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6 · 她和她的貓 全一冊
第二話 初始之花
時間是夏天的漫長午後。樟樹的氣味溢滿周圍。
這棵生長過大的樟樹下,有一戶採光不良的住家,住家內的女子正在用松脂油調顏料。她對著張開的白色畫布,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閑靜的住宅區里,只有這棟老舊的公寓,在白天也吵吵鬧鬧。這群住戶有的拿著樂器敲敲打打,有的打開收音機聽球賽轉播,外加生鏽樓梯不時發出咯吱聲響。不僅如此,這裡還有一股奇怪的臭味,一般的貓絕對不會想靠近半步。
一般的貓最討厭的,莫過於強烈刺鼻的異味,以及吵吵鬧鬧的地方。
所以,我非常放心。只要待在這裡,便不可能受到其他貓欺負。
再加上我的耳朵不是很好,即使裡面吵得快把屋頂掀起來,我照樣沒有任何感覺。
公寓周圍是一片無人照料的庭園。我爬上庭園內生長得歪歪扭扭的大樟樹,凝望那名女子。對方盯著空白的畫布,動也不動。
我生於初夏之際,對人類從事的活動還不是很了解。但是不管怎麼想,像她那樣一直盯著什麼都沒有的畫布,都不會是正常人的舉動。
過了一陣子,她總算有所動作。
她想也不想,直接在畫布中央拉出一條黑色粗線。
一陣酥麻貫穿我的身體。
她的動作充滿力道,看得我尾巴都豎了起來。
好厲害。雖然她的身體嬌小,頭髮的顏色也很奇怪,但真的好厲害。
在夕陽西下,路燈點亮之前,她就那樣不斷刷上各種顏料。原本空白的畫布,逐漸呈現我從未見過的景色。
說時遲那時快,她把頭轉過來。
那視線之銳利,有如將我牢牢釘住,使我一動也不能動。
「咪咪。」
她是那樣叫我的。
在此之前,任何人看到我,不是發出噓聲趕我走,便是叫我「小偷」、「野貓」。
這個人不但沒有趕我的意思,還拿出食物請我吃。浸在油里的罐頭魚肉相當美味,而且自己還有了名字,我真的很高興。
所以從那天開始,「咪咪」就是我的名字。
樹上的那隻貓,長得跟我小學養過的一模一樣。
咪咪是一隻小白貓,最愛撒嬌的小白貓。每天放學時間,她總是在二樓的窗邊等待我回來;我在書桌上攤開白色畫紙畫畫時,她會爬上畫紙,尋求我關心的眼神。有時候躺到顏料還沒幹的地方,一身潔白的毛便染成五顏六色。
吃飯的時候,她會在餐具柜上喵喵叫,彷彿想加入我們的對話。那模樣相當可愛。回想起來,咪咪還在的時候,父母親也跟我同住。我們曾經一起吃飯,分享學校生活的點滴,一起為開心的事情歡笑、為難過的事情生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不再聚在一起吃飯,對話也越來越少。
如今,爸爸跟媽媽都搬去其他地方,跟他們各自的戀人同住。
高中畢業後,我便離開那個家,到外面獨自生活。爸爸跟媽媽都反對這個決定,但他們自己還不是那麼任性,所以我沒有聽從的必要。
我搬進一棟破舊髒亂的公寓,住在這裡的好處是不用付租金——說得正確些,是房東對我將來的投資。其實,這棟公寓的房東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外婆。畫圖免不了弄髒環境,如果是在本來就很髒亂的地方,便不必擔心這個問題。
目前我就讀美術專科學校。為了報考美術大學,我從高三那年的春天起,報名這裡的課程,可惜後來沒有上榜,所以淪為重考生。不過,現在我已經覺得考不考大學都無所謂,開始湧起進入職場的念頭。
最先想到報考美術大學的,不外乎覺得繪畫比念書輕鬆許多的人,競爭自然變得相當激烈。美術學校的大門相當狹窄,僅有極少數學生擠得進去。我明白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都是因為那些不想念書準備考試,天真地以為自己拿起畫筆,也能畫出什麼名堂的傢伙,像我這種真正有才華的人反而被擠掉。
我很清楚自己有繪畫的才能。
然而,那些美術大學出身、卻當不成藝術家的講師從不肯定我的作品。他們只會要求大家反覆制式化的練習。
一隻神似咪咪的小白貓,都會被我的作品迷上。
連貓都看得出價值的畫作,為什麼他們反而不懂得欣賞?
我敢說,學校里再也找不到畫得比我好的人。
我生來擁有優秀的才華,所以自知即使吃了一些虧,也應該乖乖忍受。像是長得比別人矮、染不出想要的髮色、大考落榜……
幸福與否,其實端看一個人的念頭。父母分居,甚至各自有了別的戀人,這點對我來說固然不幸,但我至少不用為經濟問題煩惱,還可以不花一毛錢,在外獨自生活。
考不上大學固然也是不幸,但我也找到了自己想從事什麼。這樣想想,便覺得是好事一件。
我決定走繪畫這條路。
揮動畫筆之時,腦中閃過各式各樣的思緒,我的精神將逐漸集中,最後眼裡只剩下圖畫。說不定是有外面那隻白貓當觀眾的關係,今天畫起圖來特別流暢。
儘管稱不上謝禮,我開了原本要做為晚餐的海底雞罐頭請她吃。看她埋頭於食物的模樣,我又想起以前養的咪咪。咪咪同樣很喜歡海底雞罐頭。
我閃過一陣飼養這隻貓的念頭。
雖然公寓沒有明文禁止住戶飼養寵物,這裡也沒人這麼做。大家不是懶散放蕩,就是沒錢,或是兩者兼具,完全沒有能好好照顧寵物的樣子。
話說回來,我自己也把錢用在繪畫用品上,從來沒有多餘的閑錢,所以也養不起那隻貓。
她叫做麗奈。我聽到她這麼說,所以知道名字。
除了她之外,我從來沒見過有人遇到貓時,會報出自己的名字。
麗奈的身上總是飄出奇特的味道,例如酒精、繪畫顏料、香水、異國香料,甚至是她不會抽的香煙。
這個人相當隨性,有的日子會請我吃東西,有的日子則不會。
沒請我吃東西的原因,十之八九都是太專註於作畫,所以也不能怪她。這種時候,我會改找公寓的其他人,或去其他地方討食物。公寓後方是一片荒蕪已久的花壇,中間有個洒水用的水龍頭,我隨時能在那裡喝到乾淨的水。
麗奈會分給我什麼食物,取決於她當時吃的東西。所以除了美味的食物,我也會吃到不想再吃第二次的食物。她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特別拿出貓罐頭請我享用。
麗奈提供我食物,但我不是她養的貓。
「抱歉,我不能養你。」
第一次見面時,她便這麼告訴我。
「因為,貓咪會死掉。」
這點我同意。貓的確活不了多久。
我披著一身純白色的毛,在兄弟姊妹中體型最小,再加上聽力有點問題,所以好幾次差點被汽車輾過,或是太慢察覺其他貓靠近,而遇上麻煩。
她又這麼笑道。
「不過,死掉也是貓咪的工作嘛。」
咪咪說不定是她曾經失去的貓。那樣的話,我就是咪咪二世。
麗奈說她自己是很擅作主張的人。
「所以,我才擅作主張給妳食物。」
她的確很擅作主張。有一次,我在陰涼的水泥地上睡午覺時,被她從後方一把拎住脖子,泡進洗臉盆里全身上下洗過一遍。
「原來妳的毛這麼潔白啊,是個美女呢。」
我當下真的覺得死了算了,不過在她的一句「美女」下,心情立刻好轉。她的讚美讓我很開心。
我喜歡麗奈。
因為她是一個很堅強的人。
午後陣雨留下的大片積水,映照出蔚藍的天空。
從專科學校回家的路上,我思考著晚餐要吃什麼。這時,後方傳來男生叫我的聲音。是跟我念同一個升學班的雅人。
「什麼事?」
我特別停下腳步搭理他。
「班上同學在討論,暑假一起去游泳池玩……所以想說,妳要不要——」
這個人說話老是那麼拘謹,話都含在嘴裡,一點霸氣也沒有。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繼續走自己的路。
「不去。」
「啊,果然……」
雅人發出遺憾的聲音,保持一段距離,跟在我的斜後方。
「好吧,游泳的事就算了——」
原來不重要嗎!
「聽說妳要退出繪畫班?」
我點點頭。
「我要出去工作。」
雙親也還不知道這件事,但我已經做好決定。
「是喔——」
他拖著聲音說道。
「要考大學的話,這裡也不是只有繪畫班,還有設計班啊。」
「不是那個原因。」
我開始覺得煩躁。
「不然,為什麼?」
「我想畫畫沒錯,但是為了考試而畫的畫,我只覺得無聊。」
這是我真正的想法。
「的確,我也這麼覺得。」
雅人乾脆地同意我的看法,反而讓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不過,我覺得妳一定考得上。」
「是,是嗎……」
聽到他那麼說,我有點開心。為了繃緊原本的撲克表情,我的臉都快抽筋了。
「那麼,關於去游泳池的事……」
原來話題還沒結束。
「用不著管我,快回去畫圖啦。」
我的肚子燃起一把火。
「現在可不是我們這些廢柴玩耍打混的時候。」
「老師不是也說過嗎,人生中的體驗也很重要。」
雅人的興緻絲毫不受影響。
「玩玩水算得上什麼人生體驗?」
「妳搞不好會在那裡遇到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從此大大地改變人生啊。」
「無聊。」
班上誰跟誰在一起,之後又分開的事情,我早已見怪不怪。
當事者或許會覺得是特別的體驗,但是在旁觀者的眼中,那些你愛我、我愛你的戲碼都可笑得要命。
「妳真固執啊。」
雅人發出苦笑。
「秋天的藝術節,妳會參加吧?」
藝術節的作品競賽有參加年齡限制,可說是以藝術為志向的年輕人之登龍門。從時間上看來,現在差不多得開始構圖了。
「是有打算。」
「加油喔。」
「你也是。」
雅人聽了,睜大眼睛。這個傢伙,自己不打算參加嗎……
車站近在眼前,於是我們在此分別。
我是被棄養的貓。
還是小貓的時候,母親跟飼主夫妻都很寵愛我。我有五個兄弟姊妹,經常有很多人來觀賞,使母親老是緊張兮兮。不過那些人很呵護我,我也很樂在其中。
然而,那樣的日子持續不久。其他兄弟姊妹陸續被人類帶回去養,只有我遲遲得不到認領,徹底地被遺棄。大概是因為自己體型最小、經常吐奶、聽力又不好,而被認為個性特別冷淡吧。我是最柔弱的貓。
最柔弱的貓會最先消失,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在麗奈的面前,我希望自己是一隻堅強的貓。
所以,我不在她住的公寓內定居下來,而是睡在樟樹上。一般的貓跟討厭的昆蟲都不會想靠近樟樹,讓我得以在此過著愜意生活。
此外,我不希望自己老是吃她給的食物,我也想要狩獵。這樣一來,我將變得更強。我想讓麗奈看到自己堅強的一面。
麗奈擁有的地盤似乎不只一處。她會離開公寓,前往某個地方,然後在傍晚回來。有時會在家裡待到中午過後,有時則是一大早便出門,直到深夜才回來,甚至徹夜不回。碰到那種日子,我的心總是揪成一團。
有一次,麗奈連續幾天都不在家,我不禁擔心起來,出去尋找她。那天,我遇到另一隻叫做小不點的貓。
小不點跟我一樣,有著漂亮的純白色毛皮,讓我看一眼便喜歡上。公貓動不動便想往我們撲上來,實在很恐怖,但小不點跟他們不同。
他看到我,只是輕鬆地「嗨」一聲打招呼。
「這裡是你的地盤嗎?」
「嗯。」
我內心驚了一下。想不到自己不小心闖入其他貓的地盤。
「那麼,你要趕我走啰?」
「我不會對小貓這麼做。」
「真是個紳士。」
總覺得,這隻貓滿特別的。
「我叫做小不點。」
接著,他告訴我自己的名字。
「……我叫咪咪。」
我慢慢靠至聞得到小不點氣味的地方,彼此嗅聞。
小不點的身上,有人類的味道。
「你是有人飼養的貓?」
「嗯,我是一名女子養的貓。」
「女子?」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沒興趣知道。不過,她是我的戀人。」
「你真奇怪。」
「會奇怪嗎?」
「連名字都不知道,就說對方是戀人,當然奇怪。」
我帶著一點嫉妒,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名字就只是名字啊。即使人類幫我取了『狗』的名字,我仍然是一隻貓。」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不禁感到不可思議。雖然還想再跟他聊一下,但我發現了麗奈的身影。她手上的白色大袋子里,裝著某種圓形物體,我一眼便說出是貓罐頭。今天有得吃了!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應該吧。」
「我不要應該,一定要再見面。」
儘管等不及想吃貓罐頭,我也想再見到小不點。
「那麼,下次再見吧。」
「說好啰,絕對要再見面喔!」
我們一言為定後,各自分別。
我飛奔到麗奈的跟前,「喵」地叫一聲,麗奈露出高興的笑容。
「咪咪,妳是聞到罐頭味道跑過來的嗎?」
我開心地用後腦杓對她磨蹭。
不知道小不點是否也會對他的主人這樣做——一想到此,我突然覺得難過起來。
那天過後,我們幾乎天天見面,偶爾還一起去找麗奈討食物。
小不點的狩獵技術非常糟糕,糟糕到一般的貓對他完全失望,都不會太奇怪。我是因為自己的母親也很不會狩獵,看到他那麼笨拙,反而湧起一股親切感。我希望學會狩獵的技巧,但實在沒有辦法。如果能靠自己捉到獵物送給麗奈,不知該有多好。總有一天,我要還她請我吃貓罐頭的恩情。
在蒸騰的暑氣中作祟,會產生抓起水管往頭上沖冷水的衝動。窗邊的冷氣機只會發出煩人的噪音,一點也無法讓房間涼快。
那些傢伙,現在已經在游泳池玩水了吧……
我用力甩甩頭,揮別「早知道就去了」的想法。
我要把人生奉獻給圖畫。
過一會兒,窗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咪咪。而且今天還帶了客人來。
那位客人跟咪咪一樣潔白,脖子上掛著項圈。
既然是被飼養的貓,回去找自己的主人討食物好不好……
想是這麼想,但咪咪也有可能在其他地方要食物吃。所以我還是決定大方些,請他們吃海底雞罐頭。
咪咪一聽到蓋子聲便興奮起來,那模樣真的很討喜。我把海底雞倒在盤子上,端給他們,咪咪馬上開始大快朵頤。旁邊的客人也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海底雞的味道好像還讓他嚇了一跳。
看著這兩隻貓,原本的心浮氣躁逐漸消退。我決定自己也找些點心來吃,於是走去冰箱,從冷凍庫拿出凍得硬邦邦的哈根達斯冰淇淋。
「有句話叫做『被褐懷玉』。住在破公寓里,也不能忘記嘗高級冰~」
最近,我越來越常對咪咪說些有的沒的。咪咪埋頭於她的海底雞,不時瞄過來一眼。
儘管只比自言自語好一點,何況對方還是一隻貓,吃東西時有個聊天的對象,總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在專科學校里沒有聊得來的同學,勉強跟合不來的人待在一塊,又愚蠢得要命,所以我總是自個兒吃午餐。
我坐在窗邊,環視自己的房間。三張畫作進行到一半,缺了拉門的壁櫥里塞著完成的作品。沙發床、小書架、衣櫃、卡式瓦斯爐、流理台、小型冰箱、畫具、做為儲糧的速食麵——這就是我的小小世界。被顏料染成一片斑駁的地毯下,老舊的榻榻米跟地板不斷發出咯吱聲,牆壁更是薄到連隔壁再隔壁的說話聲都聽得見。
儘管房間狹小又髒亂,我還是很喜歡這裡。
麗奈的雙眼燃著熱切的光芒。我喜歡她堅強、自信滿滿的一面。那是柔弱的我絕對不可能得到的特質。
她揮動畫筆,塗上顏料,動作間不帶一絲猶豫。顏料的氣味撲鼻而來,不同色彩的氣味還略為不同,這點頗有意思。
我扯開喉嚨,用力喵了一聲。嗓門小的我不這麼做,便很難引起她的注意。
「怎麼,肚子餓了嗎?」
麗奈終於想起我的存在。她把心思留在畫布上,開了一個海底雞罐頭給我吃。
雖然這罐海底雞很咸,我當然沒有挑嘴的分。
我埋頭吃到一半,忽地感覺到視線,而把頭抬起。
一隻老鷹赫然出現眼前。猛禽類特有的影子使我本能地產生反應,嚇得從窗邊摔下去。
麗奈見了,捧腹大笑。
「我真的畫得那麼逼真嗎?」
不用說,那根本不是真的老鷹,而是她的作品一部分。
仔細一看,那不過是一團顏料,根本沒有老鷹的形狀。可是,當下的我真的以為是老鷹。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看過老鷹這種生物,身體的本能卻對自己發出危險警告。
儘管房間狹小又髒亂,我還是很喜歡這裡。
麗奈實在太厲害了。
我認為自己能待在她的身邊感到自豪。
我就這麼畫到太陽升起,稍微眯一下,時間便已經過了中午。
去面向馬路的牛肉蓋飯店簡單解決午餐後,我又回到住的地方。
快抵達公寓時,正好遇到隔壁的女房客。她晚上在聲色場所工作,所以總是畫著濃妝。
「麗奈,有客人喔。」
她說話帶有地方腔調,聽起來很舒服。
「我知道了,謝謝您。」
我向她鞠躬道謝。幾乎沒有人來這裡找過我,真好奇會是誰?
不知為何,腦海浮現雅人的面孔。明明不可能是那個人。
走到公寓門口,發現在那裡等待的是一名女性。對方的服裝不同於往常,使我一下沒有認出來。
「妳回來啦。」
原來是我們學校的教務老師。
「咦,美優?妳怎麼會來這裡?」
經我一問,美優難為情地笑笑。
「我想說,妳家就在這附近……雖然老師像這樣造訪學生家,其實不太好……」
美優說得有些吞吞吐吐。不過,我也大概猜得到她來這裡的理由。
「總之,不用在意那些小節。」
「進來吧,雖然裡面又小又亂。」
我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這麼說並不誇張。要讓老師進來的話,我應該事先將屋內整理乾淨。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遲。
美優一看到我的房間,馬上倒抽一口氣。但她不是為裡面的慘況驚愕,而是看我的美術半
成品看得入神。
「太厲害了……簡直是大作等級。」
我聽到她的反應,高興地在心裡比出勝利手勢。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成就是。」
窩在沙發床上的咪咪,睜開眼睛看著美優。
「妳的反應跟這隻貓一模一樣。」
我搔了搔咪咪的下巴。
「哎呀,妳有養貓?」
「不太算,是她自己待下來的,有點像半家貓吧。」
「那代表她很信任妳,跟妳很親近了呢。」
「是嗎?」
我洗過手,再把杯子沖一遍,倒入用水泡的麥茶。
「謝謝你。對了,我自己也有養貓。」
「是喔。」
「跟這隻貓一樣是純白色,不過是公的。」
我想起之前咪咪帶來的白色貓咪。要是真的那麼巧,也太不可思議了。
「最近,妳好像都沒來上課。」
接著,美優開門見山地說道。
「因為我最近沒去。」
她看著我的臉,「呼」地吐一口氣。
「麗奈同學,接下來的話是我個人的想法,而不是教務老師的意見,希望妳好好聽。我可能沒資格說這種話……可是,觀察過那麼多學生後,實在很想對妳說……」
她委婉不敢說出口的樣子,使我逐漸不耐。
「大聲說出來吧。」
「空有一身繪畫的才能,未來不會過得太順利。」
這句話直搗我的內心。
「我知道。」
我的口氣不禁沖了起來,手指也開始顫抖。
「所以,麗奈同學,要不要再挑戰一次美術大學?」
美優凝視著我的雙眼。
在我心中的某處,其實一直期待著這句話。
不過,我實際說出的話,卻非自己的本意。
「就算從美術大學畢業——」
我也很清楚自己沒有正面回應美優。
「那是畢業的人才能說的話。」
我完全被駁倒。美優的話聽起來很溫柔,但也會在我的心底回蕩。
「妳真嚴格。」
這次,我發自內心說道。
「要去工作也是可以。不過,一邊忙工作一邊抽時間畫畫,可是很辛苦的喔。」
這種事我也知道。
「我沒問題的。」
我憑著一股不服輸的氣勢如此誇口。缺乏根據之下,聲音變得格外洪亮。咪咪被我的氣勢嚇到,開始顯得不安。
「若想進入美術的世界,不能只靠能力。先不提這究竟是好是壞,沒念到美術大學畢業的話,別人根本不會把妳放在眼裡。」
我還來不及開口,美優便接著說下去。
「若是被哪位評論家發掘,而被視為非主流藝術,自然另當別論。」
這一點我明白。
「沒問題的。我的畫作不管到哪都吃得開,而且我也正在準備參賽用的作品。」
美優聽了,發出「呵」的輕笑。
「有什麼好笑的?」
忽然有種被看不起的感覺。
「啊,不好意思。我是覺得妳真的很棒。如果我也跟妳一樣有自信,人生說不定會很不一樣。」
我不認為她在說謊,或找話題矇混過去。
「怎麼,為男人困擾?」
隨口套一下話,她很快便慌張起來。
「不是那個樣子……」
看來我直接猜中了。這個人真好懂,用不著擔心啦。妳人好得要命,還會擔心我,特地跑來找我。個性那麼善良,對方一定感受得的到啦。
「真的嗎……」
為什麼最後變成我安慰美優……這到底是怎麼樣?
咪咪打一個呵欠,又在沙發床上窩成一團。
「總之,我會想想妳說的話。」
「拜託啰。還有……」
「學校我早晚也會去的。」
「謝謝妳。」
美優對我露出笑容。
離開麗奈家的那個女人身上,有小不點的氣味。
我懂了,她就是小不點的戀人。
從這天開始,我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我認定心情不好的理由一定在小不點身上。然而,實
際上不單純是那樣。
美優勸我報考美術大學。
但我遲遲決定不了要升學或出去工作,一拖就是整個夏天。
暑假的最後兩個星期,我在專科學校的介紹下,進入一間公司當實習生。老實說,我連自己
曾經報名過,都忘得乾乾淨淨。
「實習生」只是好聽的說法。說穿了,不過是免費幫他們做工。起初我還打定主意直接放他
們鴿子,後來聽說工作地點是連我都聽過的知名設計事務所,馬上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那間公司設計過賣座電影的標誌,還負責過暢銷漫畫的裝幀。
這間事務所位於精美的街區,很符合它的風格,只是離我住的公寓有點遠。我好久沒過這麼
規律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