第138話

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清楚地想像出溫德羅斯侯爵家的一年四季。

春天，當池塘和噴泉上的薄冰開始融化，色彩鮮艷的花蕾就會出現，就像用畫筆點出的點一樣。

夏天，蟲鳴聲震耳欲聾；秋天，春天長出的新芽漸漸枯萎；冬天，安靜到可以聽到雪花飄落的聲音。

當我在奧菲莉亞的墳墓上獻花時，要是能夠將那些季節、這座宅邸和我的過去一起埋葬就好了。

如果誰都不需要我，誰也不留我，就像一個浮萍默默地消失不也很好嗎？

在陽光明媚的咖啡屋裡日復一日的擦洗舊椅子，春天又來了。

[還記得童話故事嗎？]

春花像雨滴一樣灑落下來。視野所見一片白。

這是在夢裡嗎？還是我已經記不清的過去呢？

被花埋沒的銀發看上去就像一朵玉蘭花。我眨了眨眼。

清晨特有的陽光有些刺眼。

[什麼童話？]

[故事裡有出現迷宮的童話書。我們之前不是一起看過了嘛。從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古老的王國里，有一位傲慢的王后惹怒了魔女。魔女對著這個王國唯一的王子下了詛咒。]

[王子因此陷入了永恆的睡夢中並且被困在迷宮裡。救了王子的是一位偶然對迷宮產生興趣的女僕。]

就像童話故事一樣，這是一個來源不明的老故事。

奧菲莉亞像老故事中的魔女一樣低聲說著。

[嗯，我記得。]

[王子雖然從永恆的睡夢中醒了過來，但是他知道他無法和女僕在一起。苦苦地想了又想，他把自己的項鏈交給了那個女僕，然後獨自回到了王宮。因為他知道要是他把女僕帶回去，傲慢的王后一定會偷偷殺了她。]

雖然孩子們讀的童話不一定只有幸福的結局，但是因為這個故事背景很奇妙，所以我一直有印象。

我點了點頭。

[女僕愛著王子，王子也愛著女僕。當王子向世人表明他愛的人是女僕的那一刻起，女僕就有了危險。王子還有一個未婚妻，她是一個非常有名望的家族的獨生女。而因為詛咒而沉睡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王子，並沒有能力殺死或者趕走他的母親。]

[為什麼現在突然說起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有兩個結局。女僕保留著王子的項鏈等了他很久很久，當聽到王子迎娶了王子妃並正式繼承王位的消息之後，她以那條項鏈作為代價向魔女許願，讓王子再次陷入沉睡。魔女實現了她的願望。]

[……]

[另外一個結局則是這樣。王子交給女僕的是王家的寶物，可以實現使用者一個願望。被獨自留下的女僕許下願望，讓時間回到了拯救王子之前。]

[……]

[於是，回到過去的女僕將失去力量的項鏈重新戴在沉睡的王子的脖子上，然後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離開了。結局最後王子永遠沉睡下去，而女僕假裝自己也從未認識王子。]

奧菲莉亞抿了嘴唇，笑了出來。

[好吧。就算王子和女僕私奔了，總有一天也會被抓到，結局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即使她是救了王子一命的人，一個不是貴族的平民女孩，很難成為高貴的王子妃。]

我沉默不語。

那個女僕許的不是別的願望，而是回到過去……。

我覺得我了解她的心情。無法逃避的現實。知道未來是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

王子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把項鏈留給了女僕呢？

殺死王子的未婚妻和王后，並且最終表明自己是王子的救命恩人之後兩人就可以在一起…… 。

[王子醒來後會和別的女人得到幸福，而喚醒王子的自己只有短暫的幸福。不管王子最終做出什麼選擇，她都不想怪罪在他們之間的身份差距。只是，女僕決定以女僕的身份繼續生活下去。]

[……]

[還有一個結局。當王子拋棄了女僕回到王宮，魔女憤怒地讓王子再度沉睡，這次女僕偷偷地潛入王宮喚醒王子，得到了王室的認可成為了他的妻子。真是一個完美的幸福結局。]

[一個幸福的結局？]

[女僕有些令人同情，畢竟王子是個窩囊的王八蛋。但是總之最後克服了身份差距，在別人看來是個皆大歡喜的幸福結局。]

[妳是不是不喜歡這個結局。]

奧菲莉亞帶著微妙的表情笑了。

[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說嗎？]

[不知道。]

[女僕為什麼做出這樣的選擇呢？]

[……因為我知道。]

因為我知道光靠著愛情是很難克服現實的。

就害怕因為現實之下，即使原有的感情再深刻都會消失。害怕被心愛的人討厭。害怕曾經如此渴望的事物都被遺忘。

我見過無數個幸福的結局。

無論是在小說中還是在現實生活中，不用刻意尋找，處處也都能看見幸福的人。

我曾經羨慕那些稚氣未脫的貴族子弟。

就算再怎麼埋怨、爭吵、發脾氣，也不會被拋棄。因為有一種叫做血緣的紐帶。

[如果妳是女僕妳會怎麼做？]

奧菲莉亞語氣平靜地問著。

[…… 如果我是女僕？]

[是啊。妳有了項鏈，但是王子回去了王宮下落不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為了要讓妳成為王子妃，準備反抗王后，要為妳鋪路。還是妳要放棄一切，走著自己的路。妳可以選擇詛咒王子，也可以裝作不知道就這樣躲起來生活，或是賣掉項鏈，又或者選擇回到過去。]

[我會……]

如果是過去的我，我會選擇回到過去，把項鏈掛在王子脖子上，然後選擇消失。

因為我害怕知道答案。

我很難去相信，我拯救的人，我所愛的人會不會在現實之牆前面徹底放棄我。

我不想去怪罪自己的出身，如果我不是一個平民，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既然從未發生過，那麼就與我無關。我一定會這樣給自己洗腦。

[……我不知道。]

現在，不知道了。

因為我了解到，就算放下了，執著也不會完全消失。

即使春雨過去，地面依然沒有完全乾燥硬化。

即使那孩子墳上的花朵開了又謝，蝴蝶每年都會來訪。

我想，如果艾洛迪來了，如果雷爾帝斯和艾洛迪結婚了，反正我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了，所以沒關係。

別變得這麼醜陋，艾米莉亞，妳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這麼想的，但是……。

[真的，我不知道。]

王子真的是因為不愛女僕而離開了嗎？

一個沒有自保能力的王子，就因為沒辦法堂堂正正的把就了自己的女僕帶回王宮，就不愛她了嗎？

如果他知道那條項鏈的力量，為什麼會把它留給女僕呢？

如果有天女僕帶著項鏈到王宮來找王子，那他一定很為難。

為什麼魔女詛咒的是王子而不是王后？

難道最後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就離開的女僕不會想要再見到王子嗎？

王子是不是想把女僕帶到連他自己都沒辦法保證安全的王宮？

[為什麼要跟我講這麼莫名其妙的童話故事？]

奧菲莉亞沒有笑。

[小時候，我一直想成為一名魔女。]

然而，說出這句話的奧菲莉亞就像是雪花做成的精靈。一切都是白色的，只有眼睛是綠色。

[就像童話里的魔女一樣，我想成為一個可以讓任何人沉睡或殺死他們的存在，用帶刺的藤蔓覆滿整個國家。如果我無論如何都要死的話，如果能用燃燒著我的棺材的火焰將整個世界一起燒掉，那一定很帥。]

[……]

[但是妳不喜歡那個世界燃燒起來吧。]

[如果我和妳一起死……]

[現在也是嗎？]

我抿了抿嘴唇。

[現在也是嗎？如果我想要妳一起死，妳會想死嗎？]

[……有這個可能……]

[妳現在害怕了嗎？]

我獃獃地睜開眼睛，看著奧菲莉亞。

[明明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妳是那樣的毫不猶豫。是因為妳愛我，還是覺得對不起我？]

為什麼之前在夢中的奧菲莉亞總是親切地微笑著，今天卻看起來如此冷酷？

因為這裡是溫德羅斯侯爵家嗎？

[都不是。妳只是因為我是唯一『需要』妳的人，所以妳自暴自棄了。]

[奧菲莉亞…… ！]

[現在妳知道還有一個人愛著妳，即使沒有我，還有一個人在珍惜妳、在等待著妳。]

奧菲莉亞的話就像錐子一樣。讓我的胸口一陣一陣的刺痛。

[因為妳知道，妳離開之後拋下的所有東西，現在都在妳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不自覺地睜大了眼睛。

原本接觸到皮膚的花雨，在某個瞬間全都變成像是冰雹般冰冷。

[現在捨不得拋下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