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9 · 東京結合人間 全一冊

誠實人之島③

十二月七日。

好不容易盼到了清晨,與此同時,雙里渡薰的死訊也傳了過來。

大約六點半過後,今井發現雙里已經沒了呼吸,連忙跑去四號房喊淺海醫師。等醫師趕到切脈時,雙里的體溫早已冷透,斷氣至少好幾個小時了。死因是墜崖導致的全身挫傷,進而引發多重器官衰竭。

雖然是自殺,但這已經是這島上的第四名死者了。看著平時總是一臉倦怠的淺海醫師此時在房門前死死咬著嘴唇,圷心裡也滿是苦澀。他不禁怨恨起當初那個因為演出費誘惑,就跑來應徵這份詭異工作的自己。

「隆冬下冰雹,這島的氣候真的是瘋了。幸好大家沒受傷。」

早餐前,今井盯著三號房那扇碎裂的窗戶感嘆道。冰雹的衝擊力集中在西北側,三號房跟四號房都受災慘重。小奈川老師與淺海醫師睡的那間房,窗戶也裂得像被車撞過的前擋風玻璃。

「我昨晚還以為有狙擊手,差點沒嚇死。後來發現是冰雹才鬆了口氣。」

丘野依舊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他那副厚臉皮的態度,圷只能在一旁苦笑。

「我有個提議,大家要不要再去一次卡里加里館?」

九點多吃完那頓遲來的早餐後,今井緩緩豎起他那黝黑的手指提議。

「事到如今,還去那幹麼?」淺海醫師語氣自暴自棄。

「因為不確定定期船幾點會到,也不知道會從哪個方向過來。船主就算沒發現異狀,也一定會去洋房露面。為了避免錯過,我們最好直接在山頂待命。」

今井對答如流,顯然早有準備。當然,理由絕不只如此,畢竟他昨晚才誇下海口說已經知道兇手是誰。

雖然再次面對屍體令人卻步,但沒人提出異議,五個人便決定在中午前再次上山。

十一點前收拾好行李,眾人向住了一周的組合屋告別,踏上前往山頂的路。

這是圷受傷後久違地呼吸到戶外空氣。玄關路燈旁散落著不少甲蟲屍體,景象讓人毛骨悚然。陽光偶爾穿透雲層,但山道在巨木遮蔽下顯得昏暗刺眼,風也冷得刺骨。雪雖然化得差不多,不至於滑倒,但路面泥濘不堪,非常難走。圷起初試著靠三條腿支撐,但左後腿的劇痛讓他最後只能由另外四人輪流攙扶上山。

抵達山頂時,已是十一點半。

望向海岸,定期船還不見蹤影。反而吸引眾人目光的是洋房旁那棟紅磚倉庫,它現在的模樣簡直慘不忍睹。

「慘歪了,這看起來像是被大王烏賊蹂躪過一樣。」丘野看著兩層樓的倉庫嘀咕。

山頂因為缺乏遮蔽,冰雹的威力大得驚人。倉庫一樓跟二樓都有採光窗,一樓面朝廣場,二樓則面朝大海。現在兩扇窗都碎成了渣,整棟倉庫看起來像座廢墟。

「裡面該不會藏著人吧?」小奈川老師看著漆黑的室內問。

雖然掛鎖銹死了,照理說沒人能進出,但凡事總有萬一。

「進去確認一下吧。」

今井撥開窗框殘留的玻璃碎片,一彎腰鑽了進去。丘野雖然猶豫了一下,但也不甘示弱地跟了上去。倉庫空間似乎很深,兩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死角。

「裡面怎樣?」小奈川老師大聲喊道。

「灰塵很厚,就是間普通倉庫。木架上堆了一些舊家電、廚具、畫具跟素描本。喔,危險……還有不少刀具。還有不少外文書。我現在上二樓看看。」

今井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內回蕩,緊接著是一連串嘎吱嘎吱的木梯磨損聲。

「哇靠!這什麼鬼啊!」

上方傳來丘野失聲大叫的聲音。淺海醫師與小奈川老師面面相覷。他們繞到靠海那一側仰望,但二樓窗戶離地約六公尺高,根本看不見內部。

等了一會,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下樓,丘野那顆腦袋從窗框探了出來,臉上帶著一抹粗鄙的壞笑。

「那個裝清高的藝術家,原來骨子裡是個大色胚啊!二樓窗邊擺了滿山滿谷的這玩意,多到都能開店了啦!」

丘野手裡拿著的東西,與這座充滿藝術氣息的孤島極其不搭──是幾卷嶄新的成人影帶。

推開破損的大門走進卡里加里館,玄關大廳依舊躺著那具血淋淋的屍體。

這是圷第一次看到神木的遺體。他左胸那道黑洞般的傷口觸目驚心,乾涸的血跡大面積地污染了地板。那具略顯肥胖的遺體此時看起來竟有些滑稽,讓圷心中湧起一股窺視禁忌的罪惡感。

五人進了廊下右側的餐廚室。畫室里躺著大吉夢洋子,大家也不想進卧室,這成了唯一的去處。走廊的地板依舊嘎吱作響,在死寂的洋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裡跟五天前來的時候一樣,沒什麼生活感。餐具雖然整齊,卻讓人無法想像那對父女圍著餐桌吃飯的溫馨畫面。椅子只有三張,圷與小奈川老師便坐在客用的沙發上。

肚子有點餓的淺海醫師去廚房翻了翻,卻兩手空空地回來。

「沒吃的嗎?」今井問。

「只有一些耐放的儲備食品而已,連一件像樣的烹飪器具都沒有。看來這對父女以前過得很不健康啊。」淺海醫師有些嫌棄地垂下肩膀。

一旁的丘野正一臉認真地盯著一卷名為《嘔吐症妹妹3》的影帶封面。他死死盯著封面上全裸的少女,半晌才低聲冒出一句:

「沒濕。」

「這種時候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小奈川老師皺眉。

「不是啦,老師。你看這影帶外盒,一點都沒受潮耶。明明就放在破窗戶旁邊,不覺得很玄嗎?」

「只是碰巧吧。」

小奈川老師一臉無語。丘野卻歪著頭,依舊死死盯著封面上那個一絲不掛的少女。

圷靠在沙發上,茫然地看著窗外飄動的雲。這星期以來,他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看雲。

「定期船應該快到了。在警察跟記者過來把這裡攪得天翻地覆前,我想在這邊做個了結。」

今井平靜地開口。他雖然姿態放鬆地靠在椅子上,但那四隻眼睛卻閃爍著銳利的精光。

「了結?」

「也就是查明大吉夢洋子先生、麻美,以及神木友千代先生遇害的真相。雖然警察遲早會查出來,但我不希望在那之前,大家還要帶著不必要的猜忌互相折磨。如何?大家沒異議吧?」

今井環視眾人。圷當然沒意見。

或者該說,這時候會有異議的,恐怕只有兇手本人。

確認四人都點頭同意後,今井挺直背脊,身高几乎要頂到天花板。他張開大嘴,開始了他的推理。

「那麼,我們先來思考第一起案件──狩狩父女遇害的事件。兩人的遺體是在十二月二日早晨被發現的。死亡時間推估在清晨六點到八點之間,但麻美在七點整跟我通過電話,淺海醫師當時也在場,所以可以確定她是在那之後遇害的。

麻美的喉嚨與胸口都有刺傷,但只有胸口的傷口沒有生前反應。這代表兇手在殺害麻美後,至少在現場停留了三十分鐘以上才補了那一刀。既然她是七點後遇害,代表到了七點半,兇手肯定還在屋內。

然而,從七點二十分到發現屍體為止,圷先生與丘野先生一直死守著洋房的正門。這房子沒後門也沒密道,兇手根本無處可逃。用偵探小說的說法,現場當時就是一個密室。」

「這我們都知道啦,」丘野沒好氣地啐了一口。「我們想知道的是兇手到底怎麼溜的,還有那混蛋是誰!」

「我明白。但各位要先釐清一點,兇手壓根沒料到圷先生和丘野先生會出現在山頂。丘野先生當初連同房的圷先生都沒說就要偷溜上山,兇手更不可能預知。所以,這個密室並非兇手刻意設計,而是突髮狀況。

正要逃離現場的兇手,從大門的魚眼孔看到廣場上的人影時,肯定嚇出一身冷汗。如果就這樣被盯著,他根本走不了,因為廣場上的人明顯正對這屋子起疑。萬一對方破門而入,他就會被當場逮住。被逼入絕境的兇手,在那一刻想出了一個計策。」

今井緩緩起身,看向大吉夢洋子陳屍的那間畫室。

「請回想一下案發現場。我當時立刻產生了兩個疑問。第一,兇手為什麼要刺麻美兩次?第二,兇手為什麼不幹脆把現場偽裝成父女自殺的樣子?」

丘野愣了一下,歪著頭問:「沒偽裝成自殺……這也算疑點喔?」

「當然算。我們這群人跟這對父女素昧平生,根本沒有殺機。如果兇手偽裝成父女吵架後自殺,他就能徹底擺脫嫌疑。既然他在殺死麻美後還逗留了半小時,絕對有充足的時間布置現場。」

「要把他殺偽裝成自殺,沒你說得那麼容易吧?」圷忍不住插話。

「不,其實非常簡單,至少在這起案子里是如此。兇手只要把掉在二樓兒童房的兇器拿下來,放到一樓畫室就行了。只要換個位置,現場就會變成大吉夢洋子在吵架中失手殺了女兒,隨後因為悔恨而在畫室割喉自盡。這個劇本完全成立。」

原來如此。麻美是被殺的這點很明確,但大吉夢洋子被殺的證據,僅僅是因為現場沒有兇器。如果畫室里留有一把刀,大吉夢洋子自殺的說法就成立了。事實上,案發初期丘野也確實是這麼想的。

「那這跟密室有什麼關係?」小奈川老師問。

「這就是重點。兇手為什麼不把刀拿去畫室?我的結論是,在兇手原本的計畫中,兩具屍體都應該在二樓兒童房被發現。」

「……啊?」丘野撇撇嘴。「但大吉夢洋子的屍體明明是在一樓畫室被發現的啊。」

「那是因為出了意外,兇手不得不臨時把屍體移到畫室。他本該連刀一起移過去,但情況太突然,他沒反應過來。你們還不懂嗎?兇手是為了逃出密室,才臨時把大吉夢洋子的屍體搬到畫室的!」

一陣沉默過後,淺海醫師低聲呢喃:「原來如此……」

「各位明白了吧?兇手把屍體橫放在畫室,故意拉開一點窗帘,是為了誘導破門而入的我們第一時間衝進畫室。而當時,兇手就躲在走廊對面的房間──也就是我們現在坐的這間餐廳廚房裡。趁著我們三個被畫室的屍體奪走注意力時,他再悄悄推開這扇門,溜進走廊,從正門揚長而去。

我再強調一次,原本兩具屍體都該在二樓,這樣就能偽裝成衝動殺人後的自殺。但為了脫身,兇手不得不移動屍體,才造成了那個奇怪的現場。如果警察來了,在樓梯那條深紅色的地毯上,肯定能驗出搬運屍體留下的魯米諾反應。」

圷回想起發現屍體那一刻的窒息感。就在他們被那恐怖的傷口與死狀吸引時,兇手竟然就在他們背後擦身而過。

「所以我們完全被兇手耍著玩……」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重點是看穿兇手的真意。接下來,我們思考下一個疑問。」今井故意用一種輕快的語氣說道。

「也就是兇手為什麼要刺麻美兩次,對吧?」

「正是,他在現場待了三十分鐘以上,還刺了麻美小姐兩次,理由究竟為何?這裡要記住一點──直到我們破門前一刻,兇手原本沒打算移動大吉夢洋子的屍體。

如果兩具屍體都在二樓,且各只有一道致命傷,雖然看得出是自殺現場,卻很難判斷是誰殺了誰。究竟是父親殺女兒,還是女兒殺父親?這很難釐清。

但兇手卻在麻美身上補了那一刀。那一刀沒有生前反應,擺明了麻美是被殺的。換句話說,兇手補那一刀,是為了徹底排除麻美弒父後自殺的可能性。」

今井停頓了一下。全場死寂,每個人都屏息以待。兇手想偽裝成自殺現場,卻又一定要讓大家覺得是爸爸殺了女兒。為什麼?兇手的邏輯在哪?

「大家看起來還是想不通。這時就要請各位回想一下,二號當天早上掉在山路上的那條白色橡皮繩了。

大吉夢洋子為了防範我們,設下了錐子陷阱。當丘野在六點二十分經過時,橡皮繩已經被觸發了,代表在那之前就有人上過山。那個人顯然就是兇手。

對於想偽裝成父女自殺的兇手來說,這個陷阱是致命的誤算。既然橡皮繩被觸發了,就證明昨晚有外人入侵。試問,一對準備要共赴黃泉的父女,怎麼可能半夜還有興緻去山路散步?更何況大吉夢洋子是設陷阱的人,他自己不可能中招。如果不處理掉這個矛盾,父女吵架自殺的劇本就演不下去了。

絞盡腦汁的兇手,終於想出了一個勉強能自圓其說的方法。他刻意不使用洋房裡的工具,而是用那把為了防身而從宿舍帶出的水果刀殺了人。如此一來,就能營造出雙重假象。讓大家以為父女中的一方,為了偽裝成是被我們這群漂流者殺害後才自殺,才特地去宿舍偷了這把刀。」

雖然邏輯極其複雜,但圷聽懂了今井的意思。兇手原本想把謀殺偽裝成自殺,但因為單純的自殺說不通,只好再改偽裝成「看似他殺的自殺現場」。

「但這套假戲還有個破綻。再怎麼說也是深夜,設下陷阱的人自己落入陷阱,這實在太不自然了。如果設機關的人跟主導自殺的人是同一個人,這劇本就演不下去。正因如此,兇手才不得不在麻美身上補一刀,好讓大家明確判定這場自殺是由大吉夢洋子主導的。」

邏輯聽起來很通順,但圷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今井顯然看穿了他的心思,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各位應該也發現矛盾了吧?正如大家所見,設下機關的人應該是大吉夢洋子,畢竟他那天衝到宿舍對著雙里破口大罵,還威脅說靠近洋房就沒命,這絕對錯不了。

然而兇手卻在麻美身上留下了死後傷,試圖讓現場看起來像是大吉夢洋子主導的謀殺後自殺。這就產生了矛盾,這代表大吉夢洋子竟然中了自己親手設下的陷阱。

由此只能導出一個結論,兇手根本不知道大吉夢洋子曾去宿舍鬧過。也就是說,兇手誤以為設下機關的人是麻美。」

圷忍不住低呼了一聲。他想起今井解開陷阱之謎時,也覺得那是個孩子氣的把戲。如果沒看到大吉夢洋子發火,誤以為陷阱是十五歲少女設的,確實合情合理。

「所以說……」

「十二月一號晚上,大吉夢洋子衝到宿舍興師問罪時,唯一一個因為在洗澡而沒露面的人──神木友千代,他就是殺害父女的真兇。」

死寂籠罩了整個房間。

今井的語氣充滿自信。神木企圖將命案偽裝成同歸於盡的自殺,卻不幸遇上了兩個變數,第一是他上山時意外觸發了陷阱;第二是圷與丘野突然出現,斷了他從正門脫身的路。在這重重意外下,才產生了那個詭異的現場。

「所以……神木其實是個普通人啰?」淺海醫師壓低聲音呢喃。

「沒錯。因為他明明殺了人,卻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不是兇手。」

「但他為什麼要殺那對父女?」

「動機還不明,但既然大吉夢洋子會躲到這種孤島,肯定有段不光彩的過去。神木顯然有著非殺他不可的理由。等回到本土,我會查個水落石出。」

「那……又是誰殺了神木?」

「這就是關鍵了。根據海灘腳印被沖刷的痕迹,以及山坡上掉落的麻醉藥包,可以推測神木在五號下午三點前就走海路去洋房。也就是說,他在遇害前幾小時就已經在現場了。恐怕他是打算在那裡埋伏某個人滅口,結果反遭對方殺害,這才是真相。

那麼,神木打算襲擊誰?那個人肯定知道神木就是殺死父女的兇手。既然隱瞞了真相,代表那個人肯定也是混進來的另一個普通人。神木運氣不好,真面目被另一個同類看穿了。

至於這人是怎麼看穿神木的?考慮到發現屍體那一刻神木趁亂逃跑,當時有機會察覺的,只有在現場的丘野、圷跟我三個人。那天,一定有人看著神木逃走的背影,卻選擇了保持沉默。」

圷啞口無言。今井不可能指認自己,而圷根本沒殺人,嫌疑自然只剩下一個人。

「你這混蛋……給我好好想清楚!」丘野的聲音近乎咆哮。

「什麼事?」

「你自己當時對著屍體也嚇傻了好嗎!在那種情況下,誰會注意到有人躡手躡腳溜走啊?」

「我起初也以為不可能,但後來勘查現場時我發現,這棟洋房的走廊建造得不好,走每一步都會嘎吱作響。就算你再怎麼墊著腳尖走,三個人裡面總有一個人會聽到聲音才對。

接下來就是單純的不在場證明了。神木遇害是在五號下午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既然現場在洋房,當時腿骨折待在三號房的圷先生首先排除。而我當時雖然進進出出,但幾乎都在二號房守著雙里。洋房來回要四十分鐘,我絕對沒那個時間。這點,淺海醫師可以作證。」

今井看向淺海醫師,醫師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你們串通好了對吧!你們想聯手陷害我!」

丘野那四隻眼睛因憤怒而充血,對著今井大吼。

「我們不可能串通。既然神木是普通人,那剩下的人里就只有一個冒牌貨。我跟淺海醫師不可能兩個人同時都在說謊。」

丘野肩膀劇烈顫抖,死命瞪著今井,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威脅神木的,但神木顯然感覺到了威脅。當你以玩偵探遊戲的名義上山時,神木突然對你發動襲擊。在拚死反抗中,你用那把防身用的菜刀殺了神木。真相就是這樣。

能滿足所有兇手條件的人,只有一個。丘野先生,兇手就是你。」

海浪聲在死寂中回蕩。

圷本以為會有一場惡鬥,但今井與丘野只是死死地瞪著對方。

「你……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幹了吧?」丘野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但一直沒說……你這個騙子!」

就在那一瞬間,圷似乎看到今井的臉色微微陰沉了一下。

「你就算在那邊胡言亂語也沒用的。要反駁就拿出證據……」

「大家都被騙了!這傢伙才是那個普通人!我親眼看到了,在那艘漁船上,殺了那三個攝影組工作人員的人,就是這個自稱偵探的混蛋!」

「這種毫無根據的指控,可以適可而止了嗎?」

面對丘野的怒吼,今井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各位,丘野露出馬腳了。殺死工作人員的人是那個失蹤的舵手,你在這時候說謊,剛好證明了你就是那個可以說謊的普通人。」

「不是!你這混蛋才是普通人!」

丘野嘶吼著撲向今井。今井像是早有準備地側身閃過,隨即一個掃堂腿將丘野摔在地板上,死死壓住。他動作純熟地掏出一條白繩,將丘野的四隻手臂反綁在背後。那條繩子,正是當初陷阱用的橡皮繩。

「你們這群白痴!這正中他的下懷啦!別在那邊發獃好不好!」

「太難看了。要反駁,就請拿出邏輯。」

今井冷冷地說。丘野倒在地板上,眼神像是要生吞了今井。

「你這晒黑的混蛋。好,你給我聽著。如果證明我不是兇手,你絕對要幫我解開繩子。」

「那是當然。我沒興趣隨便綁架無辜的人。」

「說得真好聽。那我就告訴你們吧。殺了狩狩父女的,既不是神木,也不是我。遺憾的是,兇手已經死了,不在這裡。但是,還有一個共犯正厚著臉皮活在這裡……那個人的名字叫作──」

丘野環視了眾人一圈,最後目光死死釘在斜對面椅子上的那個人。

「淺海瑞樹遙,就是你這傢伙!」

「我說你,腦袋是不是洞啊?」

被指名為兇手的前醫師淺海,依然托著腮,語氣極其輕蔑地吐出這句話。

「我可不想被一個腦子有病才被開除的醫生教訓。」

「所以我才說你腦袋有洞,指的就是這種自以為是的反應。」

「好了,既然他想說,我們就聽聽看吧。」

今井適時地出聲安撫淺海。

「哼,趁現在多裝一點從容吧。你們這群人就是想把我當成代罪羔羊,好趕快結案對吧?我就讓你們見識一下,這世界沒那麼好混。

我早在登島第一天就發現大吉夢洋子在隱瞞什麼了。那傢伙的行為完全沒有邏輯:前一秒還在玄關想趕我們走,幾小時後又送食物過來;嘴上說體貼我們準備了衣服,私底下卻設了那個會射出錐子的鬼機關。

而讓我的懷疑轉為確信的關鍵,就是我在他的卧室里發現了《惡靈教室》這種兒童向的靈異錄影帶。那天晚上我們去領物資時,他可是斬釘截鐵地說過他討厭神秘學。這樣的人卧室里卻擺滿了這種影帶,這不可疑嗎?

這答案連沒用的小鬼都想得到。圷,我之前跟你提過吧?那個自稱藝術家的傢伙,根本就是多重人格。」

丘野朝圷使了個眼色,一臉得意。雖然他那套接合人的都市傳說總算收斂了一點,但本質上還是同一套邏輯。

「那這跟淺海醫師是兇手有什麼關係?」今井問。

「吵死了,閉嘴聽我說完。簡單來說,大吉夢洋子的體內住著兩個人格──一個對我們友善,另一個對我們敵視。這兩個人格記憶不互通,頻繁切換,所以他的行為才會前後矛盾。

但這裡有個新疑點,就是山路上的錐子陷阱。如果他是多重人格,設陷阱簡直是自殺,因為另一個人格可能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踩到。我不相信大吉夢洋子活到這把年紀會沒自覺,他不可能冒著被扎傷的風險去設那種機關。

所以,我們得逆向思考,那個機關的目標根本不是我們,而是大吉夢洋子自己。是其中一個人格,想殺死另一個人格──這才是二號當天命案的真相!」

「這完全是你的幻想吧。」今井毫不留情地打斷。

「閉嘴啦混蛋!聽著,這樣才解釋得通。早就打算帶全家尋死的大吉夢洋子,一號晚上在山路設了那個要殺死另一個自己的陷阱。當然,飛出來的不是錐子,而是水果刀。至於錐子,是他事先丟在沙灘上用來掩人耳目的。

大吉夢洋子回房殺了麻美後,切換成了那個人格。那個人格什麼都不知道,還想著要下山關心我們,結果就被橡皮繩絆倒,被飛出來的水果刀精準地刺進了喉嚨。他當時肯定一臉錯愕吧?奄奄一息的他爬回畫室,最後在那裡力竭身亡。」

「這說法跟現場狀況完全不符,純屬空談,」今井冷冷地反駁。「如果喉嚨中刀,受害者第一反應一定是當場拔刀。要是致命傷是在山路造成的,那路上一定會留下大片血跡,但事實上,大量血跡只出現在洋房畫室。」

面對今井的反駁,丘野趴在地上,卻露出一抹詭異的壞笑。

「問得好!那天晚上雪停了,山路沒血跡確實很奇怪。但別忘了,這島上可是住著一種噁心的怪物啊。」

「怪物?」

「赤子蟎啦!那群專吸屍血的變態生物。如果路邊流著新鮮的人血,它們肯定一窩蜂湧上來吸個精光。大吉夢洋子連這點清道夫的習性都算計好了。」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種巨大的吸血蟎蟲,被血腥味吸引而來充當現場清潔工,確實不是沒可能。就算不能完全消滅痕迹,也能讓圷他們在經過時察覺不到異常。

「呵,你還真能編啊。雖然我不覺得這島上有這麼多蟎蟲,但就算這點成立,畫室里那灘血你要怎麼解釋?」

「那灘血是假的啦!你們還記得素描本上那幅畫吧?就是紅紫色跟金黃色交錯的奇怪抽象畫。告訴你們,小爺我在印刷廠打工兩年不是白混的:洋紅一○○%加上黃色九○%,就能調出跟鮮血一模一樣的顏色。畫室里多的是顏料,大吉夢洋子早就預料到這一步,預先潑好了假血。

這種小把戲只能騙騙外行人,專業醫療人員絕對一眼就能看穿。但是,淺海,你這傢伙竟然裝作沒發現,還故意報了一個胡扯的死亡時間,讓人以為那是清晨發生的案子。為什麼?因為你就是想看我們在那邊疑神疑鬼、互相殘殺!要不是你在那邊瞎搞,這案子早就破了。怎樣?你反駁啊!」

丘野撐起上半身,激動地咆哮著。淺海醫師依然托著腮,冷冷地俯視著他。

「不好意思,聽起來你只是在拼湊對你有利的解釋罷了。」今井張開四條手臂說道。

「你說什麼?」

「就算大吉夢洋子真的是雙重人格,玩這種爛透的把戲有什麼意義?」

「做些毫無意義的事才是藝術家的本分吧。」

「太荒謬了。首先,你沒有發現這個把戲本身就已經破綻百出嗎?就算他真的成功在山路上中刀,誰能保證他一定會爬回畫室?他可能死在路邊,也可能跑來宿舍求救。你這套說法,必須建立在他一定會回畫室死在那裡的巧合上。」

「那、那是因為……因為兇手是他的另一個人格,他能控制身體啊!」

「既然都能控制身體了,幹麼還要搞這麼複雜的陷阱?直接拿刀抹脖子不就好了?」

丘野一時語塞,只能死死咬著牙瞪著今井。

「我再指出一個致命的矛盾,刺死大吉夢洋子的兇器,確定就是兒童房裡那把水果刀。就算一切如你所言,本該掉在山路上的刀,又是怎麼移動到二樓房間里的?」

「不對!是淺海這混蛋在撒謊!他說刀刃跟傷口吻合根本是編的,真正的兇器一定另有……」

「那就更奇怪了,如果現場沒刀,山路上也沒刀,那刀呢?二號清晨第一個上山的,不就是你嗎,丘野先生?」

今井語速極快,絲毫不給丘野喘息的機會。丘野眉頭深鎖,似乎陷入了混亂。

「真、真的假的……難道真的不是這樣……?」

「廢話。被你這種低級的推理當成兇手,我才想哭呢。」

淺海醫師靠回椅背,長長嘆了口氣。眾人也跟著鬆了口氣。

「很遺憾,看來這繩子是不能幫你解開了。」

今井交疊著腿說道。就在這時,玄關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在今井的帶領下,眾人走向玄關大廳。隔著門廊,隱約看見兩道人影,應該是大吉夢洋子簽約的定期船船員。他們正透過磨砂玻璃的裂縫,用充滿疑心的眼神往屋內窺視。

「哎呀,你們終於來了。」

今井臉上帶著笑,推開了大門。

門外的兩名船員都是未結合者。一個是穿著風衣的矮小男人,另一個則是穿著水手服的長髮少女。兩人的關係令人費解。而今井對著這理應是初次見面的男人,竟莫名地湊過去低聲耳語。

「你們認識嗎?」

今井完全無視小奈川老師的詢問,只管跟那男人交頭接耳。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轉向那名始終低著頭、不發一語的少女。

少女戴著一副薄荷綠的大耳機,耳機里不斷漏出重低音的無機質節奏。唾液順著她的嘴角流下,打濕了胸前的領巾,那模樣橫看豎看都不像是處於正常的精神狀態。今井伸手摘下少女的耳機,湊到她耳邊輕聲誘哄。

「欺負茶織姊姊的就是那些人……殺了茶織姊姊的就是那些人……」

說完,他抬起手,指向了圷這群人。

「這是在幹什麼?」

淺海醫師驚恐地往後退。

「定期船的船員早就死光了。聽說是今天早上被這女孩殺掉的。」

今井回過頭來,臉上原本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冷得像是一張木刻的能面。

「你在胡說什麼?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開玩笑的人是丘野先生,」今井語帶遺憾地搖了搖頭。「要不是他多管閑事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原本大家都可以平安回本土的。真可惜。」

今井順手撿起玄關地上那把沾滿血的菜刀,遞給少女。少女雙手握住刀柄,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從凌亂的長髮縫隙中露出布滿血絲的三白眼,緩緩逼近眾人。

圷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雙腳發軟僵在原地。他能感覺到那少女身上散發出純粹的殺意。大腦瘋狂叫他快逃,但他只能聽見自己的牙齒喀喀顫抖,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請聽我說!」

小奈川老師跨出一步,試圖穩住局面。少女的動作停住了。

「我們不是你的敵人,我們……」

「別聽這群卑鄙小人撒謊!」今井突然爆發出一聲厲喝。「就是這群人殺了茶織!」

「不,不是的!我們真的不是敵人……」

就在小奈川老師拚命勸說時,後方走廊傳來一陣動靜。

「喂!你們這群渾蛋!不準把我丟在那裡!我要宰了你們!」

丘野正趴在餐廳廚房的地板上瘋狂叫罵,雙手被反綁的他像條肉蟲一樣在地上蠕動,顯然還沒搞清楚現在的情況。

少女像只蝗蟲般猛地彈跳而起,撞開了圷與小奈川,手中的菜刀直直朝丘野的頭頂揮下──丘野的謾罵聲瞬間斷絕。圷驚恐地伸長脖子一看,丘野的頭顱竟然從頭頂被活生生地劈成了兩半。後方,傳來了今井近乎瘋狂的笑聲。

「怎麼會這樣……」

淺海醫師崩潰地癱坐地上。

少女殺紅了眼,轉身蹬地,竟然踩著神木的屍體飛躍到半空中。慘叫聲還卡在淺海醫師的喉嚨里,下一秒,一道銀光劃破空氣。鮮血,從淺海醫師的頸部噴涌而出。

「干夫!跑啊!」

小奈川老師一把拽住圷。圷忍著左後腿斷裂的劇痛,連滾帶爬地奔過走廊。雖然知道逃上二樓也是死路一條,但現在根本沒別的選擇。今井肯定早就盤算好了這一切,才故意把大家引到這棟洋房裡。

當右腳踏上二樓階梯的紅地毯時,背後傳來一陣鈍痛。少女朝他丟了東西。圷重心不穩摔倒在地,眼角餘光看見一顆滾過來的東西──那是淺海醫師的人頭,四隻眼睛還驚恐地圓睜著,傷口處血肉模糊。最恐怖的是,那顆頭似乎還有意識,嘴唇正無力地一張一合,卻只能發出如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快上來!」小奈川老師在上方焦急地呼喊。

圷越急腿越軟,雙腳糾結在一起,怎麼也站不起來。

「──」他戰戰兢兢地回頭,看見那個渾身浴血的少女正朝他衝來。她手上的菜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根原本用在陷阱上的長錐。圷心涼了一截,眼看少女高舉利錐就要刺下,血沫在空中亂舞。

「媽的……痛死人了啦,死小鬼!」

原本頭部裂開的丘野,竟然在此時猛地起身,給了少女一個沉重的衝撞。

少女尖叫著摔倒在地,圷反射性地扭動身體,錐子插進了眼前的地板。

「圷!動手啊!」

丘野雖然雙手還被橡皮繩綁著,卻用上半身死死壓制住掙扎的少女。少女瘋狂甩動長發,像受驚的野獸般反抗。丘野那裂開的臉孔中,竟然露出了另一張完全不同的臉。

「快點!拿那根錐子殺了她!」

丘野的催促聲隨即變成了慘叫,因為少女正死死咬住他的胯下。沒時間猶豫了。圷咬牙伸手抓向那根錐子。

「欺負女孩子,這樣可不行喔。」

今井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還沒等圷反應,肩膀就被狠踹一腳,利錐被今井強行奪走。今井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

「……你……你到底是誰?」

「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偵探啊。」

今井露出無機質的笑容,對準倒地的圷,高舉起錐子──

這下死定了。圷腦中一片空白,那一瞬間,他腦海中竟浮現了小學畢業典禮上女兒的笑臉。

「干夫,快跑!」

原本躲在暗處的小奈川老師突然衝出來,死命抱住今井的背。兩人重心不穩向後倒去。圷忍痛翻身而起,從措手不及的今井手中奪回利錐。現在不是發抖的時候了。

「……」

圷高舉長錐,用盡全身的力氣朝今井的胸口刺了下去!溫熱的鮮血從今井的心窩噴濺出來,噴得圷滿頭滿臉。今井踉蹌著想去掏口袋裡的武器,圷眼疾手快,對著他的手腕又是猛力一刺。手機、摺疊刀,還有一堆貝殼從今井口袋散落一地。今井發出一聲悶哼,抓著冒血的手腕倒在地上。

「喂!快來幫忙啦!」

回頭一看,被少女咬住的丘野正在嘶吼。沒時間猶豫。圷朝少女的頭揮動錐子。

「哇,危險!」

錐子擦過丘野的手臂,刺進了少女的肩膀。圷當機立斷解開繩子,脫困後的丘野瘋了一般騎在少女身上,對著她的臉瘋狂揮拳。

「去死!去死!你這醜八怪!去死──!」

就算少女的臉被打到變形、眼窩凹陷,丘野依舊沒有停手。他甚至把手指塞進少女的嘴裡,像野獸般硬生生扯開她的血肉……直到那張臉徹底模糊,丘野才停下了拳頭。

「等一下……還有一個人!」

小奈川老師的話讓圷猛然驚醒。那個穿著風衣的男人不見蹤影。

「圷,拿來!」

丘野站起身奪走利錐。此時他臉上原本那層皮已經剝落了大半,看起來完全成了另一個人。

他們踩過一地的貝殼衝出門外。只見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正瑟縮在懸崖邊。

「你這傢伙又是誰?」

丘野舉著錐子逼問。小奈川老師趕緊擋下丘野。

「你不是船員吧?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別……別過來!」男人嚇得語無倫次。「是我……是我雇了今井……為了報復寺田之家的那三個人……」

「報復?你是說攝影組?」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那些畜生監禁了我侄女……還害死了她……啊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難道這都是我的錯嗎?」

「把話說清楚!我們也是受害者!」

「誰管你們……誰管你們啦!反正已經來不及了……」

男人抬起頭,視線剛好對上丘野。那一瞬間,他臉上的驚恐達到了極限,連頰肉都在顫抖。

「你……你難道是……」

男人驚叫著指著丘野,拚命往後退。

「你到底看到了什麼?說啊!」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突襲。男人一個重心不穩,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這樣墜入了萬丈深淵。

這場慘劇發生約五個小時後,晚上七點多,圷在小奈川老師與丘野的輪流攙扶下,回到了宿舍。

途中,他們穿過灌木叢下到東北邊的礁岩區,發現那艘風衣男與少女搭乘的遊艇就停在那裡。登上甲板後,眾人赫然發現一具被亂刀捅得面目全非的男屍。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這人斷氣還不到半天。雖然對這張臉沒印象,但他應該就是定期船原本的船員。

「那群畜生殺了這大叔,搶了這艘船啊。」丘野有氣無力地說。

他們進去駕駛艙看了一下,但沒人知道引擎怎麼發動,更別提要有什麼靠直覺開往八丈島的勇氣了。

「回去吧。」

「啊,慘了!」

丘野話才說完,就傳來撲通一聲重物落水的聲音。

回頭一看,欄杆外的海面上激起一陣水花,那根長錐正緩緩沉入海底。看來是丘野不小心手滑,把從洋房帶出來的兇器掉進海里了。

「完蛋,重要證物被我弄丟了……要去撈嗎?」

「算了吧,拿著那種利器到處晃也危險,我們還是快回宿舍吧。」

「也是啦。」

眾人看著海面上微弱的漣漪,轉身離開了海邊。

回到宿舍後,三人在浴室洗掉身上乾涸的血跡,連飯都沒吃就癱在三號房的被窩裡。

圷躺在床上,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女兒的臉龐。那是在被今井襲擊、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一瞬間,腦中閃過的同一個笑容。發現自己心中竟然還殘留著這份身為父親的溫情,這讓他覺得有些害羞,卻也感到一絲溫暖。

身旁的小奈川老師與丘野都發出了安穩的鼾聲。圷帶著一種莫名的滿足感,漸漸沉入夢鄉。那是個沒風、異常靜謐的夜晚。

十二月八日,清晨。

三人不約而同地醒來,在食堂吃了頓早餐。依舊是乾糧配咖啡,這種毫無新鮮感的菜色。

「我們還有剩吃的嗎?」丘野托著腮問道。

「宿舍這裡的還能撐一陣子。就算吃完了,卡里加里館那邊應該還有一個月份的存糧。」

「但我一點都不想過去。」圷回答。

小奈川老師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畢竟那裡現在躺著六具屍體,沒人想靠近。

「那到時候那邊的東西也吃完的話怎麼辦?去森林摘果子吃嗎?」

「不然,就只能試著開那艘遊艇回陸地了吧。」

「話說今井的手機呢?既然有像是同夥的人來到這裡,他一定是和本土保持著聯絡。這麼說來,那傢伙的手機並沒有壞掉吧。」

「離開洋房前我確認過了,不行,」圷解釋道。「打鬥的時候摔在地上,電路板好像碎了。」

「搞什麼,真是倒了八輩子大霉。」

「失蹤了這麼多人,外界遲早會發現異狀展開搜索的。我們只能相信這一點了。」

小奈川老師看著周圍那些空蕩蕩的椅子,垂下肩膀。話雖如此,圷心裡也清楚希望渺茫。身為誠實人,大家都習慣與社會保持距離,就算消失幾個月,恐怕也不會有人察覺不對勁。

「對了,我有一件事想確認一下,」小奈川老師啜了一口咖啡,看著丘野。

「我知道啦,不用你說我也懂。你想知道我到底是誰對吧?」

丘野哼了一聲,語氣依舊傲慢。

雖然聲音沒變,但丘野此時的長相與昨天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原本那頭漂白的長髮變成了乾淨的平頭,原本那張平淡無奇的臉,現在竟然變得輪廓深邃、五官精緻。橫向排列的四顆眼球,透著如名模般端正而銳利的光芒。

就像脫皮的蜥蜴一樣,從丘野原本那張裂開的假臉下,長出了一張全新的臉孔。

「畢竟一般人的皮下,可不會突然長出另一張臉啊。」

聽著圷半開玩笑的吐槽,丘野這才坦率地笑了出來。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瞞的了。我本名叫丘野大樹千果,這點沒錯。我也是貨真價實的誠實人,雖然現在口說無憑就是了。

我在結合前,是個叫大樹的影像創作者。你們沒認出我,看來平常真的都不看電視。我的結合對象叫川崎千果,她是個名模,紅到常上雜誌特輯的那種。我們是在《花苞之家》的錄影現場認識,半年後結合的。」

「咦?所以你是原版節目的演出者?」圷驚訝地問。

「對啊。你看,結合前的影子應該還留了不少吧?」

丘野收起下巴,擺出一個模特兒般的招牌冷酷表情。但圷橫看豎看都沒印象。小奈川老師似乎也一樣,一臉尷尬地看著丘野那副得意的樣子。

「你們這群人真沒見識。等回本土我再拿照片給你們看,保證嚇死你們。」

「但貴為名作演出者的你,為什麼會跑來參加這種冒牌節目?」

「唉……我全招了啦。我其實是因為傷人案被警方通緝。是千果的老爸對我提刑事告訴的。」

如果是以前,圷聽到這種事肯定會大吃一驚,但現在看多了死人,他的大腦已經麻木了,心裡竟沒什麼起伏。

「所以……你傷了結合對象的父親?」

「沒錯。那是去年七月的事。千果本來就是個備受保護的千金小姐,她老爸從頭到尾都反對我們結合。雖然我們是自願結合的,但誰也沒想到最後會變成誠實人。那陣子我大受打擊,心情很悶,有次在赤羽喝酒剛好被她老爸撞見。他像要替女兒復仇一樣,拿酒瓶衝過來砸我,我也一時衝動還了手。看到老頭倒地不起,我嚇到直接跑路。你們不知道我當時有多後悔,早知道就該第一時間去自首。」

「那對方現在還好嗎?」

「聽說一度昏迷,但後來康復了。我一直想去投案,但就是沒那個勇氣。後來我心一橫,想說乾脆躲到這種南國小島一個月,好好面對自己,等出去後就去自首。反正沒警察、有飯吃,還能拿一筆酬勞,挺划算的。」

「……所以,昨天之前那張臉是?」

「當然是面具啊!怕被認出來報警才變裝的。」

這當然不是祭典賣的那種塑膠面具,而是專門店販售的結合人模擬套裝的頭部配件。這種利用人工細胞培養製成的變裝套裝,外觀幾乎可以亂真。特別是日本制的高精細套裝,在海外許多國家甚至是禁止進口的違禁品。

「要不是丘野先生戴著這個面具,在洋房時我們早就沒命了。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幸運吧。」圷感嘆道。「但我還是得保險起見問一句,這島上發生的這一連串慘案,真的跟你完全無關吧?」

「那我可以發誓。我可不是那種會殺人的貨色。」

在圷看來,丘野不像是在說謊。光是讓結合對象家長受傷就嚇得驚惶失措的年輕人,實在讓人無法聯想成連續殺人的犯人。

「那麼,今井先生的推理是錯誤的啰?」

當圷這麼喃喃自語時,

「那是當然的吧。那個晒黑鬼的推理怎麼可能會是對的。」

丘野探出身子,提高了音量。

「但是,我覺得那套推理也還算合乎邏輯。」

「蛤?被那傢伙整得那麼慘,你竟然還相信今井說的話?那傢伙的推理,肯定全都是胡說八道。」

「其實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想,」小奈川插話道。「我終於注意到今井先生推理中的矛盾了。是刀的位置很奇怪。」

「刀的位置?」

「是的。如果相信今井先生的推理,犯人為了從密室逃脫,將大吉夢洋子的遺體從兒童房搬到了畫室。明明只要把水果刀丟在畫室地板就能偽裝成自殺,卻沒有這麼做,是因為移動大吉夢洋子先生的遺體是預料之外的事──他是這麼說的。

但是在發現大吉夢洋子死掉的畫室地板上,擴散著相當大量的血跡。即便殺害現場是在兒童房,也代表犯人是在將遺體搬到畫室之後才拔出刀子的。這就很奇怪了吧?這變成犯人在畫室拔出刀子後,又再次把刀拿回兒童房。我不認為焦躁不安的犯人會採取這種行動。」

「對,沒錯。今井果然是個冒牌貨。」

丘野高興地拍手說道。

「那麼犯人是為了什麼才移動遺體的呢?」

「不,我認為大吉夢洋子從一開始就是在畫室被殺的。如果犯人想把兩人偽裝成一家人自殺,在他不小心觸動山路機關的那一刻,應該就把橡皮繩帶走才對。他把那條繩子就那樣留在那裡,代表他並沒有打算隱瞞有人通過山路的事,也就是說,他壓根沒打算偽裝成父女自殺。」

「也就是說,以偽裝自殺為前提的神木先生、丘野先生犯人說,也都是錯的?」

「是的,我是這麼想的。」

小奈川用力點頭。既然今井是個不惜殺人的異常者,而他發表的推理也已經被找出矛盾,就沒有任何理由再相信他。昨天的推理,不過是偵探為了替自己方便收場而編造的謊言。

「今井先生對攝影組三人動手的事,是真的嗎?」小奈川問。

「是真的。我怕被牽連才一直沒說,但那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圷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穿著風衣的男人。照那男人的說法,是他僱用今井來報復攝影組三人。這一連串事件,難道是從船上的殺戮開始的嗎?

「……偏偏他又有能力用煞有其事的推理把罪名嫁禍給丘野先生,真是可怕的人物。」

「根本是怪物。說到底,他本來是想由自己解決事件漂亮收場,結果不順利,就打算把我們全殺了吧。殺了狩狩父女和神木的也一定是那傢伙。」

忽然間,圷右前臂的掌心浮現了將錐子刺進今井心窩時的感觸。從傷口噴出的血液、掉在地板上的摺疊刀與手機,還有散落一地的貝殼。今井確實是個自私又精於算計的人,但另一方面,他竟然也有收集貝殼這種可愛的一面,倒是令人意外。

「請等一下,丘野先生。說殺害狩狩父女的兇手是今井先生,會不會太武斷了?」

聽到小奈川這麼說,丘野不滿地噘起嘴。

「為什麼啊?怎麼想都是那混蛋吧。」

「命案發生的二號那天早上,今井先生一直跟淺海醫師待在食堂,上了山頂之後,也應該一直和丘野先生他們在一起。他不是不可能犯案嗎?」

丘野反射性地張開嘴,卻似乎找不到好的反駁,就這樣語塞了。

「那照你的想法,還有別的兇手?」

「我不知道。事件的真相,我們還什麼都不知道。」

「搞什麼,否定了今井那套假推理就結束了?學校老師還真沒用。」

「丘野先生,在這裡吵架有什麼意義?」

「我可以說一件事嗎?」小奈川舉起右前臂說道。「我不知道這和事件有沒有關係,但有件事一直令我在意。」

「喔,不錯啊,這種感覺。接下來真相就會像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倒出來的模式吧。」

丘野一邊啃著乾麵包一邊說道。真是個輕鬆的傢伙。

「這我不敢說。我在意的是,第三天晚上在宿舍外徘徊的人,真的就是雙里先生嗎?」

窗外灑進來的柔和陽光,將三人的影子清楚映在食堂地板上。

沉默了約十秒後,率先開口的是丘野。

「雙里自己都承認了,那不就是他嗎?就算他是普通人,也沒必要特地說謊吧。」

「讓我確認一下。圷先生和丘野先生是在三號晚上十一點過後,目擊到在外頭徘徊的人影。那道人影的四條腿──確實是白色的,對吧?」

圷和丘野對看了一眼。那一瞬間的景象,確實深深地烙印在眼底。雖然上半身被樹葉遮住看不見臉,但窗外的沙地上確實有一名結合人在行走。被路燈照亮的那名結合人的腿,白得近乎透明。

「也許有光線角度的影響,但看起來確實是白色的。」

「絕對沒錯。不過那又怎樣?難道你要說雙里的腿小腿毛很濃,不可能看起來那麼白?」

「不,請想一想。雙里先生在隔天發作了羊齒病。從他穿長袖、戴口罩遮住皮膚,還噴了濃烈香水來看,可以知道他在發病前就深受體臭困擾。像他那樣的人,如果裸露皮膚外出,會發生什麼事?應該馬上就會被昆蟲爬滿全身才對。」

原來如此,圷忍不住拍了一下膝蓋。腦海中浮現齣電影《赤色之人》的開頭,那個全身是血的少年敲門的場面。少年正是因為羊齒病散發出的甜膩氣味,而被無數昆蟲咬得滿身是傷。

即便外觀尚未出現異變,羊齒病患者的體味也會發生變化,這並不罕見。曾是內科醫師的淺海也說過這點。電燈周圍原本就聚集了大量飛蛾和甲蟲,若雙里靠近,想必全身都會被蟲咬。然而那晚浮現在黑暗中的人影,腿白得像幽靈一般,並沒有任何昆蟲群聚其上。

「確實,很難想像雙里會特地裸露肌膚走到電燈底下。也就是說,那傢伙是普通人?」

「不,我想現在下定論還太早。我在意的是,隔天今井先生前往二號室,詢問雙里先生是否知道可疑人物身份時,用了什麼樣的辭彙。圷先生,你還記得嗎?」

圷回想了一下。那是神木遇害的前一天,十二月四號。當時只有他和淺海醫師陪著今井進房。

「我想想……好像是問:『他們看到有人在外面徘徊,請問那個人是你嗎?』」

「果然。他並沒有明確說出人影是在哪一天被目擊到的。大家應該也記得,在那三天前,雙里先生曾對麻美搭話,觸怒了大吉夢洋子先生。雙里先生會不會是把今井先生的問題誤會成那件事,才承認的呢?」

原來如此。雙里因為心中有愧,誤以為又被追究三天前的事。這確實有可能。不過──回想起當時雙里的舉動,圷仍覺得有些說不通。

「請等一下。今井先生追問雙里先生的時候,雙里先生看起來是在看淺海醫師的臉色。我原本以為,那是因為他違反了淺海醫師要他靜養的叮囑。可是,雙里先生向麻美搭話,是在他發燒之前的事吧。如果照小奈川老師的說法,雙里先生在意淺海醫師臉色這一點,不就不自然了嗎?」

「不,我認為雙里先生在意淺海醫師的臉色,是因為另外一個理由。其實在大吉夢洋子先生髮怒的一號傍晚左右,雙里先生之所以偷偷溜出宿舍,是為了和淺海醫師碰面。」

小奈川說得理所當然。這件事圷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是什麼鬼話?」丘野提高了聲音。「你有證據嗎?」

「有,很簡單。根據大吉夢洋子先生的說法,麻美是在樹蔭下突然被雙里先生叫了名字。可是,在大吉夢洋子先生衝進宿舍大吵之前,我們根本沒有機會知道那個少女的名字。也就是說,雙里先生當時叫的並不是麻美(Asami)的名字,而是淺海(Asami)的姓氏。」

圷回想起大吉夢洋子衝進宿舍的那一刻。確實,當時他們還不知道少女的名字。小奈川的指出正中要害。

「從淺海醫師那麼盡心照顧雙里先生也看得出來,他們在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認識了吧。考慮到這部電影的主旨是讓初次見面的誠實人共同生活,我想他們是刻意裝作彼此不認識。事件發生後,他們原本也可以公開關係,但大概是害怕招來不必要的懷疑才選擇保持沉默。雙里先生之所以看淺海醫師的臉色,應該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雙里去世時,淺海醫師那副黯然神傷的表情,忽然浮現在圷腦海中。對淺海而言,雙里或許是同為誠實人的、無可取代的朋友。

「……也就是說,那個白腿可疑人物的真身不是雙里先生,但他也未必是普通人。真複雜。」

「當然,雙里先生是普通人、只是說了謊,這種可能性也依然存在。」

「那麼,那雙白得嚇人的腿到底是誰的?」

當丘野這麼問時,小奈川也歪起了頭。

「不知道。那件事和神木先生遇害有沒有關係,也還不清楚。」

「關鍵的地方都不知道啊。真不靈光。」

「……」

「關於那個,我已經知道了。」

當圷這麼一開口,兩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你已經知道了嗎?」丘野問道。

「不是知道,我是說,這件事應該能用消去法推演。那天晚上,宿舍里共有七個人。在假設我和丘野先生都沒有說謊的前提下,有可能在外面徘徊的人,就只剩下另外五個人了。」

「那得了羊齒病的雙里首先可以排除掉吧。」

「是的。這樣就剩下四個人。接著,淺海醫師和小奈川老師也可以排除。兩人的寢室是四號室,不經過我們所在的三號室門前,是無法走出玄關的。那天晚上,因為發生了赤子蟎騷動,我們一直把門開著。對於神經緊繃到連天花板掉下的灰塵都會誤認成蟲的丘野先生來說,我不認為他會沒注意到有人從房門前經過。」

「確實如此,」小奈川抱起手臂點頭應道。「房間的窗戶是固定窗,要外出就只能從玄關出去。」

「沒錯。這樣就剩下兩個人。最後,今井先生也可以排除。既然目擊到的可疑人物雙腿是雪白的,那就不可能是全身曬得黝黑的今井先生。」

丘野咕嚕一聲,咽了下口水。

「也就是說……」

「剩下的就只有神木先生了。晚上十一點多在宿舍外面走動的人,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別人。」

「嘿,所以被殺掉的神木才是那個普通人嗎?」

丘野喃喃自語,小奈川也跟著點頭。

「神木先生斬釘截鐵地說過自己沒有外出,所以他就不可能是誠實人了。」

「不,這也不能下定論,」圷慌忙搖頭。「也有可能是在睡眠狀態下,無意識地走出了房間。」

「什麼嘛?你是說夢遊症嗎?要想到那種地步,不就沒完沒了了。」

「是嗎?先不論真假,我覺得本人曾宣稱有夢遊症這一點是不能忽視的。神木先生持有的麻醉藥,淺海醫師也說過對夢遊症確實有效。神木先生的言行雖然很可疑,但患病的可能性是無法完全排除的。」

「所以說,結果還是沒辦法斷定他是誠實人還是普通人啰?可惡,根本就在原地打轉。你這傢伙也不怎麼靈光嘛。」

丘野仰望著天花板,嘴裡吐出惡言。沉默片刻後,小奈川猛地站起身。椅子橫向翻倒在地。

「怎麼了?」

「不、這不是原地打轉。剛才那是非常重要的線索。搞不好,我、我能弄清楚殺害神木先生的兇手是誰了。」

小奈川急促地喘著氣。或許是因為太過激動,在陽光映照下,他的雙頰泛著紅暈。圷還是第一次看到小奈川露出這種表情。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認為干夫剛才說的推論,是通往殺害神木先生之真兇的關鍵提示。

如果我說的有哪裡不對,請兩位糾正。根據淺海醫師的判斷,神木先生的推定死亡時間是在下午兩點半到六點半之間。不過,既然多名成員都目睹兇器菜刀直到五點過後都還在廚房,行兇時間應該是在那之後,也就是下午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

「也有可能是淺海那傢伙是冒牌貨,故意報了一個假的死亡時間啊。」

「的確有這可能。不過,淺海醫師詳細記錄了遺體的狀態,似乎原本打算事後交給法醫查看,這跟偽造死亡時間的行為並不相稱。我認為推定死亡時間是可以採信的。」

「好啦,所以呢?」

「神木先生應該是在這個死亡時間之前,就溜出宿舍前往卡里加里館了。兇手或許是偷看到了這一幕,或者是跟他事先約好。悄悄前往洋房的兇手,在殺害神木先生後回到了宿舍。」

小奈川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撕下一頁日曆,用原子筆在背面畫了起來。他在卡里加里島的全圖上,畫出了三條箭頭。箭頭似乎是在模擬足跡。

(見附圖1)

「假設這就是卡里加里島。從宿舍通往洋房的山路上,留下了去程與回程各一串、共兩組足跡。問題在於,這些足跡真的就是兇手的嗎?」

「如果那不是兇手的足跡,那兇手不就等於是瞬間移動到現場了嗎?」

「並不是。」小奈川直接否定了丘野。「通往洋房的路並不只有山路。只要避開滿潮時間,沿著海岸線走也是能抵達現場的。」

圷歪著頭想了想。海岸小徑被海水淹沒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到晚上七點。也就是說,在行兇的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海岸路應該是無法通行的。認為兇手走的是山路,這理應是理所當然的邏輯。

「在行兇的時間點,海岸路根本不能走啊。」

「說得沒錯,但請先把那個問題擱在一邊。說到底,我們認為山路足跡是兇手的根據是什麼?是因為在海岸路前往洋房的斜坡途中,發現了神木先生隨身攜帶的小藥包,對吧?如果神木先生是走海岸路去洋房,那用消去法來想,山路上的足跡自然就是兇手的。這個邏輯很自然。

可是,神木先生掉落那個裝有注射器的小包,真的就是案發當天的事嗎?神木先生在三號晚上曾在宿舍外徘徊,這不就代表,他在那個時間點就已經弄丟麻醉藥了嗎?」

圷也不自覺地站起身。小奈川的脖子也滲出了汗水。

「等等,你冷靜點。我覺得這推論太瘋狂了。那傢伙有夢遊症本來就是可信度極低的猜測,拿這個當基底去推理也太……」丘野粗魯地反駁道。

「那晚出現的白色雙腿神秘人是神木先生,這點應該沒錯。不過,關於他當時是否夢遊發作,確實如您所說還有討論空間。

但如果他當時是夢遊發作,那他丟失麻醉藥這點就毫無疑問了。他那種葯非常強效,幾乎能百分之百抑制夢遊,對吧?打了葯卻沒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便他當時沒夢遊,既然他在那個時間點在外面晃,認為他是在尋找遺失的麻醉藥,這也比較自然。恐怕是他白天在島上勘查時弄丟了藥包,所以才溜出來找找看是不是掉在附近。」

「也有可能葯就在身邊,只是那天剛好不想打吧?」

「我不能說完全沒這可能,但我認為不現實。那種麻醉藥成癮性極強,他都特地帶到孤島上了,應該可以確定他已處於成癮狀態。」

「哼,好吧。聽起來也有點道理。」丘野坦率地收回了反駁意見。

「因此,掉在海岸斜坡上的藥包,完全不能證明神木先生是在五號當天經過那裡的。」

確認丘野點頭後,小奈川在紙上又補了一幅島嶼的示意圖。

「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性就增加到了兩種:第一種是原本的判斷,神木先生走海岸路去現場,兇手則在山路往返。第二種則是神木先生走山路去現場,而兇手去程走海岸路,回程走山路。」

小奈川在各自的箭頭旁寫下了名字。

(見附圖2)

「兩種看起來都有可能啊。」丘野說。

「真的是這樣嗎?神木先生當時應該是在尋找丟失的藥包。如果他真的走了海岸路,應該會發現並撿起藥包才對。藥包之所以一直掉在那裡,代表神木先生沒經過那條斜坡──也就是說,走海岸路的人其實是兇手,這樣想才比較自然。」

「神木先生不小心沒看到藥包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吧。」圷補充道。

「對了,我想起來了!」

丘野猛地瞪大眼睛,小奈川也以同樣銳利的眼神盯著他。

「想起什麼了?」

「我前天也跟圷提過吧?神木死掉的隔天,我們在查山路足跡時,今井從腳印里撿了個東西藏起來。那玩意兒看起來像小石子,我那時覺得很奇怪。

但今井死的時候,口袋裡不是掉了一堆貝殼嗎?所以我在想,那時候他從足跡里撿到的,會不會就是貝殼?今井那混蛋一定有必須把貝殼藏起來的理由!」

「那組足跡是上山還是下山的?」

「下山的,是從卡里加里館回宿舍的足跡。」

「果、果然是這樣!」

小奈川像是要把胸中的激動壓下去,停頓了一下。

「如果一次都沒去過海邊,只是在山路上往返,鞋底是不會沾到貝殼的。兇手是走海岸路前往洋房,然後走山路返回宿舍的。今井先生察覺到貝殼與他的推理產生矛盾,才藏起了證據。看來今井先生的推理果然是錯的。」

小奈川在上面的示意圖上,用力地畫了一個大大的「×」。

「原來如此。然後呢?」

「是的──」面對丘野的追問,小奈川忽然用一種虛弱的聲音回答。

「喂,不是說能找出兇手嗎?結果只是戳破今井的假話就結束了?真讓人白高興一場。」

丘野語帶諷刺地靠回椅背,故意嘆了一口氣。小奈川也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坐回了摺疊椅。

「我原本覺得,好像快抓到兇手了……」

「每個人都只會讓人空歡喜一場啊。到頭來,還是不靈光。」

「不,不只是空歡喜而已。」

圷開口說道,丘野一臉狐疑地抬頭看他。

「又是你喔?這次又是怎樣?」

「我明白了。兇手的條件。」

「兇手的條件……是嗎?」

小奈川以一種期待與不安交織的語氣問道。

「這種時候就該說是兇手的真面目吧。」

丘野也撇著嘴,在一旁嘟噥著。

「我看還是不要告訴丘野先生好了。」

「哈哈哈,別鬧彆扭嘛。你說的兇手條件到底是什麼?」

「請各位想一想。兇手是走海邊的路前往卡里加里館,然後走山路回宿舍的,對吧?那麼,為什麼兇手去程跟回程要走不同的路線?如果他知道那條不容易被發現的海邊路線,來回都走那邊不就好了嗎?」

「難、難道……」小奈川停下動作說道:「是因為海邊那條路走不通了?」

「沒錯。海灘會被海水淹沒的時間是在下午三點到晚上七點之間,所以兇手應該是在三點以前前往洋房,並在那之後才返回宿舍。

然而,這樣一來就會產生另一個矛盾。被視為兇器的菜刀,直到五點為止都還在宿舍廚房。因為現場有好幾個人的目擊證詞,這點絕對不會錯。可是,三點前就抵達犯案現場的兇手,是不可能用五點前還留在宿舍里的刀殺死神木先生的。」

「什麼叫不可能?神木實際上不就是被廚房那把大菜刀給捅死的嗎?」

「不,這點跟殺死狩狩父女時的水果刀不同。目前並沒有證據能證明神木先生是被廚房那把菜刀刺死的。我們能肯定的事實只有兩點,第一,五點過後廚房的菜刀不見了;第二,八點過後發現了被刺殺的神木先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場掉的那把刀,跟廚房不見的那把根本不是同一把?」

「沒錯。兇手為了誤導犯案時間,先用洋房裡原本就有的刀殺死神木先生,然後在五點過後才把宿舍的菜刀藏起來。那把刀大概是被埋在附近的土裡了吧。」

圷說到這裡便閉上了嘴。小奈川思索地蹙起眉頭,丘野則像是要理清混亂的思緒般,扭動著四隻手臂。

「你說的我都懂,但犯案用的那把刀到底是從哪來的?」

「他用了原本就在現場的東西。」

「開什麼玩笑,卡里加里館的廚房裡根本沒有任何像餐具的東西好嗎!」

「所以,他是從隔壁的倉庫里把刀拿出來的。」

「蛤?」丘野發出傻眼的聲音。「倉庫里確實是有刀沒錯,但門鎖不是銹死了,根本進不去嗎?」

「如果採光窗的玻璃破了,就能進去了。」

「不對吧,冰雹砸破玻璃是六號晚上的事。神木遇害的五號那天,玻璃應該還是好的吧?」

「所以,是兇手在五號那天親手打破玻璃的。如果打破面朝廣場的窗戶一定會被發現,但如果是面海的那一側,就完全不用擔心被看見。丘野先生,你還記得二樓窗邊排著的那些成人影帶嗎?」

「……啊?《嘔吐症妹妹3》喔?那又怎樣?」

「正如丘野先生也注意到的,那些影帶的外盒完全沒濕。如果海側的窗戶是被冰雹砸破的,冰雹碎塊一定會噴進去,影帶也會濕透。但那些影帶卻跟新的一樣。也就是說,那扇窗戶不是因為冰雹而破,而是被人為打破的。

六號晚上刮的是強勁的北風。在這間宿舍里,破掉的也只有朝向西北方的窗戶對吧?山頂也一樣,朝向西北廣場的窗戶被冰雹直擊,但朝向東南的另一側窗戶根本沒受影響。不過,只要不仔細觀察,看起來就像所有窗戶都是被冰雹砸破的一樣。對兇手來說,那場冰雹簡直是天助他也。」

一陣幾秒鐘的死寂。小奈川慎重地選擇措辭,緩緩開口。

「所以……兇手利用了有兩把大菜刀的盲點,策划了一場讓犯案時間看起來是在下午五點半之後的不在場證明工作,是嗎?」

「是的。當然,我不認為兇手一開始就計畫得這麼周詳。他應該是三點前到了洋房,想找兇器時剛好在倉庫發現了菜刀,在那之後才想到利用這點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也就是說,兇手是在五號下午三點左右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傢伙啰?」

丘野四隻眼睛發亮地說道。

「沒錯。不過,光憑不在場證明很難抓人,因為那時大家為了找失蹤的雙里都分頭行動了。關鍵在於兇手打破的海側窗戶是在二樓。就算是我們之中最高的雙里先生,也不可能構得到六公尺高的窗戶去打破它並潛入倉庫。」

「那兇手到底是……」

小奈川驚訝地張大了嘴。圷則緩緩點了點頭。

圷曾在淺草看過一個巨人。身高超過六公尺的巨人,一邊發氣球給小孩,一邊在街上走。當然,那不是真的巨人,而是裙子底下藏了兩個結合人,但在旁人眼裡,那看起來就像怪物在走路。

這起案件的兇手,恐怕也用了同樣的手法。結合人的平均身高約三公尺,即便像雙里那樣的大個子,也構不到六公尺高的窗戶。但如果是兩個人,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一個人用四條腿站穩,讓另一個人跨在肩上,再用四條手臂撐住對方的腿,就能伸到兩倍的高度。

「所以兇手是……兩人組?」

燦爛的陽光照在丘野的臉頰上。圷交替看著兩人的眼睛,繼續說道:

「混進演出者中的普通人有兩位。而殺掉神木先生的兇手,當然必須是普通人。如果兇手是誠實人,今井先前的盤問早就讓他露餡了。這是必要的先決條件。

再加上,現在確定兇手是兩個人。普通人有兩位,兇手也有兩位。也就是說,只要找出這島上的兩個普通人,那兩個人就是毫無疑問的殺人犯。」

「原來那兩個冒牌貨從一開始就是同夥啊,」丘野感嘆道。「所以,你有頭緒是誰了嗎?」

「還不知道。但這已經是巨大的前進了。」

圷挺起胸膛,丘野卻不滿地撇了撇嘴。

「喂,這橋段我也膩了啦。搞不清楚到底是前進還是後退,抓不到兇手就沒意義吧!」

「你別說得那麼輕鬆好嗎?外行人能推理到這地步已經很神了。」

「啊~真不爽。喂,老師,接下來沒什麼讓人眼睛一亮的推理了嗎?」

丘野轉向小奈川,小奈川抱著手臂陷入苦思。

「感覺……感覺快抓到了,卻又差那麼一點。」

「結果最後還是卡住了嗎?」

「乾脆來查個穩妥一點的不在場證明吧。從這棟宿舍到卡里加里館,再怎麼趕也要花上二十分鐘。如果兇手是在下午三點左右抵達現場,那麼推測起來,至少在兩點四十分到三點二十分之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

小奈川說著,用原子筆敲了敲長桌的邊緣。

「那種事查得出來嗎?」丘野仰望著天花板說道。「我那時在睡午覺,剛好三點聽到你的慘叫,之後就一直一個人在雪地里找人。我又沒遇到半個人,這根本不能當成不在場證明吧。」

「確實沒法證明。那段時間我正在說服打算跳崖的雙里先生,而干夫應該是被雪崩吞沒倒在地上。既然沒有證人,這些都稱不上是不在場證明。」

「再加上關係人幾乎都死光了,連想拿個證詞都沒門。」

小奈川撕下一頁日曆,本想寫出演員們的不在場證明,但不久便像是認命了似的,垂下了肩膀。

「我、干夫、丘野先生、今井先生、淺海醫師,大家全都沒有不在場證明。雖然只有跳崖的雙里先生看起來能排除嫌疑,但這也沒有客觀證據。如果兇手是那兩個普通人搭檔,也不能排除我在說謊的可能性。」

「拿來給我看。」

丘野也盯著那張紙片沉吟了好一會,但不到一分鐘也放棄了。看來光憑不在場證明,確實無法縮小兇手範圍。

圷用力按住四片眼皮。這場面真是荒謬到了極點。嫌疑範圍明明很窄,而且其中大多數人都是無法說謊的誠實人,照理說找兇手應該很簡單才對。為什麼會陷入這種困局?圷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股暈眩感。

「膩了啦。這又不是推理小說,找兇手根本是強人所難。去泡杯甜死人的咖啡來喝吧。」

「你要放棄嗎?」

「少廢話。聽好了,就算我們這些外行人繼續在那邊推理,也不保證能找出兇手。你看,就像那幅畫一樣。」

丘野這麼嘟噥著,指向掛在牆上的艾雪名畫《上升與下降》。也就是那幅修道士們無止盡地繞著階梯打轉的作品。

「我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偵探。再說,要是線索不夠,不管再怎麼擠出腦汁,最後肯定也只是原地打轉。反正應該不會再死人了,輕鬆點過吧。」

明明剛才還對抓兇手興緻勃勃,果然還是個隨心所欲的傢伙。圷放鬆了肩膀的緊繃,茫然地注視著那幅《上升與下降》。

換個角度想,如果在那屋頂階梯上有一名修道士被殺了,就算是再厲害的名偵探,恐怕也逮不到兇手吧。能解開修道士命案的,只有在艾雪世界裡呼吸的畫中人物。比如那個靠在陽台邊緣的人,或許就很適合。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他們面對的這起案子上。能解開卡里加里島殺戮真相的,想必只有這三個人。這座島上,隱藏著只屬於這裡的真相。不知不覺間,畫中修道士們的臉,竟與島上的七個人重疊在了一起。

等等,原地打轉的階梯……?

圷定定地盯著《上升與下降》。丘野和小奈川都一臉狐疑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一股像是有人徒手攪動腦漿般的興奮與混亂,猛然襲向了圷。

「怎麼了?」小奈川問道。

難道,竟然是這麼簡單的事嗎?圷屏住呼吸,像是喘不過氣般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丘野問。

圷舔了舔下唇,緩緩開口。

「當然是……兇手是誰。」

圷又撕下一頁日曆,向小奈川借了原子筆,在紙片的四個角落分別寫下姓氏。右上是圷,右下是丘野,左下是雙里,左上是小奈川。

他從紙片上抬起頭時,小奈川和丘野都正茫然地張著嘴。

「請兩位想一想,這四個人各自要成為兇手,需要滿足什麼條件。」

(見附圖3)

兩人狐疑地點了點頭。圷先指向自己的姓氏。

「我要成為兇手,條件是什麼?丘野先生曾主張在三點整聽到了我受傷時的慘叫。如果這是實話,我就不可能出現在洋房殺害神木。因此,我要成為兇手,前提是丘野先生在說謊,也就是丘野是普通人這個條件。」

圷停頓了一下,從右下的「丘野」往右上的「圷」畫了一支箭頭。

「那麼丘野先生呢?你認為自己要成為兇手,需要什麼條件?」

「條件?」丘野不爽地歪著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是身高。兇手為了偽造不在場證明,從二樓窗戶潛入倉庫。窗戶在六公尺高的地方,那是必須兩個結合人合力才勉強構得到的高度。但丘野先生,失禮了,你以結合人來說非常嬌小,身高是多少?」

「一九○啦。怎樣?」

「當然沒問題。結合人的平均身高是三公尺。如果你是兇手,為了爬上那扇窗,你必須得到身高超過四公尺的人協助。而在這島上,符合這條件的人只有雙里先生。

但雙里先生曾說,他不是兇手,也不知道兇手是誰。因此,丘野先生你要成為兇手,前提是雙里先生在說謊,也就是雙里是普通人這個條件。」

圷在左下的「雙里」到右下的「丘野」之間加了一支箭頭。丘野依然一臉茫然,小奈川卻像是按捺不住激動,整個人探身靠向桌子。

「接下來是雙里先生。他很簡單,小奈川老師親眼目睹了他從崖上跳下去。」

「是的。我發現他是在兩點五十分,幾分鐘後他就跳下去了,所以他絕不可能是兇手。」

「謝謝。所以雙里先生要成為兇手,前提是你剛才的證詞是謊言,也就是小奈川是普通人這個條件。」

圷從左上的「小奈川」往左下的「雙里」,畫下了第三支箭頭。

「最後是小奈川老師。老師要成為兇手,需要什麼條件?首先,這適用於所有人,要成為兇手,絕對必須是能說謊的普通人。但另一方面,我知道老師是誠實人。高一那年,我偷看過老師的健檢報告確認過了,這絕對不會錯。

到這裡兩位應該明白了吧。老師要成為兇手,前提是我剛才的證詞是謊言,也就是圷是普通人這個條件。」

圷畫下最後一支箭頭,從右上的「圷」指向左上的「小奈川」。

(見附圖4)

「這簡直跟《上升與下降》一模一樣……」

小奈川一邊對照牆上的畫,一邊用空洞的聲音說道。

「我要成為兇手,需要丘野是普通人。丘野要成為兇手,需要雙里是普通人。雙里要成為兇手,需要小奈川是普通人。而小奈川要成為兇手,則需要我是普通人。」

圷停頓了一下,又撕下一頁日曆。

「但是,這座島上只有兩個普通人。因此,在丘野、雙里、老師和我這四個人之中,至少有兩個人是貨真價實的誠實人。我們暫且把其中一名誠實人稱為X,剩下三人稱為A、B、C。」

圷潦草地在紙的右上寫下X,再從左上開始逆時針寫下A、B、C。

「既然X是誠實人,他就不會說謊。既然他不說謊,那A就不是兇手。因為A要成為兇手,必須具備X是普通人這個條件。既然兇手是兩名普通人組成的,那麼A不是兇手,自然也能推導出A是誠實人。

那B呢?如果A是誠實人,他就不會說謊,所以B就不是兇手。依此類推,B也是誠實人。

C也是一樣。如果B是誠實人,C就不可能是兇手。當然,C也是誠實人。」

「所以……X、A、B、C這四個人,全都是誠實人?」

「沒錯。X是誰並不重要。只要這四人中存在任何一個誠實人,就能推導出這四個人全體都是誠實人。也就是說,這四個人全都不是兇手。」

「那麼,兇手就是……」

(見附圖5)

小奈川像是要把這結論吞下去似地喃喃自語。丘野也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排除掉我們四個人,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淺海醫師和今井先生了。這兩個人,才是殺害神木先生的真兇。」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正午,毒辣的陽光不斷拉高宿舍里的氣溫。

圷將手移開紙片,驚覺自己的掌心竟濕成一片,他對此感到驚訝。食堂里籠罩著一股一點都不像隆冬該有的悶熱感。

「看不出有什麼漏洞。」

小奈川老師依舊帶著茫然的表情,喃喃自語著。

「撇開今井那個渾蛋不談,另一個兇手竟然是淺海嗎?」

面對丘野那充滿恨意的語氣,圷也跟著點了點頭。一想到幫自己診治腿傷的淺海醫師竟然是殺人兇手,背脊就不禁感到一陣發涼。

「動機到底是什麼呢?」

「……雖然我很不想這麼想,但那種東西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沒有。對今井先生來說,他大概只是想要一個在絕海孤島上解開密室殺人案的功績而已吧。」

「密室?對喔,那密室殺人的真相到底是怎樣?殺掉狩狩父女的手法到現在還是個謎啊。」

「說實話,如果今井和淺海兩個人就是兇手,我覺得他們愛怎麼編都行。」

小奈川老師難得用一種自暴自棄的口吻說道。

「喂,你也太隨便了吧。」

「真的是隨便嗎?在殺害狩狩父女的二號那天早上,今井先生主張他在七點整跟麻美通過電話。但問題是,聽見那通電話的人只有淺海醫師一個。如果根本沒那通電話,而兩人在七點前就已經遇害的話,那所謂的密室之謎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

原來如此,誠如小奈川所言。兩人的推定死亡時間在六點到八點之間,所以只要六點過後殺人、七點前回到宿舍,這在現實中是完全辦得到的。

「等一下!既然麻美身上有兩道傷,兇手在現場停留了三十分鐘這點應該錯不了吧?就算他在六點整殺人,代表兇手直到六點半都還在洋房。我之前說過,我六點半就到山頂廣場了,那為什麼我沒在那裡撞見兇手?」

「那大概是因為推定死亡時間本身就是鬼扯吧。」

「我不這麼認為,」小奈川老師插話。「我剛才也說過,淺海醫師詳細記錄了兩具屍體的狀態。如果他打算騙警察,應該不會特地做這種多餘的事。」

「那就是在六點半過後,趁丘野先生在廣場晃蕩的空隙,悄悄溜走的吧。畢竟那段時間,你也不是一直死盯著大門對吧?」圷分析道。

「你是腦袋壞掉喔?那時候圷你不是正走在山路上嗎?既然你沒跟任何人撞個正著,就代表兇手沒辦法離開現場啊。這點你要怎麼解釋,喂?」

丘野指著圷,一臉得意地笑了。雖然臉變了,但那討厭的性格看來一點都沒變。圷抱著手臂,仰望著天花板。

如果採納今井與淺海是兇手的說法,那兇手如何逃離洋房的密室之謎確實解開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兇手如何從山頂回到宿舍而沒被發現的新謎團。這根本稱不上是破解了密室。

如果要強行解釋,兇手或許沒走山路,而是走海岸路線回宿舍。那天沒積雪,確實沒法從腳印追蹤行動。但是,兇手理應無法預知圷會走山路上山,所以為了避開圷而刻意繞遠路這種說法也顯得很牽強。

「我能問一件事嗎?」小奈川老師舉起手問道:「那天干夫你們三個發現屍體、回宿舍帶淺海醫師上山時,抵達洋房後,你有沒有馬上吃喝了什麼東西?」

「咦?」

小奈川到底想說什麼?圷回想起二號早晨,他那時精疲力竭地下山。今井一回到宿舍,就把昏倒的丘野交給淺海照顧,自己則去海邊找小奈川。圷當時頭暈目眩地進了食堂,在那裡……

「我喝了。喝了一杯淺海醫師幫我泡的咖啡。」

「果然。在那之後,你就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睡在三號房了,對吧?」

「是、是的。」

「那你幾個小時後醒來時,有沒有覺得肚子餓到不行?全身關節還酸痛得要命?」

「你、你怎麼突然問這個……被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那種感覺……」

「我也是這樣。我醒來後吃的那碗雜炊,簡直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東西。」

聽完丘野的話,小奈川老師像雞啄米似地猛點頭。

「如果是這樣,那密室的謎團就解開了。這兩個人在登島前就是同夥,預先計畫要在錄影期間殺人。他們是用安眠藥讓我們五個人整整昏睡了一天,然後在那段空檔殺了狩狩父女。今井在一號晚上自我介紹時不是請大家喝咖啡嗎?那杯咖啡里早就溶了安眠藥。葯大概是從神木的藥包里偷來的吧,雖然我覺得他們應該早就自己備好了。總之在藥效下,我們整整昏睡了一整天。」

「整整一天?安眠藥錠有這麼強效嗎?」

「光靠咖啡或許辦不到,但他們中途可能換成了用注射器施打靜脈麻醉藥。劑量的調整跟時機的掌握,這對身為前內科醫師的淺海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

「為什麼要費這種大勁啊?」

「為了在風險趨近於零的情況下殺掉那對父女。只要所有人都睡死,就沒人能目擊過程,而且多出了一整天的時間,什麼證據都能抹滅乾淨。為了演一場對偵探最有利的完美犯罪,他們硬生生製造出了這段空白的一天。

然而在作案當天,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狀況。本該陷入昏睡的圷先生和丘野先生,不知為何在大清早就醒了過來,甚至還跑去了卡里加里館。」

圷不禁咽了口唾沫。關於自己和丘野兩個人的安眠藥為何沒有發揮效果,他大概能想像得到原因。

或許是因為曾受熟識的導演慫恿,直到幾年前為止,圷都過著整天與安眠藥為伍的生活。正因為身體產生了耐藥性,藥效才沒有像預期中那樣發揮作用吧。

至於丘野,則是在上床睡覺前不久,剛好在廁所撞見了天敵赤子蟎。那時候丘野八成在隔間里大吐特吐,也算他運氣好,剛好把吞進去的藥物全都吐了出來。

當然,如果他們在一號晚上被施打了靜脈麻醉,二號清早絕對是不可能醒來的。恐怕淺海醫師那時深信,這五個人至少到二號中午過後都還會受藥效影響。

「我認為今井先生在二號清晨,獨自一人殺害了狩狩父女。如果只是單純的父女自殺案,就沒偵探發揮的餘地了,所以他故意在麻美身上留下沒有生前反應的傷口,好留下還有另一個兇手的證據。

完成工作正準備離開洋房時,今井先生從正門的魚眼孔往外看,恐怕也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了吧。因為本該在昏睡的丘野先生,竟然就在廣場上晃蕩。雖然他趁隙溜出了洋房,但如果任由對方在現場胡搞,那可不是鬧著玩的。甚至萬一被發現剩下的演出者全都被下藥迷昏,整個企圖就會徹底曝光。今井先生當時肯定嚇到臉色發白。

就在這段時間裡,過了七點,連圷先生也出現在山頂。這時今井先生橫下心來,捏造了一個雙里先生身體不適的鬼扯理由出現在兩人面前。如果那時直接走掉反而會被懷疑,於是今井先生乾脆跟著兩人一起,演了一出發現自己親手殺害的遺體的戲碼。他一邊監視兩人的舉動,一邊巧妙地將兩人帶回宿舍,打算在他們察覺異狀前再次給他們喂下安眠藥。對兇手來說幸運的是,丘野先生一看到屍體就嚇暈了;而剩下的干夫也被灌下溶有大量藥物的咖啡,總算讓他們平安度過了這場危機。」

圷在腦中反覆咀嚼著小奈川老師的推理。即便邏輯對得上,這也不是個能輕易接受的說法。也就是說,當初發現屍體回到宿舍時,包括老師在內的其餘夥伴,全都被藥物迷昏著──事實竟然是這樣。

「等一下,老師。你當時不是在宿舍目送今井去洋房拿葯嗎?那代表七點多時今井確實人在宿舍。這不是矛盾了嗎?」

「讓人產生這種錯覺,正是今井先生的目的。丘野你們三人發現屍體是在十二月二號;但我從睡夢中醒來,目送今井先生前往洋房,卻是隔天三號的事了。今井先生把二號跟三號發生的事偽裝成是同一天,藉此製造出他在發現屍體前一直待在宿舍的不在場證明。」

圷差點忍不住發出驚嘆。以這臨場發揮的詭計來說,簡直精巧到讓人膽寒。今井操控了演出者們的睡眠時間,成功讓嫌疑避開了自己與淺海。

「三號清晨,我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看著今井先生演了一出去洋房拿葯的戲。實際上,那個時間點距離狩狩父女遇害已經過了一整天,但我根本無從得知。我照著他的指示,跑去海邊尋找干夫與丘野先生的身影。其實那個時候,你們兩個正躺在三號房裡睡得像死豬一樣呢。」

「那個假偵探,腦子到底壞到什麼地步啊。根本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間嘛。」

丘野啐了一聲。圷也是同樣的心情。

今井唯一犯下的錯誤,大概就是那句「七點跟麻美通電話」的發言吧。那原本是為了不讓突然出現在山頂的自己顯得可疑而隨口編的謊,卻成了致命失言。這句證言與死後的傷口一比對,就產生了那個到七點半都還在洋房內的兇手卻憑空消失的密室悖論。

「可是,雙里那副高燒發燒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是在演戲啊。」

「那是當然的。我想他大概是被丟在門廊那種地方吹風受涼,才真的感冒發燒了吧。」

「太狠了吧,」丘野撇撇嘴。「等等,那照這麼說,今天的日期也搞錯了嗎?」

「沒錯。實際上今天應該不是十二月八號,而是十二月九號了。」

圷不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原來他們直到最後,都還在今井的掌心裡起舞。

「對了,說不定神木先生當時也提早醒過來了,」小奈川老師望向窗外說道。

「什麼意思?」

「神木先生也常吃安眠藥,體質應該也產生了耐藥性。所以他比淺海醫師預料的還要早醒,並且察覺到了兇手的詭計。我想這大概就是神木先生被殺的原因吧。」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當時如果是圷或丘野先醒過來被發現,被殺的可能就是他們了。一股冷汗順著頸後流下。

案子的疑點大致都解開了。照理說應該感到豁然開朗,但實際上,卻只有像鉛塊般沉重的倦怠感不斷壓上來。

「干夫,我認為我教給學生的,一直都是正確的道理。」

小奈川老師突然垂下眉梢,語氣低沉。

「正確的道理?」

「遇到真正危險的東西,果然只能逃跑。笨拙地正面迎擊,只會折損自己的壽命。霸凌、犯罪、債務、火災、海嘯、雪崩……還有偵探。你不覺得嗎?」

小奈川老師一臉認真地回望著一臉茫然的圷。這番話聽起來前言不搭後語,但老師的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恩師的話,向來都是真理。從今以後,絕對不要再跟偵探扯上關係了。圷在心中默默發誓。

關於卡里加里島,也就是東吳多島的大量離奇死亡事件,首次被報導出來,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深夜。

據說最先察覺異狀的,是負責管理吳多島的不動產公司員工。那名男子在十二月中旬本想去島上偷看電影拍攝的狀況,卻沒見到攝影劇組的身影,甚至連登陸過的痕迹都找不著。

心生疑慮的男子隨後拜訪了住在八丈島、負責承租船隻的操舵手,卻發現此人也從半個月前就忽然人間蒸發了。由於八丈島當時接連有好幾名漁夫失蹤,男子雖然確信發生了某種事故,卻因害怕被公司追究責任而選擇保持緘默。直到一周後的十二月二十三日,男子在與朋友的酒席上不慎說溜了嘴,事態才因這名朋友的報警而曝光。

翌日二十四日清晨,海上保安廳的搜索船在吳多島東方十五公里的海面上發現了漁船殘骸。一小時後,又在東吳多島發現了擱淺在礁岩上的漁船,並由登陸的搜索隊員救出了包括圷在內的三名生還者。

警方隨即馬不停蹄地展開偵訊,但圷透過主治醫師開具的誠實人診斷書,很快就洗清了嫌疑。不必遭受警方多餘的猜忌,這大概是身為誠實人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吧。到了新年前後,圷拄著拐杖,回到了住慣了的那間公寓。

這起發生在藝術家之島的大量殺人事件引發了大眾關注,圷的身邊也日夜不分地擠滿了記者與看熱鬧的人。因為受夠了那些好奇的目光,圷拉上窗帘把自己關在房裡,誰也不見地度日。換作是以前的自己,或許會因為寂寞而意氣消沉,但不可思議的是,這次他的心情卻格外平靜。

就這樣,在事件曝光半個月後的某個周六夜晚。房間里的市內電話響起,是一通陌生號碼。圷理所當然地假裝不在家,但因為鈴聲響得實在太久,他才一臉無奈地拿起話筒。

「喂?是我,你聽得出我是誰嗎?」

是女兒的聲音。

「我在電視上看見都嚇傻了,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好、好久不見。」

圷的舌頭有些不聽使喚。

「沒受傷吧?身體還好嗎?」

「嗯……嗯。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謝謝你……謝謝你活著回來。」

這句完全沒預料到的話,讓圷百感交集,一時語塞。距離上次跟女兒說話,已經是小學畢業典禮那時的事了。他記得那時候,女兒的咬字還帶著稚氣。

「謝謝你活著回來。喂,說點話嘛。」

女兒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竟然還有人會為自己的安危感到擔憂,這讓圷既驚訝,又感到純粹的喜悅。

「這該是我要說的。謝謝你。」

回過神時,圷已經滔滔不絕地傾訴起在卡里加里島所經歷的恐懼,以及在那絕境中對女兒日益強烈的思念。女兒偶爾搭上幾句話,靜靜地聽著圷訴說。

「那個……我、我可以去見你嗎?」

圷戰戰兢兢地問道。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什麼時候?」

話筒另一頭傳來了爽朗清澈的聲音。

「越快越好。」

「啊,但我現在住在東京。這裡人滿多的,你走在街上會引起騷動吧?畢竟電視上整天都在播那件案子。」

「那……我戴頂帽子去吧。」

「嗯。對了!為了方便相認,你穿著《花苞之家》的T恤過來怎麼樣?」

竟然還有那種東西嗎。節目明明早就播完了,看來在中高生之間的人氣依舊很旺。

「那樣……反而會更顯眼吧?」

「沒關係啦。也有那種設計比較簡單的款式。」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圷問清楚地址後掛上了電話。女兒他們現在似乎住在一棟五層樓公寓的頂層。女兒的話語不斷在耳邊回蕩,這讓他那張與其性格不符的臉龐不由得放鬆下來,露出了笑意。

圷拿出筆記型電腦,立刻在購物網站上買了《花苞之家》的T恤。網站上賣著許多國中女生會喜歡的流行服飾周邊,這讓圷感到有些難為情。

搜尋時,他也找到了整理演出者經歷與照片的報導。他一時興起點開了川崎千果與大樹的報導,卻幾乎從中找不回自己所認識的那個丘野大樹千果的影子。不過,或許現實就是這麼回事吧。

隔周的周六,圷來到了女兒居住的台東區。他在最靠近的車站廁所里換上了《花苞之家》的T恤,朝著女兒等待的公寓走去。

這半個月來始終無精打采的自己,竟然只因為能見到女兒就如此雀躍,這讓他覺得很不可思議。骨折的腿也已經痊癒得差不多了。家人的珍貴,這回真是刻骨銘心。

雖然想到要和寄養父母見面就有些心情沉重,但他對於自己的行動沒有一絲迷惘。小奈川老師的人生訓誡在胸中復甦:

沒關係。真到了萬一的時候,逃走就好了。

感受著胸中急促的鼓動,圷穿過了裝飾著東歐風格紋樣的大門。

微微帶著春意的陽光,耀眼得讓人不由得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