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部測試與新的關係（4）卡契尼《聖母頌》

我朝羽田老師舉起了手。

「老師，能讓我們先來演奏嗎？」

聽見我這句話，原本垂頭喪氣的下山，猛地抬起了頭。

我湊到下山耳邊，低聲道：

「我們先上，你趁這段時間，把心態調整好。」

「有栖川……謝了……」

下山深深地垂下了頭。

看著下山那副模樣，羽田老師應了聲「好」，同意了。

我在鋼琴前坐下。

「啊，那個孩子是……」

一位學姐的聲音響了起來。

緊接著，其他前輩們也紛紛出聲。

「那是上周放學後，在一年級教室里拉小提琴的那個新生。」

「哦，就是那個，小提琴拉得超級厲害的傢伙吧。」

「那孩子，居然還會彈鋼琴啊。

「會帶來怎樣的演奏呢，真讓人期待啊。」

「你這不已經是個名人了嗎？」

站在一旁的風見打趣道。她的笑容里，透著幾分從容。

（雖然多少還是有點緊張，不過看這模樣，應該沒問題。）

我們選的曲目，是卡契尼的《聖母頌》。

這是風見堅持要拉、一步也不肯退讓的曲子。

初一那年，我與美彌子初次以二重奏亮相時，演奏的也正是這一首。

風見是在知曉這一切的前提下，仍然執意選了它——這點絕不會錯。

表面看去，風見是個不顯山露水的老實人。可她對美彌子那份較勁的心，卻絲毫沒有遮掩。

（準備好了嗎？）

我遞去一個眼神，風見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落於鍵盤上的手指，輕盈地躍動起來。

流暢的旋律在音樂室里回蕩開的那一瞬，我分明感受到，整個場地的空氣隨之一變。

「好厲害……」

不知是誰，低低漏出一聲驚嘆。

擁有這具健全而年輕的軀體，已過了十天。如今，十五歲的這副身體，已完完全全屬於我了。

過去，手臂與指尖從不肯聽憑心意而動。如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演奏，我才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切地體會到——能夠自由驅使自己的身體，究竟是何等幸運。

卡契尼的《聖母頌》，對小提琴家而言，算不上一首高難度的曲子。

但正因這是一首但凡具備專業水準便能駕馭的曲子，它才格外考驗演奏者音色的深度與質感。

（這種曲子，就是要把每一個音，都灌進你的心去拉。）

這十天來，較之技巧，我更注重的，始終是如何將音樂傳達出去——我是這樣指導風見的。

風見非常優秀。

至今為止教過的學生里，沒有一人能及得上她。就像乾涸的沙子吸水一般，吸收得極快。

說她是分分秒秒都在進步，也毫不誇張。

（好了，進來吧，風見。）

在鋼琴舒緩的琶音波谷之間，風見的小提琴，用G弦奏出了深沉的音色。

（很好。）

卡契尼的《聖母頌》，大多用的是音色高亢的E弦。

可我卻知道，在這間音樂室里，比起E弦，反倒是用能拉出低沉深厚音色的G弦，更能製造出令人舒適的共鳴。

（果然不出所料。）

風見那渾厚的小提琴音色，滿滿地充盈了整間音樂室。

沒有人出聲。可四下里，卻漏出了不知是嘆息還是吐息般的輕響。

曲子過了中段，風見朝我投來的目光，與我對上了。

（風見，上吧。）

我停住了彈鋼琴的手。

接下來，是風見的小提琴獨奏。

而在獨奏部分，高亢的E弦，發出了吶喊。

（對。再舞得更凶些！再喊得更響些！）

風見自己的身姿也隨之搖曳舞動，將她封在胸口裡的情感，盡數化作小提琴的嘶鳴。

（就是這個，風見。你不是什麼第二小提琴。你，是獨奏者。）

當風見的小提琴迸出臨終慘叫般的悲鳴時，我停住的指尖，重新落向了琴鍵。

將此前一直屏著呼吸的鋼琴轟然推到前方，音樂室的空氣再度驟然一變。

（從這裡開始，才是真正的二重奏。）

不錯——開頭的鋼琴，徹底甘居伴奏；中段，是小提琴獨奏；

而末段，則是小提琴與鋼琴的二重奏。

但絕非尋常的二重奏。

我在此處，讓高速琴音如巨浪般奔涌翻騰；而風見，則狠狠地將揉弦砸了進來。

那模樣，恰似迎著滔天巨浪而上的衝浪者。

（跟上我的浪。可別被甩下去。）

迎著我的視線，風見拋回來一抹挑釁的笑意

（不錯嘛。鬥志滿滿啊。）

此刻的風見，早已不再是那個只能死死攀住我掀起的巨浪的演奏者。

她將這巨浪巧妙駕馭，甚至反過來，試圖引領我的鋼琴。

在這十天里，風見於此刻，在正式的舞台上，獻出了她最精彩的一次演奏。

（對。就是這樣。）

風見在笑。

沒有絲毫負面情緒，也不見半分緊張。

鋪展在此間的，唯有她與我共同織就的、那片旋律的世界。

（啊啊……這個瞬間，真是幸福啊。）

五分鐘的規定時間，短如一瞬。

當風見與我以無可挑剔的默契，共同定格出收尾姿勢的那一刻，浮現在她臉上的，不是如釋重負，而是宛如蜜月終焉般的、寂寞的神情。

沉默，持續了數秒。

然後——

「太厲害了——！」

「這演奏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完全是專業水準吧！」

「太棒了！」

整間音樂室，被遠非美彌子那時可比的歡呼聲，緊緊包裹住了。

忽然，我感覺到一道扎人般的視線。

回過頭，只見美彌子正咬緊嘴唇，緊緊盯著我。

而站在她身旁的三上，也同樣一副神色，惡狠狠地瞪視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