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奧菲莉亞小姐。」

某一天正午的花園裡。花園的規模之大，不只是個花園而已。

噴泉和雕像，腳下的草地。精心修飾的灌木叢和點綴的花朵。一個修剪整齊的花園，即使赤腳走路也不會傷害到腳底。

當然。那是為身體欠佳的侯爵獨生女所打造的地方，也是她度過大部分時間的場所。

噴著水的小噴泉旁邊放著一把長椅。

獨自坐在中間的奧菲莉亞，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女神。

開國神話中的女神，雖然受到人們喜愛和崇拜，但是心情變化無常。

第一任國王在她的庇佑下建國成功，晚年卻因渴望女神的愛而瘋狂死去。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發自內心虔敬地跪在女孩面前。

奧菲莉亞轉過身，一頭銀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起漣漪。深邃如石頭上的苔蘚，透明如新芽般的碧綠眼眸，毫無動搖的盯著來者。

帶著幾分敬畏，他又輕聲的說。

「奧菲莉亞小姐。」

「你來啦？」

披散的銀色長發。蓋住小腿的白色蕾絲連衣裙，遮住手臂的淺黃色披肩。

雖然打扮得很簡單，但是足夠迎接客人。

語氣淡漠。就算說是冷漠也不夠。明明是她親自召喚他過來，口氣卻是相當不以為然。

但卡西奧·布拉曼達夫笑得很開心。

「這是某人的召喚，當然了。」

女孩笑了，笑容看起來很不滿意。

如果艾米莉亞看到了，她可能會勸奧菲莉亞，『奧菲莉亞，不如別笑吧。』因為假笑的太露骨，對方可能會找麻煩。

這女孩當然知道怎麼對付艾米莉亞。若無其事的彈個手指，然後微笑：「我這樣笑是不是很漂亮？」 這樣問就可以了。

然後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女孩就會熟練地轉移話題，道：「這樣還不夠嗎？」

卡西歐對即使不看也能預料到的狀況顯得心情有些不好。

他為什麼要在『奧菲莉亞』面前想起那個微不足道的女孩？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不管是什麼，只要是小姐想要的」

「別胡說八道。如果我想讓你馬上砍掉你父親的腦袋，成為一家之主，謀反，讓我成為這個國家的女王，你能做到嗎？」

「如果你給我足夠的時間，不是做不到的事。」

「又不是真心話。」

綠色的眼睛輕蔑的笑了。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將手放在左胸上，好像很傷心。

「無論何時，我對奧菲莉亞小姐都是真心的。」

「所以？好吧，在我死後很久，哪天你厭倦了人生，就會大鬧一番，把王后的寶冠放在我的棺材上，然後說，『這才是真正的王后？』這什麼爛戲碼，我才不想看。」

「不愧是奧菲莉亞小姐。偉大的珠寶值得更精湛的工藝。難道我們不應該結交一個更有教養的淑女，而不是一個像無名花一樣微不足道的朋友嗎？」

「嗯哼？」

「好吧，如果奧菲莉亞小姐終於意識到她的無用並決定不把他留在身邊，我會很高興。哦，不過也有好處。就像太陽旁邊的螢火蟲，沒有他，就顯得空虛，彷彿沒有任何可以襯托奧菲莉亞大人美貌的飾物。

「哦，我的天，這裡還有另一個白痴，他認為所有閃閃發光的東西都是金子。」

「奧菲莉亞小姐？」

「其實，這不是請求，更像是命令。如果仔細你聽我的話，好吧，等一切都結束了，我願意讓你跪在我的墓碑前親吻我。」

「不管是什麼事，這是我的榮幸，奧菲莉亞。」

「說實話，我討厭你。就算認識的人不多，現在能用的牌居然只有你這種人……天啊，我為了艾米莉亞真是用光了我所有人脈了。」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盯著在他面前自言自語的奧菲莉亞。

原本對誰都像母老虎一樣冷酷的少女，在同齡少女艾米莉亞面前變得像小貓一樣溫順，收著爪子。

卡西奧布拉曼達夫對此非常不滿意。

只有奧菲莉亞，她美麗得連他一眼就被迷住了，即使她隨時有悲劇倒下的可能，也無法澆熄熱情。所以不是應該把更優秀、更高尚、更美麗的人放在旁邊嗎？

但是奧菲莉亞卻討厭所有人。

鄙視。不，其實我蠻喜歡這點。因為太輕易把心交給別人的人，要不是非常聰明，不然就是非常愚蠢。

即便有顆慷慨的心，也只會在無止境的付出中跌倒。

從這個意義上說，那個比任何人都美麗優雅，存在的本身就是被愛的少女。

是的，鄙視卡西歐。愚弄埃德蒙。冷漠對待雷爾帝斯。

為了她，即便是一千年只能開採到這樣一顆的千克拉鑽石原石，拿來裝扮她都還怕配不上。

然而，那位同齡入侯爵府的落魄貴族之女是唯一能將她像蜜糖般融化的人。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皺起眉頭，不由想起艾米莉亞一臉若無其事地向自己吐出酸言酸語的畫面。

他真的看不慣她的一切，非常的。

它就像裝飾在千克拉鑽石兩側的廉價黃銅，具有滿滿的違和感。

奧菲莉亞當然不愛任何人。奧菲莉亞卻對艾米莉亞很好，艾米莉亞總是在他面前掩護奧菲莉亞，就好像她比誰都了解她一樣。

她耿直的態度，彷彿連他和埃德蒙的惡言惡語都傷不了她似的，讓人無法忍受。

就像拼好的拼圖的一部分被折斷而錯位了。

奧菲莉亞直直的看著男人那張表情管理失敗的臉。

卡西歐連忙糾正自己的臉。這是一個錯誤，不應該發生。

卡西歐熟練地擺起微笑，掩飾著一絲緊張。閃亮的金髮，優雅的灰色眼睛。任何女人都會喜歡的漂亮臉蛋

「奧菲莉亞小姐？」

「我討厭你。」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一點也不驚訝。

與外表相反，奧菲莉亞說話非常直接。是因為整天過著足不出戶的生活嗎？

她毫不猶豫地吸收來自街上流傳的廉價的塗鴉書，使用許多做粗活的人才會用的髒話。

不管怎麼說，人可能會因為自己所處的位置或客人的威望保持沉默。

但是她會毫無保留的表達自己的心意

被她視為人類的，只有雷爾帝斯。

卡西歐和埃德蒙對她來說就是她睡醒後赤腳在床底下尋找拖鞋時踩到的死老鼠。

不過正因如此，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更加欣賞奧菲莉亞。

他的容貌、人際關係、能力、家族和地位。沒有人敢那樣對待他。

就連憎恨討厭他的政敵，內心深處也不是嫉妒就是懼怕他。

會說出討厭他到快要無法忍受的就只有美得耀眼的奧菲莉亞。

我聽過她說過很多次的討厭。

可今日，語氣卻有些不一樣。

「但是人生就是這樣，能夠總是順心如意嗎？我只想告訴大家遠離我的墓碑。」

奧菲莉亞笑了。

就像被水浸濕的紙花一樣，臉上帶著模糊不清的微笑。不像總是直率的她。

「我再活也沒多久了，你知道的。」

「奧菲莉亞小姐。」

「閉嘴，你再說什麼甜言蜜語，我就把你的頭扔進噴泉里。」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沉默了。

「所以我決定為未來做準備。呵呵，沒錯。不好笑嗎？我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奧菲莉亞咯咯地笑了起來。

「本來，我的夢想是一個平靜的葬禮。就是要把這他媽的豪宅，還有你們，連同我的屍體一起投入火海。我想把這個地方毀了，每個人像我一樣受苦。不管世界毀滅與否，不管人們發瘋。反正年年花開花落，我人都要死了，我還在乎什麼？」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人偶的美麗少女，面帶微笑的說道。

「但是我決定相信希望。不過，不是我的。」

「奧菲莉亞小姐。」

「太奇怪了。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相信這種白痴般的感覺了。反正神不站在我這邊，那些說愛我的全是腦袋裡塞著棉花的傻子，只是跟你們一起活著就讓我快要不能呼吸。還要偷偷的背著艾米莉亞跟你這傢伙見面。」

「背著艾米莉亞？」

「好的。今天見面的事不能告訴那個孩子。不要告訴她我今天要說的話。至於是什麼原因，就算我不告訴你，你以後也會知道的。」

「我可以問理由嗎？」

「本來最珍貴的秘密就是在最後才揭曉的。一般不都是這樣嗎。」

奧菲莉亞一直是一個難以捉摸的存在，但那一天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