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41 · 瑕疵新娘 1 猿面之女
第十話 暴雨前夕
——夜行大人,不要連你也拋棄我。
那是一個飽受欺凌的女子發自內心的哀求與呼喊。
她只是被刻上了妖印,就被自己的親朋好友和心上人拋棄,甚至失去了在人前露臉和說話的權利,她受的傷害遠超出我的想像。
那句話道出了她最真切的願望,我得幫她實現才行。
「……今天的早飯,該怎麼說呢,分量還真不少呢。」
「對不起、對不起,夜行大人,我一心想著要為你張羅飯菜,不小心做太多了……」
看著眼前的大碗白飯和豐盛配菜,我有點驚訝。
而我的妻子菜菜緒拚命道歉,說她不該做這麼多的飯菜。
其實她沒必要道歉啊。
昨天折騰了一整天,我的身心都需要滋養。
她真是個乖巧又努力的好孩子啊。
「你一大早起床替我做飯,我很感激,正好我也餓了。」
我雙手合十,開始吃早飯。
菜菜緒做的飯菜,味道實在沒話說。
不但精緻又好吃,還遵循古法注入靈力,我從來沒吃過靈力含量這麼高的早飯。
我在白蓮寺家吃到她做的早飯,所受的震撼難以言喻。
白蓮寺家的人告訴我,那是白蓮寺麗人的夫人張羅的飯菜,但我一眼就看出飯菜中蘊含的靈力,性質和白蓮寺少夫人的靈力不同,張羅飯菜的肯定另有其人。
當時我對張羅早飯的人頗感興趣,但並非我的主要目的。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白蓮寺家的傳聞。
白蓮寺家有個被妖怪玷污的女子。
據說,那位女子被猩猩抓走,還刻上了妖印。族人逼她戴面具生活,只要看到戴面具的女子就知道是她了。而且她本來是白蓮寺少主的未婚妻,靈力異常強大。
我在白蓮寺的村中散步,遲遲找不到那名女子,碰巧聞到鮮血的味道,循著血味往村子外圍走去,就看到一名消瘦的女子在冰冷的泉水中沐浴。
她用冰寒刺骨的泉水拚命洗刷自己的身體。
皮膚都洗到破皮滲血,甚至到了讓人看了都覺得心疼的地步。
她背對著我,沒察覺到一旁有人,我也不好意思偷看女人洗澡,但她身上傷痕纍纍,那凄慘的模樣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洗到一半,她拔掉頭上的發簪,直盯著它的尖端。
我也沒想太多,現在我才懂她那時候的心境。
原來在那一刻,她也想著要尋死……
村人逼她戴上面具,代表他們根本不把她當人看。
沐浴時,她也不敢摘下面具,我主動向她搭話,她也不敢開口,只告誡我不要觸碰她的衣物,說完就一溜煙跑走了。
戴著猿猴面具的女子。
我一直在尋找願意接納我特殊體質的女子。
過去有很多人來提親,當中也不乏靈力強大的女子。
可是,那些從小備受呵護、不懂人間疾苦的女子,不可能接納我的吸血習性。她們絕對會逃走的。
像那樣的女人我見多了。
她們只知道我是皇國的英雄,對我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她們無法接受真正的我,三番兩次離我而去。
所以我就在想,或許我能迎娶這位戴著面具的女子……
或許她會願意接納我。
關於白蓮寺家的新娘,一直流傳著各種不祥的傳聞,陰陽寮也勸我多加提防。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拯救她脫離苦海,幫助她離開那個食古不化的村子。
一個年輕女子被妖怪抓走,還被冠上了「不潔之人」的蔑稱,受盡殘酷的歧視,更不得在人前說話露臉。她悲慘的遭遇,讓我想起自己也因為「椿鬼」的體質,嘗遍了人情冷暖。她所受的遭遇令我義憤填膺。
到了第二天……
有妖蟲潛入白蓮寺家,她最先發現異狀,犧牲自己,保護少主的孩子,完全不計較少主夫婦是如何虐待她的。曾被妖怪抓走還敢挺身而出,這可需要莫大的勇氣。
可憐的是,她這般善良,少主夫婦也不買賬,照樣對她拳打腳踢。在白蓮寺家,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毫無人權可言,她的身心飽受戕害。
她蹲在房間角落縮起身子,甚至不敢讓別人靠近自己。
那是長年受到欺凌又無力自保的人才會有的反應。與其說我想娶她,不如說……我只是想以陰陽寮的權柄保護她,儘快救她脫離苦海。
然而,在我看到她的面容、嘗到她的鮮血後,我就真心想娶她了。
「嗯,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可以好好乾活了。」
我吃著早飯,不忘讚美菜菜緒。她在一旁看我吃早飯,面色潮紅,反應讓我有些在意。
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她的體力還沒恢複過來吧。
「菜菜緒,你怎麼了?一直發獃。」
「……咦?」
「是不是發燒了?你臉很紅喔。」
「沒、沒有!我沒發燒,今天非常健康……」
「是嗎?」
「是、是的。」
菜菜緒怎麼一大早就心神不寧呢。
她動作扭扭捏捏的,用手指不停撥弄著地鋪,眼睛也不敢跟我對視,跟平常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奇怪的是,我一別過頭,她又會偷偷盯著我。我轉過頭看她,她又立刻轉移視線。
就這樣,菜菜緒慌慌張張收拾餐盤。
「我、我去泡茶……飯後要喝茶嘛!」
「好,麻煩你了……」
她端著餐盤快步離開,我真怕她跌倒。隨著她的腳步聲遠去,前鬼冷不防出現在身後,笑嘻嘻地說道:「菜菜緒那小姑娘面色紅潤的樣子,展現出了女人味的一面呢。」
「……」
「你說,婚禮之前都不會碰她是吧?」
「除了接吻以外。」我故作鎮定答話。
接著拿出煙管抽煙,回憶昨晚的經歷。
菜菜緒才十七歲,那點程度的親密接觸,她也會感到害羞吧。
就算開始在意我了,也不奇怪吧……
「昨天我陪她吃飯,睡前還稍微吸了點血。而且我看她挺失落的,就想說陪她入睡,沒想到……」
「沒想到你自己也睡著了?」
「對啦。」
「唉,這也配叫皇國鬼神。跟自己的新娘同床共枕,還真的只蓋棉被睡覺喔……」
「……」
「菜菜緒那小姑娘,看樣子還沒長大啊。她那樣做得了紅椿家的新娘嗎?」
「無妨,紅椿家歷任新娘都我行我素,我娘和祖母也一樣。我也不打算苛求她太多。」
「這倒是啦。」
「應該說,她已經做得夠好了。早飯和鮮血的味道都沒話說,個性乖巧又善良討喜,時時刻刻都保有一顆赤子之心,可愛啊。」
「瞧你暈得跟什麼一樣。」
「別胡說,我那叫一見鍾情。」
是啊。那時候我確實很同情她,內心也盤算著,她或許願意接納我的特殊體質。更重要的是,她帶給我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一嘗到她的鮮血,就知道她是我的唯一了。
簡單說,就是一見鍾情。
當然,菜菜緒是怎麼看待我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況且,我想好好寵愛她。被妖怪抓走已經是莫大的打擊了,結果還受到了慘無人道的待遇。」
一想到白蓮寺家是怎麼對她的,我就一肚子火。
昨天菜菜緒說出了她的心裡話,我才真正明白她的過去有多坎坷。
她本來應該是個天真無邪又愛撒嬌的孩子吧。現在她慢慢找回了過去的自己,也願意在我面前展露可愛的笑容。
可是,只要白蓮寺的人一現身,她又會想起過去的遭遇,心中的傷口再次被這麼血淋淋地撕開。
尤其白蓮寺麗人對她的執念必須特別留心。
那傢伙昨天在陰陽寮向我攤牌。
「什麼?你要我取消婚約?」
「對,你付給白蓮寺的聘金,我雙倍還你,再另外替你找一個新娘。」
白蓮寺麗人把我叫到陰陽寮後院,直接開出他的條件。
總之就是要我歸還菜菜緒。
自私到這種地步,未免太可笑了。
「……哈,都有妻小的人了,還對菜菜緒念念不忘啊?你這是違反契約,沒啥好談的。人我已經娶了,你三言兩語我就要還你?」
不料,他的眼神異常堅定。
「菜菜緒的血,對椿鬼來說真有那麼美味嗎?」
「……你說什麼?」
「她每天晚上一定被你咬得嚎啕大哭,喪失寶貴的生命精華吧。昨天我看到她身上有大量的咬痕,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跟我在一起,絕對比嫁給你要幸福……」
「……」
「她懷裡還揣著我送她的發簪,就是最好的證據。我是她的前未婚夫,她到現在都還忘不了我,盼望我出手相救。她肯定想回到我身邊。」
白蓮寺麗人的自信心膨脹到了極點。因為菜菜緒還帶著他送的發簪,才有底氣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她在你們村裡被迫戴上面具,連話都不能說。一旦打破這兩條禁忌,就會受到殘酷的懲罰。她身上布滿舊傷,那可不是我咬出來的,你看過嗎?」
白蓮寺麗人眼神一顫,臉色也變了。
「你還有臉說,菜菜緒想回到白蓮寺……想跟你在一起?」
「我再也不會讓村人那樣對她!」白蓮寺麗人扯開嗓子大吼。
他自己也虐待過菜菜緒,還罵她是不潔之人,有什麼資格生氣啊?
這人我是越看越不順眼。
他大概也看我不順眼吧。
「改天我親自去問菜菜緒。」
白蓮寺麗人接下來這段話,等於是在對我宣戰。
「我絕對要搶回菜菜緒,讓她當我的妻子。我死也不會讓她成為椿鬼的祭品。」
回想起昨天的對話,我嘆了一口氣,從口中呼出煙圈。
「……白蓮寺麗人那傢伙似乎想搶走菜菜緒啊。」
「哈,好樣的,血氣方剛呢。」
前鬼哈哈大笑,拍打膝頭。
這傢伙一大早就抱著葫蘆酒瓶,喝上好幾口。
「你們都是陰陽五家的繼承人,他才視你為競爭對手吧。男人啊,看到自己屬意的女人被搶走,就眼巴巴地想奪回去。尤其看到那女人過得很幸福,那就更不甘心了。」
「……」
「話雖如此,那嬌生慣養的少爺也不可能得償所願,白蓮寺的老傢伙們不可能讓他娶一個被玷污過的女子。白蓮寺家潔癖慣了,跟紅椿家可不一樣,他們痛恨異端。你看他們逼迫菜菜緒戴上面具就知道了。小姑娘在那被當成猴子,根本不被當人看。事到如今,宗家不可能讓她當媳婦。」
「不過,白蓮寺麗人是認真的。」
白蓮寺麗人。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只覺得他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是我討厭的對象。
然而,從他的眼神不難看出他對菜菜緒的執念,彷彿一頭饑渴的野獸。直覺告訴我,千萬不能對那男人掉以輕心。
「對了,我倒想問問,菜菜緒那小姑娘怎麼會被猩猩抓走?要不是發生那件事,她早該嫁給那大少爺了。」
「……」
的確是這樣沒錯,白蓮寺家的女子不得離村,我也想不透她怎麼會被妖怪抓走……
轉念及此,我想到菜菜緒昨天說過的話。
「對了,她說,她是為了撿發簪才跑到結界外頭的。」
「你是指五行結界?」
「應該是,白蓮寺的村落位於五行結界的最北邊,正好在結界的邊界上。那種深山野嶺的荒地,結界外頭肯定有一大堆妖怪吧……」
那問題來了,菜菜緒的發簪是怎麼掉到結界外頭的?
哐啷——
我離開書房準備外出執勤,走廊卻傳來物品碎裂的聲音,便過去一探究竟。菜菜緒不小心打破了花瓶,碎片散落一地。
「唉,你沒事吧?」
「真、真的很抱歉,夜行大人。我、我不小心打破花瓶了。」
「那倒無妨,你是怎麼了?怎麼一大早就心神不寧?」
「我、我……好痛……」
菜菜緒碰到玻璃碎片,指尖都割破了。
傷口噴出鮮血,她也更加驚慌失措。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菜菜緒,冷靜一點,菜菜緒。」
我抓住菜菜緒的手腕,然後凝視著她的雙眼,要她冷靜下來。
鮮血自她的纖纖玉手滑落,我不動聲色,將她手指放入口中。每次看到菜菜緒的血,我就剋制不住自己的吸血衝動。
「……抱歉,看到你的血我實在忍不住。」
「啊!不、不會,多虧夜行大人,我總算冷靜下來了……應該啦。」菜菜緒滿臉通紅,低著頭小聲嘀咕。
「貓妖,出來打掃乾淨。」
「好……來啰。」
我召喚女傭式神,這個式神臉上貼著一個「貓」字。我命令她打掃走廊,自己則抱起菜菜緒前往書房。
我把菜菜緒放到沙發上,再拿來醫藥箱替她治療傷口。
吸血後會用到的消毒水和藥膏,書房裡都有。
「不好意思,你都要外出執勤了,還這樣麻煩你。我今天早上,好像一直為夜行大人添麻煩呢……」
菜菜緒落寞垂首,她也注意到自己舉止慌亂。
「呃,你受傷了,我這樣講可能不太厚道,但喝到你的血,對我幫助不小。」
「……是。」
「對了……關於昨天那件事。」
一提到昨天兩個字,菜菜緒反應特別大,身子還抖了一下。
「昨天你說……你是跑到結界外撿發簪,才被妖怪抓走的對吧?」
「咦?啊,那是……」
菜菜緒表情一愣,我要談的話題似乎跟她想的不一樣。
昨天菜菜緒向我坦白,她一直偷偷揣著那支發簪的理由。當時她也提到,她跑到結界外頭撿發簪,才被妖怪抓走。
這是她不願回首的往事,但有件事我得確認一下。
「發簪是不小心掉到結界外頭的嗎?」
「不、不是的。」菜菜緒搖搖頭說。「那時候,我的發簪莫名其妙不見了。我在村裡找了半天,最後發現……發簪掉在結界的繩索外頭。我明知不該跑到結界外頭,卻還是忍不住去撿了發簪。」
說著,菜菜緒的表情也沉了下來。
「現在回想起來,我實在傻得可憐。村人耳提面命交代我,千萬不可以到外頭去,我卻打破了禁忌,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是嗎?我明白了。抱歉啊,讓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菜菜緒一臉落寞,我摸摸她的腦袋。
果然不該讓她談起傷心的往事啊。可是,我內心的疑問得到了明確的答案。
我站起來望向窗外。
「對了,陰陽寮的氣象專家說,今天下午會變天。別看現在天氣很好,晚點就會颳風下雨了。」
外頭萬里無雲,但不斷有強風打在窗戶上。
「算是春天的暴風雨吧,相傳那是風神和雷神在皇都的天上大鬧。」
「風神和雷神?」
菜菜緒臉色發青,開始擔心起來。
「菜菜緒,這種天氣你可別跑去外頭砍柴,萬一你被狂風捲走,我可頭大了。」
「我、我才不會……誰會在狂風暴雨的日子砍柴啊。」
「哈哈哈。」
菜菜緒難得嘟嘴鬧脾氣。
那可愛的模樣真把我逗笑了。
「那好,我也該去本部了。有件事情我要趁暴風雨來臨前處理好,我會在風雨交加之前趕回來的,別擔心。」
「是,夜行大人慢走。」
「嗯,我去去就回。」
菜菜緒送我到府外搭乘馬車,她一直目送我,直到馬車遠去為止。
這孩子的尊嚴和名聲,我一定要替她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