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話.蛇不落淚

丹多洛豪宅，家族會議室。

這裡原本是屬於家主的主座。

也就是里科·丹多洛的專屬座椅。

但如今，蒂爾達卻名正言順、毫無顧忌地坐在了這個位置上。

她自顧自地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領地。

「昂里人呢？」

「回夫人，大少爺說貿易線有些緊急情況需要處理，明天之前恐怕無法趕回。」

「這我知道。他平時粘人得緊，我只是想確認他沒有突然折返的可能性對吧？」

「是的，請夫人放心。」

「那麼今晚，這裡就徹底由我說了算吧？」

蒂爾達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

「用不了多久，不僅是丹多洛商會，整個家族都將落入蒂爾達大人的掌控之中。」

「屆時您將以真正家主的身份，名正言順地執掌大局，而不再是區區的兒媳婦了。」

周圍的走狗們不遺餘力地阿諛奉承。

他們全都是在事成之後，被蒂爾達許以重金和特權收買的心腹。

「那是自然。所以，接下來的每一步我們都必須精益求精，不是嗎？」

蒂爾達開始逐一安排，計畫將斯特凡和梅奇特之間的矛盾進一步推向深淵。

「斯特凡目前正與赫爾曼處於嚴重僵持狀態。赫爾曼正謀劃著撤銷他的管理權並開除他，但過程似乎進行得不太順利。」

「梅奇特那邊呢？」

「梅奇特正磨刀霍霍。隨時準備跟斯特凡徹底拚命。」

「即便如此，相比於口頭威脅，梅奇特手中的武裝力量才是最直接的威脅，我們是否需要進一步加強對他的圍剿？」

蒂爾達輕輕撫摸著自己的紅唇，深思熟慮後回答：

「不，全力圍剿斯特凡即可。當務之急是將他徹底踢出這場遊戲。」

「明白。」

「其他方面的部署已經十分穩固了。只要將帕斯卡爾僱傭兵公司本質是盜賊團的鐵證公之於眾，他們頃刻間就會徹底覆滅。」

「夫人聖明。」

「那麼，我們就按照計畫開始收網了。」

忠誠的走狗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蒂爾達臉上寫滿了快意和滿足。

一切都太順利了。

就像是在看舞台上那些完全受自己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在翩翩起舞。

她甚至能提前聞到，那幾乎唾手得的無上權勢所散發出的甘甜滋味。

『只要能拿到藏起來的遺囑，一切阻礙都將不攻自破……』

里科·丹多洛立下的遺囑里寫明，在他百年之後，商會將由昂里繼承。

但前提是，在昂里的子嗣年滿19歲並具備自立能力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染指繼承權，期間所有產業將由副會長全權託管。

這對於一心想要將商會完全吞併的蒂爾達來說，無疑是致命的障礙，因此她才不惜花費四年時間來精心布局。

一切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順理成章。

雖然這只是個小小的開始，但在終點，等待她的將是徹底顛覆整個格局的滔天巨浪。

她，將成為一切的主宰。

這時，一名貼身家僕有些慌亂地推開門，湊到蒂爾達耳邊低聲道：

「夫人，大喜！我們已經掌握了遺囑的具體下落。」

「此話當真？」

幸福來得實在太快，讓蒂爾達有些難以置信。

蒂爾達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家僕重重地點了點頭：

「送遺囑的人已經在大門外等候接見了。」

「好。我親自去取。」

這簡直是錦上添花。

蒂爾達心情大好，在眾家僕的簇擁下快步朝大門走去。

「人呢？」

然而，來到大門口，卻空無一人。

她有些納悶地走到門廊外四處張望，但空曠的大路上連一輛馬車的影子都看不見。

『不是說送遺囑的人已經到了嗎？人到底死哪去了？』

就在蒂爾達的怒火即將抑制不住地爆發時。

突然，一陣狂暴得不合常理的颶風呼嘯而過，猛地將緊閉的窗戶全部撞開，大廳中央巨型吊燈上的燭火在一瞬間被全數吹滅。

「啊！」

「這是什麼風？」

「都在看什麼?! 快去把魔法師叫來！讓他們把大吊燈重新點亮！」

家僕們頓時亂成了一團，老管家則鎮定地在一旁指揮著。

幾名魔法師慌慌張張地開始吟唱，準備用照明術將吊燈上的蠟燭重新點燃。

就在這時。

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區域突然亮起了一束光芒。

準確地說，那光芒並非照亮了整片空間。

而是像舞台上的聚光燈一樣，只精準地聚焦在了一個點上。

光芒照亮了中央樓梯的頂端，瞬間奪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只見那裡正站著一名女子。

她頭戴精緻的面具，留著一頭惹眼的粉色長發。

在看清她的穿著後，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了一陣竊竊私語。

「這……這穿的是什麼不堪入目的衣服？」

「天哪，簡直是不忍直視……」

那名女子身穿一套只有在哈林的娛樂場所才能見到的、將身體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的兔女郎裝。

雖然外面罩著一件燕尾服般的黑色外套，沒有大面積裸露肌膚，但對於傳統而守舊的帝國而言，這緊繃的曲線設計已經足夠傷風敗俗。

而就是這樣一個頭戴白色舞會面具的粉發怪女子，此刻卻清了清嗓子，大聲宣告：

「萬眾矚目，且聽我言！」

女子用一種馬戲團報幕員般高亢而誇張的腔調喊道：

「不公降臨，塵世蒙塵，綱常敗壞！」

雖然聽得出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然，但她用充沛的肺活量和刻意提高的音調將其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我等自陰影中降臨，誓要將正義貫徹到底！」

被這荒誕一幕徹底震驚的眾人終於回過神來，紛紛厲聲斥責：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竟敢私闖民宅，拿下她！」

一名護衛大聲喝道，神秘的粉發麵具女卻發出一陣狂放的笑聲：

「問得好！我乃『兔女郎斯沃洛隊』（Bunny Swallows）的成員——佩佩！為了捍衛被眾人遺忘的正義，也為了揭露這座宅邸里正在醞釀的滔天罪惡，我今天特來懲奸除惡！」

「一派胡言?! 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輪得到你在這裡放肆?! 」

「還能是什麼地方？不就是那個全天下都知道、匯聚了無窮財富與惡念，整天只知道陰謀詭計的蛇蠍巢穴嗎?! 」

粉發麵具女揮舞著手中的法杖，極盡誇張之能事，在台階上耀武揚威。

底下的僕人們頓時炸開了鍋：

「老會長平日里供養了多少人，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

「里科·丹多洛！我本以為對那老頭子忠心耿耿的走狗有多少，沒想到卻全是一群只會用嘴盡忠的無恥之徒！而你們這群人，卻在這裡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魔女的庇護，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

「滿口胡言?! 這裡哪有什麼魔女?! 」

魔女（Witch）這個詞宛如一塊重石落入湖中，激起千層浪。眾人臉色大變，神色慌張地開始打量著身邊的人。

蒂爾達·帕斯卡爾的心跳也猛地漏了一拍。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狂妄的魔術師，祈禱對方只是在無中生有、虛張聲勢。

「蒂爾達·帕斯卡爾！」

粉發麵具女用手指指著她，一字一頓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下一秒，又一束刺眼的聚光燈毫無徵兆地照在了蒂爾達身上。

她瞬間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你這個卑鄙的魔女爪牙。現在擺出這幅受驚小綿羊的姿態，是做給誰看呢？」

萬眾矚目之下的蒂爾達，臉色蒼白如紙。

「你這隻弒父、弒夫，甚至連同胞兄弟都不肯放過的惡毒毒蛇。你的末日已經到了。今天，我就要在所有人面前，把你掌控這棟宅邸的韁繩，徹底扯得粉碎！」

就在粉發麵具女伸手準備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什麼的瞬間。

蒂爾達的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縮緊了。

「她在那！抓住這個入侵者！」

就在這時，大批全副武裝的護衛破門而入。

他們手中端著寒光閃閃的弩箭。

「放箭！」

嗖！

銳利的弩箭呼嘯著朝樓梯頂端的佩佩飛射而去。

轟！

就在弩箭即將貫穿她身體的瞬間。

那名粉發麵具女的身體大肆爆裂開來，化作了一團濃稠的白色濃煙。

白煙在一瞬間席捲了整個大廳，剝奪了所有人的視線。

「啊！」

「咳，咳咳！」

「快！別讓那個小偷跑了！」

尖叫聲和咳嗽聲此起彼伏，護衛們亂作一團，四處搜尋。

而在這片混亂中，蒂爾達死死地盯著佩佩剛才站立的位置。

『去哪了。』

她必須在這一片白茫茫的煙霧中，定位那個該死女人的蹤跡。

『她到底潛伏在哪裡？』

她必須找到她。

一定要在所有人發現之前，搶先一步除掉這個禍害。

「夫人！」

這時，一名貼身護衛一把拉住了蒂爾達的手臂。

「這裡危險，請隨屬下撤離！」

以為蒂爾達是因為過度受驚而呆立在原地的家僕，護著她就往後退。

蒂爾達順水推舟，露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任由對方拖著自己移動。

「屬下這就護送您去地下避難所。那裡很……」

「不用！」

蒂爾達當即打斷了他的話。

「沒必要去避難所。帶我回我自己的房間，那裡最安全。」

「是！那請跟屬下走這邊……」

護衛將她一路護送回了卧室。

「請夫人千萬不要出來！在警報解除前，請務必鎖好房門。」

「我知道了。」

房門關上了。

蒂爾達焦躁不安地在空曠的房間里來回踱步。

她有些顫抖地伸出食指，在門鎖上輕輕一划。

嗡。

一抹詭異的血紅色屏障瞬間以指尖為中心擴散開來，將整扇大門嚴密地包裹了進去。

現在，別說是人了，連一隻蒼蠅也休想飛進來。

「那個該死的瘋女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蒂爾達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此刻扭曲得宛如羅剎。

身穿那麼下流的衣服來吸引眼球，還自稱什麼「佩佩」。

「兔女郎斯沃洛隊？這到底是個什麼不入流的下三濫組織？到底是哪個該死的渾蛋想用這種手段來噁心我？」

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個名號。

更想不出背後的始作俑者。

斯特凡？梅奇特？赫爾曼？

還是在被她下毒毒害前，里科·丹多洛留下的後手？

但這些都無關緊要。

『她到底是怎麼知道，我和魔女簽下了契約？』

庭院契約最大的優勢，在於只要不在人前施展真正的女巫魔法，凡俗肉眼就絕不可能識破。

她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她自問每一步都算計得極其縝密，這才將整個豪宅玩弄於股掌之間。

對方絕不可能知道真相。

『但哪怕就算他們真的知道了……』

有一點依然不合邏輯。

那個媒介藏得極其隱秘，對方是怎麼可能知道具體位置的？

那個自稱佩佩的怪盜，在被護衛打斷前正要掏出的一件東西。

雖然沒能親眼看清，但蒂爾達憑藉那輪廓大致可以斷定——那是一個足夠輕薄、小巧、便於隨身攜帶的物件。

而這，恰好與她所設立的契約媒介在物理特性上完全重合。

難道……

『不，這不可能。』

蒂爾達心中驚疑不定。

哪怕只是為了尋求一絲心理安慰，她也必須立刻確認那個東西的安危。

她必須看一眼才能安心。

蒂爾達動了。

她快步走到房間一角，那裡擺放著一張高檔的黑檀木斗櫃。

櫃頂上，擺放著一幅畫著她容貌的精緻肖像畫。

她拉開了斗櫃最下層的抽屜。

抽屜深處，靜靜地躺著一幅被反扣過來的油畫框。

她有些顫抖地伸出雙手，準備將畫框翻轉過來。

「我就在想，這麼重要的東西你肯定會藏在自己卧室里，看來我猜得沒錯。」

一道突兀而戲謔的聲音打破了房間里的死寂。

蒂爾達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過身去。

本該空無一物的空曠卧室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男人。

對方留著一頭棕色馬尾，臉上戴著和之前那個奇怪女怪盜如出一轍的古怪面具，正用一種玩味的眼神打量著她。

「你、你是誰?! 你怎麼可能進得來?! 」

「你猜我是怎麼進來的？是在那個粉頭髮的小丑在大廳里上躥下跳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時候？還是在你的護衛拉著你跑路的時候，我就已經跟在你後面了？」

直到這一刻，蒂爾達才終於徹底看清了這場荒誕戲劇的全貌。

那個大吵大鬧、舉止誇張的粉發女怪盜，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誘餌。

真正的目的，是想讓她自己接近並確認那個媒介。

褐發男子用下巴點了一下，問道：

「你手裡拿的那個，看來就是真正的『庭院契約』媒介吧？」

蒂爾達反射性地將畫框死死抱在懷裡，尖叫道：

「去死吧！！」

瞬間，一個魔法陣憑空展開，一條蛇頭從中猛地探了出來。

那條蛇有著白色的鱗片和金黃色的雙瞳，正是文獻中記載的典型形態。

「哇，看來真的是和約爾·菲利亞茲簽了契約。該說不愧是黑色頭巾的情報力嗎？」

約爾·菲利亞茲的蛇。

蘊含著一旦被咬中，連肉體都會化為烏有的可怕猛毒。

那條蛇吐著信子纏繞在蒂爾達身周，威脅著入侵者。

「挺可愛的嘛。」

傑德是赤眼族。

赤眼族擁有擾亂並消除魔法陣魔力的能力。

然而，傑德並沒有露出那雙眼睛。

原因很簡單，殺雞焉用宰牛刀。

他身體前傾，整個人如彈簧般暴射而出。

「殺了她！蛇群！快殺了那個傢伙！」

數十條蛇瘋狂地扭動著，追逐著男子的身形。然而，它們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那個男人可是連兩隻魔狼的圍攻都能輕鬆避開的「雜耍演員」。

唰唰唰——。

銳利的劍氣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殘影。每當劍氣划過，約爾的那些魔蛇便身首異處，滾落在地。

數十條蛇眨眼間就變成了幾十塊碎肉。

「呃！！」

蒂爾達的臉發生了變化。

她打算變成蛇面來噴洒毒液。

然而，還沒等她做出反應，那個褐發男子已經逼近到了眼前。

「老實點！」

「呀啊！」

傑德用短劍手柄狠狠地敲擊了她的手背。

蒂爾達緊握著媒介的手瞬間吃痛鬆開。

褐發男子動作敏捷地將畫框奪了過去，並向後退開。

「讓我瞧瞧，我們這位冷酷無情的『准魔女』選中的媒介到底是什麼……。」

褐發男子翻過畫框看了一眼，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

「嗬。」

「哎呀，這還真是讓人沒想到啊……」

「還、還給我！！立刻！！」

蒂爾達歇斯底里地尖叫著。但這招對褐發男子毫無用處。

褐發男子直接從畫框中扯出那幅畫像，雙手將其捏住。

「別怪我啊，純屬工作需要。」

撕拉——！

他雙臂一用力，將畫像狠狠地撕碎。那紙張就像市集上廉價的傳單一樣，輕而易舉地被撕成兩半。

「啊……！」

緊接著，被撕成兩截的紙張中開始湧出猩紅的氣息。那股力量不斷凝聚、增強，最終引發了一陣劇烈的空氣震蕩。

轟！

「哇啊?! 」

傑德的身體被這股衝擊力震得連連後退。

摔在遠處的蒂爾達像野獸般飛撲過來，撿起了那些紙屑。

「不要……！」

蒂爾達攥著紙屑，拚命想要重新拼合在一起。

「啊啊……！不行……！！怎麼會這樣！」

覆水難收，破碎的媒介也無法修復。

就在這時，一股陰森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四周。令人產生極度不祥的預感。

「看來該是退場的時候了。回見！」

褐發男子為了不被捲入麻煩，身形一閃，迅速撤離了房間。

蒂爾達可沒有他那麼驚人的身手。

她只能癱跪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來了。

那位大人要來了。

沙沙沙——。

她耳邊響起了毒蛇吐信的聲音。一個又長又濕漉漉的東西，帶著詭異的溫柔舔舐著她的耳廓。

—呵呵呵……。

接著是陰森刺骨的嬌笑聲。

蒂爾達連回頭確認的勇氣都沒有，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無血。

—可憐的蒂爾達。我愚蠢的蒂爾達。契約碎掉了呢。

「不、不是的。」

蒂爾達渾身打顫，顫聲哀求道：

「我能解決的，約爾大人！求您……！」

—不，你失敗了。我不是說過，無論如何也要守住我們契約的媒介嗎？但你卻沒能守住。

那聲音聽起來無比愉悅地笑著。蒂爾達只能再次向她苦苦哀求：

「我去殺了那個男人！我會向您證明我的能力的！」

—沒必要了，我的孩子。從你開始動用那些不自量力的貪慾起，你的毀滅就早已註定了。

冰冷滑膩的蛇皮擦過她的臉頰。緊接著傳來的是無情的嘲笑聲。

蒂爾達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哀求著：

「求您不要拋棄我。我願意當您最忠誠的狗。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磕頭如搗蒜，哀求了一次又一次。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

—蛇是不會流淚的，你這個無能的蠢貨。

隨著那股陰冷的氣息徹底散去，四周突然發生劇變。

籠罩著整棟府邸的魔力屏障驟然瓦解，施加在蒂爾達·帕斯卡爾身上的術法徹底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