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41 · 瑕疵新娘 1 猿面之女

第六話 初嘗巧克力

嫁到紅椿家約莫兩個禮拜。

「菜菜緒大人!菜菜緒大人,請您住手啊——!」

後鬼女士的哀號聲傳遍紅椿家的庭院。

我在庭院拿起柴刀,大力劈柴。

「嗯?我只是在砍柴啊,後鬼女士。」

「砍柴不是紅椿家新娘該做的事啊!」

「……咦?」

其他傭人也在一旁圍觀,竊竊私語。

我逐漸習慣這裡的生活,想要找點事情做,這才幫忙砍柴的,後鬼女士卻制止我。

我在白蓮寺家也是自己砍柴,在這裡除了做早飯以外,我沒其他事可做。夜行大人兩天前到港都值勤,並不在府邸中。況且砍柴滿痛快的……

「哈哈哈!你柴刀用起來得心應手啊,我以後不敢惹你生氣了。」

「夜行大人……!」

兩天沒聽到夜行大人的聲音,一聽見便令我喜出望外。

夜行大人終於回家了,我一看到他從遠處走來,立刻跑了過去。

「歡迎回來,夜行大人。」

「嗯,我回來了,唉,你先放下柴刀。」

「啊……」

瞧我冒失的,忘了放下柴刀就跑向夜行大人……

旁邊有個砍柴用的木製台座,我用力一剁,直接把柴刀插在上面,拍拍雙手再次跑向夜行大人。

「嗯,菜菜緒你看似柔弱,其實也有粗獷的一面呢。」

夜行大人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是不是不要砍柴比較好?」

我落寞地反問夜行大人,夜行大人卻說不要緊。

「做你想做的事就好,砍柴多少可以排憂解悶,危急時刻或許也能派上用場。不過,不要在沒人的地方砍柴,我怕你受傷。」

「好……」

夜行大人伸出大手,摸摸我的腦袋。

兩天沒被他摸頭了,好高興……

「夜行大人值勤辛苦了,聽說這次任務艱巨,有受傷嗎?」

「沒有。只是,我在港都砍妖怪砍到手軟,累壞了。實際出現的妖怪,比事前聽到的要多出許多。」

「最近入侵五行結界的妖怪不少呢。」

「是啊。」

夜行大人皺起眉頭,一臉憂愁。

——五行結界。

遙想開國之際,陰陽五家創造了五行結界,保護皇都不受惡鬼惡妖侵擾。

結界以陰陽大神宮為中心,形成一個五芒星的陣形。陰陽五家則在五個頂點設置所謂的「結界守」。

白蓮寺家負責鎮守北部,也在當地落地生根。據說其他家族是派分家擔任結界守,紅椿家的宗家位於皇都中心,東北方的結界守也是由分家擔任。

「可能五行結界有哪邊出紕漏了吧,本來五行結界就無法徹底阻擋妖怪入侵,頂多只能擋掉大部分的妖怪,難免會有小妖怪跑進來……可話說回來,最近入侵的妖怪也太多了。我父親是局長,他說得找陰陽五家的結界守來開會,確認結界狀況才行……」

語畢,夜行大人突然想到了什麼。

我曾經被妖怪抓走,最近有不少妖怪入侵結界,他怕嚇到我吧。

「你不必在意,有我在你放心。」

「……是。」

夜行大人又摸摸我的頭。我喜歡夜行大人摸摸頭,感覺在他眼裡,我似乎更像一個小孩子了……

「嘻嘻嘻,夜行這傢伙啊,昨天就一直說他需要菜菜緒,整天念叨個沒完——這就是所謂的戒斷癥狀吧。」

「咦?」

「前鬼,你閉嘴。」

夜行大人的式神「前鬼」先生忽然現身,一手搭在夜行大人肩上。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前鬼先生繼續調侃夜行大人。

「他呀,有帶外出用的血袋,卻抱怨那些東西不管用,一定要喝到你的血才有精神。也變得太挑嘴了是吧——」

「前鬼,你安靜點。」

「嘿嘿嘿,夜行你就讓我說幾句嘛,我說的都是事實啊。」

夜行大人也拿前鬼先生沒轍。

據說,前鬼先生是夜行大人麾下最強的鬼,不過……

「夫君。」

後鬼女士從我身後冒出來,前鬼先生抖了一下。

「咦?啊,小後鬼。我回來……」

「到底要我說幾次你才肯住手,不要拿疲憊的夜行大人和單純的菜菜緒大人取樂。作為我的丈夫,真是丟人,到底要我說幾次才聽勸?」

「你拿柴刀幹啥?講話幹麼拿柴刀,小後鬼?」

後鬼女士平常對我很溫柔,對前鬼先生倒是很嚴厲。

他們是夫妻,也常在家中拌嘴。

根據夜行大人的說法,前鬼先生很怕老婆……後鬼女士拿著我剛才用的柴刀,大步逼近前鬼先生,接著舉起柴刀,追著逃跑的前鬼先生到處跑。果真是怕老婆。

看著這對鬼夫鬼妻你追我跑,夜行大人說道:「菜菜緒。晚點……到我的書房來。」

夜行大人在我耳邊低語,那充滿磁性的聲音撥動了我的心弦。

「……知、知道了。」

他需要我的鮮血吧,平常都是就寢前才……

夜行大人值勤完似乎特別需要鮮血。

夜行大人的書房就在洋樓中。

我靠在西洋風的紅色長椅上,夜行大人從身後抱住我,輕輕咬上脖子吸吮鮮血。

「啊,夜行大人……」

跟平常一樣,我的身子使不上力。

我躺在靠枕上歇息,夜行大人拿起做工精美的毛毯蓋在我身上。

「菜菜緒,你沒事吧?我今天似乎吸得比較多。」

夜行大人摸摸我的劉海,關心我的狀況。

「……我沒事,很快就會好轉。」

累歸累,看到夜行大人擔憂的神情,我還是忍不住被逗笑了。

「你笑什麼呢?」

「難得看到夜行大人這種表情啊。」

「……你喔。」

看我還有力氣笑,夜行大人也傻眼地笑了。

「你等等。」

夜行大人離開書房,我正處於貧血狀態,心情卻十分平靜。現在真的好幸福,幸福到我都有點怕了。

滴答滴答滴答……古老的時鐘發出了秒針移動的聲音,接著響起了午後三點的鐘響。

充滿異國情調的書房,有一張花樣絢麗的地毯,房內還有進口的西洋傢具,吊燈上的彩繪玻璃也好漂亮。

今天天氣不錯,午後的橙色陽光灑入書房的窗戶,在地毯落下了陰影。我茫然望著斜射的陽光,欣賞光影變動的景色。

真是溫暖又寧靜的一刻……

沒一會夜行大人回來了。

「讓你久等了,菜菜緒。」

夜行大人拎了一個盒子,他打開盒蓋。

「吃看看。」

「……?」

他把盒中的東西放到我嘴邊,我乖乖打開嘴巴。

夜行大人往我嘴裡塞了某樣小東西。

這是什麼……我嚼了兩口。

這東西的口感帶給我劇烈的衝擊,彷彿被雷打到一樣。

「好、好甜……!」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好甜好好吃!

這東西太好吃了,我疲倦的身子一下就恢複了精神。

「哈哈,這就是巧克力,我今天早上在港都買的。」

「巧克力……這就是傳聞中的巧克力……?」

「吃巧克力對貧血有好處。不然你每次被吸血,也不好受吧。」

「不、不會……只是有點頭暈發愣而已。」

不過,吃下巧克力我確實感覺好點了。

巧克力不只好吃,還有滋養的功效,太了不起了。

「謝謝你,夜行大人。」

「好說。出差買點禮物給老婆,這是丈夫該做的事,我也喜歡吃巧克力。」

夜行大人自己也拿了一顆巧克力品嘗,順便又塞一顆到我嘴裡。

嗯,果然是無可比擬的滋味,讓人滿心雀躍的甘甜。

顏色跟黑糖漿、紅豆餡有點相似,但味道完全不一樣。好吃到我渾身顫抖呢……好幸福。

「不要吃到美食就哭喔,菜菜緒。」

「我、我才不會哭。」

夜行大人那雙紅眼直盯著我,深怕我下一秒就哭出來。

我的確很容易哭,所以我拚命睜大眼睛,不讓淚水跑出來,千萬要忍住啊。

「夜行大人……聽後鬼女士說,你是搭火車到港都的?」

「是啊,我到現在還不習慣搭火車的感覺。不過,純黑色的車身做得挺漂亮,窗外還能看到這個國家的田園景緻,這點我滿喜歡的。菜菜緒,你看過火車嗎?」

我搖搖頭,回答夜行大人。

「沒有,我只聽說過。父親曾去港都辦事,有看過火車。」

白蓮寺家的人也是會外出辦事的。

尤其我的父親是從其他陰陽五家入贅的,並非土生土長的白蓮寺族人,外出洽公的事有時也會落到他頭上。

「他說,港都的大海波光粼粼,看上去很美……」

說到這裡我才想起來。

我鮮少談起家人的話題,夜行大人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那是你被刻上妖印之前……他告訴你的?」

「……是。」

夜行大人也知道,我被妖怪玷污以後,父母就將我逐出家門,讓我一個人生活在偏僻的小破屋裡。

「可、可是……父親偶爾會偷偷來探望我,還帶我喜歡的點心來,順便幫我張羅一些生活必需品……之類的。」

每次看到我落魄的模樣,父親就會哭著跟我道歉,想必他內心也很糾結吧。

然而,他並沒有出手保護我。或者應該說,他做不到。

因為他一旦出手,其他家人就會受到牽連。父親只能嘴上道歉,也不敢在我的小屋多留片刻。

母親從沒來探望我,也不肯跟我說話,在她心中我已經跟死人無異了。

況且我在村中還戴著面具,她看不到我的臉,就更加把我當成不存在的女兒了。

「你……想見他們嗎?」

我想了想,搖頭說:「……不,我們早就形同陌路了,我也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

在我被妖怪玷污前,他們真的很愛護我。

好比做早飯的手藝,就是母親細心指導我的,現在也派上了用場。當初婚約還沒廢除,許多新娘培訓也是母親安排的。

可是我被妖怪玷污後,宗家廢除了我和少主的婚約……不僅背叛了父母的期待,整個家族甚至差點被趕出白蓮寺家。

父母也是為了保護其他孩子,才不得已放棄我吧。

所以……

「白蓮寺家的菜菜緒,已經死了。」

我覺得這樣也無妨。

反正我跟父母的緣分也到此為止了,他們也不該再受苦。

既然他們當我已經死了,那也無妨,我只希望他們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

「不過,紅椿菜菜緒得活下去,不然我會很困擾。」夜行大人平靜地說道。

這句話溫柔撫慰著我的傷口,我的視野也模糊了。

「也罷,改天我帶你去港都……你也想看看大海吧?」

夜行大人說的話又讓我心頭一震。

我顫抖著嘴唇,回答他:「想。」

夜行大人總能聽到我幽微的傾訴,察覺我內心真正的願望。

「對了,關於我們結婚典禮的日期。」

「再過一陣子就有眉目了。陰陽五家的當家結婚,有很多流程和手續要辦。不好意思,得請你稍等一段時間了。」

「不、不會……請別在意。」

結婚典禮……婚禮舉行後,我就是夜行大人真正的妻子了。

未來我將是紅椿菜菜緒,而不是白蓮寺菜菜緒。

到那時,我就能遺忘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埋葬在記憶的深處。

包括白蓮寺的族人,以及拋棄我的家人。

還有那段畜生不如的地獄生活。

「請問,我需要做點什麼嗎?好比幫忙準備婚禮之類的。」

「喔,你不必在意這個。真要說的話,可能要請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心理準備……?

「結婚典禮有我的家族操辦,這你不用擔心。你現在每天張羅早飯,還幫忙砍柴……更何況,我也害你吃了不少苦。」

「我、我不覺得苦啊……」

確實,被咬的那一瞬間有點痛。

被吸血的時候,我也能清楚感受到血液在體內脈動。

心跳聲變得很清晰,渾身也跟著發燙;但隨後又遍體生寒,視野漸漸泛白,所有聲音聽起來都好遙遠。

每當我虛脫乏力,夜行大人都會用他強壯的臂膀抱著我。

長年來渴望溫暖的我,在這一刻都會喜極而泣。夜行大人以為我是痛到哭,其實不是這樣的。

「我真的太幸福了,為夜行大人獻血……讓我有活著的感覺。」

「菜菜緒……」

「因為真的太幸福了,我甚至懷疑……這一切是不是一場夢……」

所以,我很怕睡著。

我怕自己一覺醒來,又回到那個骯髒的小破屋,一切只是場甜蜜的幻夢。

然後再次戴上面具,過著口不能言、受盡他人鄙視的生活。

「我說菜菜緒啊,你怎麼還有臉活下去?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根本沒活下去的價值。我若是你,早就去自殺了。」

那些年我總是思考著,如何捨棄這個骯髒汙穢的身軀。

我原以為……只有一個方法能做到。

我的意識悠悠轉醒,看樣子我在夜行大人的書房睡著了。

「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雙手環胸打著盹。他外出值勤剛回來,一定也累壞了吧。

平常他的表情從容自信,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嚴。唯獨睡著時,透露著些許稚氣……

我放輕腳步走近夜行大人,伸手想摸摸他的臉,但又快速把手縮了回去。

我的心跳得好快,而且這不是怦然心動的感覺。我強行壓下感受。

我還是放不下內心的糾葛,雖然已經習慣了夜行大人的撫摸,也好想觸碰夜行大人,但又怕自己這樣汙穢的人,沒資格觸碰他。

我深呼吸一口氣,拿起夜行大人剛才為我披上的精美毛毯,蓋在他的身上。

「請好好休息吧,夜行大人。」

說完,我悄悄離開了書房。

我已經不是潔白無瑕之身,但真正覺得我汙穢的人……真正無法忍受我被妖怪玷污的,大概是我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