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45 · 唯獨不會選擇你 web版

第一章 獨自一人的生日(1)

12月21日。

我四十一歲了。

嘛,四十歲和四十一歲也沒什麼太大差別。

我,有栖川雅人,一手拿著啤酒,在空無一人的客廳里,回顧著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

(我的人生……到底算什麼呢?)

我輕輕用手指彈了彈扔在桌上、已經填好的離婚申請書。

―― 我不要求財產分割 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你 ――

妻子美彌子留下了這樣的話。

這棟房子,幾乎不是靠我的收入,而是靠美彌子的收入建起來的。

離婚定下來的時候,我本是打算自己搬出去的。

可就在我小睡片刻的功夫,美彌子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就離開了家。

她帶著讀初中二年級的女兒沙紀,奔赴了德國——那裡,有她從初中、高中到大學一直憧憬的、大我一歲的學長三上宗介在等著她。

我慢慢轉頭,環視著對獨居來說過於寬敞的4LLDK室。

我現在所在的客廳隔壁,是比這裡稍大一些的第二間客廳。

那間做成了隔音音樂室的房間里,放著一架鋼琴,和三把專業用的小提琴。

可是……

美彌子的斯特拉迪瓦里和沙紀的皮格馬利烏斯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有我那把便宜的小提琴。

沒錯——我是個音樂家。既是鋼琴家,也是小提琴家。

聽到我是兩種樂器的專業演奏者,一般人的反應是:

「二刀流啊。」

「兩種樂器都能達到專業水平,真厲害啊。」

大多是尊敬的目光。

然而,實情並沒有那麼光鮮。

我被指尖的麻木和手腕的腱鞘炎所侵蝕,大概算是個二流……不,三流的演奏者吧。

我曾供職於在國內頗有名氣的太平洋JP交響樂團,但過了三十歲之後,就不再是正式成員了,或是在小提琴聲部缺人時做替補,或是為小提琴演奏者做鋼琴伴奏,以這種根據需要被拉去的編外人員身份,勉強在樂團保留了一席之地。

可是,最近幾年,由於手腕和指尖麻木的惡化,連這種編外人員的需求也沒有了。

考慮到這種現狀,我平常就在家教孩子們小提琴和鋼琴。

簡單來說,要是有人問「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雖非本意,但回答「個人經營音樂教室的老師」大概才是正確答案。

哦,對了,說到工作,還有一件。

那就是製作樂譜。

雖說是製作,但並不是作曲之類的,而是受唱片公司委託,把已經發行的樂曲,謄寫成各個聲部分譜的工作。

這個工作有相當的需求量,明明是空閑時間就能做的靈活工作,但報酬卻低得驚人。

我從事著各種與音樂相關的工作,但老實說,我的收入微乎其微,即便沒有我的收入,僅憑美彌子的收入,也足以過上優渥的生活。

「即便如此——」

我還是想多賺哪怕一日元。至少,一般的家庭開支,比如水電燃氣費、伙食費,我只想靠自己的收入來承擔。這是我僅存的自尊了。

不過,那隻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我和美彌子同歲。

她是我從初中起就深愛著的、既美麗又聰慧的女子,是我愛慕著、渴望娶作妻子的女人。

美彌子也是音樂家,是和我同一個太平洋JP交響樂團的首席。

首席是第一小提琴首席的簡稱,是指揮左手邊、靠近觀眾席的小提琴演奏者,是樂團領導者般的存在。一般被稱為首席,只是女性擔任時稱為女首席。如果把指揮比作導演的話,那她就是王牌四棒,而我就是個替補團員。

(要是沒遇到美彌子,我大概是不會選擇鋼琴的吧。)

我原本是因為喜歡小提琴才堅持音樂的。母親是當地業餘樂團的鋼琴家,所以我作為演奏者的起點是鋼琴。但有一次,在母親彈奏鋼琴的小提琴協奏曲中,我聽到了那宛如吶喊般的小提琴音色,年幼的我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演奏會結束後。

「媽媽,我想拉小提琴。」

我立刻把想法告訴了母親。

母親雖然有些吃驚,

「可以呀。不過——」

本以為她會爽快答應,卻被附加了一個條件。

「鋼琴,要像現在一樣繼續學下去。」

「知道了。」

當時還是孩子的我,沒有深思那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總之,那就是我走上二刀流之路的契機。

我的小提琴老師,是當時讓我深受感動的、和母親同屬一個業餘樂團的、住在附近名叫中田的小提琴家。

學習小提琴和鋼琴二刀流兩年後的春天。

趁著升入初中,我決定社團活動只搞小提琴。

我的鋼琴水平,雖然普遍評價不錯,但在比賽中,勉強能進最終評選,從未拿到過金獎、銀獎、銅獎。

那麼,自己喜歡而拉著的小提琴,出成果了嗎?

被人這麼一問,現狀是和鋼琴差不多的水平。

但是,小提琴的經歷,只有鋼琴的三分之一。

想到這個,

(這豈不是只有上升空間嗎)

進步雖如牛步般緩慢,但小提琴有種鋼琴上無法體會到的、確切的充實感。

——我能拉得更好。

我也有那樣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