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面對背叛的方法 (7)

與崔秀晶的預料相反，和李夏娜變得親近是件容易的事。

因為李夏娜的外表和內心完全不同。她是個在冰冷的藍色眼瞳和凍結般的表情下，藏著最為溫柔的靈魂的人。

「所以我就好好教訓了他們一頓！我做得不錯吧？」

「嗯。」

崔秀晶總是黏在李夏娜身邊。

和李夏娜在一起時，其他孩子就不會輕易來招惹她。

除了這些微不足道且算計好的利益之外，她也喜歡李夏娜的那份沉靜與安寧。

「給妳。」

「嗯…？」

「妳之前不是說設備被沒收了嗎？在重新拿到之前，上課就先一起用這個看吧。」

「好啊！夏娜真體貼！」

「是嗎？」

很奇怪。

和李夏娜在一起時，崔秀晶不再是後巷的孤兒，不再是巴爾德爾家的手足，也不再是那該死的雙胞胎的寵物貓，她就只是普通的崔秀晶。

不知不覺間，崔秀晶已經將自己視為「崔秀晶」了。

這是非常奇怪的事。

有一天，她們走在散步道上，經過了一排櫻花樹下。

因為是第一次悠閑地散步，崔秀晶環顧著四周，那天不知為何，她像是被粉紅色迷住似地望著天空。

櫻花飛舞。小小的花瓣簌簌飄落。

很美。非常美。

崔秀晶無法將目光從那景象上移開。

「喜歡櫻花嗎？」

回過神來，李夏娜正從她臉頰上拈起一片櫻花瓣，溫柔地微笑著看著她。

是不是看起來太感性了？擔心自己興奮的樣子在李夏娜眼裡顯得很蠢，崔秀晶故意鬧起了彆扭。

「嗯，嘛，不討厭就是了。夏娜喜歡什麼啊～？」

李夏娜笑了。

「妳。」

「…什、什麼啊…。」

臉頰變得和她的紅髮一樣通紅。

「謝謝妳成為我的朋友。」

「……。」

崔秀晶忍不住小聲地低語：

「那該是我說的台詞才對。」

櫻花盛開了。

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在那個季節里，崔秀晶的心中也綻放了一朵小花。

那是如同荒蕪人生中的小小奇蹟。

然而，如同往常一樣，崔秀晶的人生並未輕易到會順從地賜予她幸福。

「好啊！好像成功了！」

「好啊。好像成功了。」

傑米尼難得地召喚了崔秀晶，並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們會解放妳！」

「我們會拋棄妳。」

「但是！」

「但是。」

「解放妳這個『加項』，需要同等的『減項』來平衡！」

「意思是，要消除妳的束縛，就需要同等的『不幸』。」

不祥的預感沿著崔秀晶的脊背爬了上來。

鏘啷—

像是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短劍掉在地上發出聲響。

丟給她短劍的傑米尼笑了。

「來！所以說！」

「來，所以說…」

「用這把劍刺向妳的朋友吧！」

「用這把劍刺向李夏娜。」

崔秀晶獃獃地望著那把劍。

閃爍著紅光的劍。

傑米尼從不說謊。

只要背叛她的朋友、背叛李夏娜，崔秀晶就能從痛苦中解放。

該如何選擇很明確。

因為崔秀晶一直是為了自己的生存、為了減少痛苦而行動的存在。

該選擇的，理所當然是…

即便如此，崔秀晶再次體會到，為了背叛某人而行動，竟是如此令人絕望。

「對了。」

「嗯？」

「寵物貓的絕望。在那盡頭會有什麼呢？」

「要打賭嗎？」

「好啊。如果我贏了，在我希望的時候，放我自由一次，左邊。」

將隱約傳來的傑米尼的話語拋在腦後，崔秀晶離開了那裡。

手中握著那柄帶有詛咒的短劍。

那天，下著雨。

崔秀晶踉踉蹌蹌地走在雨中的街道上，回到了學院。

即使直接去找李夏娜刺傷她才是正確的判斷，崔秀晶卻做不到。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蜷縮起來。

因為孤獨和寒冷，崔秀晶把暖氣開到發燙的程度。

即便如此，還是異常地寒冷。

那之後，崔秀晶沒有去上課。

不，她是從學院中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信息消除。

這是她達到LV.20時獲得的技能。

只要有這個，她就能在任何地方完全抹去自己的蹤跡。

然而，有一樣東西她無法抹去。

「崔秀晶。」

「……。」

「崔秀晶！」

即使想抹去，卻以「保留記憶更有效率」為借口，留下了記憶。

明明如此，卻因為沒有見面的勇氣而一直逃避。

來找這樣的崔秀晶的人，是李夏娜。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李夏娜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沒錯，就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抓住了崔秀晶。

崔秀晶，

「…夏娜啊。」

只想逃走。

「對不起。」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

她才刺下了那一劍。

為了結束這一切，然後逃離。

為了儘早接受這已然來臨的別離。

「啊…？」

刺入李夏娜腹部的詛咒短劍，將那道詛咒銘刻在了李夏娜體內。

她能感覺到。

崔秀晶結結巴巴地，像是在辯解般說道：

「我、我…夏娜啊，我…不想再痛苦了。」

可是為什麼，明明應該不痛了，卻還是這麼痛？

崔秀晶直到此刻才遲來地意識到，心靈的痛苦竟能如此劇烈。

「我，只是，想逃離，所以，和妳，」

啊。是啊。

我只是想和妳一起幸福。

崔秀晶以為自己領悟得太遲了。

——直到李夏娜用顫抖的手，為崔秀晶自己擦去眼淚之前。

「沒關係的。」

她說道。

「一、一定會沒事的。」

她的話語中沒有詛咒，也沒有怨恨。

那是為了讓崔秀晶自己安心的話。

是為了崔秀晶而說的話。

看著說完這句話便倒下的李夏娜，崔秀晶哭了。

雨在下。透明的雨水中混雜著紅色流淌下來。

崔秀晶背起李夏娜，將她送到了醫院。

「是詛咒。條件型詛咒…裡面似乎還混雜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她知道的。這種事情。

因為施加那個詛咒的正是崔秀晶。

因為將短劍刺入的，正是崔秀晶自己。

雨在下。

雨水沿著崔秀晶的臉頰流下。

感受著咸澀的雨水味道，崔秀晶回到了她該回去的地方。

意識稍微恢複的李夏娜，正望著那樣離去的崔秀晶的背影。

「我做了。」

「嗯。知道！你也感覺到了吧？魔法陣解除的感覺！」

「嗯。沒錯。你現在也知道了吧？你自由了。」

「…你們給我的短劍，」

崔秀晶咬緊了牙關。

「不能解除那把短劍的詛咒嗎？」

「可以是可以，但不要！」

「可以是可以。但不要。」

他們咯咯地笑了起來。

崔秀晶最終無法抑制怒火，向他們射出了風之刃。

呼嗚—！

銳利的風刃嵌入混凝土牆，留下了痕迹。

「…嗯？」

「…唔？」

直到傑米尼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毫無笑意地注視著她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自幼時起便刻印在心的原始恐懼從腳底爬了上來。

崔秀晶伸著手，感受著傑米尼俯視她的目光，整個人僵住了。

就在傑米尼要向這樣的崔秀晶伸出手時，

「住手。」

一道銳利的冰矛射了過來。

崔秀晶知道這精細、強力而閃亮的冰矛的主人是誰。

她回過頭。

沉靜的海藍色眼瞳正注視著崔秀晶。

「再敢欺負我的朋友，我絕不原諒你們。」

那雙眼瞳中充滿了憤怒。

但那份憤怒並非指向崔秀晶。

崔秀晶覺得這個事實非常非常奇怪。

傑米尼咯咯地笑了起來。

「好啊！我贏了！」

「討厭…我輸了…。」

他們窸窣低語了一陣，然後齊齊歪頭看向同一個方向，朝崔秀晶揮了揮手。

「不是說了要解放嗎？真的放你走啦！」

「不是說了要拋棄嗎？這次不會插手了。」

「那還不快滾。」

李夏娜抱住了崔秀晶。

崔秀晶這時才漸漸地，能夠呼吸了。

傑米尼在笑著。

但那笑容已不再像以前那樣可怕。

她看到咯咯笑個不停的傑米尼化作塵埃消失在虛空中。

很快，那個空間只剩下她們兩人。

「…為什麼來了？」

「因為擔心妳。」

「現在不是擔心我的時候吧！妳沒聽到醫生的說明嗎!? 妳現在…！」

「我知道。」

李夏娜平靜地回答。

「我知道的。」

崔秀晶這才醒悟。

李夏娜很清楚自己的狀況。

即便如此，她依然珍視著崔秀晶。

「…對了，秀晶啊。」

她微笑著。

「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妳真是個傻瓜。」

「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傻瓜，妳這個傻瓜。」

崔秀晶感覺到視野變得模糊。

她不希望李夏娜的身影變得朦朧，害怕這難道是夢，使勁地擦著眼淚。

李夏娜小心地握住了崔秀晶那樣的手。

傳來了溫暖。

這是現實。

「是朋友。」

於是崔秀晶嚎啕大哭起來。

「在妳不再希望之前，我都是妳的朋友…。」

「不會有那一天的。」

「妳真是個傻瓜啊啊…」

「不是傻瓜。」

崔秀晶在那一天，獲得了一切。

「所以說，我才不是能對妳說些什麼的立場呢～」

她淡然地說道。

「我啊，已經背叛過朋友一次了。」

崔秀晶接著對我露出了微笑。

那笑容中，依然充滿了對我的愛護。我因一種莫名的羞愧，猛地轉過頭，避開了視線。

「所以說…」

「……。」

「無論有什麼緣由，我都會等著妳的。」

感覺到有溫柔的手抱住了我的肩膀。

「後輩，姜娜賢。我相信妳。」

很溫暖。

感受到那份暖意，眼淚猛地涌了上來。

「…就算我，」

那份信任太過溫柔，

「說出讓人難以置信的故事，也可以嗎？」

「當然。」

滴答，噗噠…

水珠一顆、兩顆地向下、向下流淌，撞擊到什麼東西發出聲響。

那是我的眼淚。

感受著無法抑制地開始流下的液體，我終於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