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安身之處

我輕輕握住日和的手，安撫著她。她緩緩舒了口氣，再次閉上了眼。

與其說是熟睡——更像是在意識邊緣沉沉地昏睡著。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坐著，一時無所事事，

什麼也不去多想，只是望著她安靜的睡顏。

……她還活著。

僅僅是這一點，就讓我心底的沉重消散了幾分。

幾分鐘後，病房門傳來一聲輕響。我回過頭，只見身著便服的艾莉亞站在門口。與我視線相撞的瞬間，她鬆了口氣，神情也柔和了下來。

「……蓮香」

她輕聲喚著我的名字。

下一秒便用力將我抱住。

「我從日和那裡聽說了，蓮香你當時也在購物中心的電影院對不對？沒事嗎？」

我一時語塞，連忙錯開話題。

「我沒事。比起這個，日和怎麼樣了？」

艾莉亞稍稍鬆開我，輕聲回答。

「她沒事的，檢查結果我已經看過了。只是逃跑時撞到人摔倒了，是輕微的腳踝扭傷」

我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

「……這樣啊」

「對了，蓮香」

艾莉亞的表情微微認真起來。

「事發的時候，你到底在哪裡？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瞞著我？」

我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當時我去了外面的公共廁所，樓里人太多了，所以我去了外面。完全沒有受傷」

艾莉亞凝視著我。

目光並非懷疑，更像是在仔細確認。

「……真的嗎？」

「真的」

話音剛落，她便一言不發地伸手摸我。

從手腕到肩膀，再輕輕撫過腹部，隔著衣服小心翼翼地檢查我是否受傷。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確認後，她終於收回了手。

「……那就好」

「嗯。謝謝你這麼擔心我。

你也累了吧，一起坐會兒歇歇？」

我們在病床旁坐下，打開電視，把聲音調小。打算如此稍作休息。

就在這時。

新聞播報聲從牆壁上掛著的小電視里傳出。

『——關於在OO購物中心發生的大規模騷亂，今夜本台為您帶來後續報道』

主持人嚴肅的聲音響起。

我不自覺地望向屏幕，艾莉亞也同樣看了過去。

畫面中是拉起警戒線的商場，被擔架抬走的傷者，碎裂的玻璃與殘留著血跡的地面。

『現場確認到複數被稱為怪人的存在——』

怪人。這一詞，被清晰地播報了出來。

『與此同時，有數名自稱為魔法少女的存在現身與之戰鬥——』

鏡頭一切，一道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畫面中。長長的銀髮，熟悉的側臉，以聖母般溫柔的神情，使用光魔法治癒著傷者。

（……艾莉亞）

她的容貌清晰入鏡，根本無從掩飾。

『目前，該名魔法少女的真實身份仍在調查中——』

普通人的生活，艾莉亞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事實沉甸甸地壓在我心頭。

病房瞬間被沉重的沉默籠罩。

艾莉亞移開目光，看向我。

「……或許，你已經在新聞或者SNS上看到了，我……成為了魔法少女」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艾莉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可那強裝鎮定的模樣，一眼就能看穿。

我的心口猛地一緊。

「拍到臉了……」

聽到我的話，她微微垂下眼帘。

「嗯。不過變身之後頭髮是銀色的，只看外表應該不會被認出來吧」

可與話語相反，

她的指尖緊緊攥著床單。

顫抖著。

我所認識的艾莉亞，無論何時都帶著明亮的笑容，鼓舞著身邊的人，與大家一同跨越困境。可仔細想想——她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普通女高中生，怎麼可能不害怕。

我想開口安慰，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所以，我決定用行動來表達。

於是輕輕朝艾莉亞張開了雙臂。

蓮香什麼也沒說，只是向我伸出了雙臂。

僅僅是這樣一個動作，就讓我莫名地眼眶發熱。

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我抓住她的衣擺。

像是逃避，又像是依靠。

將臉深深埋進她的胸口。

（——好溫暖啊……）

只是這樣，就讓我緊繃的呼吸舒緩下來。

手臂輕輕環住我的後背，力道不算強烈，

卻讓我清晰地感受到，她不會放開我。

被她包裹著。

被她守護著。

那一瞬間，心底緊繃的弦悄然鬆開。其實我滿心不安，害怕得無以復加。

電影院的走廊，鮮血、尖叫、四散奔逃的人群。

或許只有擁有光魔法的我才能拯救他人，可我真的有能力守護誰嗎

我真的能與這般殘忍的怪人持續戰鬥下去嗎。

這些念頭，我一直都在刻意逃避。

可是。

在蓮香的懷裡——一切喧囂都變得遙遠。

心跳，也一點點平復下來。

我不想就這樣離開她。

理由我不明白，雖然不明白，但我清楚地知道，

我討厭蓮香消失不見。

只有這一點，是無比確定的。

我們就這樣相擁了很久。

不記得是誰先抱住了誰，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只有蓮香的體溫，真切地留在那裡。

環在背後的手臂的觸感，

落在頭頂的、輕柔的呼吸。

僅僅如此，整個世界便安靜了下來。

沒過多久，蓮香的手臂微微鬆開。

我按捺住不舍，緩緩離開她的懷抱，抬起頭。距離太近，對上視線讓我有些害怕，但我還是開口了。

「……謝謝」

我輕聲說道。蓮香輕輕眨了眨眼，隨後用平常的語氣笑著回答。

「沒事，別放在心上」

這句話，輕輕刺在了我的心口。

明明根本不是可以一句別在意就帶過的事。可是我怕，一旦再多說些什麼，就又會捨不得放開。

我輕輕吸了口氣。

「日和，就拜託你了」

「嗯，我會好好看著她的，放心」

聽到這句話，我才終於稍稍安心。

走到病房門口，我拚命忍住想要回頭的衝動。一旦回頭，就又會想要撲進她懷裡。

所以——我就這樣徑直走出了病房。

走在走廊上，心底殘留的那份溫暖，依舊被我緊緊抱在懷裡。

之後我離開了醫院。

# 1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