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不要離開我

回過神來，我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更準確地說——是被強行帶回自己房間的。

從小巷勉強走回到家門口，為了不被發現已經回來，輕手輕腳地打開玄關的門。然而門後，是單手拿著咖啡，一動不動盯著玄關的妹妹。

「……！」

看到日和的瞬間，我不由得小聲驚呼出聲。

「日……日、日和？」

「啊，姊姊……你到底去哪裡了啊！」

我的視線下意識地遊離起來。

「那、那個……就、就稍微出去散了個步？」

「散步能散到早上才回來啊？」

她一下子逼近過來，我頓時說不出話。

日和抱著胳膊，抬頭緊緊盯著我。

「你知道昨天我給你打了多少通電話嗎？」

「不、那個……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嗎！」

聲音不大，壓迫感卻格外強烈。

她氣得整張臉都扭曲了。

「不說理由就突然跑出去，聯繫也聯繫不上，等到早上才一臉無所謂地回來……你自己想想，這正常嗎？」

我啞口無言。

如果換成我站在日和的立場，也一定會說出同樣的話。

不止如此，要是有人把我妹妹弄哭，我肯定會揪出對方的底細，直接衝上去揍人。

「對不起啦……對了，媽媽呢？」

我怯生生地問道。

「今天也加班，還沒回來」

「……太好了。啊不對，也算不上好」

「那是當然。要是媽媽在，現在就不只是被罵一頓這麼簡單了」

日和深深嘆了口氣。

「哈啊……總之先回房間，躺到床上去。姊姊你自己可能沒發現，現在你臉紅紅的、呼吸也特別亂」

我就這麼被日和拉著，被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來，坐下」

她讓我坐在床邊，把冰涼的東西貼在我的額頭上。是感冒常用的退熱貼。日和顯然已經認定，我是感冒發燒了。

「體溫計，含在嘴裡」

我乖乖照做。數十秒後——

「……三十九度」

日和帶著責備的眼神看著我。

「我就知道，徹底燒得不行了」

「誒、有這麼……高嗎，啊哈哈」

「現在才不是啊哈哈的時候啦」

日和輕輕嘆了口氣，把我按倒在床上，讓我躺好。

「乖乖躺著就對了」

她丟下這句話走出房間，很快又折返回來。一隻手拿著水，另一隻手提著急救箱，還順便抱了個冰枕來。

「來，喝水。還有這個」

我聽話地喝了水、服了葯。冰枕被墊在頭下，毛毯一直蓋到肩膀。日和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好燙」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

「吶」

「怎麼了」

「不要隨便消失不見」

聲音小小的。我的心口微微一疼。

她既聰明又懂事，我偶爾會忘記——日和，還只是個初中生。

我讓她感到孤單了。

「嗯……對不起」

「不許再有下次了」

說完，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

「……今天我也在這裡睡」

「誒？」

不等我回應，日和就掀開我被子鑽了進來。就像媽媽不在家時一樣，她靠在我身邊，從側面緊緊抱住我。我發燙的身體貼上日和冰涼的體溫，清涼又舒服。

「等下、日和，你不用上學嗎？」

「我已經請假了，說要照顧姊姊。我是絕對不會走的」

她說完便閉上了眼睛。因為我，妹妹不得不請假休息，我正手足無措時，身旁傳來了細微的呼吸聲。

「真的假的。這麼快就睡了——也對，畢竟熬了那麼久」

我回來時看到的，是她拿著已經冷掉的咖啡，一直守在玄關的樣子。

她大概一整晚都沒合眼。

「是姊姊太任性了，對不起……」

我在熟睡的日和額頭上輕輕一吻。隨後也閉上雙眼，陷入了沉睡。

我站在黑暗之中。

影子從腳下緩緩蔓延開來。

站在我面前的，是外形酷似女性的怪人。

輪廓模糊不清，面容也看不真切。

即便如此。我的心底卻傳來一陣不祥的躁動。

「……讓開」

我的聲音異常低沉。怪人搖了搖頭。

「……我不能這麼做」

聲音略帶稚嫩，是我似曾相識的語調。

「我已經……回不去了」

「你回不去也沒關係」

我開口說道。

「所以——不要，離開我」

怪人露出了為難的笑容。

那表情帶著哭腔，卻又像是在依賴著我。

「……好過分」

「你用這種表情對我說，我就更沒辦法放手了啊」

我與怪人相擁，四周陷入沉默。

唯有心跳聲，嘈雜得格外刺耳。

我陷入混亂。

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著什麼。

這一定是夢。她不可能是怪人。

——就在那一瞬間。場景驟然扭曲。

我站在一間陌生的房間里。

窗帘緊閉，四周昏暗。

地板上散落著空塑料瓶。

隨手脫下的制服。

碎裂的手機。

牆上掛著布滿裂痕、形狀扭曲的鏡子。

而——鏡子里映出的，是眼神疲憊不堪的我。以魔法少女拉碧絲的模樣。

在我的身後。剛才那隻怪人，正站在那裡。

「……姊姊」

聲音沙啞微弱。

世界開始碎裂，雜音不斷湧入。頭痛欲裂，痛苦不堪。視野漸漸被純白吞噬，意識被拖向深淵。

我如同夢囈一般，微弱地喘著氣。

「……不……要……」

喉嚨火辣辣地疼。腦袋燙得像是要裂開。

身體沉重得連動一下都覺得麻煩。

「……日和……」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夢中的景象，依舊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黑暗。怪人。拉碧絲。

還有——「姊姊」

「……！」

我的身體輕輕一顫。

「姊姊？」

身旁傳來聲音。我茫然地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日和正趴在床邊，擔憂地看著我。

她緊緊皺著眉頭。

「沒事吧？又做噩夢了嗎」

日和的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讓人很舒服。

「……好熱……」

「嗯，燒得特別厲害」

日和一邊說著，一邊幫我調整冰枕的位置。

「做夢了？」

「嗯……」

我無法說出夢的內容。

一旦說出口，彷彿一切都會破碎。

「……不要，離開我……」

回過神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日和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才對」

小聲說完後。

日和爬上了床。

掀開被子，躺在了我的身邊。

緊緊地抱住了我。

「沒關係的」

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

「我會一直在這裡」

日和的心跳聲清晰可聞。撲通、撲通。那是生命存在的證明。僅僅是這樣，剛才的噩夢便一點點遠去。

我無意識地伸出手臂，環住了日和的背。

——就在這時。

「……呋呋」

「……感情真好呢」

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與日和同時渾身一僵。

「……誒？」

我朝門口望去。房門邊站著臉頰通紅的艾莉亞，和一臉壞笑的惠里。

「我們來探望你，結果居然看到了這一幕」

「請假在家，原來是在親熱呀～」

「才、才沒有……！」

日和慌忙鬆開手，和我拉開距離。而我因為發燒，腦子根本轉不過來。

「……誒、你們從什麼時候……？」

「對不起，從一開始就在這裡了……」

艾莉亞一臉抱歉地說道，惠里則壞笑著豎起大拇指。

「大飽眼福了啊」

「滾回去啦！」

日和大喊道。

房間里，久違地恢複了熱鬧的氣氛。

我輕輕將額頭靠在日和的肩上。

（……我，還好好地活著）

我在心底，靜靜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