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重疊之影

第二天早上。窗帘縫隙透進來陽光——但我不是被這個叫醒的。

「睡相……好差……」

睜開眼的瞬間，視野里全是金色的頭髮。還有像是抱著我上半身一樣環住的手臂，以及纏在我腿間的溫度。

我悄悄看向旁邊。近在眼前的，是少女毫無防備的睡顏，金色髮絲貼在臉頰上。

……太近了。

昨天一起吃冰淇淋、打鬧到散場，

最後和推睡在同一張床上。

老實說，昨天我有點緊張。

或許還悄悄期待過。

結果現實里，我只不過是個抱枕而已。

無意識環住我的手臂意外地有力，我越想掙脫就抱得越緊。溫熱的呼吸掃過頸間，癢得我差點叫出聲。

「……能不能放開我」

我小聲嘀咕，她當然沒醒。

反而手臂又用力收緊了些。

「……喂」

我直接僵住。她該不會是醒著的吧？

不對，肯定在睡，表情睡得很沉。

規律的呼吸讓胸口輕輕起伏。

昨天日和說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里。

『請不要忘記，你的歸宿哦』

我輕輕吐了口氣。

——我明白。那只是確認。不是束縛，也不是責備。我是該回到哪裡的人，會做出什麼選擇的人。

只是想確認這個而已。

我早已決定要做守護別人的那一方。就算迷茫、動搖，最後也會如此。不會成為被守護的人，也不會成為依附別人的人。

可明明是這樣。

纏在手臂上的溫度，卻格外舒服。

掃過頸間的呼吸。

毫無防備託付過來的重量。

睡著時無意識依賴著我的力道。

明明只是輕輕被纏住而已，

我卻在某個瞬間，失去了逃走的理由。

「……真是狡猾啊」

我小聲嘟囔著，輕輕垂下視線。

睡著的睫毛被晨光映得透亮。

她什麼都不知道地靠著我。

這份毫無防備，才最危險。

我緩緩抬起手。

不是為了逃走。

只是想撥開她纏在額前的劉海。

「……艾莉亞」

我輕聲叫她的名字。沒有回應，反而環著我的手臂又微微用力了一點。

「吶，起床啦」

這次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點不自覺的溫柔。

她的眼皮輕輕顫了顫。

金色的眼眸慢慢睜開。

過了幾秒才對焦。

在認出眼前是我的瞬間。

「……嗯……拉碧絲？」

沙啞的嗓音。是剛睡醒、完全不加防備的聲音。

「早上了」

「……嗯……」

她還沒搞清楚狀況，抬頭愣愣看著我。幾秒後，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姿勢，臉頰微微泛紅。

「啊……那個……對不起？」

「睡相，真差」

「誒、真、真的嗎!?  糟了，是不是很重？有沒有踢到你!? 」

艾莉亞慌忙鬆開手，剛才的溫度一下子消失。我察覺到自己竟有一瞬的不舍，輕輕嘆了口氣。

「……還好，在可接受範圍」

「什麼啊，這高高在上的語氣！」

艾莉亞不滿地鼓起臉。

窗帘外的陽光，稍稍亮了些。

今天一定又是吵鬧的一天。

「早上好」

我隨口說道，艾莉亞先是微微睜大眼睛，隨後溫柔地笑了。

「……早上好，拉碧絲」

走出房間時，剛才的微妙距離感已經恢複如常。艾莉亞走在前面，大大伸了個懶腰。

「今天幹嘛？ 再去海邊？」

「會比昨天曬得更黑哦」

「我有好好塗防晒霜啦！」

說著話走出電梯，大廳里日和與惠里已經在等了。

「早上好」

「好慢～你們在幹嘛啊？」

日和的視線，短暫地停留在我身上。

「……只是某人睡相太差而已」

「誒、才不是啦！」

艾莉亞慌忙反駁。

惠里一臉意味深長地笑著。

「哦～？」

我移開視線，沒有多說。

走到外面，清晨的海風拂過肌膚。

天空晴朗，海浪平靜。

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去海邊。

四人走在沙灘上，聊著無關緊要的天。

艾莉亞和日和之間，好像比昨天更近了一點，是我的錯覺嗎。

三人在海浪邊嬉鬧，和昨天一樣，我被牽著強行拉進水裡，被潑了一身水，無處可逃最後還是被卷了進去。

玩了大概一小時，我先投降了。

「對我這種陰角來說，海邊太折磨了……」

我回到沙灘的遮陽傘下，用毛巾擦著頭髮自言自語。

就在這時，我看見原本在沙灘邊的日和正要走進海里，陽光下拉長的影子——僅僅一瞬間，好像朝著與海浪相反的方向晃了一下。

「……」

我以為是眼花，眨了眨眼。

下一秒，影子就恢複了正常。

……是錯覺吧。

我正這麼告訴自己時。

「拉碧絲～！ 要不要吃冰淇淋？」

「已經吃過了」

艾莉亞笑著朝我揮手。

惠里突然像是想到什麼。

「啊，我去一下小賣部！想吃炒麵！ 還有法蘭克福腸」

「誒，剛才才吃過早飯吧？」

「那是另一個肚子！ 而且玩累了啊」

艾莉亞猛地站起來。

「那我也去！飲料差不多喝完了」

惠里和艾莉亞一起朝小賣部跑去。

「我們馬上回來～！」

沙灘上只剩下我和日和。

風稍稍變強了些，海浪聲聽起來比剛才更近。

日和從海邊走回來，在我旁邊坐下。明明在用毛巾擦頭髮，動作卻顯得有些遲鈍。

「……好熱啊」

「你剛才不是一直在海里嗎」

「可是，總覺得……有點奇怪」

她說著，很自然地朝我靠近。隔著泳衣肌膚相貼，日和的大腿輕壓在我的腿上，肩膀相靠，手臂纏了上來。

在旁人看來，大概是關係很好的姊妹，

或是朋友在撒嬌而已。

但稍微遠一點看，

只會覺得她在黏著我。

但在碰到的瞬間，我就明白了。

「好燙……」

那不是被海水冷卻的體溫。

是從身體深處散發出來的熱度。

「我可以，稍微靠一下嗎？」

話音剛落，她的手臂就環了上來。沒等我答應，就很自然地攬住我的腰，臉頰貼在我肩上，額頭抵著我的鎖骨。

「日和……」

「拉碧絲小姐，好涼快」

呼吸掃過我的頸間，甜得異樣。

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濕潤的氣息。

「我最近，一直在做奇怪的夢」

日和垂著眼繼續說。

「在很黑的地方，有人在叫我。

但我一點都不害怕」

她又靠得更近了。就在那一瞬間。

我們落在地上的影子，合二為一。

邊界消失了。明明只是重疊，卻自然得彷彿本來就是一體，嚴絲合縫地融在一起。

「因為有姊姊在啊」

日和的聲音，比平時更柔軟。

我低下頭看著影子。

影子一動不動，完全不晃動。

就那樣，徹底融為一體。

在餐廳遇見的女人說過，有血緣的家人會很相似。但這不是相似——是共鳴。

日和的體內，有著和我同質的東西。

我之前沒發現，是因為不想發現，還是因為我們本質相同才分辨不出來嗎。

「冷靜點，日和……稍微分開一點」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刻意拉開物理距離。

影子也隨之安靜地分開。

彷彿原本就是兩個獨立的影子。

「……啊咧？」

日和眨了眨眼，一臉完全不知情的樣子。剛才那種像是發熱恍惚的表情消失了，變回了平常的日和。

遠處傳來艾莉亞的聲音。

「拉碧絲～！炒麵買好啦～！」

日常的聲音回來了。

可是，剛才的觸感沒有消失。

海浪平靜，天空湛藍。

什麼都沒有發生。

即便如此——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