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享受假期的方法 (8)

看著謀略型瞪大的眼睛，我不由得笑了。

「就是帶著前世的記憶重新出生啊，比想像中要辛苦呢。」

「你……」

「噓。先聽我說。」

我把食指「咚」地按在謀略型的嘴唇上，堵住了他的嘴。

他立刻滿臉通紅地閉上了嘴。

「我總是在想。我是不是不出生比較好？是不是因為我出生了，做了某些事，才導致有人重傷或死亡？」

「那個……」

「說是無謂的胡思亂想？我也知道。但不能斷言這絕不可能。畢竟，帶著記憶出生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我是這個世界的『異數』。」

聽了我的話，謀略型陷入了沉思。

沒錯。『異數』。你對這個詞應該會有所觸動吧。

因為姜娜賢是突然出現的、出乎意料的、才華橫溢的配角。

我望著星光閃爍的天空和浪濤洶湧的漆黑大海。

因為不知道他對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會作何反應。

「是啊。所以，就算我傷害了某人。但那又怎樣？」

「……」

「我並非憑藉自己的意志出生，只是就這樣活下來了。即使有人不希望我存在，我還是出生了，擁有了家人，變得想要活下去。」

我思考著為什麼自己連轉生的事都說出來，試圖安慰這傢伙，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你不也是嗎？你不是自願來到這裡的。你只是出生了。然後就這樣活著。」

「…我…」

我發現自己現在已經不那麼討厭這個過分脆弱的傢伙了。

「我奪走了這具身體。而且欺騙了宥莉。」

「……所以，你現在想就此罷手了嗎？因為感到罪惡感？」

「那是，」

「你，明明知道自己附身和欺騙是錯的，卻又想繼續以羅宥翰的身份活下去，所以才感到罪惡感，不是嗎？」

我看著謀略型那張交織著各種情緒的臉。

聽了我的話，他緊握拳頭，深深低下頭，喃喃道：

「對。沒錯。我喜歡這樣的人生。所以，明知不該，但我……！」

「為什麼不該？」

悶熱的風從我們身邊掠過。

可以看到他那如夜色般的黑髮在飄動。

聽了我的話，謀略型驚訝地看著我。

「因為，因為……」

「因為那是對的？把身體歸還給主人是理所當然的？」

「對。」

「或許吧。嗯。也許是這樣。也許有人會怨恨你、詛咒你。」

聽我這麼說，謀略型痛苦地扭曲了臉。

彷彿認為那是理所當然般地垂下了眼帘。

我輕輕捧住了他的雙頰。

他因這突如其來的接觸睜開了眼睛。

他那如燃燒火焰般的紅寶石色眼眸對上了我的視線。

「但至少我不會。還有你提到的宥莉也不會。」

「……」

「嗯，我知道你大概不認同我說『不要有罪惡感』這話。所以，我換個說法吧。」

我看到那紅寶石色的眼睛，彷彿隨時都會破碎般，脆弱地動搖著。

在他動搖的眼眸中，映照著在閃耀的夜空下眯眼燦笑的我的模樣。

「恭喜你來到這個世界，宥翰。」

我看著宥翰，那樣笑了。

非常燦爛地，對他低語著祝福。

「你在這裡，我真的很開心。」

能感覺到他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我的真心話。

比起那個不知是何方神聖的真正羅宥翰，我更喜歡眼前這個『宥翰』。

因為有這個宥翰在，我才能夢想更美好的未來。

所以…

「請你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吧。」

我緊緊抱住了宥翰。

一時愣住、手足無措的宥翰，隨後慢慢地、非常緩慢地移動手臂，回抱住了我的背。

能感覺到他將臉埋在我的頸窩。

「我、我這樣的人……可以聽這種話嗎？」

「當然可以。恭喜你誕生。宥翰。」

一滴、兩滴。能感覺到他的眼淚落下。

一開始還努力忍著不哭的他，一旦決堤，便像堤防崩潰般抱著我抽泣起來。

我輕拍著他的背，安慰著他。

別擔心。就算那個真正的羅宥翰傢伙要你歸還身體，我也會站在你這邊。

「無論何時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嗯…！」

幹嘛哭成這樣。

…讓人擔心。

我就這樣安撫了哭泣好一陣子的宥翰，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已經相當程度地進入我的圈子裡了。

這是一個悶熱、黑暗、星光閃爍的夜晚，能聽到海浪唰啦唰啦作響、起伏的聲音。

第二天早上。

因為昨天沒玩盡興，決定今天也在海邊玩的我們，聚集在飯店大廳。

傷口或其他損傷都用藥水等治療了，沒什麼大問題。

為了盡情玩樂而使用藥水的情況是有點好笑，不過，那又怎樣呢。

然後，今天特別引人注目的有一個人，

「哇～學弟完全變成金魚眼了！」

「…發生什麼事了？」

正如崔秀晶和李夏娜所說，是眼睛腫得像核桃的羅宥翰。

看他頭髮亂糟糟的，好像還沒完全清醒，只是隨便套上衣服就出來了。

「只是有點…」

羅宥翰尷尬地笑著岔開話題。

李夏娜默默地製作了冰塊，放進塑膠袋裡遞給他。他默默地點了點頭，把它敷在眼睛上。

「比起那個，今天晚上是要去試膽大會對吧？」

話一出口，一直偷瞄宥翰眼睛的神巴蘭嚇得跳了起來。一看就是驚慌失措的樣子。

「一、一定要去嗎？」

「嗯…！很期待呢！」

站在神巴蘭旁邊的閔在允立刻回答。任誰都聽得出那聲音充滿了期待，興奮不已。

神巴蘭實在無法對那樣的閔在允說什麼，嘴巴開合了幾下，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得意洋洋地找起借口：

「本來那種靈異地點之類的地方，據說都是私人土地不能去啦！所以…！」

「啊，我們要去的地方我買下來了喔！不用擔心！」

然後，在得知羅宥莉驚人的消費規模後，她沉沒了。

神巴蘭用帶著背叛感的眼神看著羅宥莉的樣子有點好笑。

「不會有事的。別那麼擔心啦。」

「嗚嗚…安全第一啊…！」

不是因為害怕嗎？

真是的。我歪著頭笑了笑，拍了拍神巴蘭的背。

羅宥莉用帶著嫉妒的眼神看著那樣的神巴蘭，悄悄從後面靠近我，掛在我身上說：

「娜賢小姐，我們快走吧！今天是水肺潛水呢！」

「好啊。」

我微微一笑，帶著孩子們朝海邊走去。

天氣炎熱，但天空晴朗，海水涼爽。我們潛入深海，享受著藍色的波浪和美麗的景色。

…雖然期間宥翰一直掛在游泳圈上漂來漂去。

原本腫得很厲害的宥翰的眼睛慢慢消腫了，崔秀晶掀起了巨大的波浪，好好地捉弄了他一番之後。

我對疲憊地回到遮陽傘下的宥翰提議：

「宥翰啊，要學游泳嗎？」

在陰涼處攤平、正喝著冰水的他，唰地一下把頭轉向我。

「游泳？」

「嗯。怕又發生像昨天那樣的事，想著趁這個機會學起來也不錯。我來幫你！」

「嗯…」

聽我這麼說，看似猶豫了一下的宥翰，隨即點了點頭。

「好啊。」

就這樣，我和宥翰的游泳課開始了。

我把從附近商店買來的游泳浮板遞給宥翰，牽著他的手，引導他到深度合適的水中。

是因為天氣熱嗎？宥翰的手相當燙。

「我們先試試用浮板浮在水上移動的方法吧！」

「…那種程度我還是會的。」

「真的？」

「游泳，我學過一點。雖然中途放棄了。」

宥翰抱怨似地說著，握著浮板，腳離開了水底。

他的身體連同浮板一起穩定地浮在水面上。他彷彿為了證明自己會一樣，用腳蹬著水面，慢慢移動。

喔，能動嘛？

我還是因為宥翰不是完全的運動廢柴而給他加了分。

「怎麼樣？」

「好厲害！很快就能學會游泳了呢！」

浮板白買了。浪費錢。

不過也不算太壞。

當然不能把心裡想的說出來，我只是燦爛地笑著稱讚宥翰。

聽到稱讚，宥翰臉上露出了神氣的微笑。

「在水上前進沒問題呢！那麼我們試試拿掉浮板，練習漂浮吧！」

我親切地笑著，問他想學哪種游泳方式。他想了想，回答自由式。

「那麼試著輕輕趴下，把腳抬起來吧！」

「…有點不安。」

「沒關係的。放鬆身體，把全身交給水。這樣就能浮起來了。」

「嗯…」

宥翰像只腳碰到水的貓一樣，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將身體靠向水面，腳離開了地面。

然後就沉了下去。

看來是因為身體太過用力了。

「噗哈，噗哈！」

「沒、沒事吧，宥翰？」

我扶起他，查看他的狀況。

扶起他時，我的手碰到了他裸露的皮膚，他像是嚇了一跳般身體一顫。

「…那個，」

「怎麼了？」

「沒事。所以手，稍微…」

「啊，嗯！」

我看他似乎沒受傷，趕緊鬆開手查看他。幸好他只是嗆了點水在咳嗽，看起來沒事。

嗯，好吧。一開始誰都不容易。多做幾次就會熟練的。

我這麼想著。

「咳哼！」

然而，過了好一陣子，他還是完全不得要領。

再說一次，宥翰真的是個運動廢柴。

我強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息，努力露出親切又擔憂的笑容。

「沒事吧？」

「嗯。」

但這傢伙，不知為何總是躲開我的手。為什麼這樣啊？

他老是這樣，讓我有點在意，不過看來是時候調整教學計畫了，我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宥翰身上。

「宥翰啊，這樣下去好像不行。」

「…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運動神經這麼差。」

「所以我們先來熟悉全身浮在水上的感覺吧！」

聽我這麼說，宥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怎麼做？他的表情彷彿在這麼問。

我看著他的臉，露出了充滿自信的微笑。

總有辦法嘛！

「…等等，這好像真的不行。我們找別的方法是不是更好？像是剛才用的浮板之類的。」

「為什麼？用浮板和實際這樣浮起來的感覺不一樣啊。而且這樣我比較好指導你！」

「那、呃嗯…」

我感到無語。

我只是想用手托住他的上半身，讓他感受身體浮在水中的感覺而已。就為了這個鬧成這樣。

總之是個母胎單身的傢伙。

「別太緊張。」

我輕輕撫過異常緊張的宥翰的腹部。

多虧了和伊格德拉希爾的地獄訓練，肌肉練得還不錯。但能明顯感覺到肌肉過度緊繃。

這樣當然浮不起來。

我一邊用一隻手輕輕撫過他的腹部，一邊說：

「身體要放鬆才行。」

「呃咕…」

但不知為何，他反而咬緊了牙關。幹嘛這樣？哪裡痛嗎？

「…宥翰啊？」

「不，沒什麼。」

說是沒什麼，他卻滿臉通紅得像要炸開一樣，身體微微顫抖著，勉強對我說道：

「娜賢，那、我現在好像狀態不太好…今天可以就到這裡嗎？」

看著他眼角甚至泛出淚光的臉，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他立刻推開我的手，腳踏到了水底。

他用力揉著眼角，小聲說：

「…謝謝。」

「那麼不舒服嗎？要不要回去休息？」

說起來宥翰雖然是覺醒者，但只是F級，肉體力量本身大概和普通成年男性差不多。可能體力不足以支撐他在水裡待這麼久。

我擔心是不是自己搞錯了，擔憂地看著他。

但一聽到我說回去休息，不知為何他劇烈地搖頭，表現出抗拒反應。

「不，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看他現在這樣子，一點也不像沒關係啊。

看到我帶著懷疑的擔憂眼神，宥翰尷尬地避開我的視線，指向正在用海水製作華麗冰雕的李夏娜。

「我想繼續看那個。」

「要不要上去看？」

「在這裡！我想在這裡看！」

「那、好吧。」

最終我敗給了他莫名其妙的固執，和他並肩站在水裡，觀賞李夏娜華麗的建築秀。

和我們視線對上的李夏娜輕輕揮了揮手，我也揮手回應。

她微微微笑的樣子真的很美。

「夏娜學姐很帥吧？」

「東海的水和…白頭山…嗯？啊。是啊。」

他好像恍神了，回答慢了半拍。而且不知為何，他只把頭露在水面上，一直喃喃自語著愛國歌。

終於瘋了嗎？

總之，我們的正午時光就這樣過去了。

當高懸的太陽漸漸西移時，大家一起堆了一座巨大的沙堡。

神巴蘭和宥莉買的一大堆避暑用品中，也有沙堡製作套組，幫了大忙。

沙堡完成，太陽即將沉入地平線之際，幾個孩子先離開去準備晚餐。

剩下的幾個人則在準備晚餐前，欣賞我們完成的沙堡。

「好壯觀…！」

「可惜是沙堡呢…很快就會消失不見了。」

「這倒是。」

我對讚歎的閔在允和感到惋惜的宥莉、神巴蘭說：

「拍照留念怎麼樣？」

話一出口，三個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唔！居然沒想到…！馬上來拍吧！」

「拍張團體照留念如何？」

「太好了！」

神巴蘭似乎對至今沒能留下照片感到非常懊悔。

「說起來，我買了拍立得相機呢！」

神巴蘭說完就立刻跑去找那堆避暑用品了，宥莉去召集大家。閔在允則蹦蹦跳跳地開始尋找適合拍照的構圖。

「呀哈哈，拍照啊…這還是我第一次自願要拍呢～」

被宥莉拉來的崔秀晶，一聽到拍照的提議，先是露出微妙的表情，隨即燦爛地笑著，挽住李夏娜的手帶著她走。

李夏娜雖然被崔秀晶拉著走，也自言自語道：

「真開心。」

之後宥翰也到了。我推了推獃獃站著的宥翰的背。

「宥翰啊，快來！」

「…好啊。」

最後到的朴時宇，聽到一起拍照的提議，先是露出茫然的表情，隨後露出溫柔的微笑，點了點頭。

「但是，誰來拍呢？」

「這相機有定時自動拍攝的功能喔！」

就這樣，大家聚集在高高的沙堡前拍了照。

每個人都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

拍攝一結束，閔在允就沖向了相機。

「照片…好多啊…！」

「呀哈哈，剛好人數呢！」

「難怪一直聽到咔嚓聲，原來是連拍模式啊。」

「嗯。雖然是設定錯了…但這樣的形式好像也不錯。」

聽了李夏娜的話，大家都點了點頭。

就這樣，我們每人各拿到了一張相似卻又各自不同的照片。

將照片珍重收好的孩子們，移動腳步去吃晚飯了。

「晚餐吃什麼？」

「烤魚～」

「嗯。烤魚。」

「一定很好吃！」

我走在人群之中，忽然停下腳步，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我不知何時，已經不再偽裝喜悅。只是真心地感到開心。

傳來大家七嘴八舌吵鬧的聲音。

很吵。

但聽起來並不像是噪音。

就像和孤兒院的孩子們、老師們在一起時一樣。

我忽然拿出剛才拍的照片，凝視著它。

看著被遠處地平線上搖曳的晚霞映照、籠罩在溫暖色調中的我們的照片，我察覺到了什麼。

我終於面對了那個一直裝作不知、予以否定的事實。

「娜賢小姐？」

「娜賢啊？」

悶熱的風吹了過來。

風如同我飄揚的心緒，拂亂我的頭髮，然後消失。

我露出燦爛的笑容，朝著大家跑過去。

「抱歉，剛才稍微想了點事情！」

怎麼辦。

我好喜歡這些人。

所以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受傷，能夠幸福。

這是一個夏日裡，遲來的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