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01~150

第109章 無法拋棄之物

佩爾達神情獃滯地坐在原地,一時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埃倫巴爾特·羅斯諾瓦。』

羅斯諾瓦家族的現任家主。

他的生父。

也是那個用無盡的冷漠與憎恨,將他逼上魔法之路的罪魁禍首。

「要怎麼處理?」

露莉開口詢問道。

其實很簡單。

直接拒之門外就行了。

畢竟佩爾達早就被羅斯諾瓦家族除名,甚至連姓氏都已棄用,如今和他們不過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無論那個男人今天來想說什麼,佩爾達都沒有聽的必要。

橫豎聽了,也只會勾起那些他好不容易才壓制下去的負面情緒罷了。

要是換作平時,他的決定顯而易見。

「讓他進來吧。我洗漱一下就過去。」

「明白了。」

但這一次,佩爾達決定正面會一會他。

哪怕知道這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他也必須親眼確認一件事——

去確認自己心中的那股憎恨,究竟是否還在燃燒。

二十分鐘後。

佩爾達穿過冗長的走廊,朝著會客室走去。

只要推開眼前的這扇門,那個曾經無情地將他掃地出門的始作俑者,此時就在裡面等著他。

佩爾達的腳步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露莉。」

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女僕說道。

「在。」

「接下來,我一個人進去。」

「明白。」

「而且,裡面發生的一切事情,我希望包括你在內,任何人都不要探知。」

「……您打算做什麼?」

露莉覺得這個要求有些過於反常,忍不住開口詢問。

「拜託你了。」

拜託。

比起冷冰冰的命令,這兩個字顯然沉重得多。

這反而讓露莉的心頭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我知道了。」

露莉默默施展結界,將整個房間徹底與外界隔絕。

感受到空間徹底被封閉後,佩爾達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他就坐在那裡。

那個曾對自己百般苛責、最終無情拋棄自己的男人。 那個曾帶給他無數傷害,卻又被他用更深重的毀滅予以回敬的男人。

那個男人一看到佩爾達,臉上頓時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哦哦,我的兒子!我的好兒子,你終於來了!」

不,那只是做出來的戲碼。

連三歲孩童都能看穿的拙劣演技,顯得那麼虛偽和生硬。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那張曾經威嚴的老臉,此刻在佩爾達眼裡顯得無比卑微和可笑。

能有這種感覺,讓佩爾達在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

多虧了這股荒謬和失望,他並沒有像自己擔心的那樣當場暴怒,反而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好久不見,羅斯諾瓦家主。」

佩爾達用極其客套、也極其疏離的稱呼,在兩人之間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埃倫巴爾特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雖然不知道他今天抱著什麼樣的不切實際的幻想而來,但顯然,佩爾達此刻冷淡的態度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佩爾達優雅地坐在他對面,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被盯得有些發毛的埃倫巴爾特急忙避開他的視線,有些慌亂地將放在桌上的一個小木盒往前推了推。

「這是羅斯諾瓦領地特產的野蜂蜜。那個……攝政王殿下應該也知道……」

「嗯,羅斯諾瓦的蜂蜜,確實甜得發膩。」

「啊,是、是啊。」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怎麼喜歡甜食了。」

「啊,也對,殿下馬上就滿十九歲了——」

「不,是因為我以前差點被這東西給噎死。」

佩爾達的目光冷若寒冰,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那位寶貝二兒子,胡倫·羅斯諾瓦,曾親手把一整罐蜂蜜倒進我的嘴裡,差點直接糊死了我的氣管。」

埃倫巴爾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佩爾達用最平淡的語氣,敘述著最驚心動魄的往事:

「要不是我自己把手指伸進喉嚨里拚命把那些東西摳出來,今天站在這裡的就只會是一具枯骨了。從那以後,我只要一聞到這個味道,渾身都會止不住地發抖。」

「我、我當時確實不清楚……」

他下意識地想要用無知來為自己辯解。

「那天在場的僕人至少有五個。看來,居然沒有一個人敢向偉大的家主大人彙報呢。」

「萬分抱歉!是我管教無方,罪該萬死!如果您需要,我今天回去就親自懲戒他!不,如果您覺得不解氣,我現在就讓人把他綁到這裡,任憑殿下發落……」

「不必了。說正事吧。」

佩爾達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他實在沒有耐心繼續看這場無聊的父子情深戲碼了。

「實不相瞞……最近,『大姐頭』突然造訪了羅斯諾瓦莊園。」

大姐頭。

那正是艾爾德斯·羅頓的外號,既是尊稱,也是不懷好意的調侃。

「她去打聽關於我的事情了吧。」

「是的,她一直在盤問關於攝政王殿下您過去的一切。」

「所以你們就把一切都招了。」

「不,我們並沒有……」

「不要在我的面前耍花招,羅斯諾瓦家主。」

佩爾達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艾爾德斯已經察覺到了我身上黑魔法的痕迹。在帝國,使用黑魔法等同於滅門重罪。而你們至今還能安然無恙,說明為了撇清關係,你們已經像倒垃圾一樣把我知道的所有秘密都抖摟乾淨了,不是嗎?」

埃倫巴爾特渾身巨震。

他那乾癟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怎麼,我說錯了嗎?」

面對佩爾達的步步緊逼,冷汗浸透了埃倫巴爾特的後背,他終於無力地垂下了頭。

「是……是的。」

對,其實佩爾達一直都心知肚明。

從他被掃地出門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這個男人從未真正將他視為骨肉。

『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可那些被封存的過去,此刻卻在腦海中瘋狂地叫囂著,想要掙脫束縛。

一股無法遏制的委屈與怒火在胸口劇烈翻湧。

尖銳的頭痛如潮水般襲來,折磨著他的神經。

「所以,您今天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專門向我進行這場遲到的告解嗎?」

佩爾達依然無法理解這個男人今天的來意。

「不……其實,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親自向您說明。」

「說。」

「攝政王殿下……您還記得安娜·羅斯諾瓦嗎?」

什麼?

這個名字一出,瞬間擊碎了佩爾達強裝出來的冷靜。

看著佩爾達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埃倫巴爾特有些驚恐地急忙改口:

「不,我的意思是……您真的確定,您記憶中的安娜·羅斯諾瓦,真的是您的親生母親嗎?」

即使是這句所謂的辯解,也無法平息佩爾達此刻眼中的怒火。

「這算什麼蠢話?她當然是我的母親。而且,她也是你的原配妻子,不是嗎?」

「按理說是這樣,可……」

埃倫巴爾特咬了咬牙,用近乎顫抖的聲音吐露了真相:

「但在我的記憶里……關於那個女人的存在,卻顯得無比虛無和陌生。」

這些話,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佩爾達的心臟。

這簡直是世界上最荒謬、也最惡劣的笑話。

極度的荒誕感讓他甚至想仰天長笑。

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一點點崩塌。

佩爾達拚命用僅存的理智,一字一頓地反駁:

「我的母親,安娜·羅斯諾瓦,擁有一頭燦爛的金髮和一雙如晴空般湛藍的眼眸。你曾無數次向我讚歎,說她是世界上最美麗、也最溫柔的女人。」

那一幕幕溫馨的畫面在佩爾達的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

一起用餐時的歡聲笑語,牽手漫步時的溫暖,彼此說悄悄話時的親昵。

他甚至還清晰地記得,自己小時候因為看到父母恩愛而羞得滿臉通紅的場景,可如今,作為當事人的父親,居然說自己不記得了?

「在我的神智清醒過來後,我唯一能確定的記憶只有一個。那就是一個流浪漢,抱著一個在襁褓中的嬰兒走進了我的莊園。」

埃倫巴爾特說道。

不,他不是在說,而是在像吐髒東西一樣,拼了命地把這些話吐出來。

「仔細想想,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去接納那個女人和孩子。雖然我失去了原配,但我有兩個優秀的兒子,我並不感到孤獨。這一切,直到那個女人死後,我才終於想明白。所以……」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埃倫巴爾特用滿是恐懼的眼神看著佩爾達,幾乎是帶著哭腔說道:

「我想說的是,其實殿下和羅斯諾瓦家族,在血緣上沒有半點關係。所以,求求您……」

他猛地在佩爾達面前跪了下來,以頭貼地:

「請您大發慈悲,從今往後,放過羅斯諾瓦家,和我們徹底斷絕一切恩怨吧!」

佩爾達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喉嚨像是被塞滿了沙子,在腦海中拚命搜尋,卻找不到任何一個詞能夠回應這荒誕的現實。

亂了,徹底亂了。

為什麼自己非要聽這種噁心透頂的廢話?

自己明明已經打算把過去深埋,開始新的生活,為什麼這個男人偏偏要像一條瘋狗一樣,跑來刨開他的傷口,把腐爛的碎肉扔到他的臉上?

明明他已經放棄了一切。

為什麼還要把這骯髒的過去重新塞回他的懷裡?

這個他曾經最恨的男人,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用這種方式再次……

佩爾達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轉。

那股壓抑了太久的憎恨,正在像一頭猛獸,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試圖讓暴動的心緒平復下來。

然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赤紅之環正在瘋狂高轉。

還有耳畔那聲低沉而甜美的呢喃。

他認得那個聲音。

那是當初露莉遭遇危險時,在他耳邊低語過的惡魔之聲。

殺了他。

動手殺了他。

上次只是把他變成一具空殼,這次,直接捏斷他的脖子吧。

他怎麼傷害你的,你就怎麼千百倍地還回去。

你還在猶豫什麼?

殺一次或許很難,

但現在已經是第二次了,不是嗎?

惡魔的話語讓佩爾達的身體猛地一震,瞬間恢複了清明。

心房處的迴路正在瘋狂暴走。

那恐怖的轉速,幾乎要強行將他推入六環的門檻。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前發生的一幕讓他瞳孔驟縮。

在瑟瑟發抖的埃倫巴爾特背後,不知何時已經凝聚出了兩隻由純粹黑影構成的巨手。

埃倫巴爾特根本不會影子術。

那兩隻影子巨手,完全是佩爾達在情緒失控下,由他那被污染的魔力自主凝聚出來的殺戮工具。

黑影之手已經逼近到埃倫巴爾特的腦後,下一秒就會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徹底擰碎他的頸椎。

佩爾達牙關緊咬,在千鈞一髮之際強行驅散了黑影。

他拚命壓制著腦海中不斷回蕩的嗡鳴聲,用盡全身力氣,用冰冷而平靜的語調說道:

「滾出去,羅斯諾瓦家主。」

儘管他極力保持平靜,但房間里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冷殺機卻無法掩蓋。

埃倫巴爾特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他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

「萬分感謝您的寬恕,攝政王殿下。」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那句最後的感謝,究竟是他發自內心對生還的慶幸,還是為了避免日後被清算而做出的卑微討好。

佩爾達已經無暇去思考了。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佩爾達大人。」

見那個男人倉皇逃離,露莉推門走了進來。

「到底談了些什麼,居然讓他嚇成了那副德行……」

露莉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佩爾達正低著頭,雙目無神地凝視著虛無的空氣。

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充滿了絕望與迷茫的臉。

「露莉。」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而沉重。

「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您請說。」

佩爾達用近乎顫抖的微弱聲音說道:

「我想去……看看我的母親。」

「我知道了。請您告訴我位置,我立刻帶您過去。」

「去羅斯諾瓦領地的舊址。」

「是。」

來到露台外,露莉動作輕柔地將佩爾達緊緊抱在懷裡。

這不是帶行李時的粗魯,而是一個溫柔而堅定的擁抱。

隨後,她如同一顆銀色的彗星劃破天際,眨眼間便降落在了羅斯諾瓦莊園莊嚴的宅邸門前。

「墓地在哪裡?」

佩爾達沒有回答。

他邁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自顧自地朝著莊園外走去。

那個方向並不是莊園開闢的墓園。

露莉本以為夫人的墓碑會立在莊園最幽靜的角落,但見狀也只是保持沉默,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

佩爾達一言不發地走著。

露莉很清楚,他的身體其實極其孱弱。

沒過多久,粗重的喘息聲和劇烈的心跳聲便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佩爾達大人。」

「…….」

「您呼吸太急促了。要不要先歇一會兒?」

佩爾達依然沒有回應。

他就像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只是機械地一步步向前邁進。

以露莉的實力,她大可以強行攔在他面前阻止他。

但她沒有。

因為她沒有勇氣去直面壓在那個單薄肩膀上的、名為過去的沉重負荷。

更沒有勇氣,去直面他此刻臉上那彷彿要碎掉一般的表情。

她只能默默地、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當佩爾達渾身大汗淋漓、大口喘著粗氣時,他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那是一片荒涼的平原。

除了一截枯死的樹樁,什麼都沒有的乾涸土地。

「就是這裡嗎?」

佩爾達無聲地了點頭。

「可是……夫人的墓碑在哪裡?」

露莉有些疑惑地環顧四周。

然而無論她怎麼尋找,這裡都沒有任何開墾或立碑的痕迹。

「沒有墓碑。」

佩爾達有些顫抖地向虛無的空氣伸出了雙手。

「就是在這裡……我送走了我的母親。」

「您是說……夫人是被火化的嗎?」

在帝國悠久的騎士家族傳統中,死者通常必須入土為安。

即使安娜只是個不受寵的原配,既然入了羅斯諾瓦家的門,也應該葬在家族墓地里才對。

「母親剛一咽氣,那個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讓人把她的遺體燒成了灰燼。甚至連骨灰,都打算讓僕人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扔在荒野里。」

「…….」

「所以,是我把那些灰燼一點一點捧起來,裝進陶罐里的。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體面的事情。」

佩爾達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雖然雙手空空如也,但當時骨灰沾在指尖那冰冷而乾澀的觸感,卻彷彿已經刻進了他的骨肉里。

「那天,我想帶她去一個那個男人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哪怕最終隨風消逝,我也希望她能留在一片寧靜之中。」

「…….」

「所以我抱著她,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整個人虛脫倒下。當我睜開眼時,看到的就是這個地方。」

佩爾達抬頭仰望天空。

乾涸的蒼穹之下,寒風呼嘯,將大地上最後的生機捲走。

佩爾達的視線落在那截枯死的斷木上。

「以前這裡有一棵很大的樹。在空曠的平原上,它就那樣孤零零地立著,像極了被世界拋棄的我。所以,我把母親的骨灰葬在了那棵樹下。」

「可是,為什麼現在只剩下了樹樁……」

「因為那個男人派來監視我的僕人,發現了這裡。然後,他們把樹砍了。」

「……他們怎麼能對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孩子,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情?! 」

露莉的雙拳攥得格格作響,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身為極其看重家族羈絆的龍裔,她絕對無法容忍這種踐踏親情尊嚴的惡行。

她甚至有些後悔,剛才放那個老傢伙走的時候,沒有先打斷他兩條腿。

「我以前一直以為,這都是我的錯。」

佩爾達的聲音在寒風中顫抖得厲害。

「如果我不那麼軟弱,如果我能展現出優秀的天賦,能成為讓他們驕傲的繼承人,我是不是就能守住那棵樹,守住母親最後的安寧……」

自己的弱小。

無論如何拚命掙扎,也無法在這具羸弱的軀殼裡壓榨出半點力量的絕望。

直到前世臨終的那一刻,他的肉體也從未真正強大過。

「然後,我被趕出了家門。」

到此為止的故事,露莉其實早有耳聞。

但接下來的事情,卻唯有佩爾達自己知道。

佩爾達像是在宣洩般,不停地訴說著:

「我開始拚命修行魔法。我超越了那些自詡天才的傢伙,在極短的時間裡,就觸碰到了三環的門檻。」

那時的佩爾達,心中還沒有被極端的憎恨吞噬。

在他的心底,還住著那個渴望得到父親認可的、天真的小男孩,以及一個溫柔的守護天使。

小男孩心想,現在的自己已經足夠優秀了,父親是不是就會接納自己了?

事實上,在別人眼裡,埃倫巴爾特曾是一位非常稱職、甚至稱得上偉大的父親。

他忠於妻子,對兩個大兒子關懷備至、循循善誘。

唯獨對佩爾達,他冷酷得像是一塊頑石。

小男孩心底的天使告訴他,血濃於水,父親終有一天會看到他的努力。

於是,懷揣著最後的一絲溫存,佩爾達再次回到了那個莊園。

他本以為,那個已經年邁的父親,會對自己說一句對不起,然後將他緊緊抱住。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一聲晴天霹靂般的怒吼——

-你這個孽障,居然還有臉回來!

埃倫巴爾特的聲音里充滿了厭惡與憤怒,彷彿站在他面前的,是什麼骯髒的魔鬼。

-老夫早就沒有你這個兒子了!以為學了點不入流的魔法,就能來羅斯諾瓦家耀武揚威了嗎?! 立刻給老夫滾出去!

那話語比最熾熱的烈火還要灼人,也比最深沉的堅冰還要刺骨。

他那兩個名義上的哥哥,甚至連大門都沒讓他進,直接將他打得遍體鱗傷,扔進了莊園外的泥濘里。

那天,下著極大的雨。

口中滿是鐵腥味的佩爾達躺在泥水裡,身體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

如果不是心中的一股執念撐著他爬到樹蔭下苟延殘喘,他那天就已經變成了一具無名女屍旁邊的另一具白骨。

那天,那個天真的小男孩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所謂的希望,不過是統治者用來折磨弱者、讓他們在痛苦中苟活的精緻毒藥。

男孩親手殺死了心底的天使。

從此,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惡魔的低語。

他開始瘋狂地復仇,將痛苦加倍奉還。但當他站在廢墟的頂端,看著滿目瘡痍的世界時,他所感受到的,卻只有無盡的虛無。

直到臨終的那一刻,他才終於後悔。

「我以為……在時間重來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前世的慘痛代價讓他洗心革面,他本以為,只要自己徹底放下,一切都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但我錯了。那些骯髒的東西,根本沒有消失。」

「您指的是什麼?」

「憎恨。」

那個由他親生父親,一手在他心田裡培育出來的黑色怪物。

「那個將我變成怪物、讓我最終落得個空虛下場的怪物……」

佩爾達痛苦地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

「它現在,依然在我的心臟里,瘋狂地嚎叫著。」

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崩潰的男人,露莉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寂靜的荒野中,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露莉。」

「……在。」

「在剛才,面對那個男人的時候……我差一點就動手殺了他。」

「那種人渣,本就死有餘辜。」

「但那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佩爾達最害怕的,正是這一點。

如果他無法掌控自己的力量,如果憎恨再次奪取了身體的主導權,那麼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是不是又會像前世那樣,親手捏碎巴爾德羅巴的喉嚨?

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像是一副無形的枷鎖,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他不能把這些話告訴露莉。

他不想讓這個本就承受了太多的小女僕,再為自己擔驚受怕。

「不要再說這種窩囊話了。」

露莉有些煩躁地撇了撇嘴,語氣粗暴地呵斥道。

「您現在是巴爾德羅巴公王領的攝政,是整個赫斯提亞的主宰,更是偉大的火之未婚夫。既然當初決定戴上這頂王冠,不就應該做好粉身碎骨的覺悟了嗎?」

「…….」

「所以,別再露出這種軟弱的表情了。挺直你的腰桿,把頭抬起來!對您來說,在這裡傷春悲秋簡直是一種奢侈。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立刻給我滾回去工作!」

露莉上前一步,直直地逼視著他。

「如果有一天,您真的失控墮落成了怪物……」

她緩緩伸出雙手。

「我會親手。」

兩隻溫熱的小手,輕輕地環住了佩爾達的脖頸。

細膩的肌膚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隨著她的力道,佩爾達不得不抬起頭,迎上了她的目光。

此時,小女僕的臉上掛著一副強撐出來的、冷酷而成熟的面具。

「由我來親自處決您。」

然而,那副強撐出來的冷酷面具上,此刻卻悄然裂開了一道名為悲傷的縫隙。

「所以……」

她的眼裡滿是令人心碎的哀傷:

「請您把這副懦弱無能的表情……永遠地留在這一刻吧。」

這一刻,她的情感,似乎與佩爾達產生了共鳴。

連堅強如露莉都尚且如此動搖,那如果讓巴爾德羅巴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她該有多傷心?

剎那間,佩爾達紛亂的思緒終於重新恢複了清明。

「我又被你救了一次啊。」

佩爾達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久違的、輕鬆的微笑:

「謝謝你,露莉。」

平原的極遠處。

有一個人正默默地注視著佩爾達和露莉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那正是帝國的二皇女——奧利維亞·阿爾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