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改寫的過去（3）

社團活動正式開始了。

和先前一樣，我本打算在管弦樂團里繼續拉第二小提琴。

至於鋼琴，則打算一門心思給正漸漸覺醒為獨奏者的風見當伴奏，誰知……

偏偏事與願違。

以顧問羽田老師為首，小向學姐，甚至連那個三上也跟著一道起鬨。結果，我和美彌子一同被破格提拔，坐上了管弦樂團第一小提琴的位置。

而不單是我們，風見也躋身進了第一小提琴的行列。

那原本是因前輩畢業而空出的三個首席小提琴席位，竟讓新生一舉填補——這番拔擢，堪稱史無前例。

也就是說，有兩位本應坐在這些位置上的前輩，就此被排除在外了。

在我自己都毫無知覺的地方，過去又一次被悄然改寫，並結出了這般果實。

在穿越前的世界裡，風見根本不在人世，而我也只是第二小提琴。那五個第一小提琴手中，一年級，唯有美彌子一人。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和風見正交談時，那兩位從第一小提琴被換下來的前輩，朝我們走了過來。

「被你們用實力狠狠上了一課啊。」

前輩朝我們微微笑著這樣說。其中也包括了站在不遠處的美彌子。

我一時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回應。

風見和美彌子，顯然也是一樣。

見我們這副模樣，兩位前輩反倒有些為難地笑了起來。

「喂喂，別一個個都擺出這麼副喪氣臉。我們又不是在怪你們。」

「就是啊。我們自己當然清楚，我倆都不是什麼天分很高的人。只是，原本心裡也隱約存著一絲念想——說不定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或許也能在音樂這一行里繼續混下去什麼的……」

「其實我們倆，本來也一直在音大和普通綜合大學之間拿不定主意。這下，反倒是乾脆利落地有了決斷。不過，話雖這樣講，在十月的全國大賽到來之前，我們還是會以第二小提琴的身份，在管弦樂部一起拼下去的。在那之前，還請多關照了。」

說完，兩位前輩朝我們微微一笑，轉過身去。

可是，那背影看上去，卻顯得寂寞極了。

像風見那樣，因有所牽扯而救下了本該消逝的生命，固然是好事。可像這次這樣，釀出全然相反的結果，卻也同樣是可能的。

在我穿越之前，這兩位前輩本是第一小提琴。而如今，因為我和風見的存在，他們便被從本該屬於自己的座位上，硬生生擠了下來。

若因此，那兩位前輩的未來便朝著糟糕的方向一路偏去……

（我或許，是奪走了他人的未來。）

這樣的念頭，一下一下，刺得胸口隱隱作痛。

在穿越前的那個世界裡，這兩位前輩此後是以怎樣的形式，繼續與音樂關聯的，我無從知曉。

說到底，原本那個世界裡的我，對美彌子以外的人，本就漠不關心。

即便將如今班上的四十個同學隨便拿來舉例，對於他們往後的經歷，除了風見最後的結局，其他人——連井上也包括在內——我全都一無所知。

可儘管如此，單論音樂這一條路，卻是通過美彌子與之深深糾纏的。因此，對於那些日後以音樂家身份活躍於世的人，倒也或多或少，在我記憶的角落裡佔了些許位置。

就拿同是初中出身的夥伴們來說吧。

牧仔，也就是牧村，是國內某支知名管弦樂團的一員。

吹長笛的立川蘭，在法國的樂團供職。

至於拉大提琴的東海林，不知從何時起便不再是演奏家，可後來也作為一名音樂製作人，和我打過幾回照面。

把這些都放進腦中一同思量，那麼這兩位前輩，往後的路，大概終究也未能跨過業餘這道門檻吧。

正這樣想著——

「有栖川同學。」

小向學姐朝我打了聲招呼。我猛一回神，望向她。

「多餘的顧慮，大可不必。這世上的所有一切，歸根到底，講的全都是實力。」

小向學姐的語氣冷靜而乾脆。

「比起那個，」

她抬手攏了攏垂在頰邊的髮絲，隨後凝視著我，微微一笑。

「要不要，跟我合作一首二重奏？」

小向學姐話音剛落，風見和美彌子的臉便同時轉向了我。

而隔了一小段距離、一直在留意小向學姐的三上，更是眉頭緊鎖，朝我投來一道扎人般的目光。

（喂喂，饒了我吧，麻衣小姐。別再去刺激三上了行不行。）

對小向學姐，我倒並不討厭。可要是真跟她搭檔什麼二重奏，天知道會被三上那渾蛋怎樣變本加厲地職場霸凌。

（一口回絕掉吧。）

正這麼想著——

「不、不行。」

風見一步踏上前來。

「有栖川同學，是我專屬的二重奏搭檔。就算是部長，唯獨這一點，我絕不退讓。」

見她顯出如此強硬的意志，小向學姐不禁浮起一絲苦笑。

「說得是呢。風見同學和有栖川同學的搭檔，當初本就是入部時定好的條件。不過，若只是練習時偶爾合一下，總該可以了吧？他可是能激發出獨奏者潛藏才能的鋼琴手。不單是我，若想將整個部團成員們的才能扎紮實實地托上去，他的鋼琴是絕不可少的。這份心意，你能不能體諒一下？」

「這個……我自己最近也托有栖川同學的福進步了許多，所以您的意思，我很明白。可是，正因為這樣，我才更不想把有栖川同學交到別人手裡。」

「我知道的。」

小向學姐嫣然一笑。

「只限於和大賽無關的練習搭檔，總沒什麼問題吧？」

「是……既然是這樣，那……好吧。」

雖說是萬般不情願的語氣，風見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小祥，總覺得，你變硬氣了好多呢。」

不知什麼時候，美彌子已站到了我身旁。

「明明從前，是個連心裡想的話都沒辦法說出口的孩子……看來，是有栖川同學改變了她呢。」

「不是我。我想，是她終於察覺到了自己的才能，因此有了自信吧。」

「也許是這樣沒錯。可讓她改變的那一個人，到底還是有栖川同學你啊。」

說完這話，美彌子看向了我。

「有栖川同學也變了呢。總覺得，像是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樣，有種抓不住的感覺。」

只留下這句話，美彌子便朝我轉過身去。她那一頭長長的黑髮，輕輕地晃了一下。

胸口，泛起了一絲微微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