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惡魔的低語

傑德斬下的尤倫的頭顱。

還沒等它落到地上，佩爾達就射出魔法箭，將其炸了個粉碎。

啪嚓！

碎裂的頭骨和腦漿四下飛濺。

「哇啊！」

傑德條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一邊呸呸地吐著口水，生怕有什麼髒東西飛進嘴裡，一邊沖著佩爾達大喊。

「不是！您怎麼突然把他的頭給爆了啊?! 」

佩爾達用拇指抹去濺在臉頰上的血跡，淡淡地回答道。

「以防萬一。」

「不是，身首異處就已經死透了好吧，有必要非得這麼鞭屍嗎？」

「惡魔倒在其次。至少這看上去，總比一個魔法師攝政王突然變成劍術大師把人斬首要合理得多吧？」

「啊，這倒也是。」

傑德看了一眼尤倫的屍體。

脖子上那道被一劍封喉、乾脆利落的切口清晰可見。

對於一場三環法師參與的艱難苦戰來說，這死法確實太物理了點。

為了偽造成是被魔法爆炸炸死的假象，傑德決定破壞一下切口。

「所以……」

做完偽裝工作後，傑德用一種充滿怨念的眼神看著佩爾達。

「您不是說只需要我這雙眼睛嗎？」

「所以你真的只帶了兩隻眼睛來嗎？」

傑德被氣笑了，沒好氣地回答道。

「我又沒瘋，怎麼可能信您的鬼話？」

真不愧是做大盜的料。

哪怕只是隨便交代兩句，他也能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確實是個可靠的傢伙。

「話說回來，你比我預想的要晚啊。」

「一言難盡啊。為了避開別人的耳目，東躲西藏的，中間還倒霉地遇到點小麻煩……」

傑德回想起當時的遭遇。

原本有些鬱悶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壞笑。

「不過，也多虧了遇到那個傢伙，這事兒才能辦得更安全，還不留後患。」

「你遇到誰了？」

「肅清團那個叫卡爾的傢伙。就是被攝政王殿下您套上狗鏈的那個。」

佩爾達一聽到這個名字，條件反射地啊了一聲。

卡爾。

那個被佩爾達親手戴上狗項圈的男人。

「多虧了那傢伙，事情順利多了。我現在是作為寶庫守衛的替班進來的。」

「原來如此。」

「先不說這個了，您的腿沒事吧？」

傑德用下巴指了指佩爾達的腿問道。

雖然流血的速度減慢了，但傷口依然在流血。

沒等佩爾達回答，傑德就湊到了他的腿邊。

「先止血吧。總得拿繃帶之類的東西包紮一下。」

「我有手帕，我自己來就行。」

做戲要做全套，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馬虎。

佩爾達這麼想著，用手帕在自己的腿上纏繞起來。

本應該打個結固定住，但他打的結卻鬆鬆垮垮的。

本來就力氣不大的佩爾達，在失血過多的狀態下，根本使不上勁把結打緊。

「我來吧。」

看不下去的傑德撥開他的手，用手帕將傷口死死地綁緊。

「我們就當是……您為了活命，拼盡全力自己止的血吧。人在生死關頭，爆發出點潛能也是很合理的，對吧？」

「嗯，這說辭不錯。」

「那現在怎麼辦？我背您出去嗎？不過這算是額外加的行李，得加錢哦。」

佩爾達搖了搖頭。

「按照委託辦事就行。你看到那本黑色封面、纏著銀色鎖鏈的書了嗎？」

順著佩爾達手指的方向，傑德看到了一本書。

「嗯，看到了。把那個拿走就行了吧？」

「去把包裹加麥基死靈術的金色絲綢拿來。用那個把書包好，安全地送到我們乘坐的馬車上。」

傑德用找來的絲綢包好了巴巴托斯的暗影術。

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佩爾達的腿。

「您真的沒事嗎？不需要我叫人來嗎？」

「不用擔心。」

「不是，您流了這麼多血，我能不擔心嗎？」

「這點血還要不了我的命。」

傑德撓了撓頭，有些猶豫。

雖然佩爾達一再強調自己沒事，但這傷勢看起來實在不容樂觀，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那你找到情報了嗎？」

「還沒。我聽到下面有打鬥聲，就先下來看看情況了。」

「那就別浪費時間了，趕緊去找吧。」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啊？您都快沒命了……」

「那不是你賭上性命也想得到的情報嗎？」

他之所以向那些醜陋的女人獻殷勤，通過出老千從貴族那裡騙錢，都是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傑德已經一無所有了。

赤眼族慘遭滅族，當年在那場屠殺中倖存下來的，只有年幼的他。

他記憶中最後的畫面，是妹妹被歹徒強行拖走的背影。

對於已經沒有其他親人的他來說，找回妹妹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契約就是契約。你替我辦事，我幫你找到你想要的，這就是我們的交易。」

「……」

傑德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但同時，他也覺得，如果辜負了佩爾達這般決絕的態度，自己心裡那關也過不去。

傑德站起身，鄭重地向佩爾達請求道。

「請您千萬別死。」

傑德行動了。

儘管他正在全速奔跑，卻聽不到一絲腳步聲。

『不愧是天生的江洋大盜啊。』

佩爾達一邊感嘆著，一邊靠在了牆上。

他靠著展示櫃，調整著呼吸。

魔力已經耗盡，失血過多導致他頭暈目眩，精神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尤倫進入封印寶庫的事是有記錄的，如果他沒有在規定時間內出來，外面的人肯定會啟動緊急預案衝進來。

『算算時間……大概還有20分鐘吧？』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別說是20分鐘了，就算是1分鐘也顯得無比漫長。

尤其是在這種充滿詭異氣息的空間里，20分鐘簡直就像是一個世紀。

佩爾達現在非常虛弱，而虛弱的獵物，對於這裡的捕食者來說，就是最美味的大餐。

那些被詛咒的魔法書散發出的不祥氣息，開始侵蝕佩爾達的意識。

-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要不要和我簽訂契約？我賜予你毀滅世界的力量。

-到我這裡來。我將親自收留你。

從幼稚的童聲到威嚴的低語，各種聲音如同無形的觸手，在佩爾達身上遊走，企圖鑽進他的腦海。

光聽這些聲音，還真會以為它們是什麼擁有強大或者奇妙力量的恐怖存在。

但佩爾達心裡很清楚。

這些傢伙不過是些連名字都沒有的雜魚惡魔。

它們索要的代價和提出的條件都極其苛刻，但賜予的力量卻微乎其微，簡直可以說是劣質。

『我憑什麼要聽這些雜碎的廢話。』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

在這種本該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況下，他竟然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它們那點微不足道的惡意，根本無法突破佩爾達的心理防線。

過了一會兒，那些聲音突然齊刷刷地消失了。

並不是因為佩爾達鋼鐵般的意志讓它們知難而退。

而是因為，有一個比它們位階高得多的存在，正在靠近。

『來了。』

片刻之後，佩爾達視野中的黑暗變得更加濃重了。

一種生理上的不適感油然而生，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包裹了佩爾達全身。

很快，一個身影出現在了佩爾達面前。

-你這個該死的凡人。

一個有著藍色皮膚、留著長長白鬍子的老人。

他用那雙彷彿患了白內障般渾濁泛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佩爾達。

正是那個與尤倫簽訂了契約的大惡魔，馬爾巴斯。

-竟敢動我剛簽下契約的獵物？你知道被惡魔記恨上，會有什麼下場嗎？

佩爾達看著他，反問道。

「어떤 의미지？」

「什麼下場？」

-讓偉大的馬爾巴斯顏面掃地，你必將付出慘痛的代價！你將被打入極寒地獄的最底層，在一百萬年的時間裡，日日夜夜承受著皮開肉綻、血液凍結的痛苦折磨！

馬爾巴斯憤怒地咆哮著。

接著，他用手中的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

來自地獄的冰霜瞬間在地面上蔓延開來。

-我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和我簽訂契約。頂替那個死掉的廢物，成為我的新契約者。怎麼樣？

與佩爾達簽訂契約。

這才是他大老遠跑來恐嚇佩爾達的真正目的。

「我拒絕。」

-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嗎？惹怒了大惡魔，你以為你還能活著離開嗎？

「少在那裝腔作勢了。」

佩爾達早就看穿了他的小九九。

「你不過是想找個借口跟我搭上話，所以才故意跟那個雜魚簽契約，裝出一副跟我有仇的樣子吧？」

這不過是惡魔引誘獵物上鉤的慣用伎倆罷了。

順便測試一下獵物的能力，然後威逼利誘讓他簽下契約。

原本還一臉凶神惡煞的馬爾巴斯，不僅沒有發火，反而笑了起來。

-桀桀桀……你這小子，還真是不簡單啊。怎麼，真的不考慮簽個契約嗎？我可以給你打個折哦。

說得跟清倉大甩賣似的。

「完全沒興趣。」

-那真是太遺憾了。要是能把你這麼特別的靈魂收入囊中，我一定會非常開心的。記住，等到你需要我的那一天，你必須付出更加高昂的代價。

他毫不在意地撂下一句狠話，就這麼瀟洒地退場了，完全看不出剛才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視野依然狹窄，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也沒有再出現。

隱藏在黑暗中的某個東西，蠕動著朝這邊靠近。

-閣下剛才展現出的力量，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啊，佩爾達·巴爾德羅巴公。

黏膩而滑膩的聲音。

穿破黑暗走來的，是一隻穿著西裝的蛤蟆。

-本大爺名叫摩拉克斯。要不要來和本大爺簽個契約啊？本大爺可以賜予你無盡的力量和權力。為了幫你打造一個偉大的公王領地，本大爺願意傾盡所有來助你一臂之力。

蛤蟆咧開大嘴，露出了一個令人作嘔的笑容。

-當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遲早是要付出代價的。

七大惡魔之一，掌管契約與代價的惡魔，摩拉克斯。

在所有惡魔中，他是賜予力量最多的一位，對於渴望力量的人來說，他無疑是最具誘惑力的存在。

他能讓一個弱不禁風的普通人瞬間變成劍術大師，也能讓一個毫無魔法天賦的人一夜之間成為大魔法師。

但與他交易的下場，必定是極其凄慘的悲劇。

『這就是摩拉克斯的詛咒。』

佩爾達前世已經見證過太多這樣的悲劇了。

所以，聽到他的蠱惑，佩爾達只覺得可笑。

「你那點騙人的把戲我早就一清二楚了。少在這兒丟人現眼，趕緊滾。」

-呵呵呵……雖然本大爺現在可以先走一步，但總有一天，你會哭著喊著求本大爺幫忙的。本大爺會一直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蛤蟆紳士脫下帽子行了個禮，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很快，又有一個身影出現在了佩爾達面前。

-親愛的，你好呀？

一個黏膩而充滿誘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伴隨著聲音，那個身影也顯現了出來。

金髮碧眼，波濤洶湧。

那模樣，簡直和奧利維亞·阿爾肯一模一樣。

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奧利維亞·阿爾肯。

因為她的下半身，並不是人類的雙腿，而是一條巨大的蛇尾。

-你今天表現得真是太棒了。我真沒想到，你居然能把馬爾巴斯的契約者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呢。

掌管淫慾與幻覺的惡魔，西迪。

「過獎。」

-幹嘛擺出一副這麼冷淡的表情嘛？帝國第一美女就站在你面前，難道你就一點都不心動嗎？

她用纖細的手指卷著頭髮，沖著佩爾達拋了個媚眼。

那勾人的模樣，足以讓任何男人為之瘋狂。

但對佩爾達來說，這招根本不管用。

雖然他正處於血氣方剛的年紀，看著眼前這具白花花的半裸嬌軀，他的內心卻毫無波瀾。

和摩拉克斯、馬爾巴斯相比，她能賦予的力量是最廢柴的。

-看來你確實不吃這一套呢。你說你和巨龍結婚了，對吧？

「沒錯。」

-既然你那麼喜歡那頭巨龍，那如果你能同時擁抱兩個她，感覺會不會很棒呀？

佩爾達想了想，看著西迪說道。

「說來聽聽。」

-你以為我為什麼能變成奧利維亞·阿爾肯的模樣？對我這種級別的惡魔來說，這種變身把戲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她露出一個魅惑的笑容，輕聲低語道。

-我們家親愛的……是不是很想看巴爾德羅巴的樣子呀？

佩爾達內心深處的慾望被喚醒了。

最終，他還是沒能抵擋住西迪的誘惑。

「變一個巴爾德羅巴的樣子來看看。」

-呵呵，真是個可愛的男人呢。好呀。

西迪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隨著她的動作，她整個人都發生了變化。

金髮變成了紅髮，頭上長出了兩對龍角，雙眼也變成了金色的豎瞳。

-如何？孤這美麗的容顏？

西迪完美地重現了佩爾達夢寐以求的巴爾德羅巴的模樣。

佩爾達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巴爾德羅巴，

「不對。」

臉上寫滿了失望。

-什麼？

「我未婚妻的長相沒這麼凌厲。眼角應該再稍微往下垂一點。」

-嗯，是這樣嗎？像這樣？

西迪按照佩爾達的要求調整了面部細節。

佩爾達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再次搖了搖頭。

「還是不對，眼神應該更溫和一點。而且她的嘴唇也沒這麼厚。」

-你稍微等一下。是這樣嗎？

「妳這理解能力也太差了吧？我提的要求很難嗎？」

-這樣？

就這樣，一人一魔圍繞著如何捏出巴爾德羅巴的臉，展開了漫長的拉鋸戰。

經過了無數次失敗的嘗試後，西迪終於忍無可忍地跳了起來。

她的眼中充滿了濃濃的嫌棄。

-死變態。

「怎麼了？妳要是能變出我想要的樣子，我馬上就跟妳簽契約！只要完全符合我的要求就行了。這很難嗎？」

-滾！要是跟你這種死變態簽了契約，老娘以後還有好日子過嗎！

就連掌管淫慾的大惡魔西迪，也被佩爾達折磨得受不了了，咻地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贗品終究是代替不了正品的啊。』

說實話，佩爾達確實有那麼一瞬間被誘惑了，也確實產生了一絲動搖。

他甚至想過，如果實在想她了，看看替身來解解饞好像也不錯。

但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夠替代她的贗品。

『早知道就不搞這些幺蛾子了。』

看了西迪那拙劣的變裝秀，反而讓他更想見巴爾德羅巴了，她的音容笑貌一直在他眼前晃悠。

那種刻骨銘心的思念，讓他感到無比的孤獨和失落。

『啊，我的王啊。』

佩爾達在心裡深情地呼喚著她。

『您是如此深愛著這個世界，可這個世界卻總是想著怎麼利用您。』

尤倫之所以攻擊佩爾達，就是為了激怒巴爾德羅巴。

這種稍有不慎就會導致帝國覆滅的瘋狂計畫，絕對不可能是尤倫出於私人恩怨就能策划出來的。

『但是，請您不要擔心。』

佩爾達早就猜到幕後黑手是誰了。

而佩爾達心中的悲痛，只會讓他變得更加心狠手辣。

『我一定會讓策劃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付出慘痛的代價。』

將那些修鍊黑魔法的臭蟲們藏匿在帝國的下水道里，

指使尤倫暗殺攝政王，

企圖加速這座搖搖欲墜的帝國的崩塌，

每天都在祈禱著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家人們統統死光，

在這罪惡的溫床中綻放的一朵帶毒的嬌艷之花。

『奧利維亞·阿爾肯。』

就在這時。

佩爾達的視野重新變得開闊起來，原本被限制的五感也恢複了正常。

他聽到有人正急匆匆地從樓梯上跑下來。

肯定是接到警報趕來支援的騎士和魔法師們。

「偉大的阿爾特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那個人……不是巴爾德羅巴攝政王嗎?! 」

「他還有氣嗎？」

「是，還有呼吸！」

「快去請牧師來！十萬火急！」

「攝政王殿下！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聽得很清楚。

所以，我現在要好好睡一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