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41 · 瑕疵新娘 1 猿面之女

第十一話 春雷(一)

正如夜行大人所說,那午後下起了大雨。

府邸的式神和傭人都忙著做防災準備。

我也幫忙關閉走廊的窗戶。中午剛過沒多久,天上卻烏雲密布,窗外的樹木也都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啊,遠方落下一道驚雷,沒一會又傳來打雷的聲音。

大概是風神和雷神在狂歡慶祝春天來臨吧。

「……夜行大人怎麼還不回來呢?」

夜行大人說,他會在風雨交加前趕回來,可是他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晚點風雨轉強,說不定他就回不來了……

我佇立在窗邊,擔心著夜行大人。

今天一大早我就心神不寧,舉止倉皇失措,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還給夜行大人添了好多麻煩。

「……」

我愣愣地摸自己的嘴唇,當我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整張臉都紅了,好難為情。

昨天接吻的那一幕讓我念念不忘。

可是,念念不忘的好像只有我,夜行大人是見過世面的大人了,昨天的事情對他來說似乎沒什麼……

不行,我得振作起來。我拍拍臉頰鼓舞自己。

我不能一直依靠夜行大人,白白受他的恩惠。然而,就是因為我報恩心切,才會煮了一大堆的飯菜,甚至不小心打破花瓶。

唉唉,我多麼希望能幫上夜行大人!

「……嗯?」

就在這時候,我偶然發現窗外有人。

外頭下著大雨,我看了一會才認清那是誰。

當我認出那個人,瞬間停止呼吸,臉上也失去血色。

來人竟然是白蓮寺家的曉美姐,她抱著嬰兒站在外頭淋雨,手上也沒有打傘。

她發現我站在窗邊,立刻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我。

「……為、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我退後兩步,腦子亂成一團。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快開門啊!救救我,菜菜緒!我沒地方去了!」

外邊傳來曉美姐叩門的聲音。

我伸出顫抖的手握住門把,打算開門。

「不行喔,菜菜緒大人。夜行大人吩咐過,萬一白蓮寺的人造訪,不能放他們進門。」

後鬼女士從後方趕來,按住我的手,以低沉的聲音警告我。

我也明白,放曉美姐進門絕對沒好事。

「可、可是,她還帶著孩子啊……」

讓一個嬰兒待在狂風暴雨中,太危險了。

嬰兒很容易生病,以前我在村子裡,看過很多嬰兒生病早夭。

該怎麼做才好?怎麼做才是對的?我拿不定主意,但還是怯生生地拜託後鬼女士。

「拜託了……請開門吧。」

後鬼女士聞言,說道:「……真拿您沒辦法。」

後鬼女士打開了門。

被淋成落湯雞的曉美姐大剌剌地進門了。

「呼,你總算開門了。」

她手上的東西也掉到地上了。

「菜菜緒,我要在你這叨擾一陣子了。」

原來她抱在懷裡的只是一塊布,根本不是嬰兒。

「呼,紅椿家的府邸,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呢,這是洋樓吧?比皇都的白蓮寺府邸漂亮多了,看上去也挺新的。」

「……」

曉美姐洗完澡,換了一套新衣服,被當成上賓款待,她的態度也自大了起來。

傭人端出紅茶招待她,她端詳了好久才喝上一口,接著大快朵頤享用點心,想來應該是肚子餓了吧。

她來了以後,我氣色就不太好,但我依然打起精神坐在她對面。我得問清楚,為什麼她要來紅椿家。畢竟是我一時大意放她進門的。

「呃,曉美姐,你說自己沒地方去了,是什麼意思?」

「喔,我離開白蓮寺家了。」

「……咦?你是說,你離家出走了?」

「哼,拜某人所賜,我跟少主鬧得不愉快啊。」

「……」

「也罷,那種鄉下地方,我也不打算回去了。體驗過皇都的繁華,誰想回去啊。那邊的人都是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

的確,現在我也覺得白蓮寺家有種特殊的封閉感。尤其年輕女子不得外出,除非嫁給外人。

「所以啦,我要在你這叨擾一陣子。現在外頭風強雨大的,你不會趕我走吧?」

我也沒權力趕她走。

不過,曉美姐來到紅椿家令我忐忑不安。

「曉美姐,你不要孩子了嗎?」

曉美姐和少主生下了一名女嬰,我記得好像叫琴美。

曉美姐喝著紅茶沒搭理我,她眼睛到處亂瞟,不曉得在打什麼主意。

「對了,紅椿家的當家呢?我想跟他打個招呼。」

「當家的外出,還沒回來。」

一直守在我身後的後鬼女士以不卑不亢的態度答話。

曉美姐當場就變臉了。

「區區式神,也配跟我說話?你以為我是誰啊?汙穢。」

「……」

「給我退下。」

「失禮了,白蓮寺少夫人。」後鬼女士隱匿了身形。

白蓮寺家的人極度厭惡妖怪,即便是聽命於人類的妖怪也一樣。而我被妖怪玷污過,這也是他們歧視我的一大原因。

我握緊拳頭,鼓起勇氣反駁曉美姐。

「曉美姐,紅椿家的式神都是我們的家人,請你不要這樣對她說話……」

曉美姐眯起眼睛,嘲笑道:「啥?你還真把自己當成紅椿家的夫人喔?你不過就一個不潔之人,未來是什麼下場還不一定呢。」

「……咦?」

「我都知道,紅椿家的當家是椿鬼,有吸血體質對吧?那個皇國鬼神,只是把你當成血袋吧?」

血袋……?

「請、請你不要說這種話。夜行大人他只是需要鮮血……而且他一直很關心我,怕造成我的負擔……」

「哈哈哈,你真的以為紅椿夜行很重視你喔?你不知道那件事吧?」

「哪件事……?」

我反問曉美姐,曉美姐露出了更陰險的笑容。

「紅椿家的歷代椿鬼都會娶兩個妻子。一個專門用來吸血,一個負責傳宗接代。」

「……」

我的表情僵住了。

這我從來沒聽說過。

曉美姐看到我的反應,開始得寸進尺。

「你果然不曉得嘛,還真把自己當成了紅椿家的夫人。你啊,當不了紅椿夜行的正妻,頂多就是供血的小妾。」

「……」

「我就覺得奇怪,陰陽五家的當家怎麼會娶一個不潔之人,讓她傳宗接代呢。肯定是找一個血袋嘛,說穿了就是食物,跟家畜沒兩樣。」

窗外電閃雷鳴。

曉美姐湊近我,眼中儘是鄙視。

「可悲啊,菜菜緒。你在這裡,也不被當人看呢。」

我無言以對。

外頭傳來滂沱的雨聲,以及轟隆隆的雷鳴。

彷彿一切聲音都離我好遙遠……

有人打開客廳的大門,是夜行大人回來了。

「失敬,下人告訴我有客人造訪……」

夜行大人認出曉美姐後,看了看我的表情,似乎被嚇到了。我都不敢想像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菜菜緒?」

「夜行……大人……」

曉美姐打斷我倆的談話。

「原來是紅椿家的當家!」

曉美藏起了陰險的笑容,換上楚楚可憐的表情跑向夜行大人。

「請你救救我啊!我被趕出白蓮寺家了……」

「什麼?」

看到曉美姐裝可憐,夜行大人都傻住了。

曉美姐故作嬌柔,落下兩行清淚。

「我沒地方可去,可否收留我呢?」

「……」

「我願意做任何事……」

曉美姐本來就是村中最漂亮的女子,很多男人都喜歡她。她哭泣的樣子嬌艷欲滴,沒有男人不心動。

「抱歉,我完全沒有收留你的義務,況且收留你也沒任何好處。」

夜行大人冷漠依舊,或許他還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吧。

我茫然地望著他們交談,無法阻止,也插不上話。

「可是、可是,現在外面風雨交加啊。」曉美姐繼續裝哭。「再說了,都是菜菜緒破壞我和少主的關係,害我在白蓮寺家待不下去啊!」

「什麼?」

「少主想從你手中奪回菜菜緒,讓她當上正妻。是她害我被拋棄的,你說說,這不是太過分了嗎……要不是她故意拿出發簪迷惑少主,我也不會被趕出來啊!」

「……」

曉美姐跪地痛哭。

……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這樣講我也很無辜啊。你們虐待我在先,我都走了你們還不放下,現在還把一切過錯都算在我頭上,困擾的是我才對啊。

然而,我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白蓮寺家的人面前,我就是不敢說話。

我的幸福即將再次崩潰,我卻一句話也不敢說。

「你哭成這樣我很難辦,先起來說話……」

「紅椿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正要攙扶曉美姐起身,曉美姐撲到他懷裡,用挑逗的表情仰望他。

「只要你一句話,我願意為你生小孩。」

我綳著一張臉沒說話,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什麼?」

儘管突如其來的發言令夜行大人困惑不已,曉美姐卻莫名自信地笑了出來。

「我知道,你是嗜食人血的『椿鬼』,很難找到合適的新娘對吧。所以菜菜緒只是你用來吸血的對象,也就是紅椿家的『小妾』。」

「……」

「既然如此,你需要一個傳宗接代的『正妻』。想必你也忙著尋找合適的人選吧?這個世道,要找到靈力夠高又配得上紅椿家的媳婦可不容易。母體的靈力多寡,會影響到後代的靈力嘛。」

「……」

「從這一點來看,我可是白蓮寺家靈力第二強大的女子,很適合當你的妻子喔。」

「這是一個有家室的婦人該說的話嗎?」

「哎呀,反正我就快離婚了,還不都是菜菜緒害的。」曉美姐不以為意地說道:「再說了,白蓮寺的少主當初娶我為妻,也證明了我的價值。就算我離婚,很快就會有其他名門看上我。現在這個時代,靈力強大的女子是很寶貴的。」

曉美姐一臉驕傲,彷彿在誇示自己奇貨可居。

這番話也沒說錯,現在這個時代,靈力強大的女子只要還有生育能力,離婚後也容易找到再婚的對象。有些人甚至專找這種離婚的女子。

換句話說,缺乏合適的媳婦,對陰陽五家來說就是如此嚴重的問題。他們必須維持後代的靈力強度,否則無法盡家族的義務,家族地位也會連帶受到影響。

「喔?」

夜行大人眉開眼笑,不曉得在想什麼。

他一把拉住曉美姐的手,湊到她面前。

「意思是,你願意當我的正妻?」

「啊……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兩人四目相望,曉美姐一臉陶醉,興奮到聲音都變調了。

「你總不能讓菜菜緒傳宗接代……對吧?她生下來的孩子血統汙穢,還會跟母親一樣受到歧視,肯定要吃不少苦啊。」

「……」

聽完曉美姐自賣自誇,夜行大人重重嘆了一口氣,眼神也變得冷酷無比。

「白蓮寺家的人都這麼無禮又不懂人情世故嗎?」

「咦?……啊啊。」

夜行大人一把甩開曉美姐,大步走到我旁邊。

他坐到我身旁,我卻像個人偶一樣毫無反應。他抱住我的肩膀,深情地望著我。

「菜菜緒,為什麼不說話?你丈夫回來啰。」

「……歡迎回來,夜行大人。」

「為什麼一臉難過的表情?你在生我的氣?還是被陰險的堂姐欺負啦?」

「你……!你說誰陰險,我什麼都沒做啊!」

曉美姐打斷夜行大人的話,夜行大人的紅眼眸立刻掃向她。

「別打斷我們夫妻談話,白蓮寺曉美,真是聒噪的女人。」

「……嗚。」

「我正在跟自己心愛的妻子說話。」

曉美姐被夜行大人的眼神震攝,乖乖閉上嘴巴。

夜行大人再次望著我。

「菜菜緒,你有話想說吧?就跟昨天一樣,大膽說出來就好。」

夜行大人用眼神告訴我,我不再是那個忍氣吞聲的人了。

「我、我……」

我有好多話想說。

不管是對曉美姐、對少主——還是對夜行大人。

可是,千頭萬緒都凝聚成了唯一的願望,那也是我唯一的任性。

「我不希望夜行大人被搶走……」

以前的我,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來。那個自卑的我,不敢說出自己的心愿,甚至是一點小小的要求。

血袋也無所謂,我就是受不了夜行大人被搶走,尤其不能被曉美姐搶走。

「菜菜緒!你一個不潔之人也敢……」

「你閉嘴。」

我直接打斷曉美姐的咆哮。

「曉美姐,你才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吧?你已經被少主拋棄,現在的你什麼也不是。」

看重地位高下的曉美姐,總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他人,這句話一定對她造成不小的打擊。

其實她自己也清楚,現在她的地位遠不如我。

「說得好,菜菜緒。」

夜行大人拍拍我的腦袋。

他瞄了曉美姐一眼,冷笑道:「你叫白蓮寺曉美是吧?我不知道你把自己看得多高,但自戀也該有個限度,我都替你感到丟人了。」

「咦?」

「我從未見過比菜菜緒靈力更強的女人,至於你,靈力比你強大的女子我可認識不少。換句話說,你和菜菜緒的靈力差距,猶如天壤之別。」

「……你!」

曉美姐氣得面紅耳赤,嘴唇發抖。

曉美姐的自卑感來源於靈力的強弱,夜行大人看穿了這一點,故意用天壤之別這四個字來刺激她。

夜行大人的言行舉止透露出對曉美姐的憤怒。

「你說,你願意替我生小孩,是吧?我既不喜歡你,也看不上你,像你這種性格卑劣的女人,憑什麼要我上你啊?噁心。」

「……」

「而且,你還敢大言不慚地說要當我正妻?你算老幾啊?……啊,難不成這是白蓮寺麗人挖洞給我跳,想要拆散我和菜菜緒?」

夜行大人輕撫下巴,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

「這的確有可能。不然我真不敢相信,世上有這麼不知死活的女人,竟然敢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叫我娶她。」

夜行大人輕笑一聲,極盡嘲諷。

曉美姐被數落得好慘,她氣血翻騰,忍不住破口大罵。

「你囂張什麼!囂張什麼!吸血的怪物到底在囂張什麼!」

「……」

「你就只能娶不潔之人,還好意思嫌棄我!我可是你高攀不起的對象,那不潔之人哪比得上我——」

「住口,不准你叫菜菜緒不潔之人。」

夜行大人一發狠,曉美姐嚇得閉上嘴巴。

現在夜行大人身上殺氣騰騰,充滿冷酷和壓迫感,不下於對付妖怪的時候。

「好,我就告訴你……為什麼我選擇菜菜緒。」

夜行大人轉身面對我。

他看著我的眼神好溫柔,方才的冰冷殺氣已不復見。

被他這樣面對面盯著,我一顆心跳得好快。

「夜、夜行大人?」

「我對你是一見鍾情。」

「咦……?」

「最令我驚訝的是,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歡你。或許我是個怪物,但菜菜緒是唯一願意接納我的女人。你在我眼中比誰都可愛。」

這些話徹底掃除了我心中的不滿。

夜行大人伸出大手摸摸我的臉頰,自信滿滿地說道:「我愛你,菜菜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