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6 · 她和她的貓 全一冊
第三話 午睡與天空
我跟我的好朋友鬧翻了。
我最喜歡麻里。我們從念小學起,便從來沒分開過。
我們是在小學四年級認識。麻里生過重病,請了一年的長假,所以她實際上比我大一歲。不過,我們完全不以為意。
「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我覺得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這是麻里後來告訴我的話。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也產生一模一樣的想法,所以相當開心。
我們不論在學校或在家裡,總是玩在一起,所以兩家人也很快地熱絡起來。雖然我是獨生女,認識麻里之後,我便覺得自己好像多了一個親姊姊——不對,真要說的話,即使我本來就有姊姊或妹妹,大概也很難相處得這麼好。
或許因為我們總是相處在一起,外表跟個性越來越相像,連老師跟父母都快分不出誰是誰。在精神上,我們已經成為一對雙胞胎。
從喜歡的課(美術)、喜歡的食物、喜歡的電視節目,到喜歡的歌手,都通通相同。有一次,正當我在腦中哼著某首歌時,麻里也忽然哼起同一首歌。我嚇一大跳,想不到連這麼冷門的歌都能對上,兩個人笑得腰都快彎了。
不僅如此,我們甚至喜歡上同一個男生。
不過,這並沒有影響到要好的感情。因為我們喜歡的,是存在漫畫中的角色。
我們著迷於那個角色,經常討論他的迷人之處。我告訴麻里,自己想跟他去哪些地方、想過什麼樣的生活,麻里還會幫我思考,對方會對自己說出什麼樣的話。
那段日子相當愉快。我跟麻里就在兩人建立起的世界,度過青春歲月。
我們都喜歡畫畫,兩個人曾經畫了那部漫畫的圖,寄給原作者。後來過年時,作者竟然寄賀年卡給我們(而且是一人一張!),兩個人高興得蹦蹦跳跳。
我們剛開始畫漫畫,是想讓原作者和父母欣賞。後來,我們開始追求更高的境界,跳脫其他漫畫家畫過的人物,創造屬於自己的角色。
漸漸地,麻里專職設計劇情,我則負責畫圖。
她比我更了解我想畫什麼。
我們曾經把畫好的漫畫拿去便利商店影印,用釘書機裝訂起來,帶去展售會販賣。有一種展售會,專門提供大家販售各自的書冊。
儘管沒有賣出半本,我們還是玩得很開心。
出社會後,我們當然不可能連工作的地方都相同。不過,麻里還是會每天來我的房間,暢談
我們的漫畫,沉浸在專屬兩人的世界。
我們固定請印刷廠將過去在便利商店印的漫畫,小量製成書冊,在展售會上的銷售量也漸漸增加。
在某一場展售會上,有個出版社的人來跟我們打照面。經介紹才知道,對方可是一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漫畫雜誌編輯。
有人來發掘我們了!
我跟麻里當下的喜悅,不下於第一次收到漫畫家的回信之時。
然而,如今回想起來,就是因為那件事情,導致兩人的關係生變。
我們展示給編輯看的那部作品,確定要畫成漫畫。可是直到最後,這部漫畫都沒有完成。
那時,我跟麻裡面對面坐在炸雞速食店。
她向我道歉。
「葵,對不起。」
我不說一句話,獨自生著悶氣,用油膩膩的雙手吃自己的食物。
麻里再也寫不出故事。即使過了我要求的期限,又過了編輯要求的期限,依然等不到她寫出新劇情。
在此之前,麻里都是為我而寫故事。可是從此之後,她必須為某一群看不見長相、捉摸不著的「讀者」寫故事。
我以為麻里既然能為自己寫故事,當然也能為其他人寫故事。結果,她卻告訴我寫不出來。
當時的我除了「偷懶」,便想不到其他理由。
她說身體健康出了狀況,也完全被我當做借口。
我的眼中再也沒有麻里,只見難得的出道機會,即將跟自己擦身而過,我真的心急如焚。
看著麻里有一句沒一句地替自己辯解,我燃起有生以來對她的第一把怒火。
「妳去死好了。」
這句話真的非常傷人。
我永遠也忘不了,她默默承受這句話時的蒼白面孔。
隔天,這句話成為現實。
一年當中最寒冷、最教人恐懼的季節再度來臨。在這段期間,獵物的數量銳減,使得養分跟熱量嚴重短缺,逼人的寒氣又無情地削減體力。
冬天,是從弱小的動物開始死去的季節。
黑仔早已度過不知多少次這個季節。
他晃著包覆在厚重毛皮底下的肥厚脂肪,慢吞吞地走著。姑且不論外表如何,那身脂肪可是保護他不受嚴寒侵襲的利器。
黑仔不記得自己的毛皮原本是什麼顏色。現在他身上的毛,混雜著黑色到褐色間的各種色彩。
氣溫低到這個地步,巡視地盤也變成一件苦差事。
「我也上年紀啦……」
沒有其他貓聽見這句低喃。彎尾巴死去後,這一帶最強野貓的稱號便落到黑仔身上。再也沒有貓敢在他的附近圍繞。
王者總是孤獨的。幾乎沒有貓接近他,頂多偶爾出現幾隻膽子比較大,覬覦最強寶座的貓來挑戰,但最後全都打不過他,只能夾著尾巴逃走。
黑仔的臉上滿是傷痕,但臀部跟尾巴都跟家貓一樣滑順。他從來不會讓對手逮住自己的背後。
黑仔不但自己坐擁大片地盤,還要幫忙看顧其他貓的地盤。這是一隻名叫約翰的狗的請求。他欠約翰一份恩情。
他沒有固定的用餐和過夜處。對他來說,整座城市都是自己的家。
「今天中午要吃什麼……」
他開始盤算各式各樣的料理。公園裡那位喜歡貓的老奶奶準備的貓罐頭、可以自由進出的中華餐廳、義大利餐廳後面沒蓋緊的垃圾桶……好久沒去吃那裡的飼料了,今天就吃飼料吧。
黑仔這麼決定,開始踏出腳步。
遠離車站後,道路寬敞起來,高樓大廈也逐漸稀疏。穿過葉片落盡的樹林,便是一座神社。
在神社的後方,整片外觀一模一樣的新建住宅林立。在裡面不管怎麼走、轉過哪個轉角,都只看得到一成不變的景色,時間久了,自然頭暈眼花。難怪其他貓從來不會接近——黑仔這麼認為。
其中有一棟住宅,是黑仔經常造訪的地方。
說是這麼說,他上次來這裡,也早已是夏天的事。一群年輕的貓為地盤爭得不可開交,自己無法放任他們不管,所以抽不出身過來。
上次來的時候,草地仍是一片翠綠,現在則完全枯萎。不過,枯萎後的草地踩起來,觸感有趣多了。
黑仔在草地上踩了好一會兒,直到心滿意足,接著才攀上住宅間的水泥牆,跳至延伸到車棚的塑膠屋頂,抵達二樓陽台。
陽台上散落著空盆栽、生鏽的修枝剪等園藝用品。枯萎的多肉植物跟冷氣室外機之間,堆放了好幾個鋁盤。
黑仔跳上室外機,窺看房間內部。大朵碎花樣式的窗帘緊閉,他把身體貼上玻璃窗,一股冰寒立刻滲入體內。
「喵~~喵~~」
黑仔試著撒嬌般地叫幾聲。要是被其他貓聽到,他的霸者威嚴肯定保不住。好在其他貓來到這個地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摸一下框格窗的玻璃,上面立刻出現貓掌印,窗格的角落也積滿灰塵,看來這扇窗戶許久沒有開啟。陽台上的植物,同樣沒有人為整理過的跡象。
「不在嗎……」
之前不論什麼時候來,總會有兩名女子拿出食物給他吃。
烏鴉發出嘎嘎鳴叫,如同嘲笑他一般。黑仔的肚裡燃起一把火。再看看鋁盤,裡面積著骯髒的雨水,所以應該也沒有其他客人。
黑仔張開嘴巴,打一個大呵欠,不死心地繼續等待。可是過了好一陣子,房間內仍然沒有動靜。難得想到過來這裡,結果卻撲了個空。
「我也是很忙的啊……」
下一個地盤的巡視工作還在等著自己,黑仔就這樣空著肚子,走了回去。
惱人的烏鴉把我從睡夢中吵醒。
房間內的氣溫正在升高。隔著厚重的大朵碎花窗帘,依然感受得到戶外的陽光。
我一時分不出現在是幾點鐘。鑽出被窩,看見鏡中的自己穿著滿是皺摺、不知已經多少天沒脫下來的睡衣,頭髮也翹得亂七八糟。父母老早便外出工作,家中一片靜寂。
明明什麼事都沒做,肚子卻餓得要命。我步下一樓,走向廚房。
餐桌上放著用保鮮膜包住的三明治,但是這刺激不了我的食慾。我打開冰箱,發現裡面有一盒閃電泡芙。
好吃的感覺僅維持一口。甜膩的味道很快讓我心生厭惡,我把剩下的一大半通通丟掉。
外面的烏鴉依舊吵個沒完,我甚至覺得數量增加了。牠們大概是成群在垃圾堆里找食物。是不是哪個冒失的傢伙,隨便把垃圾丟在外面?但我也懶得去外面看。自己已經好一陣子沒踏出家門了。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步上樓梯。
回到房間,我把自己扔到床上,拿來棉被從頭蓋住,像嬰兒般蜷起身體睡去。
叮鈴——鈴鐺發出聲響。
小學時代的麻里,出現在我的房間。
麻里的手上戴著一條彩色腕繩,上面系著鈴鐺。沒記錯的話,那好像叫做幸運繩。刺繡編織品在當時蔚為流行,麻里很會做這種幸運繩,我則不怎麼擅長。不過,她還是高高興興地戴上我做的幸運繩。聽說幸運繩斷掉的話,願望就會實現。
「麻里,對不起。」
我握起麻里小小的手,對她道歉。麻裏手上的幸運繩叮鈴作響。
「這也是沒辦法的嘛,小葵。」
麻里溫柔地對我微笑。
我鬆了口氣,開始想喝些什麼。這時,場景忽然換到第一家任職公司的茶水間,我的手上也多出一個杯子。
茶水間的深處沒什麼光線,我明白那裡潛伏著某種東西,但我卻沒辦法離開這個地方。
「小葵!」
小麻里趕來救我。
「我不會有問題,妳快點逃!」
她縱身躍入黑暗,我害怕得逃了出去。
我就這樣棄麻里於不顧。
接著,場景又換到乾涸的游泳池。池底鋪著澡堂里常看到的小片磁磚,水流得到處都是,附
近還散落破洞的垃圾袋,廚餘從洞口掉出來。
我正是因為丟下麻里自己逃走,才來到這個地方。
「對不起,麻里……」
叮鈴——鈴鐺聲又響起。
我看見麻里坐在游泳池的跳台上。
她帶著笑容對我說道。
「妳一個人逃走沒關係喔!」
「麻里……」
麻里原諒了我。我一方面感到解脫,一方面又覺得「不是這樣」。這不可能是麻里的想法,而是我的心為了保護自己,創造出來的夢境。這一點我很清楚。
游泳池底散落著浸濕的報紙,報紙彷彿有生命似地,發出沙沙聲響不停移動。
報紙裡面傳出烏鴉的叫聲,報紙彷彿有生命似地,發出沙沙聲響不停移動。
窗外的烏鴉正在嘎嘎鳴叫。
我在夢中見到了麻里。我醒了過來。
麻里早已不存在人世間。
「妳去死好了。」
我說出這句話的隔天,麻里便因為急性心衰竭而過世。
麻里的母親用她的手機告訴我死訊,急性心衰竭不是她罹患的疾病,也不是死亡原因,而是她被發現時,心臟已經停止跳動。
麻里本來就有心臟不好的問題。
可是,我很清楚,麻里一定是被我害死的。
我一聽到消息,馬上趕往她的家。但是才剛踏出家門,我便立刻感到無法呼吸,心臟有如要被捏碎一般。我的眼前陷入黑暗,如同貧血的癥狀,身體失去支撐的力量。
這好像是一種很常見的心理疾病。至於詳細的病名,已經一點都不重要。
那天之後,我再也無法踏出家門一步。
我從暖被桌的桌面上探出身體,看到媽媽從棉被鑽出,舒服地躺到那上面。
媽媽說過,在暖被桌里待得暖呼呼的,到外面的棉被上讓身體涼下來,然後再鑽回暖被桌,是最棒享受。
「媽媽,快點看!」
我對躺在棉被上的媽媽叫道。
「好好好,我在看了。」
媽媽豎起鬍鬚跟耳朵,專註地看著我。
我是媽媽的小孩,叫做「餅乾」。我的毛皮是白色,上面有巧克力色的條紋,看起來很像大理石餅乾,所以麗奈幫我取了這個名子。我不知道「餅乾」是什麼,不過,一定是一種很棒的東西。
「我要跳啰!」
雖然我這麼宣言,實際跳下去還是需要一些心理準備。我在桌面上來來回回,一下探出桌緣,一下把身體縮回去,逐漸累積跳下去所需的力氣。
最後,我使出所有力氣,縱身往下一跳——
「咚」的一聲,我在媽媽的身旁著地。
「成功了!好好玩喔!」
媽媽也非常開心。
「好棒喔。餅乾,妳很厲害喔!」
媽媽抓住我,將我全身上下舔過一遍。她舔毛的方式痒痒的,很舒服,我的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還要繼續練習,從更高更高的地方跳下來!」
我用後腦杓磨蹭媽媽的身體,說道。
「一定沒問題的。」
「不管是天花板或屋頂,什麼地方都可以跳!」
不論是什麼地方,一定都能成為讓我起跳的地方,像是麗奈的繪畫用品、雜誌堆,還有敞開的壁櫥。這個房間內,到處都是讓我起跳的地方。
接下來,我要跟媽媽一起征服所有地方。
「嗯,那你要好好努力喔。」
媽媽又舔了我一口。
我有四個兄弟姊妹,他們都被其他飼主領養走,只剩下我還留在麗奈的房間。我在媽媽的孩子里是最小,又常常生病,所以沒有人願意領養。被拒絕當然很難過,但是能一直跟媽媽在一起,也讓我非常開心。
跟媽媽練習跳躍到一半,冷風忽然吹了進來。原來是房間的門打開了。
「我回來了~」
是麗奈。
「回到房間,咪咪跟餅乾一前一後靠了過來。
咪咪嗅著我的味道,同時用後腦杓靠在腳邊磨蹭。
『有什麼外面的味道嗎?』
我對她問道。
餅乾學起母親的樣子,跟著在腳邊嗅聞聞聞。
老實說,小貓這種生物,真的可愛到讓人瘋狂。光是看著餅乾,我便感覺自己的決心逐漸鬆動。
可是,我不能就這樣受到影響。
『我找到願意收養餅乾的人了。』
餅乾和咪咪跟著我,一起鑽進暖被桌。
咪咪似乎聽懂這句話,全身的毛豎了起來。
她大概打算一直照顧體弱嬌小的餅乾下去。可是,我一個人飼養兩隻貓實在太勉強。白天要去學校上課,之後可能還得報考外地的美術大學。
『咪咪,對方就住在附近,你們還是隨時見得到面喔。』
咪咪不理會我的解釋,叼起餅乾的脖子,鑽進暖被桌。
喵——裡面傳出餅乾的叫聲。她大概不明白髮生什麼事。
咪咪單獨爬出來,賞我的腿部一記貓拳。
『放這個孩子獨立還太早。』
她似乎是要這麼告訴我。
隔天傍晚,願意認養餅乾的人前來我家。對方是外婆幫忙問到,住在附近的女性。不得不承認,自己老是受到外婆的照顧。
這名女性的年齡大約是我媽媽跟外婆的平均值。以她的歲數來說,穿衣的品味相當不錯。
我一看到她帶來的伴手禮,忍不住噗哧地笑出來。
『這隻小貓叫做餅乾。』
『哎呀,真的嗎?』
老婦人露出優雅的笑容。她的伴手禮正是一盒餅乾。
『那麼,我也叫她餅乾羅。』
『名字請隨意。』
『我喜歡這個名字。不覺得很可愛嗎?』
我對她滿有好感的。
『聽說您之前也養過貓。』
為了慎重起見,我在泡茶時向她確認。
『那是很久以前小的時候……已經二十幾年前羅。那隻貓死掉時,她哭得好傷心,所以之後我決定不再養貓。』
『有經驗的話,我就放心了。』
我在她拿來的全新籠子里,鋪上餅乾喜歡的毯子,倒入裝在塑膠袋裡的貓砂做為廁所。餅乾好奇地聞了聞籠子的氣味,接著自己爬進去,完全不用麻煩到我們。
老婦人蹲下身體,看著咪咪說:
『你的孩子,我帶走羅。』
咪咪的眼中帶著敵意,我趕緊把她抱起。她的尾巴膨脹起來,可見得相當憤怒。
『餅乾要來我們家,我很高興喔。』
老婦人又對籠子里一臉不解的餅乾說道。
咪咪掙脫我的控制,跑去磨爪板使勁地磨,如同要宣洩無處散發的情緒。
我交代完餅乾喜歡的食物,以及上廁所的方式後,老婦人帶著那隻貓離開房間。
『餅乾,我會去看你的!』
喵——咪咪叫了起來。
『喵——喵——餅乾也發出不舍的聲音。』
『媽媽,一定喔!一定要來看我喔!』
我彷彿聽到她們這麼道別。
最後一隻小貓,終於也離開了這個家。
『她們走了呢。』
我不舍地說著。
我輕輕撫摸咪咪的背。
「真安靜……」
麗奈的家總是很熱鬧,她跟媽媽經常陪我玩。帶我來這個家的阿姨跟她的丈夫,每天一大早便出門,直到很晚才回來。
我獨自來到這個家之初,幾乎天天都在哭泣。後來總算漸漸習慣新生活,開始產生探險的動力。
我在樓梯上爬上爬下,玩了好一陣子。麗奈家沒有這種叫做「樓梯」東西,不過還滿好玩的。
玩累之後,我去喝水、吃脆脆的飼料,接著尋找可以躺的地方。
為了曬到太陽,我決定去二樓探險。
我走進一個門半開的房間,立刻被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昏暗的房間內沒有開燈,一名女性坐在裡面。
我全身的毛豎起來,迅速往後跳一步。對方聽見聲音,注意到我的存在。她的長髮綁得很隨意,身上穿著跟麗奈睡覺時相同的衣服。
大型碎花圖案的窗帘緊閉,太陽光穿透入內,散發朦朧的光明。
她緩緩看過來,開口:
「出去。」
雖然她那麼說,我還是鼓起勇氣問道:
「你是誰——」
她依然只會說「出去」兩個字。
這裡的感覺跟麗奈的房間很相似,差別在於這裡的書跟物品更多。
我靠過去用鼻子嗅聞。她的身上有獵物的味道,是被狩獵、衰弱的味道。
她觸碰我的那一瞬間,接觸到的地方產生一陣痛楚,如同她的疼痛傳到我的身上。
嘎!
窗外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讓我又嚇得往後跳一大步。隨著拍動翅膀的聲音,窗帘外出現一隻大鳥的身影。
這次我真的被嚇壞,開始在房間內橫衝直撞。不管什麼地方都好,得趕快把自己藏起來才行!我用最快的速度鑽過桌子底下,跑過暖桌機的後面,在雜誌堆之間鑽來鑽去。
「停下來!」
女子發出沙啞的叫聲。
我爬上最高的柜子,在頂端膨脹起尾巴。
「我的房間……」
她捂住臉,哭了起來。
這個人為什麼要哭?
等我察覺時,窗外的鳥已經消失。真危險……我開始整理自己的毛,讓心情平復下來。
我注意到腳邊纏上一條漂亮的繩子,原來是系著銀色鈴鐺的繩圈。大概是剛才橫衝直撞時,不小心在哪裡鉤到的。
叮鈴——
我慢慢地爬下柜子,挨近哭泣的她。
每走一步,腳上的鈴鐺跟著發出聲響。真礙事。
「幫我把這個拿下來好不好?」
她停止哭泣,看向我,然後握住系著鈴鐺的繩圈,哭得更厲害了。
我完全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
「謝謝你,幫我找到這個。」
她緊緊摟住我,慢慢眨一下眼睛。這般舉動讓我安心下來。
「餅乾。」
我發出喵聲回應。
「餅乾,我叫做葵,請多指教羅。」
葵說完後,拿水來給我喝。
看著手中的幸運繩,我覺得好不真實。
我一直反對家裡養貓,要是貓破壞了,自己搞不好真的會得病。
這麼明顯地告訴我,這隻貓是用來治療我的疾病。一旦選擇接受,自己在我房間弄丟的東西。
不過,這隻叫做餅乾的小貓,幫我找到麻里的幸運繩。這是好久以前,她在我房間弄丟的東西。
餅乾埋頭拚命舔著水喝。
麻里生前很喜歡貓。
回想起來,促成她第一次來我家玩的契機,好像就是為了看貓。在我出生之前,家裡便有一隻叫做潔西卡的貓奶奶,那隻貓總是過得相當悠哉。潔西卡去世時,我跟麻里都一路哭著跟去火葬場。
後來,母親再也沒有養貓的打算,但我跟麻里還是很努力地餵養附近的野貓。
一隻又大又髒的流浪貓經常造訪,在我家的陽台上享用飼料。他吃東西的時候氣勢十足,看起來頗有意思。
「餅乾,謝謝你。」
餅乾也發出回應。
喵——
我這麼告訴餅乾。
葵的家是一棟二層樓建築,裡面住著葵跟她的父母,總共三人。父親對我沒有什麼興趣,我也不怎麼理他;母親正是帶我來這個家的人,她會好好地對我問候說話,所以我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叫一聲給她聽。她每天中午固定回家一趟,準備好葵的午餐,接著又匆匆忙忙地出門。
葵總是睡到中午才起床,幫我準備好食物,再悶不吭聲地吃完母親做的午餐。
所以,我的主人是葵,我是她養的貓……我是這麼認為的。
葵一整天都待在家裡,神情常常讓我分不出究竟是否還活著。她的房間里明明有那麼多好玩的東西,我卻從來沒看她玩過。
即使去找她玩,她也只會用空洞的眼神望著我,什麼事情也不做。
她不但不跟我玩,也不肯放我去外面。
她大部分的時間都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睡得跟我們貓咪一樣勤。唯一的差別,在於她時常流淚。淚。媽媽告訴過我,哭太久的話,眼睛會紅腫得很難看。我也這麼提醒過葵,但是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
我常常因為想念媽媽而哭起來。不過,我並不像她總是處於難過之中。
看著那樣的葵,我偶爾會覺得喘不過氣。
在寧靜的房間中,我小心地抑制自己的呼吸聲,這麼度過生命中的第一個冬天。
以下是為您提取的圖片中的文字內容:
轉眼之間,春天已經來到。
冬天的每個夜晚,我都睡不著覺。我整個晚上都在思考,天亮後要去外面走動,可是當太陽升起,光是想到要踏出家門,一股強烈的不安便向我襲來。要是又發生心臟揪成一團般的劇痛,我該怎麼辦?萬一不能呼吸了,又該怎麼辦?剛產生步出家門的念頭,我便感到死亡般的恐懼,整副身體動彈不得。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到外面去。因此,我一點一點地減少能在家裡做的事。家裡再也沒有事情做的話,說不定就能走出屋外。
我丟掉手機、丟掉電視,又丟掉書和漫畫。
雖然丟了這麼多東西,身體還是不聽使喚。
我對麻里還有雙親相當過意不去。我始終活在自責中。
這一陣子,我越來越常獨自吃東西。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
即使焦慮源源不斷地湧出,快把我壓得喘不過氣,我依舊束手無策。
麻里再也沒出現在我的夢境。
連幻境都棄我於不顧。
春天來臨,櫻花綻放。我第一次看見這麼美麗的景色。
葵總算拉開緊閉已久的窗帘,讓我跟她一起欣賞櫻花。
這時,陽台上出現動靜。
玻璃窗的外面出現一隻又大又胖、毛皮髒兮兮的公貓。他使出全力對我嚇唬,像是在說:
「先下手為強!」
「要打一場嗎?」
他威脅道。
「好啊,放馬過來。」
我拍拍玻璃窗,這麼告訴他。只要有這片玻璃在,便沒什麼好害怕。不論外面出現多強的傢伙,待在屋內都能保證安全無虞。
胖貓說道。
「你們老小都很臭屁嘛。」
「媽媽才不是屁!」
聽到媽媽被說壞話,我有點不高興。
「我不是說你母親,是父親。」
「你知道我的爸爸?」
「我什麼都知道。」
「那我有事情想問你。」
「你父親的事?」
「不是。」
我從媽媽那裡聽過很多爸爸的事,已經清楚得很。
「我要問的是葵。葵是我的主人,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有精神?」
「這我不知道。」
「你剛剛不是說什麼都知道嗎?騙人~」
「真是煩人的小鬼……」
大胖貓瞪過來一眼。就在這個當下,葵冷不防地打開窗戶。
哇!看你做了什麼!
我簡直快被嚇呆,連跑帶跳地躲進桌子的陰影內。途中還不知道絆到什麼,葵的東西撒了滿地。
大胖貓露出賊笑,見葵把貓飼料倒入陽台上的鋁盤,立刻撲上去開懷大嚼。
那副模樣讓我不禁看傻了眼。
「你餓很久了呢~」
他只顧著盆子里的食物,絲毫不理會我說話。最後,他滿意地舔舔嘴唇,說:
「我就幫你問問看,當做食物的謝禮。」
「幫我問?你能跟葵說話嗎?」
我吊著高八度的聲音詢問。
「我要去問的是約翰。他什麼事都知道。」
說完這句話,大胖貓跳上陽台欄杆,回頭看向我。
「我叫黑仔。既然住在這裡,好歹記住老大的名字。」
「裝什麼酷啊……」
我目送黑仔離去後,又看著葵整理被我弄倒的東西。那些東西里,出現麗奈也在使用的繪畫用品。
麗奈經常畫畫,但是我在這裡從沒看過葵拿起畫筆。真希望她哪天也能開始畫圖。
前來這裡造訪的,不只是黑仔跟烏鴉。
媽媽的男朋友,一隻叫做小不點的白色公貓,也會三不五時過來看看。
「嗨,餅乾。」
小不點叔叔總是那麼穩重,又有風度。
「你好,小不點叔叔。媽媽過得好嗎?」
「她過得很好,只是前一陣子啊,用顏料把身體染成了粉紅色。」
我在腦中想像一下,跟小不點叔叔笑了起來。
野貓黑仔從來不好好聽我說話,所以我不喜歡他;小不點叔叔願意聽我說話,所以我喜歡他。
媽媽告訴過我,要結婚的話,記得挑選擅長狩獵的貓做為對象。不過,我覺得像小不點叔叔這樣的貓也很棒。
四
夏季來臨,麻里的周年忌日逐漸接近。
距離我害死麻里,已經過了快要一年。
「不是說過我不去了嗎!」
我大聲喊道。好久沒像這樣扯開喉嚨,聲音都沙啞了。
母親板著一張面孔。
「要妳去就去。」
「不去。」
「妳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
其實我也很清楚,母親的話有她的道理。只不過,我怎麼也剋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吵死了!」
「麻里的一周年忌日都快到了,妳沒參加她的喪禮,到現在也沒去掃過墓。」
這一切的一切,我都再清楚不過。我自己也很想去墓地看看她,好好地讓一切全部了結,並且鄭重地向她道歉。
「出去!」
可是,我實在辦不到。
我用力把母親推出房間,狠狠地把門甩上。巨大的聲響讓餅乾縮了一下。
母親仍然在門的另一邊說了什麼,但是都被我無意義的大吼大叫蓋過去。
終於,我聽到她踩著疲憊的腳步,走下樓梯。
在那之後,我一直哭一直哭,久久無法停歇。
從黑仔跟葵雙方的資訊,我得以明白葵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直沒去麻里的墓地看她,連她家都還沒拜訪。我怎麼樣都沒有辦法踏出家門。」
葵哭著說道。
原來,她不是因為待在這個房間里很舒服,所以不離開這裡,而是因為沒有辦法離開。是再舒適、再快樂的地方,一直待在裡面永遠不能離開,想必也會成為一種折磨。即使葵在床上哭了好久,我試著想辦法安慰她,但她把自己的內心完全封閉。
窗外傳來快把耳膜穿破的烏鴉叫聲,葵不禁縮起身體。一隻烏鴉停到陽台上,接著又來一隻、兩隻……好多好多隻。
我很快便明白那群烏鴉在說什麼。
牠們一定是準備等葵死了,把她吃掉。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比我更軟弱的生命。
我的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
我做好了覺悟。我要保護葵。
呼——
我大喊一聲,撲向窗帘上的黑影。
身體撞上玻璃窗,發出超乎想像的聲響。外面的烏鴉也被嚇到,拍著翅膀成群飛走。
「妳沒事吧,餅乾?」
順利趕走那群烏鴉,當然很有成就感。但是在同一時間,我又很擔心葵。胸口塞著某種排遣不了的情感,我只能不斷在房間里打轉。
進入秋天,樹上的葉片開始飄落,葵的身體也逐漸削瘦,跟母親爭執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她有時候一整天都待在床上不起來。幸好我已經知道如何自己找貓飼料吃。
某天黃昏,小不點叔叔前來造訪。他之前從來不會在這個時間出現。
「餅乾,妳聽我說。雖然不太好開口,咪咪的身體狀況不太好。」
「媽媽嗎?」
「她說想要見妳。」
「的確。如果主人不會放我出去。」
我思考一會兒,還是想不出什麼好說的。
「幫我告訴她,要媽媽加油。」
「好。咪咪一定也會很高興。」
葵爬起來了。小不點叔叔察覺動靜,立刻轉身從陽台上消失。
「葵,我想去找媽媽。我要去探望她。」
餅乾離家出走了。
一定是我的錯。
因為我對她說:「出去!」
長期生活在屋子裡的貓,不可能適應外面世界的生活。前一隻貓潔西卡跑出去之後,就在住家旁邊被車子輾過。
餅乾對這一帶還很陌生。所以,她再也沒辦法回來了。
偏偏這種時候,父母親都在外面工作。
必須由我出去找她。
想是這麼想,身體卻不聽使喚。明明是自己的心、自己的身體,我卻拿它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缺席麻里的一周年忌日,導致我體內的某處產生決定性壞滅。
此刻的我,不過是個會呼吸的驅殼。
我能怎麼辦?
沒能怎麼辦。妳只能縮在棉被裡發抖。
麻里,麻里……拜託妳,救救我……
葵不發一語,只是撫摸著我,手腕上的幸運繩不停發出叮鈴聲。
她聽不懂我說的話,也不願意讓我離開。
我開始有點生氣,咬住她的幸運繩,用力拉扯。
「不可以,快點放開!」
她叫道。
「葵,拜託妳。我想去媽媽那裡。」
「快點放開……出去!」
她一把從我的口中搶回幸運繩,整個人鑽進被窩。
我決定自己出去找媽媽。
中午時間,葵的母親回家收衣服。我趁這個機會偷偷從晒衣台溜出去,爬到屋頂上。
「我要練到能從屋頂上跳下來!」
我想起自己對媽媽說過的話。
「嗯,妳一定辦得到。」
耳邊似乎響起媽媽的聲音。我下定決心,躍入空中。
沒有天花板的世界。
仰望澄澈的蒼藍天空,會有一種要被吸進去的感覺。我害怕得不得了,只能盡量往前跑,不要抬起頭。
我一直跑、一直跑,最後終於意識到,這個世界跟我所認為的截然不同。廣闊的程度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好可怕。
葵一定也是害怕這一點。
小不點叔叔跟黑仔每次來造訪,總是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所以我以為只要離開家門,跑上一小段距離,便能到達媽媽住的地方。
我嗅到其他貓的氣味。
我突然害怕起來,想趕快離開這股氣味,沒頭沒腦地沖了出去。
這裡根本不存在能保護我的東西。
從來沒有想過,世界竟然這麼廣大、這麼複雜。
在陌生的小巷裡鑽來鑽去,最後耗盡體力,我靠到一個高大的盆栽下,打算稍微休息。沒想到,身旁的東西不是什麼盆栽。
有東西在……當我察覺時,已經太晚了。一隻巨大的母貓出現在眼前。
「走開。」
母貓發出冰冷的聲音。
「等一下……」
對方伸出銳利的爪子,攻擊過來。我連忙逃走,但尾巴的根部還是被抓傷。
我忍著疼痛不斷逃跑,模樣相當凄慘。我早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什麼地方,甚至不曉得還回不回得了家……
想到這裡,淚水便快奪眶而出,但我硬是忍了下來。我擔心剛才的貓會循著哭聲,再度找上門。
這個問題不知已在腦海盤旋多少次。
如果當初立刻去找麻里,為自己說出那麼傷人的話好好道歉,她說不定就不會死。
如果當初立刻採取行動,現在可能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我已經犯過一次錯,我不希望重蹈覆轍。
現在出去尋找餅乾的話,她說不定還有救。
我不願意再看到有誰死掉。
必須去救她才行。
之前,她也為我趕走了烏鴉。
這次輪到我救她了。
我從床上爬起,披上衣服。
麻里,這是我任性的請求。希望你借我力量。
叮鈴——
麻里的幸運繩賜予我勇氣,讓我得以在家中自由行動。沒問題的,我的身體好得很。
這一次,我一定能踏出家門。
我懷著前所未有的自信,把家門打開一道縫隙。
這瞬間,我忽然心生退卻,腳也縮了回去。
往前踏出一步,明明跟在家裡走一步沒什麼不同,自己卻怎麼樣也辦不到。
外面彷彿有一股真空滲入屋內,我開始呼吸困難。
不行,我還是去不了外面。
眼前逐漸發黑,大門再度關起。我踉蹌幾步,整個人蹲到地上。
這時,右手不自然地卡在半空。
叮鈴——
幸運繩被大門的手把鉤住,脫離我的手腕。
不行!
我就這麼蹲著,伸出手要撿回幸運繩,結果整個身體撞上門。
叮鈴——
麻里的幸運繩回到了手中。
下一刻,我才發現自己要拿幸運繩時,一隻腳往前踏了出去。
而且,一踏便踏到大門外。
我的臉唰地慘白。但是不用擔心,我還有麻里的幸運繩在。
手中的幸運繩斷成好幾截。
原來,願望成真了。麻里的幸運繩實現了我的願望。
現在的我,已經能夠踏到屋外。
這一次,我憑藉自己的意志,踏出家門一步。於是,我的兩隻腳都到了外面。
沒有天花板的世界,在眼前拓展開來。
麻里,謝謝你。
我抱持自信走了出去。
餅乾,等我喔。
我沿著河岸道路踱步,太陽漸漸落了下去。
路邊的影子越拉越長,教人看了不太舒服。
這裡又暗、又冷、又可怕。一聽到烏鴉的叫聲,我便嚇得躲起來。心臟快要承受不住,總覺得自己即將瀕臨極限。
我累得快要動不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跟尋找回家的路比起來,現在應該先想辦法填飽肚子。但是我不懂得如何狩獵,又不知道哪裡有吃的東西,所以只能漫無目的地到處亂繞。
這時,一陣誘人的香味竄進鼻子。是白飯跟魚湯的味道。我循著味道直走,在源頭處發現一個陶盤,裡面裝著拌進好多東西的白飯,上面還撒柴魚片,而且溫度剛剛好,不會燙口。
這很可能是其他貓的食物,不過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馬上大口嚼起來。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美味的食物。
「那是我的飯。」
吃到一半,背後傳來說話聲,我的心臟差點停住。隔了幾秒,才鼓著塞滿食物的臉頰,小心翼翼地回頭。
出現在後面的,是一隻身軀龐大無比、胖嘟嘟的野貓。我吞下口中的食物,喊道:
「黑仔!」
「已經記住我啦,咪咪的女兒。」
「我叫做餅乾啦。」
「妳也被丟棄了嗎?」
「才不是!葵不可能丟掉我!」
「不然是怎麼了?」
「我是出來找媽媽的。」
我強打起精神回答。
「找媽媽,是嗎?」
黑仔露出壞心的笑容。
「什麼啦?」
「跟我來。」
他快步走出去,我只能趕緊跟上。
「你也迷戀過我媽媽嗎?」
黑仔一直不吭聲,所以我開口問道。
「妳在說什麼?」
「媽媽說這附近的貓都迷戀過她。」
「妳母親真有自信。」
「所以……」
「夠了,閉嘴跟著走就對了。」
我看到黑仔而鬆一口氣,話匣子也跟著打開。但是在他說這句話後,不論我問什麼,他都不再有所回應。
我們走了好久好久,腳部開始發痛時,熟悉的氣味飄了過來,而且越來越濃郁。
枯樹葉的味道、類似松脂油的味道……這是麗奈畫圖使用的油。
我拋下黑仔,奔了出去。
儘管夕陽早已隱沒,但我不會看錯的。那是媽媽跟麗奈的房間。
我深吸一口氣,發出叫聲。
房間沒有傳來回應。
「媽媽跟麗奈都不在……」
「說不定,已經……」
黑仔的臉皺了起來。
「不要說那種話!」
心中冒出某種可怕的念頭。該不會,自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吧……
這時,有人呼喚我的名字。這個聲音是——
「餅乾——」
「葵!」
我不禁拉開嗓門,喵了一聲。
我看見葵的身影。想不到她竟然會來接我。
她在睡衣外披一件外衣,光著腿套上涼鞋便趕過來。
我跳進葵的懷裡。
葵一看到我,馬上放聲哭了起來。
「葵,太好了,妳終於能出來了。」
我高興得又叫一聲。
「太好啦。」
黑仔說完,快速奔離現場。下次來我們家時,記得要葵請你大吃一頓喔!
接著,我又聽到車子往這裡接近的聲音。是一輛計程車。
麗奈捧著籠子,步下計程車。
「麗奈!」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那麼驚訝地看著自己。
「餅乾!」
喵——我大聲地回應。
「啊,我、我是餅乾的——」
「你是她的主人對吧。來探病的嗎?趕快進來。」
麗奈這麼對葵說,打開房間的門。
「麗奈,媽媽呢?」
我對她問道。
「先不要急,很快就能見到了。」
進入麗奈的房間,我終於再度見到媽媽。
媽媽從籠子里走出,她的頸部纏著又大又難看的布,後腳也綁著繃帶。我做夢也沒想到,媽媽的身體原來這麼小。
「餅乾,妳長大了。」
她的身體有些虛弱,但聲音還是很有精神。
「已經沒事了,媽媽。」
「謝謝妳。」
我嗅著媽媽的味道,幫她舔毛,如同過去媽媽對我做的那樣。
漸漸地,媽媽陷入沉睡。
我、葵與麗奈在一旁守候著。
「她很快就會好起來。」
麗奈說道。
「嗯。」
葵這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