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逆鱗

巴爾德羅巴公王領地，巴爾德羅巴城。

那天，露莉正在巴爾德羅巴面前做每周彙報。

「最新消息是，佩爾達大人已經安全抵達帝國，目前正在皇宮裡進行會談。」

正是關於佩爾達動向的彙報。

一直聽著她彙報的巴爾德羅巴，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從鼻孔里噴出一股氣。

-這樣啊。平安到達就好。

「……我不是跟您說過很多次了嗎？一般的怪物根本不敢靠近那輛馬車。」

極東地區被視為是被遺棄的土地，有很多未經開發的區域。

因此這裡森林茂密，樹木多，怪物自然也多。

在移動過程中遭遇怪物的概率，比其他地區要高出一倍不止。

但即便如此，佩爾達乘坐的馬車也絕對不可能遇到這種事。

因為在製造那輛馬車時，裡面藏了一片龍鱗。

那些野性本能強烈的怪物，光是聞到那股巨龍的氣息，就會嚇得退避三舍，根本不敢靠近。

遭遇怪物襲擊的可能性為零，而且為了以防萬一，還派了孔西盧斯伯爵手下的騎士阿爾溫作為護衛同行，所以就算真的遇到襲擊，也能安全脫身。

『可即便如此……』

巴爾德羅巴還是放心不下。

她打從心底里不喜歡他離開公王領地這件事。

那個就算只是離開自己視線一會兒，都會感到不安的紅龍巴爾德羅巴，眼看著他去了一個脫離自己勢力範圍的地方，簡直就像是遭遇了晴天霹靂。

-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周圍沒有怪物在晃悠吧？

-他身體沒哪兒不舒服吧？

這才剛出發六個小時，露莉就被她問了無數遍。

『又不是在照顧什麼生病的小雞仔。』

她簡直把他當成了一個隨時都會死掉的脆弱生物，整天提心弔膽的。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一個幾乎與天地同壽的不朽者眼裡，一個十八歲的成年凡人，跟地上的螞蟻也沒什麼區別。

更何況，佩爾達的身體素質連普通人都不如。

露莉沒辦法，只好在佩爾達的馬車上附著了自己的精靈，每隔三個小時就向她彙報一次情況。

而露莉，非常討厭這種彙報。

『她離帝王的威嚴真是越來越遠了。』

雖說她本來也不是那種威嚴滿滿的巨龍。

露莉很清楚巴爾德羅巴有兩副面孔。

當巴爾德羅巴以紅龍的形態出現時，總是用嚴肅認真的語氣說話。

作為一個孤獨的守護者，她的身影總是讓人感到一種緊繃的壓迫感。

相反，當她化作人類形態時，那種壓迫感就會瞬間消失無蹤。

她的臉龐、表情、舉止，所有的一切都彷彿變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與威嚴毫不沾邊的純真少女。

『雖然我能接受她的每一面……』

但露莉還是希望，她至少不要打破這兩者之間的界限。

然而，隨著佩爾達越來越深入巴爾德羅巴的生活，露莉感覺到，即便是她龍的形態，那份威嚴也在逐漸流失。

這讓露莉感到百感交集。

她希望主人能獲得幸福。

但同時，她也希望主人能保持作為統治者的威嚴。

『佩爾達。』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男人的介入才改變的。

雖然有很多要感謝他的地方，但同樣，他也有很多讓人討厭的地方。

「關於他回程的消息，我就不再向您彙報了。」

聽到這句話，巴爾德羅巴猛地動了一下。

-為什麼？

「既然已經知道佩爾達大人去的時候很安全，那回來的時候自然也不用擔心了吧？」

-……可是，回來的路上說不定又會遇到什麼危險呢？

又來了，簡直就像個操心孫子的老奶奶。

「那不如，您親自去迎接他怎麼樣？」

-嗯……

巴爾德羅巴發出一聲低吟，低下了頭。

儘管心裡很擔心，但她依然抗拒與人類接觸。

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露莉把話挑明了。

「您不必太為佩爾達大人操心。十八歲在我們眼裡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在人類社會裡，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了。」

-孤知道。

「而且，他把那些連您都處理不好的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不是嗎？」

-這孤也知道……

「所以您就別操心了。只要有您在，佩爾達大人就絕對不會受到任何威脅的。」

就在露莉這樣安撫巴爾德羅巴的時候。

寂靜的龍巢里突然捲起一陣微風，隨後凝聚成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上級風之精靈，托爾門塔，只顯露出頭部，漂浮在露莉身邊。

「看來是有佩爾達大人的消息了。請稍等……」

-好。

巴爾德羅巴調整了一下姿勢，等待著露莉的彙報。

一直平靜地聽著彙報的露莉，眼睛突然睜大了。

「你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太過震驚，她忍不住大聲地質問出聲。

露莉立刻壓低了聲音。

但這並沒有逃過巴爾德羅巴的耳朵。

-怎麼了？

露莉沒有回答。

她只是全神貫注地傾聽著精靈的低語。

-發生什麼事了？

「請您稍等片刻，主人。」

巴爾德羅巴那雙金色的眼眸轉動了一下。

她從露莉的話里，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孤的未婚夫怎麼了？

她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力量的統治者，正在逐漸失去冷靜。

咔啦——

鋒利的爪子刺破地面，深深地陷了進去。

轟隆隆——

隨著巴爾德羅巴情緒的波動，整個洞穴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如實招來。孤的未婚夫，到底出什麼事了。

紅龍，巴爾德羅巴。

這位被稱為火焰與力量之主的巨龍，一直壓抑著的力量正在逐漸失控。

聽完精靈彙報的露莉，終於開了口。

「只是一些無需擔心的小事。」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只是關於政治方面的一些消息。精靈只是為了儘快傳達這個消息才趕來的。」

-那，未婚夫他沒事吧？

「是的，他沒事。」

洞穴的震動停止了。

原本準備起身的巴爾德羅巴鬆了一口氣，重新盤起了身體。

-那妳剛才為什麼露出那麼凝重的表情？

「我只是在集中注意力聽彙報而已。讓您擔心了，非常抱歉。」

-嗯……原來是這樣。沒事，孤不介意。

巴爾德羅巴相信了露莉的話，平復了受驚的心情。

「那我就先告退了。領地里還有很多文件等著處理……」

「去吧。」

露莉就這樣走出了巴爾德羅巴的龍巢。

她一言不發地走著。

直到走出洞穴，慢慢走進森林，在看到一塊路牌時，她才停下了腳步。

到這裡應該差不多了吧。

估摸著已經走到了巴爾德羅巴無法感知到的距離，她才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托爾門塔。」

只露出頭部的上級風之精靈應聲出現。

-在，主人。

「你的眷屬傳來的消息里……」

她那低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發誓，沒有半句虛言嗎？」

風之精靈托爾門塔瞬間顫抖了一下。

在那張面無表情、公事公辦的臉龐下，隱藏著強烈的動搖。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她剛才聽到的消息，根本不是什麼政治上的事。

-是的。報告稱，他在封印寶庫遭到了魔法調查官的襲擊，並受了傷。我收到了這個緊急情報，便如實向您彙報了。

極東地區的攝政王，在皇宮內受了傷。

如果只是普通人類之間的政治鬥爭，那這不過是雙方互相推諉扯皮，最後總能私下解決的問題。

但對方可是巨龍未來的伴侶。

『而且還是主人的未婚夫。』

當巴爾德羅巴懷疑他出事的時候，就已經表現出了極大的動搖。

如果剛才如實告訴她佩爾達受了傷，那這絕不單單只是引發外交和政治危機那麼簡單了。

『失去理智的主人一定會親自出馬的……』

而這，必然會牽動其他巨龍。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讓它發生。

『巨龍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但是，龍裔就不一樣了。

「我知道了。」

露莉的背後展開了雙翼。

那閃爍著銀色光芒的雙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巨大，並且充滿了力量。

嗖——！

僅僅一次振翅，露莉的身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與鋼鐵之主，銀龍。

一旦起飛，速度快到連肉眼都無法捕捉，因此也被稱為銀色彗星。

作為繼承了那份力量的龍裔，露莉的速度自然也是快得驚人。

露莉的心中，不斷地湧起一陣陣難以名狀的憋屈感。

他為什麼要去封印寶庫？

又為什麼會在皇宮裡險些喪命？

『難道他們就這麼不把主人放在眼裡嗎？』

露莉打從一開始就很討厭帝國。

那個擁有皇室血脈的三皇子，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利用巴爾德羅巴才接近她的。

不僅如此，那些貴族甚至還把這件事當成了將家族子弟掃地出門的借口。

這是褻瀆。

這是絕對無法容忍的褻瀆。

然而，露莉卻一直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不是因為她不在乎，而是因為巴爾德羅巴不希望她那麼做。

巴爾德羅巴堅信自己遭遇不幸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即使有了希望，她也總是毫不猶豫地選擇放手。

『現在好不容易……才抓住了那份希望。』

那些傢伙，竟然敢讓即將成為巨龍伴侶的人身陷險境？

咯吱——

全速飛行了大概5分鐘後，帝國的輪廓出現在了露莉的視線中。

佩爾達花了一個星期才到達的地方，對她來說不過是轉瞬即至的距離。

她那雙銀色的眼眸，死死地鎖定了皇宮。

『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

必須有人為這件事付出代價。

劃破天際的銀色彗星，直直地墜入了皇宮之中。

「一級警報！通知皇宮內所有騎士和魔法師！全員進入戰備狀態，立刻在皇宮花園入口處集合！」

墜落地點是皇宮花園。

半夜被從睡夢中驚醒的騎士和魔法師們，正慌慌張張地朝著那裡趕去。

佩爾達也順著人流，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看到他這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一名騎士拔出劍，指著他問道。

「你是什麼人!? 我在皇宮裡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這是一個看起來正義感爆棚、充滿使命感的年輕人。

而且和其他騎士不同，他看起來還有點憨憨的。

「我是佩爾達·巴爾德羅巴攝政王。」

「佩爾達·巴爾德羅巴？啊！聽說您今天會來……沒認出您來，真是抱歉，攝政王殿下！」

「沒關係。你們現在是要去皇宮花園集合嗎？」

「是的。現在是一級警報狀態，為了您的安全，請您先回房間避難吧？」

「這也是個好主意，不過，我覺得我還是和你們一起去比較好。」

「啊？」

「帶我去皇宮花園吧。我對這裡的路不太熟。」

「不行。現在是一級警報狀態，攝政王殿下您去那裡會有危險的。」

從這句話里，佩爾達聽出來一件事。

這小子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我，你們現在已經很危險了。」

「因為攝政王殿下……？」

他一臉懵逼，完全聽不懂佩爾達在說什麼。

看著他那張愚蠢的臉，佩爾達嘆了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

「啊，我叫馬爾科姆。我出生在皮奇山，所以沒有姓氏。」

「好的，皮奇山的馬爾科姆。你不用試著用你那可憐的智商去理解我的話。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帶我去我該去的地方。」

「可，可是，我有保護帝國臣民的義務啊……」

「你這人還真是說不通啊。你是想丟掉小命呢，還是想把事情辦得漂亮點？」

「我來這裡，就是做好了犧牲的覺悟的。」

「……」

這傢伙，真是個超乎想像的死腦筋。

跟這種聽不懂人話的傢伙，根本沒法溝通。

「算了，我自己找過去吧。」

「啊，您不能去那邊。真的……！」

佩爾達不再理會那個叫馬爾科姆的男人，徑直向前走去。

雖然馬爾科姆嘴上一直說著不行，但他也不敢對佩爾達動粗，只能圍著他團團轉。

皇宮花園前，準確地說，是在進入皇宮的入口處，聚集了大量的騎士和魔法師。

「第三騎士團！密集防禦陣型！」

「第五騎士團！密集防禦陣型！展開兩翼！」

騎士團長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騎士們封鎖入口。

「第二魔法師團！準備防禦魔法！」

「第三魔法師團！準備轟炸魔法！」

魔法師們也做好了攻擊準備，嚴陣以待地面對著即將到來的入侵者。

「入侵者移動了！正朝著入口方向過來！」

正在施展感知魔法的魔法師大聲喊道。

「全軍——！準備戰鬥！！」

緊張的氣氛瞬間達到了頂點。

橫亘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道由玫瑰藤蔓組成的牆壁。

片刻之後，一道銀色的閃光以長方形的軌跡亮起。

伴隨著閃光，藤蔓牆壁轟然倒塌，留下了一個方形的入口。

入侵者現身了。

從那個入口走出來的，是一個穿著女僕裝的銀髮少女。

『是露莉啊。』

正如佩爾達所料。

如果在這個時候有人入侵皇宮，那最先趕到的肯定會是她。

只是，她現在的模樣，和佩爾達平時見到的有些不同。

銀色的雙翼，從裙擺里伸出的粗壯尾巴。

腦後向後延伸的兩根閃電狀的角。

還有那股能夠喚醒生物本能恐懼的濃烈氣場。

「巨，巨龍!? 」

人群中不知是誰的驚呼聲，瞬間擊潰了所有人的士氣。

那些連龍裔都沒見過的普通士兵，更是被這股恐怖的氣氛嚇得肝膽具裂。

「別慌！對方只是個龍裔！」

龍裔。

繼承了巨龍血脈，經過升天儀式後誕生的巨龍的僕從。

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擁有著不亞於精銳騎士的實力，一個人放倒三四個全副武裝的人類騎士根本不在話下。

指揮官大聲吼道，試圖穩住軍心，說對方不過是個區區龍裔。

但這只是為了安撫皇宮騎士們的話術，連指揮官自己心裡都沒底。

『一個龍裔，能瞬間擊碎宮廷魔法師布下的結界闖進來？』

皇宮可是人類建造的、防禦最森嚴的地方。

防禦來自空中襲擊的魔法陣足足有三層，如果不能一次性將其全部擊穿，魔法陣就會迅速再生，這正是它的可怕之處。

連隕石都無法擊穿的終極防禦屏障，居然被那個少女單槍匹馬地給破了。

『而且，一個龍裔能散發出這麼恐怖的龍威嗎？』

這也正是讓那些曾經和龍裔交過手的騎士們感到疑惑的地方。

龍裔是無法釋放龍威的。

但是，那個少女身上，卻在散發著貨真價實的龍威。

簡直就像是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暴怒巨龍。

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冷汗直流。

騎士們的防禦陣型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而魔法師們更是因為無法集中精神，導致詠唱頻繁中斷。

「啊啊啊……」

一直跟在佩爾達身邊轉悠的馬爾科姆，也承受不住這股龍威，嚇得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他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攝政王殿下怎麼能這麼鎮定？』

佩爾達不僅沒有流一滴冷汗，而且是全場唯一一個穩穩噹噹地站在原地的人。

他直視著那個恐怖的存在，身形卻沒有絲毫的動搖，這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你說你叫馬爾科姆是吧？」

佩爾達漫不經心地向馬爾科姆搭話。

「啊？啊，是……是的。」

「你說得對。」

「啊？」

順著佩爾達的視線看去，那裡站著露莉。

而露莉的目光，也正死死地盯著他。

「我現在的處境，確實很危險啊。」

她現在，生著佩爾達很大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