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不會壞掉的理由

吃完飯後，我們直接前往了館內的大浴場。

「烤牛肉我還能再吃三片呢」

「誒，惠里你吃太多了啦……」

「日和甜食拿太多了吧」

「因、因為上面寫著限定嘛！」

三人的對話一刻不停。

我走在旁邊，邊走邊再次將意識擴散開來，尋找魔力的扭曲、異常的氣息。

……沒有。什麼都沒有。

在餐廳遇到的那個女人微弱的氣息，

果然，在館內任何地方都沒有殘留。

「拉碧絲，不進來嗎？」

「誒、啊，我這就來……」

看來我專心探查的時候，已經走到更衣室了。旁邊三人已經脫好衣服、裹上了浴巾。我也迅速脫下衣服，用浴巾裹住身體。

穿過暖簾，蒸汽瞬間籠罩了視野。

熱氣氤氳的浴場，白色瓷磚搭配著從天花板灑下的柔和燈光，裝飾沉穩的牆壁。滿是高級感的氛圍里，一眼就能看出，除我之外的三人情緒都十分高漲。

這裡還有其他住宿者，不能太過喧鬧，所有人都先用淋浴簡單沖洗身體後，才泡進浴池裡。我坐在稍低一點的池邊，刻意保持了一點距離。

「吶吶，我一直很好奇」

最先開口的是惠里。

「魔法少女，平時都是什麼樣子的呀？

你看，比如訓練、待命、什麼時候會被召喚之類的。這家酒店還能免費住，你們福利也太好了吧」

我注視著水面回答。

「基本就是待命。一邊過著學校和日常的生活，一旦出現異常就會被召集。有時候上課或者有事去不了，也有拒絕的權利」

「哦，還有拒絕權？」

「有的……畢竟魔法少女基本都是學生」

惠里瞪大了眼睛。

「誒。那考試期間也會免除任務嗎？」

「要看情況。基本來說，上課期間嚴禁召喚。這段時間大多會召集定時制或函授制的學生。另外，高中畢業的大學生、社會人、自由職業者，人員構成其實相當多樣」

「哇哦……比我想像的還要正規啊……」

惠里坦率地嘀咕道。

「我還以為是類似志願者的團體呢」

「光靠善意是撐不下去的」

我淡淡地說。

「有出動補貼，受傷了也會有醫療支援。因為是賭上性命的工作，所以薪水也很高」

「……很高是有多高？」

「同齡人打工的收入和這根本沒法比」

「哇哦……」

惠里苦笑著。

日和一言不發，安靜地聽著。

我稍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但是，之後會變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

「誒？」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至今為止一直隱藏在暗處的組織，如今走到了明面上。一旦暴露在世人眼中，內部情況就會被挖出來，也會迎來批判，規則或許會改變」

艾莉亞微微皺起眉。

「……改變，是往壞的方向嗎？」

「有好有壞」

我依舊看著水面說道。

「現在的體制未必是最好的。但就算改革，也未必一定會變好」

惠里小聲沉吟。

「總覺得……突然變成大人的話題了」

「畢竟是組織，本來就是這樣」

我淡然回答著，凝視著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臉。真的，未來會怎樣無人知曉。管理局一直都在暗中行動，責任歸屬、失敗過失，很少會暴露在表面。

但現在，不一樣了。

被世人注視，一旦失敗就會被追究責任。

被要求正確，被逼迫給出答案。

近期內應該會有規則的變更。

這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還是只會流於形式的改革

……誰也不知道。

「但是啊」

艾莉亞輕聲說。

「至少，我是為了守護才做這份工作的」

聽到這句話，日和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我垂著眼，平靜地回應。

「是啊」

蒸汽的對面，艾莉亞淺淺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覺得無比耀眼。

泡完澡的走廊，被與白天截然不同的寧靜包裹著。我們四人簡單吹乾頭髮、換上睡衣，一起走進電梯。惠里懷裡抱著滿滿兩手從自動販賣機買的冰淇淋。

「泡完澡就得吃這個吧」

「惠里，你買太多了啦……」

「因為寫著限定嘛！」

日和輕聲笑了起來。

大家一起聚到我和艾莉亞的房間，自然而然地分散坐在大床和沙發上。我坐在沙發的一角——

「拉碧絲，來這邊唄」

艾莉亞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我剛要坐下，就在那一瞬間，日和站了起來。

然後一言不發，坐在了我和艾莉亞中間。

「「……誒？」」

我和艾莉亞同時發出傻乎乎的聲音，僵在原地。接著，日和遞來一支冰淇淋。

「拉碧絲小姐，請用」

「非、非常感謝你」

我不自覺地用了敬語。隔著日和，艾莉亞發出抗議的聲音。

「喂！耍賴！日和」

「先到先得哦。再說艾莉亞你工作的時候總跟拉碧絲在一起，稍微讓讓我也好嘛」

「為什麼我像個壞人一樣啊!? 」

艾莉亞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日和一邊小心地拆開冰淇淋包裝，一邊悄悄看向我這邊。

「我可沒說你是壞人哦？」

溫柔地笑著。但身體一動不動。

完全，不動。

我接過冰淇淋，感受到了一絲微妙的氣氛。

「……坐得好擠」

「請忍耐一下」

回答得乾脆利落。聽到日和的話，惠里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哈哈，完全是女朋友地位之爭啊」

「才不是！而、而且我們又沒在交往」

艾莉亞立刻否定。

「日和，你稍微挪一下啦！」

「拉碧絲小姐會摔下去的」

「才不會摔下去呢！」

床上開始了小小的攻防戰。艾莉亞用力拉胳膊，日和一步也不讓。兩人的重量就這樣朝我這邊壓過來。

「喂、等下」

我差點失去平衡，慌忙用手撐在身後。

就算是床很大，四個人也很擠。連惠里都喊著「我也要～」湊了過來，床墊猛地陷了下去。隨著晃動，我自然而然地——不，是無意識地，往床邊挪了挪。

為了不摔下去。為了不引人注目。重新坐在床沿，把冰淇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拿起勺子。

甜美的氣息刺激著鼻腔。

就在那一瞬間。

我的身旁，日和輕輕碰到了肩膀。極其輕微，在喧鬧中誰都不會注意到的距離。

日和依舊面朝前方，假裝在和艾莉亞、惠里拌嘴。

只有嘴唇，微微動了動。

「……今天，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音量小到只有我能聽見。

勺子在送進嘴裡前停住了。

「還算開心吧」

我沒有看向她。刻意繼續著把冰淇淋送進嘴裡的動作。日和微微將視線轉向我，輕輕笑了笑。沒有出聲，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

「但是，請不要忘記，你的歸宿哦」

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勺子碰到冰淇淋的邊緣，

發出輕微的、咔的一聲。

冰冰的感覺，突然變得遙遠。

思考在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我明白她在說什麼。

明明明白，卻無法好好整理思緒。

歸宿。

只有這句話，沉進了心底深處。

我並不是想反駁什麼。

本打算敷衍過去。

像往常一樣，淡淡地混過去就好。

可是——

「……我會回去的」

等我反應過來，話已經脫口而出。

連我自己都驚訝，如此自然地，說出了這句話。

不是思考後選擇的話語，近乎本能。

日和的肩膀，微微一顫。

我猛然回過神，移開視線。

應該改口嗎。應該當成玩笑矇混過去嗎。

但是，已經晚了。

「一定會」

我繼續說道。

「回去」

聲音很小，很低沉。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感覺到日和的肩膀卸下了力氣。像是鬆了一口氣般，露出安心的模樣。

而下一瞬間，她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擠進艾莉亞和惠里之間。

「艾莉亞，下一個是惠里？腳踏兩條船哦！」

「才沒有！」

「哇，太差勁了～」

「都說不是了啦！」

三人嬉鬧著扭在一起，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我低頭看著快要融化的冰淇淋。

……我本來沒打算說的。

本打算敷衍過去，像往常一樣，

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矇混過去。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否定。

那便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