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59話. 垃圾一般的人生

「首先。」

佩爾達開了口。

低沉的聲音在潮濕的地下室里回蕩。

「我得好好謝謝你。」

「……」

「要不是你那天發動了襲擊,我還得多監視伯納德總長好幾天,那得多浪費時間啊。」

「既然你這麼感謝我……能不能把這個給我解開?」

「那可不行。我感謝你是一回事,但我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佩爾達拉過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你那手變身術還真是挺厲害的。不是用魔法模仿外貌或者扭曲認知,也不像變形怪那樣拙劣地複製。」

「你覺得這麼神奇的話,我也可以變成攝政王殿下您哦?」

他咯咯笑著開起了玩笑。

「連我也能變?」

佩爾達順著他的話問道。

「只要有血就行。」

佩爾達從懷裡掏出一把乾淨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

鮮紅的血液順著手臂流了下來。

「變一個看看。」

「……」

男人舔了舔滴落的鮮血。

喝下了相當數量的鮮血後,伯納德總長的模樣開始發生變化。

變成了佩爾達,如假包換。

灰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

因為體弱多病而無法實現騎士夢想的單薄身軀。

雖然臉上帶著淤青,牙齒也碎了幾顆,但這分明就是佩爾達的臉。

「看來你們無法複製傷勢啊。你那怪物般的自愈能力去哪兒了?」

「我的任務是變成那個人。人類怎麼可能會有那種自愈能力呢?」

「還真是滴水不漏啊。」

竟然故意捨棄了魔族引以為傲的強化能力,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模仿人類上。

佩爾達靜靜地看著他。

與佩爾達對視的男人突然笑了起來。

「佩爾達·巴爾德羅巴。我早看出來你是個瘋子,但你還是超出了我的想像……」

「什麼意思?」

佩爾達歪了歪頭。

「你現在看到的可是你自己啊。一個遍體鱗傷、狼狽不堪的自己。你看著這副模樣,居然還像在看戲一樣。」

「我可沒覺得這是在看戲。」

「那你的眼神為什麼連一絲動搖都沒有?」

正如男人所說。

佩爾達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迴避或恐懼。

他只是在平靜地觀察著自己那副破損的模樣。

「你……是被羅斯諾瓦家族趕出來的吧?」

「……」

「我能通過這具身體感受到你付出了多少努力。雖然沒有肌肉,但骨頭卻因為過度訓練而碎裂,手上長滿了老繭,對吧?」

「……」

「但你那個死鬼老爹卻根本沒把你當回事。」

「沒錯,所以我成了未婚夫。」

「別自欺欺人了。那不過是把你掃地出門的借口罷了。你心裡不也清楚嗎?」

男人用佩爾達的臉,露出一個殘忍的冷笑。

「因為你是個沒有天賦的廢物,所以被拋棄了。你跟我一樣,都是被當成破鞋一樣扔掉的垃圾。」

他眼中閃爍著的,是尋求認同的目光。

那是出於同樣名為復仇的情感所產生的共鳴。

頂著佩爾達面孔的男人,正在渴望著復仇。

向背信棄義的國王復仇的男人。

向狠心拋棄自己的父親復仇的男人。

佩爾達完全能夠理解他心中的那份憤怒。

「是啊,我確實被拋棄了。」

佩爾達看著那張臉,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但你和我不同。我們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有什麼不同?」

「靈魂。」

佩爾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的靈魂,永遠只屬於我自己。」

佩爾達用充滿鄙夷的眼神俯視著他。

聽到佩爾達的話,男人頓時怒火中燒,大聲吼道。

「我也沒把我的靈魂賣給任何人!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不,你已經把靈魂賣了。你毫不猶豫地讓那群人渣對你評頭論足,甚至甘願讓他們把你貶得一文不值。正因為如此,你的復仇心才會變得比狗屎還要廉價。」

佩爾達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一樣,大聲斥責道。

「那又怎樣?只要能復仇就行了!就算我粉身碎骨,只要能讓那個混蛋生不如死,這就夠了!」

「不,復仇如果失去了靈魂,就毫無意義。」

佩爾達把手伸進帶來的袋子里。

「哪怕靈魂變得骯髒、破碎,只有當你能將其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時,復仇才算是真正的完成。」

他掏出了一個小藥瓶。

瓶子上沒有顏色也沒有標籤,根本看不出是幹什麼用的。

一共7瓶。

「所以,別以為你披著我的皮,就能自以為是地理解我了。」

佩爾達打開其中一瓶的蓋子,走了過去。

「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吧。」

城堡上層,鍊金術工坊。

鍊金術師正在忙著收拾殘局。

「我可以進來嗎?」

聽到這熟悉的老人聲音,鍊金術師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鞠了一躬。

「拜見孔西盧斯伯爵大人。您隨時都可以進來。」

「謝謝你把工坊借給巴爾德羅巴攝政王殿下使用。」

「您太客氣了。伯爵大人的請求,小人怎敢拒絕?」

孔西盧斯伯爵假裝四處看了看,然後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你知道巴爾德羅巴攝政王殿下剛才在這兒配了什麼葯嗎?」

「這是攝政王殿下剛才要的材料清單。」

機靈的鍊金術師立刻把佩爾達寫下的清單遞了過去。

孔西盧斯快速地瀏覽了一遍清單。

他雖然是個騎士、是個軍人,但也涉獵過不少其他領域的知識。

其中就包括鍊金術,所以他一眼就能看懂這些基礎的東西。

正因如此,孔西盧斯才會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些……好像都是恢複藥劑的材料吧?」

面對孔西盧斯伯爵的疑問,鍊金術師點了點頭。

「是的。您沒看錯。」

「他大老遠跑來這兒,就為了配點恢複藥劑?這種小事直接吩咐你去做不就行了?」

「就是說啊。」

「就是說啊?」

孔西盧斯剛想嘆氣,硬生生給憋回去了。

鍊金術師支支吾吾起來。

「不,那個……」

「直說無妨。就算稍微說點他的壞話,我也恕你無罪。」

「那小人就冒死直言了……巴爾德羅巴攝政王殿下在鍊金術方面的造詣,實在是有待提高……不,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嫌棄。

孔西盧斯伯爵對他的反應感到十分驚訝。

「嚴重到讓你說出這種話的地步?」

「是的。他在這兒乾的那些事,完全就是個外行,甚至連外行都不如。要是我徒弟敢這麼干,我早一巴掌呼上去了。」

「嗯……」

「啊,抱歉。小人一時失言,還請伯爵大人恕罪……」

孔西盧斯伯爵捋著鬍子,沉思了片刻,開口說道。

「他那大概不是因為不熟練。」

「可是他在配製手法和用量上完全亂來啊。除非是外行,否則怎麼可能……」

「你給我說說,如果不按配方來,會產生什麼效果?」

「那個……」

鍊金術師開始翻閱自己記錄的筆記。

「首先,攝政王殿下在攪拌的時候,速度太快了。」

「攪拌太快會怎樣?」

「會降低恢複藥劑的藥效。」

「還有呢?」

「在冷卻的過程中,他搖晃了坩堝。在藥效均勻擴散的過程中搖晃坩堝,會削弱恢複效果。而且……」

鍊金術師開始滔滔不絕地列舉佩爾達的罪狀。

在短短的配製過程中,他竟然犯了二十多個錯誤。

「所有這些步驟……」

鍊金術師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在旁邊看著的時候還沒察覺到,現在這樣一條一條地梳理下來,他終於看出了端倪。

鍊金術是一門極其精密的學問。

過程中哪怕出了一丁點差錯,恢複效果都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變成連果汁都不如的廢水。

然而,佩爾達做出的那些看似外行的舉動,卻全都指向了一個統一的結果。

「全都是在減緩恢複速度、降低恢複效果……」

對於一個外行來說,這方向性也太明確了吧。

「呃啊啊啊!」

男人渾身肌肉緊繃,青筋暴起。

脖子上的血管彷彿要爆裂開來,他死死地咬著已經斷裂的牙齒,甚至能聽到殘牙互相摩擦碎裂的聲音。

「感覺到了嗎?」

佩爾達晃了晃手裡空掉的藥瓶,問道。

瓶子里的液體,已經一滴不剩地灌進了男人的肚子里。

「是不是感覺全身像著了火的草原一樣?那種火焰正在緩慢地、熾熱地焚燒著你的身體吧。」

「呃啊啊啊……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麼……?! 」

他疼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但佩爾達還是好心地回答了他。

「垃圾一般的人生。」

「你,你在說什麼……!」

「這是我給它起的名字。專門用來賞賜給你們這些一心求死的人,最痛苦的人生。你現在感受到的,正是那些在嚴刑拷打中壞死的神經,正在重新生長的生長痛。」

「呃啊啊啊……!? 」

「沒錯。這不是在殺你。而是在救你。」

「放,放你媽的狗屁……!」

這算哪門子的恢複啊。

佩爾達晃了晃空藥瓶,說道。

「很神奇吧?越是高級的恢複藥劑,恢複的速度就越快、越強效。所以高級恢複藥劑總是供不應求。因為提純度高,即使在戰鬥中服用,也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這個男人曾經也是一名騎士。

他也曾上過戰場,自然清楚高級恢複藥劑的效果有多好。

「相反,廉價的恢複藥劑不僅恢複速度慢、效果差,而且還會帶來巨大的痛苦。而我剛才給你喝的,可以說是廉價藥劑中的極品。所以,如果我這樣按下去……」

佩爾達用食指,輕輕地按在了一處淤青上。

「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聲響徹地牢。

連行刑官的酷刑都能一聲不吭扛下來的他,破天荒地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尖叫。

「剛重新長出來的神經可是非常敏感的。僅僅是手指按一下就這麼疼了。」

佩爾達拿起行刑官留下的刑具。

那是一根又長又尖銳的物體。

一根鋼針。

「那如果換成這個呢?」

哐當,哐當!

「停下,快停下!!」

男人終於精神崩潰,開始拚命掙紮起來。

「我全招!我什麼都說!」

「說什麼?」

「你這麼折磨我,肯定是有目的的吧操!我全招!我會把我們大本營的位置,還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你!快停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啊!」

5分鐘。

一個連行刑官的嚴刑拷打都能扛下來的硬漢,徹底崩潰屈服,只用了5分鐘。

這也太快了吧。

是啊,就算他學過如何在瀕死之際負隅頑抗,卻從未學過如何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苟延殘喘。

「不用了。」

佩爾達並沒有向他提問,而是直接把一塊破布塞進了他的嘴裡。

「你遲早會屈服的,這是註定的,但不是現在。」

他放下空藥瓶,又拿起了旁邊的一瓶。

藥水在瓶子里晃蕩。

在男人極其敏感的聽覺中,那聲音就像是暴風雨中驚濤駭浪的咆哮聲。

「再多叫兩聲給我聽聽。好好感受一下,你曾經拋棄的那個垃圾一般的人生吧。」

通往地下的螺旋階梯。

在這條階梯的盡頭,那個墜入地獄的惡徒的慘叫聲,久久不息。

3小時後,佩爾達在會客室再次見到了孔西盧斯。

「我得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情報。」

「什麼情報?」

「他們自稱為『多普勒』(Doppler)。」

「多普勒?聽起來像是從變形怪(Doppelganger)演變而來的詞啊。」

「沒錯。他們自詡為比變形怪更高級的存在,所以自稱為多普勒。」

「還真是自戀啊。不愧是魔族。」

孔西盧斯伯爵呵呵地笑了起來。

「真沒想到,居然能從他嘴裡撬出魔族的情報。」

「這主要歸功於他更接近人類,而不是魔族。如果他不是更接近人類的話,我那些刑訊逼供的手段也不可能奏效了。」

「您真是太厲害了。竟然能想出我們連做夢都想不到的法子……」

這可是連在城堡里幹了30年的老鍊金術師都驚嘆不已的奇思妙想。

佩爾達配製這藥劑時,其難度和精細程度,甚至比配製正常的恢複藥劑還要高出幾十倍。

那簡直可以說是達到了一種藝術的境界。

「那些叫多普勒的傢伙,伯納德總長肯定不是第一個受害者……您知道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活動的嗎?」

「據他交代,大概是從十年前開始的。不過他只是個剛從僕從級晉陞到騎士級的嘍啰,所以具體的細節他也不太清楚。」

魔族內部也是有等級劃分的。

僕從級就是那些普通的人類追隨者,也就是炮灰。

只有達到了騎士級,才算是真正擁有了魔族的力量和權柄。

「如果從十年前就開始了,那他們現在肯定已經潛伏在很多地方了。」

「不僅是埃斯克雷亞,大公會議里肯定也早就混進了他們的人。」

「這……這怎麼可能。在偉大的秩序統治者布蘭卡羅斯大人的領域裡,怎麼可能會有混沌的爪牙潛伏?這太荒唐了。」

「伯納德總長在大公會議上說了些什麼,他們早就一清二楚了。無論是人類叛徒還是多普勒,大公會議內部有魔族追隨者的內線,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

孔西盧斯伯爵雖然理智上明白這一點,但在感情上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旨在促進全大陸和平與團結的大公會議,恐怕很快就要失去公信力了吧。」

大公會議,本是為了塞爾德斯大陸的和平與團結而設立的最高會議。

如今,在布蘭卡羅斯的絕對領域內,竟然潛伏著惡龍戈德溫的爪牙,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必將震動整個大陸。

如果有人想利用這一點做政治文章,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您打算怎麼做?」

孔西盧斯向佩爾達問道。

他相信,在這個危機時刻,佩爾達一定能做出最明智的判斷。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先發制人。」

「奇襲對手確實是個絕佳的戰術。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知道敵人的大本營在哪裡啊?」

「這是當然。」

孔西盧斯伯爵這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了喜色。

「難道說,您已經打探到敵人的大本營在哪兒了?」

「雖然不是大本營,但也算是核心設施之一。那傢伙交代,他之前在製造多普勒的研究所里當過保安隊長。所以他對那裡的防禦漏洞了如指掌。」

「既然如此,那我們直接殺過去就行了。」

既然已經知道了敵人的位置和弱點,那可以說是萬事具備了。

「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那個研究所所在的位置,是銀風的領域。」

「啊……」

孔西盧斯很清楚,佩爾達現在和銀風一族的關係有多麼緊張。

「這下可麻煩了。如果能得到銀風那邊的協助,事情就簡單多了……」

「他們是不可能協助我們的。而且就算去申請協助,也得花上不少時間吧?」

「您說得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不如直接把情報公開……但這似乎也不是個好主意。」

「如果只是為了討伐他們的話,直接把那座山炸平了不就一了百了了。」

他們要先發制人打擊的目標,並不是魔族的大本營,而是一個研究所。

也就是說,那裡的核心不是兵力,而是情報。

那裡不僅有關於多普勒的情報,肯定還有魔族們制定的各種邪惡計畫。

佩爾達做出了決定。

「我們必須悄無聲息地潛進去,摧毀那裡,拿到情報,然後迅速撤離。」

這將會是一場極度危險的特種作戰,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一場戰爭。

就在佩爾達準備制定計畫細節時,孔西盧斯伯爵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恕我冒昧,您能給老朽一個機會嗎?」

「機會?」

「是的。」

孔西盧斯伯爵單膝跪地,將手放在胸前。

「作為帝國的堅盾,作為效忠於偉大力量之主的騎士,我希望能為攝政王殿下您效犬馬之勞。」

他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

但在他年輕的全盛時期,他也曾是得到帝國認可的精英騎士。

他是一個失去了一切,主動選擇流放到這極東之地的騎士。

佩爾達欣然接受了他的請求。

「我們明天就出發。你馬上去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