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領結，還有胸前的錶帶，一眼就能知道是奢侈精品。

乍一看，他是一個冷酷帶點知性氣息的男人，任何人都無法輕易與之交談，但現在不同了。

彷彿冰川融化，化作了夏日的大海，他的臉上滿是喜悅。

「艾洛迪小姐。」

不管旁人的目光，就像墜入愛河一樣，臉上帶著激動的表情。

「我來晚了。」

就像一位紳士單膝跪地，恭敬地獻上一束鮮花。

四周的服裝店工作人員發起了低沉的驚嘆聲。

就這樣。因為層層布料和隔板，從外面難以看清的最後排更衣室，映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像盛開的百合花一樣美麗的女人。像水波自然飄蕩的銀發，白皙光滑的肌膚。

即使拿來最好的翡翠也無法模仿其顏色的綠色眼睛。

「別這麼說，埃德蒙先生…… …… 」

有些為難地猶豫著，聲音清脆，猶如銀盤上滾動的玉石。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報從埃德蒙先生那裡得到的東西了。」

「不要說什麼要報答的話，那讓我心碎。」

男人壓下激動的聲音，將艾洛迪的手背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非常虔誠的姿態。

這模樣看起來真像一幅畫。就像經典戀愛小說中會出現的淑女跟騎士一樣。

服裝室的職員們也是看的一臉津津有味。

我可以這麼說。那裡是精心布置的舞台，而我和我的女僕坐在為客人準備的沙發和桌子旁，就像是台下的臨時演員。

我對守在身邊的女僕悄聲說道。

「我今天該回去了。馬車還在附近嗎？」

「…… 我去幫您召喚過來。」

凱蒂沒有發出聲音，靜靜地離開了。

心想布拉曼達夫家的僕人真的都很能幹，我就把目錄冊放到了一邊。

如果這是偶然，那真的很不幸，如果不是巧合，那真是令人作嘔，我懷疑是誰刻意製造的。

當我決定要在社交界出道亮相時，並不是沒有想過會遇到以前認識的人。

在這之前就有很多機會遇到他們。就快要到社交季了，提前從領地前來首都做準備的貴族數不勝數。

但是啊，敢於這樣強硬的要求布拉曼達夫家族包下的服裝室空出時間來接待的無賴確實不多。

如果是來自埃德蒙格洛斯特的要求，對一個普通的服裝室來說很難婉拒。

現在我打算在對方還沉浸在自己的粉紅世界時，沒察覺到我的情況下，安靜的離開這裡……。

「而且還有其他客人在。如果給別人添麻煩的話…… 」

「你是說其他客人？」

……我起身的太遲了嗎？

以詢問其他客人在哪的方式——實際上，以一種如果哪個小角色敢有意見，他就會趕走他們的心理——男人以目光掃視著店裡的人直到停在我身上。

原本男人自信滿滿，略顯厭煩的神情，瞬間凍結。

變化如此之大，我一度以為我身旁躺了一具屍體。

男人單手托著的那束百合花掉落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百合花瓣互相碰撞，特有的濃郁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男人的藍眼中颳起了狂風，就像凍僵了，一臉無法置信的瞪著我看。

瞬間變化的氣氛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連剛剛被埃德蒙格洛斯特熱烈追捧的艾洛迪也瞪大了眼睛看向這邊。

我覺得心情很糟糕。

你的樣子讓你剛拿來一堆花示愛的小姐都嚇到了，你不在乎嗎？

至少奧菲莉亞死的時候他看起來沒像那樣啊？

凱蒂顫抖著抓住我的胳膊，像是要從那男人面前保護我一樣。

我輕輕拍了拍凱蒂的手背，讓她冷靜下來。

男人看著我這個樣子，我的手，還有依偎在我身邊的凱蒂，眼神變得更加嚴厲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

男人若無其事的踩過地上像炸彈一樣散開的百合花向我走來。

服裝室員工，和我同行的女僕們，還有剛進去拿衣服看情況不對趕快跑出來的女老闆，現在全都看著我。

我坐在沙發上平靜地回答。

「……當個客人啊？」

「為什麼。你。現在。這裡。」

男人吐著不成句子的詞語。目光看來很兇狠，就算仇人的眼神都比這個柔和吧。

「我面前，你現在？」

我也被弄糊塗了。

男人的眼睛不停的顫抖。

不知道的人看到還以為從哪蹦出了曾約定終生的戀人，挽著另一個男人的胳膊出現了。

服裝室員工的眼神一直在我、露出驚慌神情的艾洛迪和兇狠氣息的埃德蒙格洛斯特三人之間來回，似乎聞到了狗血劇的味道

狗血劇…… 這是一部爛到掉牙的狗血劇。

雖然在社交界也很常見，但那個男人和我嗎？中間夾著那個女人？

儘管我對突如其來的情況瞬間有些手足無措，現在慢慢回過神了。

我平靜地說。

「請保持你的禮貌，格洛斯特爵士。」

「你現在！」

「您包下了整個服裝室嗎？我不是不請自來的客人，是你未經允許和無禮地侵犯他人的空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盤問我。」

「那個，現在，給我 …… 」

「你同行的朋友好像被嚇到了。」

原本彷彿就要爆炸，像一顆過熱的炸彈一樣的男人的眼睛終於恢複了一點理性。

男人一臉慌張不安，臉色鐵青地快速走到一旁的女子身邊。

「那個……艾洛迪，你嚇到了嗎？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我很好…… 」

女人向這裡看了一眼。晶瑩剔透的綠色眼睛一直朝這邊眨啊眨的。

害怕也只是暫時的，現在他帶著一臉好奇心一直看著我的臉。

男人順著女人的視線看了我一眼，瞬間擺出暴躁的臉，下一刻刻意地扭過頭去，將視線定格在艾洛迪身上。

雖然不能明白這麼做他的理由，做出像是孩子一樣的幼稚行為，讓人覺得很好笑。

是啊。這種情況太搞笑了。

我的心情就像被困在冬天冰封的大海的氣球一樣。

一個不能爆、不能泄氣、也不能脫離水面的氣球，只是漂浮在深藍色的大海中。

「對不起，妳還好嗎？」

那是一個非常溫柔的聲音。

直到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她是對著我說的。

她認出我是當時在馬車前滾了一圈的平民女人嗎？

應該不知道吧。她是就像一輩子沒聽過一句狠話，被捧在手心珍藏的美麗小姐。就像在雷爾帝斯旁邊看著我的時候一樣。

格洛斯特抱著這位像百合花一樣端莊的小姐。

自然放下的銀發如月光一樣美麗，看著這邊的綠色眼睛裡充滿了沒來由的善意。

我有時很想知道這種善意的來源。

草率地獻出自己的心意，連被拒絕時都畏畏縮縮的人，那人為何會對像我這樣單刀直入的人伸出如此善意的手？

難道那個女人也是來自這世界之外的某處，還是說她真的是一個無知的善良受害者？

想起我現在雖然身著不華麗，但打扮得體，不至於什麼地方被輕視，想來真是萬幸。

甚至身邊還站著幾位女僕。

好啊，即使不知道原因，也不清楚狀況，同行的人闖了禍，理所當然的幫他道歉。

「這不關你的事。」

換做奧菲莉亞才不會那樣做。

男人和女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埃德蒙的臉漲得通紅，好像想把我的骨頭都磨成粉一樣，女人睜大了眼睛。

我…是啊，我覺得埃德蒙格洛斯特很可笑。也許『煩人』這個詞更合適。

其實說起來，還不至於到煩人。因為將來也許有更多更煩人的事情。

每個人都說她長得很像奧菲莉亞。雖然奧菲莉亞不幸的因為女神的恩寵早早地離開我們身邊。但是這位小姐會在我們身邊，一直在一起。

好啊，高興的要死

她會接受奧菲莉亞絕對不會接受的禮物，說出奧菲莉亞絕對不會說的話，做出奧菲莉亞絕對不會去做的事。

儘管我當時被拒絕了，但我有多開心，就有多沉重。

我笑了。

在一面面服裝室鏡子，我看見了自己。

毫無表情的臉上，掛著一絲嘲弄般的冷笑。

「呃，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

女人小心翼翼地開口。

「如果你不知道，就不要說了。」

「什麼…… ？」

「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情，也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