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話. 義氣

「……爺。」

「……」

「……少爺！」

「……」

「大人！」

「啊，嗯？」

斯特凡嚇了一跳。

他的隨從轉過頭，正搖晃著斯特凡的肩膀。

「您沒事吧？您上了馬車後就一整天一句話都沒說呢？」

「啊，我沒事。」

當然沒事。

斯特凡轉過頭看向窗外。

他們已經離開了赫爾曼·帕斯卡爾的宅邸，正在路上。

「馬車什麼時候開始走的？」

「30分鐘前。」

「30分鐘……」

別說這30分鐘的記憶，他連飯是怎麼吃完的都不記得了。

斯特凡的腦子裡就像是被一層迷霧籠罩著。

而那層迷霧剛一散去，就又試圖將他吞噬。

那層迷霧，是由赫爾曼·帕斯卡爾的話語構成的。

很明顯，他是在明目張胆地試圖干涉。

如果是赫爾曼·帕斯卡爾，作為大商人、受人尊敬的商人，他本不該做出這種事。

實際上，有誰真正對東部感興趣過嗎？

斯特凡想了又想。

但這並不是光靠想就能解決的問題。

「馬車現在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當然是回府上了。」

「啊，對。是啊……」

問了個太理所當然的問題。

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呢？

斯特凡在心裡問自己。

因為在他內心深處，覺得不能回家。

那麼該去哪裡？

目的地很明確。

「馬的狀態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不回去了，去別的地方。」

「去哪兒？」

「去巴爾德羅巴城。」

「那得走好幾天呢，您什麼都沒準備就去嗎？總得準備些換洗衣物，再發封信函過去吧？還是先回去吧？」

「少廢話，走。」

看著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隨從也不忍心再說什麼，便讓馬夫改了道。

斯特凡的腦海里再次充滿了迷霧。

斯特凡索性走進了那片迷霧之中。

『極東部。』

極東部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在那片未被開墾的不毛之地，雖然偶爾會有夢想著淘金熱的人前去，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這是理所當然的。

魔氣這種東西，連不朽者都束手無策，區區人類又怎麼可能克服得了？

就像飛蛾撲火一樣，結果是註定的。

明明是這麼顯而易見的結果，我到底是信了什麼邪才這麼做？

『是因為魔力石嗎？』

斯特凡是被那塊魔力石迷住了，嗅到了商機。

但是父親赫爾曼卻並非如此。

蒂爾達和梅奇特似乎也對那東西不感興趣。

如果他們也嗅到了其中的價值，肯定會不擇手段地阻撓或者想方設法據為己有。

斯特凡捫心自問。

『那麼，是我錯了嗎？』

雖然他想相信自己，但自我這種東西總是如此。

人總是帶著覺得自己很客觀的盲目自信，然後因為自滿而栽跟頭。

父親赫爾曼·帕斯卡爾總是讓他親眼看到那些商人悲慘的下場。

他既是掌握著財富的大商人，也是作為父親，在向斯特凡提出忠告。

是我太自滿了嗎？

是我鬼迷心竅，才覺得他像個救世主嗎？

說不定他也就只是個普通的騙子呢？

腦海里不斷盤旋著一個念頭：我是不是也會像那些相信『自己』而自滿至死的人一樣，落得同樣的下場？

我真的已經做好了把人生獻給他的覺悟了嗎？

害怕。

害怕因為過路費而無法走出帝國，只能在裡面慢慢等死。

他需要一些能讓他忘記這種恐懼的東西。

酒？女人？

還是……

「……人！」

「嗚哇！嚇我一跳！幹嘛?! 怎麼了!? 什麼事!? 」

「到了，大人！您快清醒點吧！」

「什麼？到巴爾德羅巴城了？才過了幾分鐘啊？」

「您說什麼呢？都走四天了。」

他竟然失魂落魄了整整四天。

因為沒洗漱，身上散發著異味，最高級的束腰外衣上也沾著體液乾涸後的黃色污漬。

我為什麼會來這裡？

他意識到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

難道不是為了尋找答案才來的嗎？

斯特凡走進內城尋找佩爾達。

他正和首席研究員伯內爾在一起。

似乎剛聊完什麼事情。

「怎麼了？」

佩爾達問道。

「那個，就是……」

來這裡到底是想說什麼呢？

斯特凡腦海里盤旋的話只有一句。

『我要退出。』

因為不相信自己，又害怕變成窮光蛋，所以決定在這裡及時止損。

他正想說出那句話，佩爾達卻搶先開口了。

「正好有個好消息。埃斯克雷亞總長向伯內爾提出了一個很棒的提議。」

聽到這話，已經涌到嗓子眼的話變成了另一句。

「什、什麼提議？」

「他提議讓他在兩周後哈林舉辦的展覽會上擔任主會場發表。」

斯特凡感覺腦子像被重鎚敲了一下。

迷霧散去，一束光灑了下來。

「恭喜啊！埃斯克雷亞展覽會的主會場，那可是非常了不得的吧?! 據我所知是這樣的。」

「是的。那確實是所有學者都夢寐以求的榮耀位置。」

能在那些挑剔的學者中獲得認可，意義非凡。

在商人中也絕對會備受矚目，十有八九是能賺大錢的項目。

「這可不能就這麼隨便對付過去啊！今天我們吃喝一頓慶祝一下怎麼樣？」

「哈哈，這八字還沒一撇呢，是不是慶祝得太早了……」

「那又怎麼了!? 就算自掏腰包，我也要為您辦一場盛大的宴會。哈哈！！」

斯特凡大笑起來。

這和他平時不符，動作顯得有些誇張，但大家都以為他是聽到好消息太高興了，就沒太在意。

「斯特凡。」

「在？」

「你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麼？」

面對佩爾達的詢問，斯特凡撓了撓頭回答道。

「啊，那個……我就是想來說一句，讓我們好好乾吧！哈哈！」

覆蓋在斯特凡腦海中的迷霧徹底消散了。

相信自己吧。

哪怕最後淪為乞丐。

也要無怨無悔地走下去。

一周後，伊歐爾加和巴爾德羅巴正式宣布結盟。

塞爾德斯大陸頓時炸開了鍋。

守護龍和惡龍就像水和油一樣水火不容。

雖然他們通過大公議會這個平台進行過幾次意見交流，但他們之間的衝突始終未能化解，最後都是不了了之。

這樣的惡龍竟然和守護龍結盟了。

眾人不禁紛紛懷疑，伊歐爾加方面是不是產生了什麼錯覺。

她的立場是這樣的。

-雖然巴爾德羅巴曾引發過第二次災難，但既然其攝政王已表明要清算過去、征服魔之大地的決心，我們決定支持他的意願，並與之攜手共進。

表面上看，這是個非常完美的借口。

她的支持，為這位充滿魄力的年輕攝政王的宣言注入了強大的力量。

儘管如此，大多數輿論依然認為征討會以失敗告終。

-雖說是得到了藍眼的支持……

-連所有人都失敗的凈化工作，區區一個人類怎麼可能做得到？

自從戈德溫死後，就再也沒有人接近過那片魔之大地，而那些試圖接近的人全都死了。

然而，也有不少人對佩爾達的決心抱有期待。

-說不定真的能成功征討極東部呢？

-奪回那片只存在於歷史中的美麗極東之地，這絕對是一項豐功偉業。

無論如何，風已經吹起。

對於孤獨漂流的帆船來說，不管吹的是什麼風，都是順風。

哈林。

這座被譽為賭博與娛樂之都的城市，也是為了招攬傑德而曾拜訪過一次的地方。

為了參加展覽會，他們再次來到了這裡。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露莉沒有隨行。

因為佩爾達身邊的人手已經足夠，加上內城裡又多了一個龍裔。

露莉至今依然堅信伊莎貝拉是來搞破壞的。

反正留個人牽制她也沒壞處，佩爾達便把露莉留下了。

送行時，露莉只簡短地說了一句話。

「請不要賭博。」

「不是財政緊缺嗎？這可是個撈錢的好地——」

「請·不·要·賭·博。」

她那雙銀色的眸子滿含殺氣地瞪著他。

彷彿隨時都會轟出一發魔法爆破。

看到她那副樣子，佩爾達心裡不禁生出一絲逆反心理。

要是直接把全部家當都砸進去，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畢竟自己沒有兩條命，佩爾達只好無奈地將這句話銘記於心，踏上了前往哈林的路。

斯特凡說要準備主會場發表時需要的道具，早早地就先回去，打算直接在哈林匯合。

伯內爾在馬車裡整理著發表的內容，一刻也不敢放鬆。

既然是這麼重要的場合，佩爾達自然不遺餘力地提供支持，為他創造了一個無需為其他事分心的環境。

其他同行的人還有騎士傑德和馬爾科姆。

「嗚哇啊啊，我真的沒事嗎？真的沒問題嗎？」

以及佩涅羅佩。

她像只站在草原上的土撥鼠一樣嚎啕大哭。

他們抵達哈林入口，剛下車準備辦理入城手續。

距離保護哈林的魔法陣只差一步之遙。

「都說沒事了，妳快撒手，瘋丫頭。」

傑德一邊推開死死抱住他的佩涅羅佩的頭，一邊強行將她扒拉開。

她死皮賴臉地纏著他，還在不停地哭哭啼啼。

「我在地獄的時候聽說了！惡魔是進不了哈林的！要是硬闖，身體會融化的！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就是這麼死的！」

「不是，都說了沒事的！那純粹是嚇唬妳的鬼話，妳信我的，進去試試。」

「真的沒事嗎？我不會死吧？」

傑德懶得再跟她廢話，閉上了嘴。

反手一把抓住緊緊抱著他胳膊的佩涅羅佩，直接拖著她往裡走。

佩涅羅佩像只被拖下水的貓一樣嗷嗷直叫。

「哇啊啊！你幹什麼!? 不要，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嗚哇胃裡翻江倒海的……誒？什麼事都沒有嘛？」

進入魔法陣的瞬間，佩涅羅佩確認自己毫髮無損。

剛才還哭天搶地的臉瞬間變了樣，她一臉無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人類的魔法陣也不過如此嘛。」

「……」

傑德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包括他在內的其他人也是同樣的想法。

『帶這傢伙來是不是個錯誤？』

佩涅羅佩身上帶著西迪的命匣。

為了以防萬一，佩爾達決定暫時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所以這次才帶她同行。

況且，目前對佩涅羅佩還談不上有多少信任。

他原本還擔心帶著惡魔同行會惹出什麼亂子，但事實證明那是杞人憂天。

自從她吞下了西迪的命匣後，就獲得了某種特殊能力，一般的惡魔感知魔法根本查不出她的底細。

只要她還披著人類的皮，她就跟人類沒什麼兩樣。

『而且吵鬧的是她本人。』

佩爾達雖然料到她會輕浮又吵鬧，但這程度也太出人意料了。

她簡直就是個行走的風暴。

就是那種站著不動都能惹出事端的類型。

西迪到底是怎麼被這種傢伙搶走命匣的？

『不過她肯定有點真本事。』

凡事必有因。

佩爾達為了不遺漏任何線索，向佩涅羅佩問道。

「說說妳的能力。既然是西迪的子孫，妳應該會用幻術系魔法吧？」

「對，會點簡單的幻術和用來騙人的小魔法。」

「原來是個奧術騙術師。」

「哦，這名字聽起來很酷啊？沒錯。就是那種。」

看她得意洋洋地點頭承認，傑德嗤之以鼻。

「什麼奧術騙術師。明明是個惹事精。」

「你說什麼!? 」

淡粉色的眼眸惡狠狠地瞪著傑德。

傑德也不甘示弱，把臉湊了過去。

「我說錯了嗎？跟妳在一塊，哪天清凈過？？」

「那又不是我的錯！誰讓你引起那個魔女的注意的？還不是因為你到處拈花惹草，見個女人就撩!? 」

「妳以為我想啊？我心裡也清楚有些人是碰不得的好吧!? 」

看著這倆吵得不可開交的樣子。

佩爾達沒有理會他們，而是思索起了佩涅羅佩和傑德所擁有的能力。

奧術騙術師佩涅羅佩，和神偷傑德。

「不管怎麼說，你們倆搭檔應該會很合拍。」

「啥？」

傑德一臉無語地看著佩爾達。

「不好意思，能不能別把我和這種腦幹缺失的愛哭鬼扯到一塊兒？」

「她不正是你喜歡的女人類型嗎？」

「您說得我好像什麼垃圾食品都吃似的，跟這種存在本身就是個麻煩精的傢伙混在一起，我敬謝不敏。」

「我也不想跟這種粗暴的男人扯上關係好嗎？我喜歡女人。而且必須是美女！我只想隨心所欲地吸食美女的精氣！」

「昨天還吸了我的精氣，妳在這兒放什麼狗屁呢？」

「那我總得吃飯吧，吃飯！我也就是吃那麼一點點，剛好夠我在現界維持原狀而已！所以才能像現在這樣保持人類的模樣嘛！」

吵死了。

佩爾達決定收回剛才的話。

「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給你們換個新搭檔。」

「誒？」

「啊？」

剛才還一副要吃了對方架勢的兩人，聽到這話，表情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這倆傢伙搞什麼名堂？

「咳咳，那個，暫時還是想維持原狀。」

「為什麼？」

「像他這樣口才好、長得又帥，釣美女一把好手的帥哥，可不好找……」

佩涅羅佩就算了，傑德的理由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因為她吸完精氣後，會幫我抹除我泡過的那些女孩的記憶……」

佩爾達聽到這話，意識到自己想錯了。

『這對狗男女簡直是一丘之貉。』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禁止放生。

埃斯克雷亞的展覽會包下了哈林整整一座賭場來舉辦。

這是這座娛樂之都屈指可數的大型賭場，非常適合容納眾多的貴族、商人和學者。

佩爾達抵達時，正值展覽會第一天，開幕準備工作剛剛結束的時候。

「哦哦，攝政王殿下！一路順風吧？」

在周圍徘徊的斯特凡走過來，恭敬地向佩爾達行禮。

「一路順風。你呢？」

「我也一切順利。展覽會的展位也按計畫搭好了。您要去參觀一下嗎？」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當然要看看了。」

斯特凡領著佩爾達走了進去。

佩爾達粗略地看了一下展覽會的運作方式。

學者們將自己的作品布置在展位上，商人和貴族們從旁邊經過時，可以逐一參觀。

此外，參加展覽會的學者們個個都燃燒著鬥志。

研究人員最缺的永遠是資金。

這次展覽會是延續他們研究生涯的關鍵時刻。

而能為他們提供資金的，正是前來參觀的商人和貴族們。

運氣好的話，佩爾達也能成為他們的贊助者。

佩爾達從入口處粗略地掃視了一下學者們的展品。

『沒什麼吸引人的東西。』

入眼的儘是些只存在於理論階段，或者缺乏商業價值的玩意兒。

也難怪他們會被安排在這麼偏僻的角落。

然而，越往展覽中心走，展位就越大，展品也越來越華麗。

其中也不乏一些在未來會被廣泛運用的實用物品。

伯內爾的展位位於中心區域。

借著帕斯卡爾商會的財力搭建起來的展位，絲毫不遜色於那些有大財團贊助的大型展位，顯得格外華麗。

「怎麼樣？」

「建得不錯。」

「是吧？這可是我們請了專業的裝飾團隊來打造的，哈哈。」

足夠吸睛，自然能引來眾人的目光。

展位雖然準備好了，但要展出的物品還沒放上去。

因為要由佩爾達這邊帶過來，所以還在等。

「話說，我們要準備的魔力石在哪兒呢？」

「那東西好像在伯內爾手裡。伯內爾去哪兒了？」

「他好像先回住處了。」

「沒說一聲就走了？」

他好幾天沒睡過安穩覺了，難道是想在主舞台發表前補個覺？

佩爾達一直陪在他身邊，自然知道伯內爾有多拚命。

「我去拿吧。」

「不了，我去吧。」

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事，佩爾達決定親自跑一趟。

他不顧斯特凡的勸阻，徑直朝著住處走去。

與預想中他會在住處呼呼大睡不同，佩爾達是在通往住處的走廊上發現伯內爾的。

而且，這次展覽會的主辦方——伯納德總長也在那裡。

兩人正聊得火熱，佩爾達便偷聽了他們的對話。

「伯內爾·馬奎斯。」

伯納德總長看著伯內爾說道。

「我對你真是太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