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對付邪教的方法 (4)

「你說什麼？」

我因狐狸口中說出的驚人之語睜大了眼睛。

是在開玩笑吧，我多希望他會這麼說。

狐狸依然平靜地微笑著看著我。

「要先坐下嗎？不好奇我為什麼邀請姊姊來這裡嗎？」

「……」

「別用那種表情看我嘛。這可是可愛弟弟的請求耶。嗯？」

我瞪著狐狸，同時也看向他準備好的茶几。

雖然猶豫著不敢輕易坐下，但現在的我，除了「聽聽狐狸要說什麼」這個選項之外，別無他法。

我一屁股在對面的椅子坐下，他邊往我的茶杯里倒著某種深紅色的茶，邊問道：

「有喜歡的茶嗎？」

「沒特別的。」

「這樣啊。」

我只是盯著他倒進我茶杯的茶，並沒有喝。

他淺淺一笑，輕輕將自己的茶杯湊到嘴邊。

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後，他的笑容更深了。

「我喜歡蜜桃冰茶。以前姊姊泡過的那種。」

「那個？」

我想起了那次不小心粉末加太多、變得過甜的冰茶。

難道他現在倒給我的也是那個？

「…你的品味真獨特。」

看到我表情變得古怪，他噗嗤一笑放下了茶杯。

「其他的茶都是被迫去習慣味道的。所以後來就討厭了。」

「被迫？」

「對啊。因為是家臣必需的教養，就被強迫硬塞進嘴裡去習慣。」

聽到這話，我頓了一下。

被巴爾德爾家收養的狐狸。

我多少能猜想到他的生活並不容易。

「你知道嗎？巴爾德爾家培養家臣的方式相當嚴苛。」

而他現在，終於開始談論他過往的人生了。

我無意識地感到罪惡感重重壓在胸口，默默地聽著他的故事。

「他們偏好選擇孤兒作為家臣候補。因為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有後患。」

我的目光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但也不是隨便什麼孤兒都行。特別是獸人支派的情況，會選擇狐獸人或狐獸人混血作為家臣候補。剩下的孤兒則作為僱員培養。」

「所以…」

「沒錯。我是作為家臣候補被收養到那裡的。姊姊也聽說過吧？關於侍奉某個人這件事。」

哈哈，狐狸笑出聲來，從容地繼續說道。

「那點我能夠接受。沒關係。如果能擁有家人，要我侍奉誰都行。但事實並非如此。」

漸漸地，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

「姊姊。你知道什麼是『養蠱』嗎？就是把無數毒蟲放進一個罈子里，讓牠們餓到只剩下一隻。這樣最後存活下來的那隻，就會擁有最強的毒性。」

「…難道說，」

「他們做的事，就和養蠱一樣。」

他再次揚起嘴角。

但他的眼睛裡毫無笑意。

「他們給了我們家人。然後讓我們必須對家族效忠，並且殺死家人才能活下去。我遇到了無數的弟弟。也遇到了無數的姊姊。還有無數的哥哥。」

「……」

「我愛過他們。也因此痛苦不堪。所以我發誓了好幾次。」

他燦爛地笑了。

「如果獲得力量，我絕不再失去重要的人。並且要復仇。」

笑得非常燦爛。

「姊姊。我，絕對…無法忘記那些被犧牲的孩子們。」

我對那笑容中透露出的絕望，無法置喙任何話語。

因為那是純粹屬於他的悲傷，也是他正當的憤怒。

「所以你襲擊了巴爾德爾家？」

「嗯。上頭的人相信那種方式能量產忠誠的人—」

他傾斜了茶杯。

「—但事實上，他們輕易地忽略了這樣做會在那些人內心刻下永遠無法抹滅的憤怒。」

隨後，茶杯內的深紅色液體不斷地、不斷地滿溢出來。

「很簡單。只要煽動沉睡的憤怒就行了。只需要提醒他們，他們受到了多少不公平的對待，在巴爾德爾家效忠期間承受了多少不公的折磨與痛苦。」

純白的地板被濃郁的茶水染污。

「巴爾德爾家是自取滅亡。所以容我勸告一句，姊姊。」

他笑了。

「就算妳想幫助妮卡·巴爾德爾，現在也已經沒辦法了。因為裂痕已經開始了。剩下的，只是等待尚未覺醒的人覺醒而已。」

他像是在宣告巴爾德爾家的終結，語氣輕鬆暢快。

「這就是那些打著『為了大義』的旗號，不斷殺戮弱小者的下場啊，姊姊。」

「……」

「而且，神諭者也正打算做和巴爾德爾家一樣的事。」

狐狸提到神諭者，我瞬間驚訝得屏住了呼吸。

他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驚訝般，眯眼笑了。

「怎麼，以為我不知道神諭者的存在嗎？看來妳忘了我們的傳教單內容是什麼了呢。為什麼要特意讓人們直視被抹去的過去呢？」

「所以你就利用塔神教徒妨礙羅宥翰？」

「嗯？嘛，也可以那麼看吧。」

狐狸聳聳肩，厚臉皮地說。

「我只是允許他們去做他們非常想做的事而已。」

「……」

「別那樣看我。這是事實。他們那麼熱情，怎麼攔得住？」

狐狸竊笑著，閃爍著祖母綠般的眼睛看著我。

我瞪著他。

「…塔神教，真的是你創立的？」

「對。」

「為了搞垮巴爾德爾家？」

「可以這麼說，但也不完全是。」

對他謎一般的話語，我皺起了眉頭。

但他依舊掛著曖昧的微笑，從容地按自己的步調繼續說：

「最初是想建立一個足以搞垮巴爾德爾家的勢力。」

「搞垮巴爾德爾家的勢力？」

「沒錯。如果是企業或業務，容易引起巴爾德爾家的注意，所以就套上了新興宗教的外殼，而且是相對不受他們關注的、微不足道的邪教外殼。」

原來如此，所以才成了邪教。

我聽著狐狸娓娓道來，靜靜地看著他。

「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得知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真相？」

「沒聽托爾尼托說過嗎？」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名字，我身體一震。

「姊姊知道的，我也知道。」

我隱約猜到他說的真相是什麼。

阻止災厄的兩種方法。

「然後我就想了。要妨礙那種試圖犧牲異種族的勾當。因為我對神諭者這個存在，感到非常不爽。」

他向我伸出了戴著皮手套的手。

「姊姊。我的行動原則很簡單。我厭惡那些打著『為了世界』的大義旗號，就理所當然地想要犧牲異種族這種相對弱小的存在。」

「那是…」

「如果是被逼到絕境、無可奈何的選擇，我可以理解。但如果犧牲弱小這個選擇，僅僅是出於效率的考量，那我絕對無法原諒。」

他像蛇對夏娃低語般，溫柔地向我細語。

「姊姊不也一樣嗎？你能接受犧牲異種族這個選擇嗎？」

「…無法接受。」

「對吧。我們不能僅僅因為那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就選擇殺死我們的弟弟妹妹們。」

聽到這話，我艱難地點了點頭。

這一刻，我重新確認了一個信念。

我確實，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能接受犧牲異種族作為替代方案。

看著默默點頭的我，狐狸的笑容更加濃郁了。

「姊姊。和我一起吧。和我一起拯救弟弟妹妹們。」

混亂侵蝕著我的思緒。

「我—」

就在我正要回答時，

「學妹，低頭！」

一道鋒利的風刃斬過了狐狸剛才所在的位置。

鏘—！

石質地板被風刃斬開，碎片四處飛濺。

嘖，狐狸輕輕咂舌，瞪向發出風刃的人。

「結果還是來妨礙我了嗎？」

「對。我警告過你了吧？」

崔秀晶不知何時已站在我面前。

「我說過，如果你做的事傷害了我的朋友，我隨時會與你為敵。」

為什麼崔秀晶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我還沒按計畫用元系統把大家轉移到這裡啊？

發生什麼事了？

但沒等我深入思考，崔秀晶先開口了：

「抱歉，學妹。其實我知道這傢伙並不是潛入塔神教的間諜。」

「妳知道?! 」

「這傢伙聯繫過我。所以我猜他肯定在策劃什麼…就瞞著學妹，向孩子們說明了情況，然後打了進來。」

「真是麻煩…」

狐狸的嘆息和他的話語混在一起，我尷尬地笑了笑，更加遠離了狐狸。

「謝謝妳，學姐。」

「不客氣。抱歉沒告訴妳。」

「學姐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上面的情況怎麼樣？」

「大致上都控制住了。…雖然還有一些負隅頑抗的傢伙。」

她瞥了一眼上方。

上面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傳來尖叫和打鬥的聲音。

「去死吧！」

「就算焚燒這身軀體，也要殺死惡魔！」

瘋狂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地下室。

「大家都不顧性命地衝上來想送死。我先讓妮卡叫來的巴爾德爾家人員負責壓制了。他們很快就會下來。」

說曹操曹操到，很快便聽到了其他人的腳步聲。

沒過多久，感覺到多人的氣息出現在我身後。

回頭一看，夥伴們和妮卡就站在那裡。

狐狸看著妮卡，像是嘲笑般嗤笑了一聲。

「沒想到在那種情況下，您還能動用巴爾德爾家的勢力，看來家族保存得相當完好啊。」

那歪斜的笑容里不帶一絲暖意。

「果然是你。看來你是打算徹底搞垮家族。」

妮卡看著與崔秀晶對峙的狐狸，表情僵硬地說。

「沒想到你會背叛我…」

「您為什麼會認為我不會背叛呢？」

「我給了你我能給的一切！」

「那並不是我想要的，主人。」

狐狸嗤笑一聲，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她說道。

「而且你們給的，不過是為了馴服我而用的胡蘿蔔罷了。」

「我們之間，就沒有任何信任嗎？」

「哈哈。在一個隨時可能取我性命的關係里，怎麼可能有信任？那只是您一廂情願的安心罷了。」

聽到這話，妮卡像是無言以對，閉上了嘴。

狐狸對這樣的妮卡狡猾地笑了笑，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頭。

「我勸您最好別想用刻在我頭上的魔法陣來殺我。我早就解開了。」

「你…！什麼時候…！」

魔法陣？

為了控制家臣竟然用到這種方法。我對巴爾德爾家的殘酷感到震驚。

同時，想像著狐狸可能經歷的痛苦，我感到非常難受。

即使他現在正堂堂正正地笑著。

「從很久以前就解開了。您以為你們的枷鎖能永遠完美有效嗎？」

狐狸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彷彿是在嘲笑妮卡。

「好了，那麼我個人的故事就到這裡為止吧。」

隨即，狐狸那祖母綠般的眼眸轉向了我。

「姊姊。好好考慮一下。」

他輕輕地揮了揮手，就像在跟馬上能見到的人說明天見一樣。

「隨時聯繫我。我先走一步了。」

「休想！」

就在崔秀晶射出風刃的瞬間，狐狸的身影率先變得透明。

同時，手背上烙印的魔法陣刺痛了一下。

看向手背，只見魔法陣微微發光並消散，隨後便融入了用於聯絡老虎小子的手鐲中。

他刻下這個魔法陣到底是什麼打算？

狐狸…到底是敵是友？

我完全搞不懂你。

但是，狐狸啊，有個想要相信你的我存在。

這個事實讓我感到痛苦。

「學妹，沒事吧？」

感覺到崔秀晶用充滿擔憂的眼神審視著我。

我對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我沒事。」

不，比起那個…

…繼續這樣下去，我真的能保證將來不會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