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9 · 東京結合人間 全一冊

尾聲

瀰漫著消毒水味的候診室里,羊齒病患者擠得像沙丁魚一樣,水泄不通。

從十幾歲的青少年到滿臉皺紋的老人,年齡層非常廣。大家都戴著大口罩和手套,就是為了不讓素肌露出來。這群人臉上多少帶著點鬆了一口氣的神情,大概是因為在候診室里,不必承受大眾那種異樣的視線吧。像我這樣還沒發病的人,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幾個。

真是一幅醜陋的景象。這群失去希望的人聚在這裡,只為了得到一點虛假的安心。自從學校畢業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這麼令人反感的場面。

拿了處方箋,我快步走出醫院。穿過自動門時,冷風猛地刮在臉頰上。那陣惱人的噪音來源,是斑馬線對面正在進行的下水道重建工程。

「惡,被傳染羊齒病了啦!」

「臟死了,快逃喔!」

背著深藍色書包的小鬼們跑過斑馬線。在那邊等公車的羊齒病患者們,連低垂的臉都沒有動一下。

不行,我真的受不了。

失去了僅有的兩個朋友,連最後的容身之處也沒了,我根本找不到理由,讓自己全身長滿血泡地繼續活下去。

我把剛拿到的處方箋捏爛,隨手扔進便利商店的垃圾桶,像逃難一樣往公寓走去。

隔天早上,外頭下著濛濛細雨。

我穿上剛買的雨衣,把兜帽壓低到遮住眼睛。感覺到美工刀就藏在口袋裡,心裡總算踏實了一點。只要想到隨時都能解脫,那股不安感就輕了不少。

我避開人潮前往醫院,撒謊說處方箋弄丟了,重新領了一張。在下水道工程的噪音干擾下,我心煩意亂地在旁邊的葯妝店領了葯。

打開紙袋一看,裡面除了抗病毒藥物,還放了抗焦慮葯。光是消除不安有什麼用?現實不改變的話根本沒意義。真是開出了一些蠢葯。

我低著頭正要穿過自動門,卻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萬一又像昨天那樣撞見小鬼怎麼辦?雖然知道想這些也沒用,但腳就是跨不出去。我死命確認人行道左右都沒人後,才戰戰兢兢地探出頭。

「可以打擾一下嗎?」

門旁邊的死角處,傳來一個稚氣的聲音。就在我正要拔腿逃跑時,有人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

「果然很像呢。」

回頭一看,一個嬌小的少女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在剪得整整齊齊的劉海下,那雙睡眼惺忪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我。

「姬子……?」

我嘴唇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啊,你還記得我喔。好開心。」少女露出牙齦笑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句話該我問吧。原來你也變羊齒病患者了喔?不過,我們本來就做過了嘛。」

「也是啦。都忘了是誰先傳給誰的了。」

「你可要好好跟我解釋喔。自從寺田之家突然消失後,可是有很多女孩子很困擾呢。」

姬子鼓起腮幫子,抓起我的手就往前走。

「等等,你要帶我去哪?」

「那邊那棟公寓。我現在住在那棟的五樓。」

姬子指著的,是聳立在老舊商店街里的一棟新蓋公寓。大理石外牆上刻著「淺草高原廣場」幾個字。跟一年半前她和養父母同住的那間破爛木造房相比,這裡的租金看起來差了整整一位數。

「住得挺不錯嘛。從千葉搬過來了?」

「對啊。怎樣,嫉妒喔?」

「少廢話。」

我嘴上雖然在罵,卻還是乖乖跟在姬子後頭。在失去所有朋友、走投無路的時候,發現還有認識的人在,心裡其實是高興的。

搭電梯上到五樓,姬子從包包掏出鑰匙,打開了標著「HATAE」的房門。我本能地繃緊神經,但房內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湊回仙台親戚家了,現在只有我在。」

「湊?」

「我的男人。」

「你跟人同居?」

「上個月剛登記結婚。湊的爸媽表面上看起來靠年金過活,其實超有錢的。不過他們已經死了。」

她一邊脫靴子一邊滑手機,把照片秀給我看。照片里一個快三十歲、長相寒酸的男人,正在床上摟著姬子。

我彎腰進屋,照她的意思在和室椅坐下。姬子嘻嘻哈哈地端來一杯裝在紙杯里的紅茶。

「這下水道工程真是有夠吵。」

「是嗎?一直都這樣,我早就習慣了。」

重機的轟鳴聲確實一直傳到五樓。看來姬子的耳朵相當遲鈍。

「啊,你剛才在心裡笑我對吧?都寫在臉上了。我看起來這樣,其實腦子滿靈光的喔。雖然我爸媽是大笨蛋,但笨蛋生的小孩又不一定也是笨蛋。」

「腦子靈光的國中生,才不會隨便把身體賣給大叔吧。」

「才沒那回事呢。關於你的事,我可是全都看穿了喔。不如說,東吳多島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全都知道。」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

「是真的啦。那個雪人,是純白的對吧?」

在那一瞬間,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劇烈搖晃、扭曲。恐懼與不安瞬間席捲而來。

我死命閉上眼睛,試圖壓制內心的動搖。等我戰戰兢兢睜開眼時,姬子正托著腮,對著我得意地竊笑。

「你在怕什麼啦?這一點都不像你。」

「你……你連我的真實身份都看穿了?」

「身份?我不就說了嗎?你的事我全都知道。真虧你沒被警察抓到呢。」

「……」

「想知道我為什麼知道嗎?其實我的熟人里,還有另一個跟這件案子有關的人。雖然細節我不能說啦。」

姬子得意地說著,話語間噴著唾沫。紙杯里的紅茶隨之晃動。窗外的楓樹正舒展著枝椏。

「你們三個人當時在吳多島打算幹什麼,我是不清楚啦。是認真想拍紀錄片,還是私下在圖謀什麼壞事呢?不過考慮到你們這群傢伙都是徹頭徹尾的電影瘋子,我猜應該是前者吧。

根據我聽到的說法──十二月一號,在前往吳多島的漁船甲板上,演出者之一的今井郁夫久留美,把你們三個推下了海。被丟在暴風雨大海里的攝影組,既回不了八丈島,只能在海上漂流,最後漂到了東吳多島。

可是到了隔天二號,住在島上的大吉夢洋子跟麻美父女,就被發現成了屍體。島上搜了一圈也沒看到別人,大家就理所當然覺得兇手就在那群演出者里。這劇情聽起來簡直就像國中生寫的小說呢。

再過三天,神木友千代在同一棟洋房被殺。又過了兩天,身份不明的一男一女登島,演了一場慘烈的互殺,最後只有三個人活下來。這三個人一通推理,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真相──這就是電視上都在播的版本,對吧?」

姬子停下這段長篇大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邪惡的笑。

「所以,實際上並非如此?」

「嗯。因為你們想出來的那套密室詭計,打從一開始就不成立呀。如果兇手真的用藥讓大家誤認了日期,那定期船應該會比你們預期的時間早一天到才對吧?」

姬子一臉得意地看著我。我忍不住想逞強。

「說不定前一天就來過,只是沒發現異狀就直接開回去了啊。」

「不可能啦。洋房裡可是躺著三具屍體耶。我也想過是不是真兇的同夥先去搞鬼,讓船發不出來。但新聞說了,船員被殺的時間跟島上大屠殺是同一天。那個男人的屍體是在遊艇上找到的,代表直到命案當天他都還活著。既然他還活著,就沒道理唯獨那天不送物資去島上。所以啦,這代表根本沒有什麼誤認日期的詭計存在過。」

「理論上或許是這樣,但……」

「這不是理論,是事實。實際上,警方把那群演出者在島上度過的天數,跟現實日期對照過後,發現根本連一天的誤差都沒有。電視節目的名嘴都講到爛了,這絕對錯不了。也就是說,那個密室之謎,根本連碰都沒被解開過。」

「好……我知道了。然後呢?」

「其實啊,不只是密室。東吳多島的案件里,散落著好幾個不可解的疑點。而且有趣的是,只要察覺到某一個事實,那些疑問就全部都能得到解釋了。」

姬子豎起食指,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完全沒頭緒。除了密室之外,應該沒剩下什麼像樣的謎題了吧?」

「多得很。舉個最簡單的例子,生還者之一的丘野大樹千果,在接受偵訊時竟然從警察局逃走,到現在還下落不明。這傢伙雖然自稱是《花苞之家》的演出者,但根據長相跟發言內容,外界早就懷疑他是冒牌貨了。他對其他生還者編造的那些過去,看來也幾乎全是鬼扯。那麼問題來了,那個結合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到底想說什麼?」

「別急,我會按順序說。密室之後,我發現的下一個疑點,這點非常關鍵──就是大吉夢洋子設下的那個陷阱。就是在山路上不小心絆到橡皮繩,錐子就會飛出來的那個跟搞笑短劇一樣的東西。這個陷阱是一號晚上設的,隔天一早被發現時,錐子已經射出去了。二號晚上八點多,你們這群人親眼看到錐子掉在沙灘上。但這件事,仔細想想不是很玄嗎?」

這是什麼意思?雖然被姬子的氣勢壓制著,我還是拚命轉動大腦。

「錐子掉在沙灘上,代表陷阱沒射中目標吧。直到晚上都沒人注意到,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啊。」

「怎麼不奇怪?下午三點到晚上七點之間,那片沙灘是會被海水淹沒的耶!錐子的握柄是木頭做的,輕到可以浮在水面上。漲潮的時候,照理說早就被浪沖走了吧?可是晚上八點多,錐子卻好端端地出現在懸崖正下方。這就代表──在七點海水退潮之後,有人特地把錐子放在沙灘上的。」

姬子的指摘一針見血。我想起七號大屠殺後,錐子從遊艇掉進海里時,確實是漂在浪上的。

「啊……原來是這樣。確實很神秘。」

「少在那邊裝傻了。你心裡明明就有數。」

姬子說著口角噴出唾沫,我無言以對。

「聽好了。二號清晨,兇手為了襲擊大吉夢洋子父女而上山,途中觸發了陷阱。錐子雖然射了出去,但並沒掉下懸崖。是兇手特地把錐子帶走,等到天黑後,才偷偷丟回沙灘上的。」

「為什麼要費這種勁?」

「問題就在這裡。兇手為什麼要把錐子帶走?是想用來威脅那對父女嗎?但兇手當時手上應該已經有水果刀了吧。也許是想多留一件武器,但這還是沒法解釋為什麼晚上又要丟回沙灘。

那是為了延緩案件曝光嗎?聽起來有點道理。如果錐子跟繩子被發現,就會暴露昨晚有人上山。萬一襲擊父女時被撞見就死定了,所以兇手為了保險起見,才偷偷把證物帶走。」

「那這樣解釋不通嗎?」

「不通。大吉夢洋子從沒跟人提過陷阱的事,兇手只要連橡皮繩一起藏起來,根本沒人會發現這裡有陷阱。但兇手卻留下了繩子,只帶走了錐子。」

「繞來繞去的真啰嗦。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我是說,如果假設兇手是故意撿走錐子,邏輯就死掉了。事實是,兇手並非自願,而是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把錐子帶走的。」

「……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帶走錐子?」

「沒錯,可能性只有這一個,兇手根本沒發現錐子刺進了自己的腳里。他直到進了洋房才發現腳上插著錐子,這才慌忙拔掉。帶著那玩意兒等於是在脖子上掛著我是兇手的招牌,所以他當時將其先藏進了草叢裡。」

我不禁低聲呻吟。即使是知道真相的我在聽,這套邏輯也讓我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至於為什麼會在離洋房有段距離的西側沙灘被發現?那是因為兇手入夜後才去丟掉的。只要製造出錐子沒射中然後掉在海邊的假象,疑心就不會落到自己身上。當然,如果他知道漲潮會淹沒沙灘,他就不會出這招臭棋了。

真正的關鍵在於:兇手為什麼沒發現錐子刺進了腳里?正常人被利刃入肉,不可能沒感覺吧?而在那群演出者里,也沒聽說誰有無痛症或神經受損的毛病。」

「這根本說不通吧。」

「是吧。不過我再重複一次,只要察覺到東吳多島上發生過的某一件事,這個疑問就能瞬間解開。

我再丟下一個疑點。十二月一號下午五點半左右,今井、圷、丘野三個人去卡里加里館領物資時,門口附近有一個全白的雪人。對吧?」

「嗯,你還真清楚。是一個小雪人。」

「問題是,那個雪人是誰做的?雪是四點半左右開始零星飄的,你們看到雪人是五點半。要有一定的積雪才能玩雪,所以雪人大概是五點到五點半之間做出來的。

可是那個時間點,麻美並不在山頂,而是在宿舍附近晃。雙里看到她了,大吉夢洋子也承認了,這點沒錯。那麼,那個雪人到底是誰做的?」

「不是大吉夢洋子嗎?做雪人又不一定是小孩的專利。」

「哈哈,一個孤僻古怪的藝術家,會突然有興緻玩雪?想也知道不可能。而且不管是你們第一次上山,還是五點半去領物資,大吉夢洋子的手上都沾著金黃色的顏料,證明他一直在畫室作畫。那雙手,是做不出全白的雪人的。」

姬子對島上細節的掌握程度超乎想像。看來她口中的那個關係人,絕對是生還者之一。

「難道你要說,是雪自己滾著滾著就變成雪人了?」

「怎麼可能。當時島上的人里,找不到任何一個能做雪人的人。也就是說,可能性只有一個,卡里加里島上還藏著另一個人,一個始終沒露面的人。而且,那個人很有可能是個孩子。」

我只能苦笑著看著姬子。看來她是真的全看穿了。

「可是,演出者們確認過好幾次了,島上根本沒地方躲人。警察的搜查也證實了這點。」

「沒錯。那個孩子一直沒露面,卻像煙一樣消失了。這傢伙到底躲去哪了?這就是最後的謎題。

一旦想通了,其實很簡單。再厲害的罪犯也沒法讓人人間蒸發。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姬子探出身子,露出一個冰冷的微笑。我完全懂她的意思了。

「兇手,跟那個孩子結合了吧。」

「賓果,答對了。你們這群拍過一堆國中生A片影片的人最清楚了,就算是十幾歲出頭的小鬼,也是能進行結合手術的。如果兇手原本是個未結合者,卻在那段時間跟那個孩子結合了,那不管怎麼搜,都不可能找到那個消失的孩子。

為什麼兇手沒發現錐子刺進腳里?因為兇手當時是個穿著結合人套裝的未結合者。四條腿里有兩條是填充的義肢假腿,所以錐子刺進去也沒感覺。他當時處於一種局部痛覺缺失的狀態。

但等案子結束時,這個未結合者消失了。島上發現的遺體全都是結合人,生還的三個人也一樣。那麼那個未結合者去哪了?果然只能認為,他在島上跟異性結合,變成了真正的結合人。

明白到這一步,所謂的密室之謎也就破解了。早上七點,今井在電話里說話的對象根本不是麻美,而是另一個孩子。那時候大吉夢洋子跟麻美早就被殺了。兇手等電話結束後迷昏了那個孩子,帶到隱密的地方進行結合。殺死父女是在六點到六點半,帶走另一個孩子是七點多,而丘野跟圷開始守門是七點二十分。這下時間線全部對上了吧?」

「也就是說,大吉夢洋子其實有兩個小孩。那他為什麼要藏起那個孩子?」

「咦,你還沒想到喔?」姬子驚訝地瞪大眼。「我想大吉夢洋子,是打算做跟吉祥寺監禁男一樣的事。」

吉祥寺監禁男──中村大史。

那個在夏日午後,我看著電視新聞慌忙逃離租屋處的記憶,瞬間鮮活了起來。中村大史是一個跟寺田之家淵源極深的未成年性愛影像愛好者。他因為涉嫌在地下室豢養親兄妹並強迫他們結合而被捕,審判至今還在進行。

「所以他是為了讓親生兄妹結合,才特地躲到這種與世隔絕的孤島上養孩子……?」

「你也太慢才反應過來了。洋房倉庫里藏了那麼多錄影帶,他肯定是受了那個監禁男的影響。」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我看到的那些錄影帶標題,確實都是以兄妹相奸為題材。那些作品八成也是中村大史監製的吧。大吉夢洋子對眾人態度異常冷淡,一定是擔心自己的癖好被人發現。

「所以大吉夢洋子才拚死隱藏那個少年的存在嗎?」

「嗯。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大概都想隱瞞自己有兩個孩子這點吧。當初漂流到島上時,今井只看到了那個少女,所以大吉夢洋子那時還沒慌了手腳。但到了傍晚,麻美偷偷溜出洋房跟雙里起衝突後,他想到萬一跑出去的是那個少年,肯定嚇得不寒而慄。也正因為這樣,勃然大怒的大吉夢洋子才會嚴厲警告你們不準靠近洋房,甚至為了以防萬一,還在山路上設下了那個橡皮繩陷阱。」

聽著姬子的推理,我回想起大吉夢洋子的卧室。畫室里擺滿了美術書跟攝影集,卧室里卻排著幾盒與他風格不符、給小孩看的靈異錄影帶。那個房間里,恐怕不只住著大吉夢洋子,那個少年也一直跟他同進同出吧。如果麻美是姊姊、少年是弟弟,那只有麻美被分到個人房間也就不奇怪了。

「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兇手了。」

姬子說著,一口氣幹掉杯里的紅茶。

「一個穿著結合人模擬套裝的未結合者兇手,一旦跟孩子結合了會變怎樣?你只要稍微動腦想一下就懂了。就算聲音跟動作可以模仿結合前的自己,但臉會完全變成另一個人。這樣絕對會穿幫的。也就是說,兇手必須是那個在結合前後,都一直對周圍隱藏真面目的人才行。

這不就有一個人嗎?編了一個被警察通緝的破爛借口,然後從頭到尾都戴著面具的傢伙。」

我認命地靠回椅背。姬子正一臉得意地微笑著。

「我知道了。兇手就是丘野大樹千果吧。」

「精確地說,是奪走了丘野大樹千果的面具,並冒充他的那個未結合者吧。

事情的起因,是前往吳多島的漁船上發生的那場暴行。自稱偵探的今井把寺田之家的三個人推下海,還想把罪名嫁禍給那個操舵手。雖然不清楚今井是受誰指使,但想到寺田之家乾的那些勾當,不難想像恨他們的人有多少吧。

在暴風雨中失去航向的漁船陷入大混亂。就在那種絕境下,你死命地抓住船側的緩衝輪胎,拚命爬回甲板。那一刻你腦子裡想的,只有要在不被今井發現的情況下活下去。幸好你當時穿著結合人套裝,真面目還沒曝光。你想,只要能換一張面具,就能偽裝成別人。但話說回來,面具哪有那麼容易到手?

就在你剛動這個念頭時,發生了跟玩笑一樣的巧合。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丘野大樹千果就這樣一路滾到了你面前。那個因為犯下傷人案被通緝的丘野,為了不讓真面目曝光,明明是個結合人,頭上卻戴著模擬面具。你發現他的面具因為撞擊快要脫落了,簡直是天助你也。你立刻制服丘野,剝掉他的面具,然後把他踢下海。」

回想起那個瞬間,我不禁咽了口唾沫。我把丘野拖到船尾的死角,騎在他身上奪走面具,隨即將那具瘦小的身體踢進了大海。如果沒有那份幸運,我絕對會被今井逮住滅口吧。

「雖然有人聽到丘野落海的水聲,但因為出演人數沒變,大家只以為是貨物掉進海里了。就這樣,你脖子以上戴著丘野的面具,脖子以下穿著套裝,登上了卡里加里島。

不過就算進了宿舍,你還是沒法安心。在自我介紹時,今井不是吹牛說他能一眼看穿穿套裝的未結合者嗎?聽到那話你簡直嚇瘋了。萬一被今井發現你換了身份,他絕對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你。哪怕只是一個細微動作的不自然,只要被看穿不是結合人,你就死定了。在這種恐懼下撐一個星期,誰都受不了吧。」

姬子的話,讓我在洋房裡的經歷再次蘇醒。耳邊彷彿還響著今井那自鳴得意的聲音。

──穿著假套裝的普通人?一眼很難斷定,但只要讓我跟蹤半天,我有自信能抓到狐狸尾巴。

當時今井那副勝券在握的語氣,真的讓我背脊發涼。

「所以你決定孤注一擲。要避免被拆穿是未結合者,唯一的方法就是停止當個未結合者。你去洋房領食物時,偶然看到了那個少年的身影。你想,只要跟那個少年結合成為真的結合人,身份曝光的風險就會降到最低。

你沒時間猶豫了。隔天清晨你偷偷溜出宿舍,在洋房殺了大吉夢洋子跟麻美,然後跟那個少年完成了結合。這就是二號那天清晨命案的真相。」

姬子的推理準確到令人恐懼。那個早晨發生的事,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我腦海里。

十二月二號六點多,我撬開了卡里加里館的大門。大約三十秒後,女兒麻美露面了。我用水果刀頂著她,命令她帶我去見大吉夢洋子。那個長得比實際年齡成熟的少女,沉默地領我進屋,穿過走廊上了二樓。

當時大吉夢洋子在畫室睡覺,但少女卻故意把我帶進她的房間,門一關上就拿著美工刀對我發動攻擊。或許是因為沒跟外界交流過,她對陌生人動刀竟然毫不猶豫。不過,十五歲的小鬼哪是成人的對手。我按住她的頭,一把劃開了她的喉嚨,她吐著血倒在地上。

接著我一間一間房搜過去,在畫室找到了熟睡的大吉夢洋子,然後殺了他。大吉夢洋子完全沒抵抗,過程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就在我對著大吉夢洋子的屍體喘口氣時,我終於發現,我的腳上竟然插著一根錐子。冷靜下來想就知道是什麼時候刺進去的,但當時我整個人已經殺紅了眼,竟然誤以為是被麻美刺中的。我氣得沖回二樓,對著麻美的胸口又補了一刀。我不覺得她還活著,純粹只是想發泄憤怒順便補刀。

就在我冷靜下來,確認現場沒留下證據時──客廳的電話響了。我聽著鈴聲響了一會,接著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少年急忙跑下樓接起電話。我偷聽著那還沒變聲的稚嫩嗓音,聽起來好像是宿舍那邊出了急病。我慌了。萬一有人上山來領葯就糟了,現在要在洋房裡跟少年結合根本沒時間。

於是我打暈了從客廳走出來的少年,用畫室找到的鑰匙鎖上大門,把少年搬進了森林。我把他死死綁在樹上讓他在那裡動彈不得,然後才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廣場。在那裡,我剛好遇上來找人的圷,結果只好跟著演了一場發現屍體的戲。

等到我再次見到那少年,在強行的愛撫下完成結合,已經是二號下午四點以後的事了……

「就這樣,你的計畫大成功,你如願變成了真正的結合人。總算能鬆一口氣了吧?」

「是啊。那時候真的覺得得救了。」

我深深點了點頭。作為結合人醒來那一瞬間的感官衝擊,現在還殘留在我的全身。

「不過,我也沒敢完全放鬆。因為結合對象只是個十幾歲的小鬼,結合後的我體型縮小了不少。我當時超緊張會被發現體型變了,事實上,圷好像真的有隱約察覺到。」

「喔?那後來怎麼沒露餡?」

「他好像自己腦補,以為我原本穿的是增高鞋吧。除此之外,在高處我也會故意裝恐高症,怕被今井那混蛋推下去,總之我一直小心翼翼不露出破綻。」

「哼……」姬子舔了舔嘴唇。「對了。聽說你在島上動不動就嚇暈,那個也是演的嗎?」

「剛開始會昏倒,是因為我戴著那層面具又到處活動,導致貧血發作。至於變成結合人之後的那幾次,全都是演戲。我想只要讓周圍的人以為我心臟不好,就不會有人起疑了。」

「想得還真是挺周全的嘛。那變成結合人之後,用不到的那套套裝,你丟到海里了?」

「沒有,我挖個坑埋在土裡了。沒想到三天後那附近剛好雪崩,害我提心弔膽,深怕被發現。還好土石沒崩得太厲害,逃過一劫。」

「原來如此。你那時一反常態跑去救圷,這才是真正的理由啊。那殺掉神木友千代的也是你啰?」

「不然還有誰。」

「那你是怎麼拿到那把菜刀當兇器的?你一個人根本爬不上倉庫二樓吧?」

「啊,那種高度我根本構不到。其實啊,大吉夢洋子設的機關有兩個,一個是射出長錐,另一個是射出菜刀。第一個機關我完全沒發現就踩中了,但第二個剛好被我看到,我就順手解開繩子把菜刀拿走了。雖然我原本就有帶水果刀,但想到要殺那對父女還得威脅那個小鬼,用刀的地方肯定很多,多拿一把比較保險。」

「喔……原來是這樣。」

姬子摸著下巴,露出一副佩服的神情。事實上,我當時也覺得運氣站在我這邊。山路旁有兩棵樹都留下了繞繩子的痕迹,但今井他們自作聰明,以為那只是大吉夢洋子練習時留下的,沒發現還有第二個機關。

「但為什麼連神木友千代都要殺?」

「那是他自找的。那傢伙在來八丈島的大型客輪上,好像跟真正的丘野混熟了。上島之後,他一眼就看出我跟真正的丘野掉包了,竟然還敢跑來威脅我,說什麼想贖罪就拿捐獻來換。錢我是不在乎,但要是被他去跟今井告狀,我就全完了。所以啦,我只能殺了他。換作是你,你也會想殺了那種傢伙吧?」

「哈哈哈,那確實該殺。」

姬子勾起半邊嘴角笑了笑,隨即整個人跨過桌子湊了過來,一臉嚴肅地盯著我的眼睛。

「干……幹麼?」

「我放心了。原本還以為你會因為同伴都死光了,加上自己又得病而意志消沉呢。看你現在這樣,挺精神的嘛。」

「哪有你說的那麼輕鬆。」

我嘆了口氣回答道。其實我只是因為久違地能跟人敞開心扉說話,心情稍微好轉一點而已。那兩個同伴的死,在我胸口留下了一個大得嚇人的空洞。

我正低著頭,姬子卻突然伸手捧住我的臉,將她那血色極差的雙唇死死貼了上來。兩張粗糙乾裂的表皮互相磨蹭。我嚇得趕緊按住她的後腦勺,用力將她推開。

「你發什麼瘋!我可是羊齒病的感染者!」

姬子卻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大笑起來。

「像你這種殺人如麻的混賬,果然還是怕死啊。為了活命,甚至不惜跟不喜歡的男人結合……想到就覺得好笑。」

「你少在那邊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才沒開玩笑呢。人類說穿了,也不過就是一袋裝滿血的大袋子罷了。你同伴都死光了,你還在那邊軟弱給誰看啊?明明以前動不動就訴諸暴力、活得那麼隨心所欲,現在這樣真的很難看耶。」

「你在教訓我嗎?少在那邊說風涼話。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寺田之家了,我被神給拋棄了!這種絕望你怎麼可能懂!」

「一個靠賣自己演的女女影片賺錢的混球,還想求神保佑?你是有病嗎?」

姬子突然扯開嗓門大吼。

「你聽好,不是只有像那群《花苞之家》的偶像一樣受人追捧的人生才是正解。人類大半輩子都是到處排泄、追著異性的屁股跑,最後兩腳一伸就死了。什麼愛、友情、羈絆,全都是為了逃避內心不安而編造的鬼話!反正大家都跟猴子沒兩樣,你就連同伴的那份一起,拚死活下去就是了!」

「少在那邊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命令我。」

「只會出一張嘴卻什麼都不敢做,你還真的就是只猴子。你這個沒死成的廢物。」

「你這臭婊子……我好聲好氣聽你講,你倒是越來越得意忘形了啊!」

我忍不住從口袋掏出美工刀。姬子猛拍桌子尖叫:

「就是這個眼神!這才是寺田之家的暴徒──歐娜可該有的樣子!」

歐娜可。

這名字我已經一個月沒聽到了。

寺田之家的夥伴都有根據本名取的綽號:根津稔(Nezu minor)叫「老鼠(Nezumi)」,栗本秀夫(hideo)叫「比迪歐(Video)」。而我的綽號,是將我結合前的本名──丘野萌子(Okano Moeko)的姓氏,寫成羅馬字後倒過來讀的結果。

「你以為我想跟男人結合嗎!我是為了活下去才沒得選!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少在那邊囂張,醜八怪!」

我一把掐住姬子的脖子,發狂似地將她撞向五斗櫃。櫃頂的花瓶摔得粉碎。姬子蜷縮在地上,頭頂緩慢地滲出血來。

「再來啊!你這個這個同性戀!」

姬子用那種充滿挑釁的眼神瞪著我。我用兩隻手死死壓住她的喉嚨,另外兩隻手扯下了她的運動褲。一股汗味與排泄物混合的惡臭撲鼻而來。我抓起她的雙腳向左右撐開,把玻璃碎片塞進肛門,又對著她的下腹部猛力毆打。

「我早就看穿了!當初慫恿刊來找我復仇的人,就是你這婊子對吧!」

「哈哈哈……你果然發現了?」姬子拍手大笑。「那女孩根本不知道殺死她哥哥的人叫什麼名字,連性別都不知道。我只告訴她兇手就在寺田之家裡,沒說到底是哪一個。沒想到最後會演變成那樣的大屠殺,真是太有趣了!」

「你這畜生!長得這麼丑還敢笑得這麼開心!」

我重新握緊美工刀,把刀刃從肛門插入直腸,再往更深處推進。那一瞬間,我彷彿聽見了她腹部深處臟器碎裂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哈!」

「住手!不準碰日向子!」

一聲突如其來的咆哮讓我猛然回頭。只見一個全身被膠帶捆得死死的結合人,正倒在我不遠處的腳邊。他的皮膚紅腫潰爛得像被滾水燙過,無數的水泡正不斷流出膿水。雖然看起來像個怪物,但那聲音我聽過。

看來是一直被關在五斗櫃里的那個結合人,趁亂撞破櫃門爬了出來。因為外面下水道工程的噪音太大,我竟然沒發現動靜。他原本塞在嘴裡的抹布,此刻正滾落在地板上。

「呀啊!救命啊!我要被殺了!」

姬子故意發出誇張的尖叫。

那名結合人死命用門牙咬開手臂上的膠帶,瘋狂揮舞著四隻手朝我撲了過來。

「放開她!不準碰我的女兒!」

對方明明看起來已經三十好幾了,身上卻穿著那件印有《花苞之家》標誌的T恤。

「那個案件關係人……原來就是你啊。」

我死死握住沾滿血跡的美工刀,對準了那張腐爛的臉孔,猛地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