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 45 · 唯獨不會選擇你 web版

第六章 入部測試與新的關係(6)

從風見家回去的路上,有一段是和井上同行的。

耀眼的陽光晃得人微微眯起了眼。

「居然放那種電影給人看,你這傢伙,心腸還真夠壞的。」

我朝井上這樣說著,笑了起來。井上老老實實地低了低頭。

「抱歉。我不是存心的……」

「啊哈哈哈。好啦,好啦。又不是在怪你。開個玩笑罷了。」

「那就好。我是真心覺得……可以給你以後做個參考。」

「明白的。」

我伸手,拍了拍高個子的井上的背。

井上指名要看的那部《蘇珊·梅的婚事》,是一部以時間跳躍為題材的八十年代美國電影。

故事的開端,是一個被工作無能又酗酒的丈夫耗盡了心力的中年主婦,在某天醒來時,發現自己的一切都回到了高中時代。

高中里,既有後來成為她丈夫的那個男人,也有她曾暗戀過的英俊男生。

「我的人生,可以重來一遍了。」

她抱著這樣的念頭,盡情享受著高中生活。在這個過程中,與英俊男生的距離日漸拉近。可她卻始終無法割捨那個平凡不起眼的丈夫。最終,在她又一次選擇了同一個男人的那一瞬間,故事戛然而止——她再度時間跳躍,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二流……不,大概只能算三流電影吧。」

井上低聲咕噥著,開始說道。

「確實算不上什麼高評價的片子。因為女主角最終竟再次選了一個只剩下糟糕未來的男人——這展開被批得一文不值,說是荒唐透頂。可在一部分狂熱愛好者那裡,它卻有著經久不衰的人氣。」

我默不作聲,只靜靜聽著井上的話。

「雖說丈夫確實遊手好閒又窩囊,可我覺得,女主多半是拋不下那種相伴了二十年以上的、近似愛情的東西吧。假如女主角當真選了那個英俊青年,這部電影,只怕連那一小群狂熱愛好者都不會支持它了。」

「也就是說,井上你是覺得——還是回到原來的殼裡更好?」

「不,不是那樣。只是,該怎麼說呢……前陣子,有栖川你說過吧?你說,在時間跳躍之前,你跟我連一次話都不曾講過。可是呢,像現在這樣試著聊下來,我卻覺得,我們兩個,其實還挺投緣的。如果從一開始就徹底死心,那很多本該順利的事,大概也就此打住了吧?」

我無法完全理解井上想表達的核心意思。可他的話里,至少有一點是聽明白了的——他是在告訴我,不要從一開始,便一口咬定結果。

井上的意思,我當然懂。

可即便如此,我的這顆心,已經做好了決斷。

「我不是那部電影里的女主角。我啊,是那個連女兒都嫌棄、徹底丟開了的遊手好閒的丈夫。所以——」

在灑滿夕陽的人行道上,我停下了腳步。

「我不會選美彌子——不會選吉原。也不能讓她選中我。就算是為了那傢伙著想。」

「是這樣啊……」

井上的臉上,既看不出否定,也看不出肯定。

「是我說了多餘的話吧。抱歉。」

「不,沒關係。我明白的。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說這番忠告。那部電影的情境,確實就是眼下我正面對的一切。——嘛,先不說這個。眼下,風見那邊才更讓人掛心。未來預知的事,還得多拜託你了。」

「當然,那件事就交給我吧。不過——」

井上凝視著我。

「風見這邊,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記得之前好像也說過。那傢伙,身上藏著小提琴的才能,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說不定,那是個連吉原也能超越的天分。從今往後,風見究竟會成為怎樣的小提琴家,我想親眼見證到底。」

「我懂的,有栖川的心情。我啊,星期一入部測試那會兒,就在音樂室外的走廊里聽著呢。」

「原來你來了?」

「嗯。」

井上點了點頭。

「我喜歡的不是搖滾或流行,而是古典音樂。真不愧是有栖川,那鋼琴確實是職業級的。而面對那樣的職業級水準,風見居然一步都不曾退縮。你說想看著風見往後的成長,這份心情,我真的很懂。」

井上稍稍頓了頓,然後問: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麼意思?」

「我從頭到尾都聽下來了,所以很清楚。以現在的有栖川,在這美島高中里,只怕沒有誰是你的對手。你就沒想過,就這樣作為鋼琴家也好,作為小提琴家也好,往更高的地方試一試嗎?」

聽了井上的話,我不禁浮起一絲苦笑。

「老實說,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過那種——乾脆來開無雙算了的念頭。」

「無雙?」

「啊,抱歉。這個時候,這個詞大概還沒人用。——是未來的俗語,專指那種誰也擋不住、無可匹敵的強。」

「原來如此。」

「可是啊……」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身上有的,只不過是靠著二十五年經驗硬撐起來的技巧罷了。像吉原、三上那樣才華橫溢的傢伙,遲早會超過我的。——說穿了,不過是一群小孩里,混進了一個大人而已。所以,我沒想過什麼無雙。自己這點才能究竟有幾斤幾兩,我是再清楚不過了。」

「你還真是看得開。」

「嗯。畢竟是個嘗遍了人世辛酸的糟老頭子嘛。」

聽我這麼說,井上放聲笑了起來。

待到笑聲停歇,他又問道:

「你覺得風見是有才能的?」

「嗯。這十天,認認真真教下來,那傢伙簡直脫胎換骨。她雖說一直有在山井音樂教室上課,可那裡的老師,到底盯著風見的哪一點在看呢。我也教過很多學生了,可像風見這樣讓人真切感受到手感的傢伙,還從未有過。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光是想著,就讓人滿懷期待。」

「這話聽著,倒不像個大叔,反而更像個當爹的了。」

「或許……是吧。」

女兒沙紀的臉,在腦中一閃而過。

(莫非,我是想將和沙紀沒能實現的那份親密的父女關係,無形之中,寄托在風見身上嗎……)

這樣一想,胸口便泛起一絲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