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01~150
第108章 業報
罷工平息了,糾紛也解決了。
赫斯提亞村裡發生的風波,至此算是一段落。
當然,對赫斯提亞的村民來說,事情或許已經解決,但對佩爾達而言,還有更多的難題擺在眼前。
『魔族再臨。』
最終,埃斯克雷亞的總長伯納德·韋恩的預測是對的。
因為已經證實,曾被稱為「七凶星」之一的曲魔依然活在世上。
『而且很強。』
雖然肉眼可見的魔力總量並不算龐大,但其深度卻非同尋常。
僅憑划動一根手指就能創造出亞空間的能力。
僅憑彈指一揮就能扭曲並毀滅指定場所的力量。
這一切,都凌駕於佩爾達的能力之上。
『如果再次正面交鋒,我能打贏那傢伙嗎?』
佩爾達在腦海中將自己擁有的底牌,以及觀察曲魔所得到的數據,進行了成百上千次的模擬對決。
『勝率恐怕低至小數點後幾位。』
而且,即便是這個勝率預測,也是建立在「意料之外的奇蹟降臨」這一假設之上的。
更何況,模擬設定中的曲魔,僅使用了目前已知的力量。
一旦真正動手,對方使出隱藏的底牌,佩爾達將沒有任何應對手段。
也就是說,無論怎麼掙扎,佩爾達獲勝的概率都無限趨近於零。
『必須變強。』
必須達到更高的境界,需要能將對方徹底碾壓的力量。
『但以目前的狀況,這真的可能嗎?』
領地已經建立,他必須協調公王領下的一切事務。
往後他的事務只會越來越繁忙,這必然會導致他在魔法的修行與業務上分心。
『或許,正是這種時候才更應該專註於修行嗎?』
然而,事情要是真能如願,那該有多輕鬆。
赤紅之環基本上是伴隨著情感的劇烈波動而運轉的。
愛與恨,不過是一紙之隔。
愛恨交織這個詞並非憑空出現。
一旦陷入歧途,便會步入佩爾達深知的憎恨深淵,只有通過戒備與貫徹,才能實現正確的成長。
『但是,僅僅依靠這些,我能變強到什麼程度?』
雖然手握指引的燈火,但想要徹底照亮前方的迷霧,顯然遠遠不夠。
佩爾達不知道自己所行走的道路上究竟隱藏著什麼。
『如果……能再次使用那種力量呢?』
依靠憤怒運轉的赤紅之環。
那是佩爾達熟悉的路,他也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是那種力量,或許他能輕易制服曲魔。
確實有這個可能。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驅散,彷彿宿醉初醒。
『……我真是被逼入絕境了。』
居然連這種愚蠢的念頭都開始認真考慮。
那種力量,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再次誕生。
那不正是最終殺死巴爾德羅巴的元兇嗎?
絕對不能自以為能夠掌控它。
佩爾達為此付出了整整十年的代價,才走出了這個自以為是的幻覺。
佩爾達像逃跑似的,強迫自己轉移思緒。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依賴外物了嗎……』
蘊含魔力的法杖,或是刻有魔法陣的捲軸。
又或者是通過魔導工學製造出來的副產物,都可以成為他的手段。
『我以前用過的那件武器……』
那是一柄被稱為「第六元素」的法杖。
那是他在不死王之墓中,經過長達一周的鏖戰才奪得的終極武裝。
『但那不是現在能用的東西。』
那是龍魔戰爭以前的時代,作為大陸公敵的不死王留下的遺物。
那時的佩爾達形單影隻,和兇惡的罪犯無異,所以用不用都無所謂。
可現在,一旦暴露,不僅他自身的立足點會崩潰,更會給巴爾德羅巴帶來危險。
『不過,我手裡確實有一件能與之媲美的材料。』
那根承受了逆天之雷的枯木枝。
這是他在哈林發生的魔物風波中因立下汗馬功勞而獲得的賞賜。
他並未將其示人,只是暫時存放了起來。
如果用它來打造法杖,便能驅使強大而純粹的逆天之雷。
『但這也絕非易事。』
越是高威力、高效率的魔法,製作難度自然就越高。
若是放在百年前倒還不好說,但在佩爾達所生活的這一代,根本沒有能夠承受逆天之雷的頂級附魔師和鐵匠。
西南方的矮人村落絕不會接手魔女的器物,如果去請求精靈,對方恐怕會以為在開玩笑而表露出敵意。
『看來只能試著去說服矮人們了。』
他心裡抱著一絲期盼,覺得只要磨破嘴皮子,或許總能成。
就在他沉思之際,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咚。
咚。
間隔很長的敲門聲。
單是聽著就覺得底氣不足,隨後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
「佩爾達先生?你很忙嗎?」
門縫裡探出了一個巨大的、面目猙獰的龍首頭盔。
是巴爾德羅巴。
「沒有,不忙。您需要魔力嗎?」
「嗯,今天也稍微需要一點……」
「我知道了。」
彼此已經足夠熟悉,不需要多餘的贅言。
她身著足有兩米多高的龍騎兵鎧甲。
全身上下,唯有右手裸露在外。
佩爾達將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開始緩緩注入自己的魔力。
『果然好溫暖。』
融入心房的魔力撫平了她內心的焦躁與不安。
雖然已經體驗過無數次,但這種舒適感每次都讓她沉溺其中。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她一時間竟忘了自己來這裡的初衷。
『不對,我不是來干這個的!』
她特意跑來佔用佩爾達的時間,是因為她下定了一個巨大的決心。
『今天,我想主導對話的話題。』
她之所以一直堅持來這裡,不正是為了這個嗎?
而且剛好,她心裡有一個特別好奇的疑問。
『佩爾達先生到底是怎麼看待那個鎧甲騎士的呢?』
心跳有些加速。
仔細想想,這和問他「你覺得我怎麼樣」其實沒什麼區別。
『問吧。』
巴爾德羅巴努力按捺住撲通直跳的心臟,艱難地開口道:
「佩、佩爾達先生!」
「在。」
「那個……最近聽露莉說……」
她的聲音有些結結巴巴。
經過聲音調製器變聲後,傳到佩爾達耳中,變成了一陣古怪而空洞的凄涼迴音。
佩爾達平靜地回應道:
「她說什麼了?」
「就是……那個,鎧甲騎士那個人,據說非常!活、活躍……!」
由於太緊張,她不小心咬到了舌頭,高昂的氣勢瞬間癟了下去。
「聽、聽說了……」
「啊,您是說那個人啊。」
佩爾達顯得有些驚訝。
畢竟他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對那個不相干的騎士感興趣。
巴爾德羅巴拚命忍住想要脫口而出的真相,順著話頭說道:
「聽露莉說,他是個非常……愛護村子的人。」
「確實如此。」
佩爾達贊同道。
聽到這句肯定,巴爾德羅巴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頓時高漲起來。
「真的嗎?」
「在初期還沒有得到哈林的支援時,他的力量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多虧了他,新房子的建設進度才得以大大加快。」
「是、是這樣嗎?」
『原來他覺得我幫上忙了啊。』
一股由衷的自豪感和喜悅湧上心頭。
「一開始,我還擔心他是不是個骨子裡帶著反叛傾向的危險分子……」
「然後呢?」
「後來發現是我多慮了。」
聽到這裡,巴爾德羅巴的聲音里幾乎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喜色。
「意思是,他其實是個好人對嗎?」
「好人確實是個好人。」
巴爾德羅巴開心得簡直想當場展開翅膀撲棱兩下。
「不過,他腦子似乎不太好使,各種問題一大堆。」
「……啊?」
喜悅還沒來得及綻放,便被無情地潑了一盆冷水。
站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慘。
「感覺那個人實在有些愚笨。」
「愚、愚笨?」
「這次參加協商會的時候,他明顯在被周圍的人牽著鼻子走,看起來腦子確實不太靈光。」
「怎麼會……」
「好歹穿著一身騎士甲胄,既然立下了靜默誓言,那文字的溝通對他來說就比任何人都重要。可他的字跡簡直一團糟,甚至連最基本的拼寫都能寫錯……」
「…….」
「那種人要是遇人不淑,一輩子都要被毀掉。說實話,我看著都有些替他擔心。」
「…….」
佩爾達低頭,無意中瞥到了她的手。
「您沒事吧?」
「……啊,啊?」
「您的手,怎麼這麼紅?」
原本潔白如玉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紅得像個胡蘿蔔。
巴爾德羅巴低頭一看,慌亂地縮回了手。
「沒、沒什麼……」
「看起來像是某種排斥反應,需要我為您做個仔細檢查——」
「真的!只是小事一樁,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巴爾德羅巴猛地站起身來。
佩爾達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過激反應嚇了一跳。
「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魔力已經足夠了嗎?感覺今天給的比平時要少。」
「夠了,今天剛好有點事……需要用些力氣。」
說完,她有些落荒而逃地跑了出去。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佩爾達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果然,在背後說人壞話是個愚蠢的決定。』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用詞很委婉了,但顯然還是弄巧成拙。
難得人家主動找了個話題,結果卻被自己聊得不歡而散。
『下次還是少說兩句吧。』
佩爾達暗下決心,準備下次見面時再找機會彌補。
巴爾德羅巴一口氣跑回了龍巢。
她脫掉鎧甲,直接呈「大」字型倒在了床上。
和往常不同,她把身體縮成一團,緊緊抱住了雙腿。
「嗚嗚……」
巴爾德羅巴發出了委屈的哼唧聲。
身體在微微顫抖。
「主人,我是露莉。我進來了。」
露莉推門走了進來。
一眼就看到了在床上縮成一個「人類蠶繭」的巴爾德羅巴。
「……您這是怎麼了?」
「露莉……」
巴爾德羅巴聽到聲音,委委屈屈地抬起頭。
她的臉頰紅得幾乎要和她的頭髮融為一體。
「…….」
露莉其實心知肚明。
因為她剛才已經在暗中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巴爾德羅巴眼眶泛紅,一把抱住小女僕,把臉埋進了她那嬌小的懷裡。
「您說吧。」
「佩爾達先生……佩爾達先生說我是個笨蛋……」
「…….」
「你快否定他啊,快說我不是笨蛋……」
她用含淚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露莉,但露莉卻面無表情,紋絲不動。
「所以我平時不就一直勸您,多花點時間讀書認字嗎?」
「我平時明明也有在學啊……嗚……」
「而且這種話您以前聽得還少嗎?至於委屈成這樣?」
「伊歐爾加以前確實也說過,其他人也說過,但是……」
巴爾德羅巴緊緊抱著膝蓋,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哭腔:
「可是被佩爾達先生這麼說,我就是覺得好難過。」
「他又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您。」
「所以才更難過啊!他平時對我那麼溫柔,原來在他心裡,其實一直把我當成一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嗎?」
「…….」
「你快說兩句話安撫我一下啊,我真的要哭出來了。」
看到露莉冷淡的反應,巴爾德羅巴哭得更傷心了。
「您不用擔心。只要您以後加倍努力,佩爾達先生遲早會發現您的優點的。」
「真的嗎?」
「所以……」
露莉面無表情地從身後掏出兩本書,直直地遞到了她面前。
——《連小孩也能輕鬆學會的拼寫指南》
——《兒童版:如何成為優雅的名媛——寫出一手好字!》
「您得開始學習了,對吧?」
巴爾德羅巴看看露莉,又看看那兩本封面花哨的兒童啟蒙書,最終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字:
「……嗯。」
活到老,學到老,巨龍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佩爾達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巴爾德羅巴。
那地方不是城堡。
而是一間破舊狹窄的小平房。
是他被趕出家門、千金散盡後落腳的那種市井陋室。
『原來是做夢啊。』
既然不是什麼噩夢,佩爾達便打算安靜地坐上一會兒,等夢境自然醒來。
「你醒啦?」
一道溫柔悅耳的嗓音在耳畔輕輕拂過。
佩爾達曾聽過一次這個聲音。
他抱著萬一的期待,緩緩抬起頭。
一頭如瀑的赤紅長發,金色的眼眸。
沒有了那標誌性的雙角,瞳孔也並非冰冷的豎瞳,衣著更是樸素無華,但佩爾達一眼就認出了她。
『絕不會錯。』
是巴爾德羅巴。
「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很差。」
她伸出溫熱的手,輕柔地撫摸著佩爾達的臉頰。
一股如歸家般的溫暖將他整個人包裹。
看著佩爾達漸漸放鬆下來的神情,巴爾德羅巴展顏一笑。
握著她的手,那細膩的觸感是如此清晰而真實。
真實到讓佩爾達甚至覺得,哪怕一輩子沉溺在這個夢境里也無所謂。
「我們要開始了嗎?」
「開始……什麼?」
面對佩爾達迷茫的反應,巴爾德羅巴有些俏皮地彎了彎眼睛。
她微微傾身,湊了過來。
「就是你最擅長的那件事啊。」
她柔軟無骨的手反握住佩爾達的手。
佩爾達的雙手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任由她拉扯著。
她將他的手引向了自己的脖頸。
此時,佩爾達的雙手正死死扼著她的喉嚨。
「來吧,殺了我。」
佩爾達大驚失色,拼了命想要抽回雙手。
但根本動彈不得。
他的手就像是被鐵鉗焊死在她的脖頸上,他越是掙扎反抗,雙手掐得就越緊。
兩行血淚從她那一雙璀璨的金眸中緩緩流下。
巴爾德羅巴的面容開始扭曲、融化。
-為什麼?
凄厲的質問聲在腦海中炸響。
-為什麼你要殺了我?
無數道嘈雜重疊的聲音在佩爾達的顱骨內瘋狂攪動。
那是業報。
那是他曾犯下的滔天罪行所帶來的因果報應。
那些業報,即便是時光倒流也無法洗刷。
人們常說,惡業終將索命。
可如今,佩爾達的業報,卻在逼著他親手扼殺自己最愛的人。
惡業深知,這才是對他最殘酷、最痛徹心扉的極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
-把我的父親還給我!
那些尖銳的哭喊聲越來越大。
他扼著那纖細脖頸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在混亂的深淵盡頭,
迎來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夢醒了嗎?
不。
指尖那溫熱而纖細的觸感依然真實得可怕。
佩爾達。
在那寂靜深處,再次響起了那個聲音。
來吧,再次聆聽我的聲音。
那聲音是如此甜美,充滿了誘惑。
想起來,你到底是誰。
啊。
我是……
咔吧——
伴隨著骨頭折斷碎裂的幻聽,佩爾達猛地睜開了眼睛。
渾身冷汗淋漓,濕黏的觸感讓他倍感不適。
但比起肉體上的不適,更讓他感到驚恐的是,
『迴路……』
赤紅之環正在瘋狂地運轉。
又來了。
明明他的心智並未對巴爾德羅巴產生任何殺意,但心房處的魔力迴路卻彷彿不受控制般,在自顧自地瘋狂暴走。
佩爾達掙扎著坐起身。
他努力放空大腦。
直到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留一絲雜念。
漸漸地,暴走的迴路才終於平息了下來。
平息的過程比他預想的還要輕鬆。
但這份輕鬆,卻讓佩爾達的心情沉入了谷底。
因為這意味著,他的身體已經對這種失控變得駕輕就熟了。
『為什麼……』
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湧上心頭。
那種既視感,是本不該存在於現在的亡魂。
『為什麼我的體內,還殘留著憎恨的力量?』
正是那種力量,在過去將他塑造成了毀滅世界的九之災厄。
佩爾達的思緒亂成了一團亂麻。
這不是什麼「魔力宿命論」之類虛無縹緲的東西。
這是他切切實實能感受到、並且正在體內運轉的力量。
其實,佩爾達之前就已經隱約有所察覺了。
『果然……那時候的感覺,並不是我的錯覺。』
阿貝爾·實風。
那個曾威脅露莉、根本不配留下姓名的三流貨色。
佩爾達記得很清楚,在那一刻,自己將陰影中的一切力量都化為了己用。
甚至將魔力直接滲透進阿貝爾的體內,將他當場抹殺。
那根本不是區區四環魔導士能做到的神跡,即便是全盛時期的佩爾達,在那個階段也絕無可能做到。
佩爾達閉上眼,仔細回味著當時的感受。
就像是撥慢時間的齒輪,將記憶倒退回殺戮發生前的瞬間。
-你打算就這麼看著嗎?
『是那個聲音。』
那道無比甜美、充滿誘惑的嗓音。
是它攪動了自己體內的魔力,強行拽出了那股力量。
那股被憤怒和憎恨所支配的深淵之力。
『明明時間已經重來,為什麼那股惡魔般的力量依然殘留在我的靈魂深處?』
那股曾殺死了他的家人,
屠戮了無數無辜生靈,
甚至最終親手毀滅了他摯愛之人的災厄力量,如今依然盤踞在他的體內。
他感到無比迷茫與恐懼。
這和虛無縹緲的宿命論不同。
如果說以前只是一種虛妄的擔憂,那麼現在,這已經是擺在眼前、無可辯駁的殘酷現實。
咚、咚、咚。
卧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露莉推門走了進來。
「佩爾達大人。」
「什麼事?」
他的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焦躁。
「有客人拜訪。」
「今天不見客。讓他回去。」
「因為來人是您的熟人,所以我才特意來向您請示。」
「我的熟人?」
在這個地方,能有什麼熟人會來指名道姓地見他?
無數張面孔在腦海中閃過,然而露莉口中吐出的名字,卻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是您的生父——埃倫巴爾特·羅斯諾瓦先生。」
那正是他此生一切憎恨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