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影笑了

次日清晨。為了補上昨天本該進行的彙報，我和艾莉亞兩人來到了管理局。然而。

視線格外扎人。

只是走在走廊上，周圍職員與魔法少女們的目光便紛紛投向這邊。嘛，這也沒辦法。

網路和電視上連日播報著我暴走的模樣，更重要的是，我之前一直被當作失蹤人員展開搜索。

憐憫、厭惡、好奇，還有——慾望。其中甚至夾雜著帶著類似戀慕般熾熱的視線。

老實說，讓人很不自在。起床後我立刻聯繫了奈木女士，看來消息還沒有傳達給所有人。

我裝作毫不在意，跟著奈木女士安排的工作人員前行。被領到管理局的會議室後，我一走進房間，腳步便微微頓住。

……人真多。

長桌對面，坐著好幾張陌生的面孔。都是身著西裝的成年人，年紀普遍偏大。視線齊刷刷地朝這邊射來。

除了奈木女士，全都是不認識的人。

恐怕——全是地位在奈木女士之上的高層。

「拉碧絲，艾莉亞，坐吧」

只有奈木女士用和往常一樣的語氣說道。

唯有她的聲音，在這間房間的氛圍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和艾莉亞對視一眼，隨後坐在了椅子上。

隔著桌子，對面的視線如同針一般刺來。

像是在估價的眼神、充滿戒備的眼神、看待研究對象一般的眼神。有人輕輕清了清嗓子。

「那麼，開始彙報吧」

奈木女士平靜地催促道。

我輕輕調整了一下呼吸，開口說道。

學校周邊發生的事件。與上級怪人——戴兔假面的怪人戰鬥時我的暴走。之後在地下發生的事。與怪人的交戰。

被囚禁的期間。直到逃脫的經過。

艾莉亞也在中途補充說明。

兩人輪流講述著整件事情。

但關於日和的事——我們隻字未提。

除此之外，把能說的全說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沒人插嘴。

所有人都只是靜靜聽著。沒過多久，我們便講完了。

短暫的沉默後，奈木女士開口了。

「……原來如此」

她看向我和艾莉亞。

「能活著回來真是太好了。你們兩個都做得很好。這次的情況明顯超出預期，即便如此你們還是成功歸來並帶回情報，這已經是遠超預期的成果了」

這番話讓會議室的氣氛微微一動。

然而，桌子對面的眾人——卻沒有一個人點頭。反倒個個面露難色。

有人抱臂。有人盯著資料。也有人死死盯著我。其中一人緩緩開口。

「……問題並不在這」

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從桌子對面投來的視線，無一例外都冰冷刺骨。

「……暴走的魔法少女十分危險」

一名高層緩緩說道。

「更何況，你已經太過出名了」

他把平板屏幕轉向我們。

畫面里——是纏繞著黑影、肆意蹂躪怪人的我。那是新聞報道的影像。

「這次事件，因你的暗魔法造成了大量犧牲，輿論也一片嘩然。作為管理局，必須明確追究責任」

他們似乎對彙報內容本身沒什麼興趣。

比起這個，更在意我暴走的事。

我看見艾莉亞在桌下攥緊了拳頭。

「那不是——」

「你給我閉嘴」

尖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凍結。

艾莉亞把話咽了回去。

「彙報的主體是她」

男人用冰冷的視線看向艾莉亞。

「現在沒在徵求你的意見」

奈木女士輕輕嘆了口氣。

「但是，她活著回來了」

奈木女士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從敵方據點逃脫、回收情報、確認戰鬥力。而且拉碧絲在魔法少女中，作為戰力也極為有用」

她稍稍頓了頓。

「更何況——她還未成年」

視線在會議室里交錯。

「她還只是個孩子啊」

一名高層嗤笑一聲。

「她到底是不是孩子都值得懷疑吧？ 素顏、經歷，一切都被隱藏得嚴嚴實實。雖說不能以偏概全，但在我看來，她實在難以讓人信任」

緊接著，他死死盯著我。

「……還有你身後那個(· ·)，到底是什麼東西？」

男人這麼說著，看向我身後的影子——臉上卻沒有絲毫驚訝。

我微微眨了眨眼。就在這一刻，會議室地板上的影子輕輕晃動起來。在我身後，黑影靜靜凝聚成形。成為另一個我。

影之我站在椅子後方，並非完整人形，而是如同披了斗篷般的異形輪廓。背後延伸出數根纖細的影絲。

如同觸手般的影子，扭曲地晃動著。

我輕輕垂下眼帘，開口回答。

「是我的力量。既然你們研究暗屬性魔法少女，理應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桌子對面的氣氛微微一變。

其中一男人輕輕點了點頭。

「當然知道。自古以來，暗屬性魔法少女都會使用詭異的魔法戰鬥」

他的視線投向我身後的影子。

「而且無一例外——都會引發魔力暴走」

聲音平靜無波。

「結果就是，她們幾乎全都沒有引退的機會，直接喪命」

他頓了頓。

「正因如此，暗屬性魔法少女才難以管控」

「……但我現在已經能控制住了不是嗎」

我抬起頭。

「事實就是——我還活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奈木女士立刻接話。

「學校事件確實存在問題」

會議室里幾人點了點頭，奈木女士繼續說道。

「但分析結果顯示，如果拉碧絲沒有前去救援，艾莉亞獨自一人大概率無法守護所有人。結果上，她救下了大批學生」

奈木女士用沉穩的聲音說道。

「這一事實，也理應得到正面評價」

奈木女士說完後，會議室再次陷入寂靜。幾人抱臂沉思，目光落在資料上。沉重的氛圍籠罩著整個會議室。

就在這時。

落在地上的我的影子，微微一晃。

然後站在我身後的影之我，緩緩改變形態。如同披斗篷般的輪廓靜靜消散，那些如同觸手般晃動的影子，一根接一根如同融化般收回。

黑色的團塊緩緩收縮——

重塑出形體。肩膀、手臂、腿腳，輪廓漸漸清晰。最終化作人形，和我一模一樣的輪廓。

另一個我，就站在那裡。

「……！」

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第一個發出聲音的是艾莉亞。

「拉碧絲……那個……」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視線死死釘在我身後。這也正常。她或許見過我的影子，但看見它化為人形，這還是第一次。

影之我緩緩環視著會議室。

只有黑色輪廓的存在。桌上的燈光明滅晃動，影子微微拉長。隨後，它便靜靜站在我正後方，一動不動。

我輕輕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既然如此，那我辭職就好了吧？」

幾道視線立刻投向這邊。

「作為魔法少女，我會繼續活動——」

我稍稍頓了頓。

「但為此次事件負責，我將退出管理局。我本來也就只是臨時編入的而已」

我平靜地繼續說道。

「這樣一來，針對你們的輿論批判也會減輕，不是嗎？」

會議室里沉默了片刻。

幾名高層交換了眼神。

終於有一人緩緩開口。

「……此事，暫且擱置」

聲音依舊平靜。

「結論日後再公布」

氣氛稍稍緩和。但是——沒有一個人起身離席。那個原因，我很清楚。

因為在我身後。另一個我正站在那裡。

影之我靜靜環視著會議室。

只有黑色輪廓的臉龐，緩緩歪了歪。

緊接著——視線，停在了艾莉亞身上。

僅僅一瞬。

黑色輪廓的嘴角，緩緩上揚。

然後，輕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