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話

「《艾米和波利塔》第二冊真的很有趣。」

是啊，一定很有趣。所以妳才會把書帶來這裡。

這是由王室舉辦的狩獵大會。露水都還沒幹，一大早聚集在這裡的人們眼神中充滿了疲憊。

貝絲伯爵小姐和我就在營帳邊一點的地方等候著。

當我看見眼睛閃閃發光的貝絲伯爵小姐提著拿來藏書的點心籃的時候，我沉默了。

一般來說，貴族小姐不會自己提著點心籃。

用燈心草編成的結實籃子裡面裝了一些東西。一個密封好的果汁瓶，一袋干肉乾，還有用布蓋著的書本。

「到底多有趣？」

「到昨天為止我才讀到了一半，嗯……今天應該可以讀完吧？」

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但是上次王宮茶會的時候，明明還會看其他人的眼色…… .

我是不是乾脆也換上騎馬服呢？考慮到活動性，今天是穿上了簡單好活動的衣服，但是仍然是一件禮裙。甚至還戴了頂加長帽沿的帽子來遮擋陽光。

「在怎麼說也是狩獵大會，怎麼連女僕都沒帶過來呢？」

「出門的時候是一起出來的。」

「一起出來的？」

「上次出門的時候她好像有了戀人。要是我一直留在宅邸里，她就沒辦法去見她的戀人，反正我也沒有要去打獵，就只是待在營帳里，所以我就讓她去她想去的地方了。反正社交季結束後，他們就會分手了。」

她的性格比我想像的要爽快多了。

也是啊，貝絲小姐的老家是在鄉村，從老家帶來的女僕應該也是那裡出身的吧。

我默默地點點頭。

「首都真的很好。有很多有趣的書，有很多好吃的甜點，還有很多美女。」

「沒錯……沒錯…… 」

咖啡屋也只有首都才開得起來。完全無法想像一個女人在鄉村獨自經營咖啡屋。

貝絲伯爵小姐熱烈地點點頭。

「我們莊園真的只有馬鈴薯。不知道是災害還是災難，在我出生以前，領地毀到只有馬鈴薯才長得出來。每天都是馬鈴薯、馬鈴薯、馬鈴薯！」

突然貝絲小姐爆發出來自內心的怒火。我嚇了一跳。

「甚至啊，妳知道葬禮習俗是什麼嗎？為了不要在黃泉路上餓肚子，還要在嘴裡塞一顆馬鈴薯！不是花耶！」

「……」

到底是哪件事按下了按鈕？在貝絲小姐的氣勢下，我也只能默默地點點頭。

不對，比起這些，這些事情是可以隨便跟我說的嗎？

會有『既然分享了甜點，我們就是朋友』的思考模式，看來是因為老家領地是連一顆豆子都很難找到的地方。

「聽說前幾天那個奶油卷在老家也買得到？」

「在薄薄的麵皮裡面塞滿了搗碎的堅果。吃過首都的奶油卷之後……回去我也吃不下老家那種了。」

「……那就在首都待得久一點再走吧。」

我也只能這麼說了。貝絲伯爵小姐用鼻子噴了一口氣。

「如果是我個人的想法，我很想繼續在這裡生活下去。雖然有些勉強。」

我看著貝絲伯爵小姐那件舊款式的禮服沉默了。

禮服本身是乾淨整潔的。不過很明顯是過去流行的款式，還露出了修改過的痕迹。看來借住的親戚家也不算很富裕。

不是所有的貴族在首都都有房子。

被邀請到誰家住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家庭狀況不好是很容易被看出來的，尤其是貴族。

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幹脆去當一個平民，這樣比較好。

只要賣掉幾顆寶石，就能以平民的姿態過著一輩子富足的生活。想要過著貴族生活，必須投入非常多的金錢才行。

如果有錢供給日常生活，還有誰都不會輕視妳的權勢，即使一直依靠家族當個老處女活著，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是如果不是這樣，那無論如何都要進入社交界，然後找到一個對象結婚，這是必要的。

因此我不敢開玩笑說，『就在首都找個帥哥結婚不就行了嗎？』

「說實在，我想要讀一輩子的書，但在首都以外的地方，連書都很難買到。」

貝絲伯爵小姐嘴裡嘀咕著。

「那妳對今天的狩獵大會也沒什麼興趣吧？」

「就是說啊，但是好不容易都出道了，想說人還是要來，即使待在宅邸裡面也要看別人眼色…… 」

王室主辦的活動沒有特殊原因是不能缺席的。尤其是那些需要在社交季給人留下印象的新人們。

「艾洛迪小姐！」

原本還悶悶不樂的貝絲小姐看見向這邊走來的艾洛迪，揮了揮手。

銀發高高紮起在腦後，一身端莊的騎馬服。穿著長到小腿的馬靴，還帶著鞭子。我看到她的服裝眨了幾下眼睛。

艾洛迪走了過來，一臉笑嘻嘻的。

「貝絲小姐妳好嗎？」

「天啊！艾洛迪小姐！這身騎馬服太帥了。今天要參加狩獵競賽嗎？」

「怎麼可能呢？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而已。」

這身裝扮確實讓我很訝異。我認識的艾洛迪無論何時何地，都穿著輕飄飄的連身裙。

像這邊露出燦爛笑容的艾洛迪，比起那種只要刮個風就會摔倒的清純可憐，現在的樣子顯得更加活潑。

「妳會騎馬嗎……？」

「鄰居家有馬廄。我一邊做點跑腿的工作一邊幫忙照顧馬匹。所以會一點。」

啊，小時候的艾洛迪是這樣的啊。

關於艾洛迪的過去，最多只知道她在奶奶過世之後去了首都。

如果需要幫鄰居家做事來賺錢。表示過去生活確實很窘困。

艾洛迪盯著我看。

「艾米莉亞小姐今天也是一副沉著的樣子」

「這是稱讚嗎？」

「這可不是壞話。因為我也想擁有那樣的姿態。」

「是吧？艾洛迪小姐。說實話不想看到艾米莉亞小姐嚇一跳的樣子嗎？」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貝絲小姐？」

我嘆氣般地念了一下貝絲小姐。不過是出去一起玩了一次，貝絲伯爵小姐已經把艾洛迪當成好朋友對待。

我……很在意之前艾洛迪說過的話。喜歡一個因著自己的意志討厭她的人？

「說些恐怖故事吧，我也想看看她驚訝的樣子。」

「天啊。」

當貝絲伯爵小姐悄悄地跟她這樣說，艾洛迪捂著嘴一邊偷笑。

「如果是恐怖故事，我也知道一些。」

「……難道現在要在狩獵大會舉辦鬼故事比賽嗎？雖然不太相信這種無稽之談，但是血腥的事情公然講出來…… 」

「不會啦。別人才不會因為我的故事難過。」

「什麼？」

「這只是關於我死去的故事。」

她聲音太平靜了，平靜到讓我起雞皮疙瘩。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照在爬行的小蟲子上。

「在夢裡，我死了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

為什麼呢？好像聞得到血味。正午蔭涼處特有的涼風。吱吱吱，附近草叢裡的蟲子發出微弱的聲音。

「乞求，乞求，乞求，再乞求。」

女人的眼裡流露出一絲光彩。

「……然後故事又重新開始。」

「……」

本能地起了雞皮疙瘩。

「天啊，艾洛迪小姐。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啊？」

「我最近一直在做噩夢。」

噩夢？死了一遍又一遍，乞求、『重新開始』？我突然覺得口乾舌燥。

艾洛迪親切地向因為不知道原因而一臉擔心的貝絲小姐說著話，就像原作的玩家一樣。

總是那樣嗎？

「常見的……恐怖故事。這個吧。每個月的陰雨天，如果坐上了等在那裡的最後一輛租用馬車，就會被帶去死者的派對。在那個恐怖故事裡面，主角只有我一個人而已。這樣的一場夢。」

是夢嗎？

沒錯。艾洛迪在遊戲里是一個玩家。

是一個主角。或許不是快樂的結局，但是她是一個可以決定結局的存在。走向什麼結局的存在。

雖然因為太過惡毒的設定，很難變得幸福的一個遊戲。

「夢就只是夢。」

在貝絲還沒開口安慰她之前，艾洛迪就以這句話結束了。

因為艾洛迪的笑容太奇妙了，我看的出來貝絲伯爵小姐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

和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小姐比起來，她的笑容顯得不太符合年齡。

「聽到我的故事，艾米莉亞小姐似乎很驚訝。」

「哦，是啊。」

「……」

我看著若無其事笑著的艾洛迪和不斷對我眨眼的貝絲說。

「……別隨便把某個人的死亡掛在嘴上。」

「即使只是一場夢嗎？」

「不是說這是一個恐怖故事嗎。」

聲音不自覺地有點僵硬。

「艾洛迪小姐連一個不愉快的故事，都要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出來，有什麼意義呢？」

艾洛迪原本一副若無其事的笑容，有點變了。

她像是挨罵的孩子眨了眨眼睛。

「妳是在擔心我嗎？」

「沒有人的死是令人愉快的。」

「妳人真好。」

「……」

我找不到要說的話，咬了咬嘴唇。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什麼？

「是啊，我在夢裡就是那樣的。」

艾洛迪笑了。

「雖然是個夢，但是……死了又死，死了再死，我死後那些人，直到我死為止的那些事情……看了一遍又一遍。」

女人的臉蒼白的像是一個雕像。

「那些說著擔心我的人的聲音，太虛偽了。」

「……」

貝絲伯爵小姐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所以一直看眼色。而我因為奇怪的感覺也閉上嘴巴不說話。

『愛我愛得要死？那你就去死啊。』

奧菲莉亞痛快地嘲笑那些人們的聲音。

「我看到人們那些無法想像的惡意、慾望、和吶喊。」

聲音聽起來仍然像歌聲一樣。

正如人們對於『艾洛迪』的期望。像天使一樣美麗的聲音。

但是為什麼？對我來說聽起來像是惡魔的低語。夢到死了一遍又一遍。難道是看見了壞結局嗎？那些光看著就厭煩的景象，妳都體驗過了嗎？

「所以說…… 」

艾洛迪把目光投向我這邊。就像要往飛鏢盤上射飛鏢一樣，銳利的目光。

「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

「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