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話

「不會的，那傢伙如果想暗殺我，與其讓我掉下馬摔斷脖子，還不如直接在餐點裡面下毒吧？」

「如果你要比喻成那樣的話…… 」

雷爾帝斯嘆了口氣。眼神中都是複雜的感情。

「只是開個玩笑。」

我搖搖頭。上次雷爾帝斯向我告白——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簡單地稱之為告白——我就一直努力著要把心中的包袱清空。

看見雷爾帝斯霍普時的自卑感中就是自己的問題。而且這樣說吧，溫德羅斯侯爵家的一切滿滿都是我的自卑情結的來源。那塊自卑感佔據了人生中最大的核心。

根本無法忘記，也無法拋棄。想當初我連試著告白一次都沒有就逃走了。

當然，現在還是有些尷尬。現在感覺像是穿著一件一輩子都沒想過會屬於自己的衣服。那種不習慣的感覺，每次照鏡子的時候都會意識到。

「格拉米斯騎士團也會參與狩獵大會嗎？」

「因為大會的規模太大……會借調一部份的人。」

「不會全面出動啊。」

雷爾帝斯點點頭。

「我不論用什麼方法都會參加，所以不要做危險的事情。」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做危險的事情？」

雷爾帝斯沒有回答，而是緊盯著我看。

當然不是完全沒有心虛的感覺。自從來到溫德羅斯家，我度過了一段隨心所欲的日子。

起初也想過要討好奧菲莉亞，後來我認為根本行不通，開始跟她反覆爭吵。大概有兩年時間胡搞瞎搞的？那個時候，他總是以一副成熟少年的模樣待在侯爵家。

我把頭像是要垂到地板上一樣，喃喃自語。

「……我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了。不是啦，當初那幾年是短暫的走歪了…… 」

「我不是有意這麼說的。」

「……」

雷爾帝斯的聲音夾雜著笑意。男人伸手把我的頭髮撩到耳後。

「艾米莉亞。」

那是擔心的聲音。

「只要跟奧菲莉亞有關的事情，妳總是頭也不回的。我很擔心那樣的妳。」

「……」

看起來是這樣嗎？

「妳就像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一樣，不回頭也不猶豫。」

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說法。是卡西歐嗎？還是麥金蒂伯爵夫人嗎？只要是跟奧菲莉亞有關的事情，我看起來就不一樣了。

當然會變啊。那可是奧菲莉亞。沒有她的話，我…… .

「不要那樣。」

男人懇切地低聲說著。

「不要那樣做。」

我眨了眨眼睛。有一種奇妙的既視感。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

奧菲莉亞又生病了。她有好長一段時間都無法下床。當我告訴她後山上發現了一朵新的花，那孩子一臉好奇。

只是那朵花開在連小孩子都只能勉強通過的岩石裂縫中。

我好不容易摘到了花，但是從岩石裂縫中要出來的時候，一腳踩空在地上滾了一圈。

雖然留下了挫傷，但是沒有很疼。當我得意洋洋帶著摘來的花回去的時候，奧菲莉亞和雷爾帝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著我？

『不要那樣做。』

奧菲莉亞生氣地說，這花有什麼重要的。我說她是個笨蛋。

她說託了我的福，因為發了脾氣現在身體更不舒服了，然後我們兩個又吵了起來。

雷爾帝斯，雷爾帝斯…… .

對了。他拉著我的手，一副自己更疼的模樣。

「別這麼虧待自己。」

男人把我的手貼在他的額頭上。這是非常懇切的姿態。

手背好像不小心擦過了他的唇角。雖然只是微弱的溫度，但我還是被嚇了一跳。

「……」

男人好像忍耐著什麼一樣，眼睛閉上之後一下又睜開。閉著的眼皮不停的顫抖。

「……過來吧。」

我默默地讓他拉著我的手上了馬背。

「別緊張，放鬆。」

我在那男人的帶領下開始騎馬。

我有騎馬的知識。顧名思義，『只有知識』。

也是因為這樣，還在經營咖啡屋偶遇雷爾帝斯和艾洛迪的時候，才會對那個愚蠢的車伕大聲喊叫。

想起當時見到我之後那男人驚慌失措的眼睛，更奇怪的是，不想讓艾洛迪靠近我的行為。

那個時候……我盡量不要把它往奇怪的方向解釋。只覺得，啊，開始了。真的，接替她的主角出現了。沉浸在那種感覺裡面，我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情。

「雷爾帝斯爵士。」

男人抬起頭來。

「……你是不是不願意我和艾洛迪見面？」

他皺起了眉頭

「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

男人沉默了許久。

「……妳。」

呼呼，一陣風吹過。男人好不容易才開口說。

「……因為我怕妳又像奧菲莉亞那時候一樣。」

我睜大了眼睛。

「害怕被別的意義所束縛住。」

「……」

「要是那樣的話，真的…… 」

男人猶豫了一下。

「對妳來說，我……我怕妳會認為可以延續著和奧菲莉亞的那段日子。」

我睜大了眼睛。好像有人打了我的後腦勺。

繼上次麥金蒂伯爵夫人說『奧菲莉亞很幸運能有這樣一位小姐作為朋友』以來的第一次。

所以啊，這就是雷爾帝斯霍普的理由。

「……你害怕我被艾洛迪小姐束縛嗎？」

肯定的

「……聽起來你對潛在的競爭對手相當警惕啊…… 」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覺得荒謬的感嘆聲。

男人低下了頭。被黑髮遮住的耳朵發紅。

「……沒弄好的話，就不只是競爭對手了。」

解釋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急切。

既慌張，又好笑，又可愛。就像耍脾氣不理主人的杜賓犬一樣。天啊，我竟然有覺得雷爾帝斯霍普很可愛的一天。

「……在那個時候，甚至是現在，我還是認為沒有人可以介入妳們兩個人之間。何況…… 」

男人語尾的聲音模糊了。我盯著他看，男人被我的目光嚇了一跳。

「何況？」

「……」

「怎麼說著說著停住了？」

「……艾米莉亞。」

「又怕有人佔據我的身邊嗎？」

「……」

正中要害了嗎？男人極力地避開視線。

一直如同鐵壁般堅硬，捉摸不透的男人。看這那雙動搖的紫色眼睛，打從心底湧出了笑意。

「……雷爾帝斯爵士。」

最後我的話摻雜了笑聲。

「你吃醋了嗎？」

甚至還沒有發生的情況嗎？男人的肩膀抽動了一下，他像嘆氣一樣地回答。

「……是啊。準確地說，我很不安。」

「怪不得態度很奇怪。」

難不成他陪在艾洛迪身邊……是因為侯爵夫人的要求，還混了不想讓她親近我的私心？

這意想不到的情況讓我暫時停止了思考

「……看來你對艾洛迪小姐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

「對雷爾帝斯爵士來說，這狀況真的非常罕見。」

怪不得上次見面的時候，就覺得艾洛迪堅決拒絕雷爾帝斯的態度很奇怪。

如果號稱王國里最強騎士的貴族做出這種小家子氣的事情…… .

「……即使不那麼做，也不會發生那種事情的。如果我不想死後被修理的話，我不能結交比她更要好的朋友。」

「妳在感情方面很脆弱。」

「不會的。」

男人用複雜的表情看我一笑置之。

「算了，因為我本來也不是有心想要談那些事情的。」

男人一把抓起了被風吹亂的黑髮，再放開。就好像有什麼遺憾一樣。

有種胸口發癢的感覺。就像雞蛋里的小雞正在努力的啄開蛋殼一樣。

「就算不當妳的第一名也沒關係。」

「……」

「如果妳要利用我的話。沒關係。如果我是值得妳利用的話，我不在乎有沒有用到最後。不過千萬不要因為自己以外的事情而犧牲。」

那時那兩人看著我傷痕纍纍的手，他們的眼神像是比傷口在自己身上還要疼。雷爾帝斯和奧菲莉亞啊。

我當時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犧牲。我很健康而奧菲莉亞生病了。畢竟那是奧菲莉亞想到都到不了的地方。雖然我渾身酸痛，但是我只慶幸花沒有被我壓壞。

看著雷爾帝斯好像要窒息一樣的看著我，奧菲莉亞一副怒火中燒的樣子，我一臉糊塗。怎麼了？為什麼你們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現在好像稍微能理解那種心情了。

「好。」

如果我不用進侯爵家也能夠過上好日子。如果奧菲莉亞沒有生病。如果雷爾帝斯沒有進入侯爵家。

是啊，所有事情都會和現在不一樣吧。但是現在還是比從未見面要好。

「我會的。」

當聽見我的回答，我看著這個男人滿臉的笑容，像是擁有了全世界一樣。

早知道那時候就把那朵花的種子留下。即使沒辦法消除已經存在的傷疤，把帶回來的種子種在庭院里的話，每年都可以看著它發芽。

這樣的話，就可以把這男人的微笑跟那朵花的花瓣比一比。這個願望隱隱約約地留在我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