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88話. 真是厚顏無恥

隨著太陽完全落山,夜幕降臨了。

安頓好威廉帶領的難民群,佩爾達回到了城堡。

他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坐在那裡的正是斯特凡。

雖然走投無路之人特有的憔悴感消退了些,但他的眼眶依然凹陷,顯得有些無神。

佩爾達看著他,開口道:

「有個好消息。」

「什、什麼好消息?」

斯特凡神色焦慮地問道。

佩爾達慢條斯理地將整合好的情報告訴了他:

「斯特凡,你僱傭的那些僱傭兵,其不軌意圖遠比想像中要惡劣。」

他們根本不是什麼三流僱傭兵,而是明擺著為了製造混亂而組織起來的殺手。

他們在匯合點殺害了所有的商人和僱工。

他們把貨物翻得亂七八糟,還扯出了一部分裡面的東西,試圖偽裝成搶劫事件。

「不過,想偽裝成搶劫,風險實在太大了。」

「是因為防盜魔法吧。」

作為總部長的斯特凡自然很清楚。

那些施加在貴重物品上的防盜魔法,一旦碰了就會被烙上罪犯的烙印。對殺手來說,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要想偽裝成搶劫,貴重物品就必須消失,但在一個貴重物品沒有丟失的諷刺事件中,這隻會讓「暗殺」的本質暴露得更明顯。

「所以有兩個僱傭兵被當成了墊腳石。」

「怎麼當的?」

「他們應該是強行拆毀並破壞了貴重物品箱,把東西拿了出來。」

「可即便如此也會觸發追蹤魔法,他們為什麼要干這種蠢事……」

「恐怕那些傢伙也落入了陷阱。要麼是沒得到情報,要麼是平時貪慾作祟,在商人被肅清的同時順便拿了。」

斯特凡覺得這話有道理,微微點了點頭。

「拿出那些貴重物品,看來確實是墊腳石,但那是為了什麼而鋪墊的?」

緊接著,佩爾達移開了手中的兵(Pawn)。

「是為了讓難民加入搶劫的墊腳石。」

在初冬的嚴寒中瑟瑟發抖移動的難民。

既然那些僱傭兵是從帝國出發的,那他們肯定也知道難民們正抱著希望前往極東戰線。

他們發現了威廉帶領的難民。

按計畫,他們以分發食物為誘餌,給了難民一絲希望。

「難民們別無選擇,只能往那裡移動。畢竟他們當務之急是需要果腹的食物。」

哪怕是謊言,對於飢腸轆轆的人來說也是值得一試的情報,於是他們急急忙忙地趕了過去。

然而,到達目的地後,等待他們的不是慷慨的分糧處,而是慘絕人寰的殺戮現場。

「只要在萬事具備的飯桌上,讓難民們進去胡亂折騰一番就行了。」

佩爾達用食指輕輕敲了敲代表難民的棋子說:

「他們眼裡會看到什麼?食物、武器,還有這輩子可能都見不到一次的黃金製成的貴重寶物。現在最需要的、想要擁有的,以及雖然渴望但用盡一生也無法擁有的東西,全都堆在了一個地方。」

這簡直就像是踏入了慾望的神殿。

斯特凡已經能想像出那副畫面了。

這樣一來,暗殺事件就會通過難民這一因素轉變為搶劫事件。

由於大部分搶劫是難民乾的,主謀自然會被認為是難民,從而將他們全部斬殺。

至於那些麻煩的餘黨,則不會特意去追查。

因為作為殺一儆百的典型,他們受到的懲罰已經足夠了。

但有一點很奇怪,那是故事的主題。

到目前為止所講的故事,是一起企圖偽裝成搶劫的暗殺事件。

也就是說,前面準備做的事情全都失敗了。

「難民們沒有動那些珠寶,對吧?」

「出現了一個變數。」

佩爾達點了點頭。

「恐怕誰也沒料到。不,應該說這根本不在意料範圍內,因為概率太低,太不合邏輯了。簡直就像晴天霹靂。」

佩爾達在傾斜的兵(Pawn)旁,放上了馬(Knight)。

「那群人的首領,是一個貫徹自身信念的騎士。」

威廉。

那個本可以成為騎士的男人,懂得什麼是義務和道義。

他視眼前的黃金如糞土,收殮了屍體,並為他們祈禱。

雖然動用了物資,但他只做出了為了生存的最低限度的選擇,而且價值在1金爾登以內。

這是完全可以寬宏大量放過的事。

「因此,我們得以徹底將此案定性為暗殺。」

這就是目前掌握的事件經過。

而他們的故事,引出了下一個問題。

「那麼,指使這場暗殺的人,到底是誰?」

「嫌疑最大的,是這個男人。」

佩爾達遞過去一份帕斯卡爾商會的人事檔案。

「在12名商人中,他是唯一的失蹤者,名叫弗蘭克·方丹。」

「弗蘭克·方丹。」

聽到這個名字,斯特凡反射性地皺起了眉頭。

「看來你不太喜歡這個傢伙。」

「他從十年前就在這裡工作了,總是在抱怨自己當不上分店長,只能干這種馬夫的活。」

「那原因是什麼?」

「也沒什麼冠冕堂皇的原因,純粹是業績不佳。說白了就是沒有當商人的天賦。」

斯特凡看著照片,咬了咬牙。

「他好幾次像個老頑固一樣說教,我們之間衝突不少。我也覺得不行,曾考慮過開除他,但最後還是作罷了。」

「為什麼?」

「他底下有五個孩子。」

「你太心軟了。」

「誰說不是呢。」

咔吱吱。

人事檔案在斯特凡手中被捏得變形。

「這傢伙……居然指使別人……殺了我手下11名商人?」

一絲溫情。

難道正是因為這份心軟的溫情,才導致了其他家庭成員被殺的慘劇嗎?

「那倒不是。」

佩爾達搖了搖頭。

「雖然確信弗蘭克·方丹參與其中,但他不可能是主謀。」

「您能告訴我確信的理由嗎?」

斯特凡雖然覺得這可能有些越俎代庖,但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報告稱,除了難民的腳印,現場還有12人的腳印來往。這意味著有32名僱傭兵參與了這場暗殺,對吧?」

「是的。」

「掠奪的金額往多了算也就200金爾登。如果32個人平分,每人大概能分到3金爾登25銀幣。」

3金爾登25銀幣雖然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作為雙手沾滿鮮血換來的錢,實在太少了。

「如果只是廉價的勞動力也就罷了,但這些人很擅長抹去自己的痕迹。你知道這種人要收多少錢嗎?」

「不知道。」

「起步價至少是每人50金爾登。就算往便宜了算,全部加起來也是一筆超過1000金爾登的開銷。」

「1000的話……以弗蘭克的財務狀況,就算是把靈魂賣了也湊不齊這筆錢。」

斯特凡放下了弗蘭克的人事檔案。

「如果說背後有人想動搖我,那幕後黑手到底是哪群該死的混蛋……」

「這就是好消息了。」

佩爾達將手伸進大衣內側的口袋。

「我已經查到了幕後黑手。」

佩爾達拿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條綠色圍巾。

正是那個難民小男孩手裡拿著的東西。

「這是……」

斯特凡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是大哥商會員工的東西……怎麼會在攝政王殿下手裡?」

「難民中的一個小鬼說,他看到密謀的傢伙落下了圍巾,就撿了起來。」

「難道幕後黑手是……幕後黑手是……」

斯特凡一時語塞。

但無論是佩爾達還是斯特凡,都心知肚明那個即將呼之欲出的名字是誰。

備受打擊的斯特凡終於拿不穩手中的杯子,杯子掉了下來。

啪嚓!

杯子碎裂,液體流出,但他顧不上了。

佩爾達也沒有去理會這種瑣事。

斯特凡用雙手捂住了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臉上是什麼表情。

「……能確定嗎?」

「他們是這麼說的。」

斯特凡伸出手,接過了那條圍巾。

因震驚而縮緊的瞳孔仔細端詳著圍巾上的刺繡。

他的視線定格在帕斯卡爾家族的紋章上。

紋章後交叉著兩柄劍。

確認了好幾次,絕不會錯。

這不是仿製品,而是屬於帕斯卡爾僱傭兵公司的東西。

「大哥的商會……」

斯特凡低頭看著圍巾,說道:

「有一句話說,與帕斯卡爾僱傭兵公司簽約,就像是和惡魔簽下契約。您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願聞其詳。」

「意思是,一旦簽約,就絕對無法脫身。」

斯特凡臉上掛起了一絲自嘲的苦笑。

但很快,他的表情變得扭曲。

腦海中翻江倒海的各種情緒,似乎隨時都會化作表情爆發出來。

「據說只要與帕斯卡爾僱傭兵公司的合約一到期,那些原本按兵不動的盜賊團就會立刻盯上馬車。簡直就像是有人故意走漏了風聲一樣。」

斯特凡的聲音微微顫抖。

「確實很神奇。因為合約期滿後,商人們的第一趟出征必定會出亂子。要麼遭遇搶劫,要麼僱傭兵變成強盜,要麼僱工逃跑……十有八九都會出事,而這八成出事的人里,有七成會重新跑來和大哥簽約。」

「你認為那是梅奇特的自導自演?」

「有一句話叫有需求就有市場。在安全防範業務中,必須讓對方感受到這種需求。」

斯特凡想起了最近與梅奇特發生的摩擦。

梅奇特曾說過:

那就看看沒有我,你能不能過得舒坦。

這完全不是傳聞中襲擊商隊那麼簡單,而是極其惡毒的行為。

那些死去的商人和僱工,對斯特凡來說就像家人一樣。

他們既是前輩,也是父親;既是後輩,也是弟弟;既是同伴,也是朋友。

梅奇特奪走了他們。

僅僅是因為他忤逆了梅奇特。

斯特凡手中的圍巾被捏成一團。

他緊閉雙眼,咬緊牙關。

太痛苦了。

想哭,卻哭不出來;想尖叫,嗓子卻被堵住。

瘋狂的痛苦折磨著他,可他又不知該如何宣洩這份痛苦,這讓他感到更加憋悶。

就在這時。

露莉走進房間,站在佩爾達身旁。

「佩爾達大人,有客人來了。」

「在這深夜裡嗎?」

露莉的目光掠過痛苦抱頭的斯特凡。

「是的。準確地說,是想面見斯特凡大人和佩爾達大人兩位。」

「我?」

「是誰?」

露莉口中說出的名字,讓兩人大驚失色。

「他說他叫梅奇特·帕斯卡爾,請我轉達。」

「很高興見到您,攝政王殿下。」

梅奇特·帕斯卡爾坐在會客室對面,向佩爾達致意。

看著這兩個兄弟,佩爾達心想:

『這兩人真的流著相同的血嗎?』

斯特凡皮膚白皙細膩,養尊處優。

像個商人一樣散發著富貴氣,是個標準的優等生類型,讓人覺得他坐過的椅子上都會留下肥碩臀部的印記。

然而,梅奇特卻皮膚黝黑,留著一頭顯得粗獷的短寸飛機頭。

粗壯的脖頸,寬闊的肩膀,雖然穿著正裝,但那充滿威脅性的肌肉線條讓他看起來活像個流氓頭目。

如果髮色和瞳色不同,在他們不主動介紹是兄弟的前提下,絕對會被當成路人。

「歡迎,梅奇特閣下。」

「閣下什麼的可不敢當。我不過是個帶領雜兵的十夫長級別的無名小卒罷了。」

梅奇特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謙遜道。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豪爽的氣息,完全不像一個噁心惡意的惡棍登場。

佩爾達能清晰地感覺到。

這個男人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被列為了嫌疑人。

不,他表現得理所當然,就好像認為這邊根本不會懷疑到他頭上一樣。

「聽說我那不省心的弟弟現在正處境艱難,我找著找著,就找到城堡來了。感謝您在深夜給予如此熱情的款待。」

「哪裡。困難的時候,尋找家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結束寒暄後,梅奇特的目光轉向了斯特凡。

斯特凡的眼神冰冷刺骨。

不知是真看不出弟弟的心思還是在裝傻,梅奇特安慰起斯特凡來。

「斯特凡啊,我聽說了。東部商隊全軍覆沒了?」

「……。」

「真是太遺憾了。我知道那些傢伙對你有多忠心,他們不在了,留下的空缺一定很大吧。」

「……。」

「我已經派人通知他們的家人這個噩耗了。葬禮也由我們這邊來籌辦。你先節哀順變,振作起來。」

他的話聽起來,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然而,這僅限於不知道內情的人。

斯特凡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聾子。

作為一個有思想、有感知的人,他能看透那張厚臉皮下隱藏的東西。

「您可……真是厚顏無恥啊。」

「嗯?」

斯特凡強壓下沸騰的怒火,冷靜地再次開口:

「明明是你派人去把他們全部殺光的,現在又在這裡裝什麼大善人?」

「……什麼?」

梅奇特的一邊眉毛挑了起來。

斯特凡心中的怒火猛烈地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