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話

「侯爵夫人的耐心真是了不起，竟然把這樣一個冒冒失失地小姐養到這麼大了。」

「妳剛剛說什麼？」

溫德羅斯侯爵夫人伊蓮娜眉頭微顫。這裡是西特琳伯爵夫人的沙龍。

就在不久之前，因為女兒去世隱居在家的溫德羅斯侯爵夫人又重返社交界。

就在一年前的春天，侯爵夫人看到了從鄉下到首都來的艾洛迪，為了她的出道亮相動用了所有人脈。

而且還作為她的陪護人，出席了大小聚會。

特別是幾位結交已久的貴婦人辦的聚會。

其中，她和貝蒂伯爵夫人的關係還不錯。

雖然對方偶爾也有刻薄的時候，也會說錯話，或是說話太直白的時候，但是一般而言跟伊蓮娜相處起來還算體貼。

當初奧菲莉亞還活著的時候，她甚至都覺得她關愛奧菲莉亞的程度超過了自己的女兒。

因此溫德羅斯侯爵夫人才對貝蒂伯爵夫人更寬容。

與其說她意志堅定，不如說是個心軟又太過友善的人。

失去女兒之後，她更加只跟認識的人來往。

今天的聚會是個刺繡聚會。每個人都帶了線、針和繡花框，一邊聊天，手上一邊刺繡。

伊蓮娜夫人剛剛突然停頓了一下，好像把針扎進指尖了，指尖顫抖著。

貝蒂伯爵夫人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是沒有退縮。她一副心中有股怒氣要爆發了一樣。

「天啊，居然在王宮裡面講那種未婚女子難以啟齒的荒唐事…… 」

「妳在說什麼？」

「妳不知道嗎？那個艾米莉亞小姐啊。看是因為攀上了不錯的騎士，看來名聲正在暴漲呢，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參加了王宮茶會，卻看不見自己自以為是的樣子，講話真是其他小姐沒辦法表達的難聽啊…… 」

「艾，艾米莉亞嗎？」

「是的。妳說她還要不要臉啊？大家都在背後議論紛紛。都是侯爵夫人太仁慈了。到現在她還不知道要對侯爵家感恩吧？侯爵夫人能把這樣的孩子養大，真是了不起。」

「……」

「很明顯吧，都是因為侯爵夫人關照著艾洛迪小姐，她嫉妒了，才這樣胡亂撒野…… 」

「那個，那個孩子說了什麼了？」

「啊，我應該要體諒心軟的侯爵夫人。」

貝蒂伯爵夫人裝出一副惋惜的微笑。

侯爵夫人喘了口氣。想著如何解讀貝蒂伯爵夫人的意思。貝蒂夫人把綉到一半的手帕放到一邊，開口說

「她真的很不要臉。居然還提起已經過世的溫德羅斯小姐的名字，還嘲笑其他小姐們。」

「嘲笑，啊這…… ？」

「是的。老實說……那位小姐的家境有點…妳知道的，原本的話，能被邀請參加王宮茶會嗎？雖然我們都知道的，但是侯爵夫人妳想想啊。布拉曼達夫小伯爵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心的？」

貝蒂伯爵夫人的語氣異常尖銳。

「只是聊一聊大家都知道的一些有關小姐的事情，結果居然被罵了。實在太粗魯了，我的女兒甚至回不了話，哭著回來了。」

也許這部份才是本意。平常在溫德羅斯侯爵夫人面前，她總是裝作若無其事。

話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哎唷，那個溫柔的孩子受了這麼大的傷害…… 」

「那個，那個孩子怎麼了嗎？」

溫德羅斯侯爵夫人的聲音顫抖著。

貝蒂伯爵夫人咂了咂嘴，那聲音是什麼意思呢。

「真是的……都是侯爵夫人心地太善良，看也知道要選艾洛迪小姐。……選艾米莉亞小姐還像樣嗎？」

可以聽到溫德羅斯侯爵夫人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大家都看的出來，這都是靠著布拉曼達夫家的好意。好意一旦結束……她也就結束了。她本來就是一個吸附在侯爵家的寄生蟲……不，不對。寄住的食客是吧？」

「……寄、寄生蟲？」

「哎唷！這種話對心腸軟的侯爵夫人來說是不是太直接了，不過說實話。我覺得應該讓侯爵夫人更了解艾米莉亞才行啊。怎麼能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做呢？」

侯爵夫人像是舌頭打結一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呼吸急促。

「同樣都是貴族，階級難道就一樣嗎？侯爵夫人好心當初好心帶了像流浪兒一樣的她回來，家裡沒有錢，位階又低。仔細一想，不是還不如平民嗎？」

貝蒂伯爵夫人似乎陶醉在自己的話中，面對僵硬的侯爵夫人還是滔滔不覺地說著。

「即使現在在社交界出道了，也只是表面上而已。一個沒有名譽、沒有財富、沒有尊嚴的貴族算什麼貴族？早該明確地教教她，這世上有可以越過，也有不能越過的線，但是看侯爵夫人太仁慈了…… 」

侯爵夫人被沮喪的情緒包圍。

仁慈嗎？她嗎？

「即使如此，因為是和奧菲莉亞一起養大的孩子。所以她才敢在其他正統貴族小姐這樣放肆。真是的，這就是問題所在…… 」

對她太仁慈？在別人說她是吸附在侯爵家的寄生蟲的時候嗎？

想起總是毫無感情波動地笑著的艾米莉亞。想起說了一堆殘忍的話，彷彿用著匕首插著自己的她，最終還是遞過來一張手帕。

像玻璃一樣透明的黑色眼睛。像是馬上就要碎掉一樣，卻又像要吞噬掉所有顏色一樣的眼睛。

啊，原來她都知道。

腦袋裡一片空白。

大家，大家都是用那種想法在看待她的嗎？一直那樣對待那個孩子嗎……？

侯爵夫人用顫抖的手抓著自己的裙擺。腦子裡傳來像是蒼蠅亂飛一樣的噪音。

確實發生了什麼事情。王宮裡辦了茶話會，艾米莉亞和其他貴族小姐發生了爭執。奧菲莉亞的名字又出現了……

她知道那次茶話會。就是她讓艾洛迪去參加的。

但是也僅此而已。除此之外的事情，她什麼也沒聽說啊。侯爵夫人茫然地想。

可是，可是艾洛迪什麼都沒有告訴她啊…… .

王宮茶話會結束後，當侯爵夫人問起有沒有什麼事的時候，艾洛迪雖然停頓了一下，但是還是一如往常地笑得很開心。

『是的，一切都很好。』

妳就只是那樣笑嗎？

「我之所以講這樣的話……就是因為那個放肆的小姐會對艾洛迪小姐產生不好的影響。」

「……」

「我的女兒，即使她哭成那樣，她也很擔心艾洛迪小姐。即使已經沒辦法改變奧菲莉亞小姐，但是艾洛迪小姐……是一個前途光明的小姐，不是嗎？侯爵夫人比任何人都需要她。」

她從沒想過會被這樣拿來比較。

「……」

「所以……侯爵夫人？」

故意的，是故意不去和她相認。

侯爵夫人的嘴唇在顫抖。貝蒂伯爵夫人見她臉色蒼白，又叫了她一聲。

「侯爵夫人？妳身體不舒服嗎？」

故意的，是故意的，在重逢後，在出道舞會那天后就再也沒有去打聽艾米莉亞的消息。沒有再去找她，故意裝作忘了。

如果她知道了，她怕她就會追上去抓著艾米莉亞的裙子痛哭。生怕艾米莉亞會像看著醜八怪一樣，瞧不起她。

但是如果她真的這麼恨她，再也不回來侯爵家怎麼辦？她惦記著奧菲莉亞的心會讓她心碎嗎？

她想著只要稍微不動聲色，直到艾米莉亞消氣一些的時候，然後…… .

然後？

即使說自己不知道也只是裝瞎。說自己不這麼想，只是自欺欺人。

她知道當年她犯了錯，忽視了孩子。以為只有自己犯了錯。認為其他人不會那樣，那只是錯覺。

大家只是在生病、善良的侯爵夫人面前閉口不談而已，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錯誤一個接著一個。

貝蒂伯爵夫人的眼神是那樣的陌生。

平常她只是覺得她話多，有時候比較輕率，但是人不壞。以為她是真心喜歡著奧菲莉亞的人呢。

她也覺得貝蒂伯爵小姐很適合待在艾洛迪身邊，互相交流。

但是她現在舌頭僵硬，嘴動都不能動。全身像木偶一樣僵硬。

聽著貝蒂伯爵夫人那些帶著真正鄙視的話。

『靠著溫德羅斯侯爵家的好意過活的寄生蟲。』

那個孩子，那些年，就一直聽著這些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