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5 · 鏈鋸人 最佳拍檔 全一冊
第2話 九年搭檔Q
前方一片漆黑。
由於漆黑這名詞給人的印象,這俗諺常常用來形容不好的未來已經來到眼前,不過正確的意思是,不管未來是好是壞,人終究無法預知未來。
不過,唯獨在這個業界,前者的錯誤用法才符合事實。
岸邊這麼認為。
無論是大好前程的新人,或是身經百戰的強者,某一天都會有如突然掉進陷阱坑般失去性命,這就是公安惡魔獵人的常態。在這般嚴酷的驅除惡魔的最前線,自己已經一年又一年躲過那通往深淵的偌大坑洞。
那究竟是受神恩寵的幸運?
或者是不幸到就連死神也棄之不顧?
不,神和死神都不存在。
一直以來在岸邊身旁的只有酒、香菸和惡魔。
再加上態度冷淡的搭檔。
在這個以間接照明柔和照亮的場所,爵士鋼琴的音色幽靜地滲入空間。
此處是高級旅館最頂樓的酒吧。
充滿地表的光亮離此非常遙遠。冰冷的高樓大廈矗立的漆黑天空就在眼前。岸邊愣愣地眺望著前方一片漆黑的景色,開口說:
「光星。自從和你搭檔,已經九年了吧?」
雜亂的黑色長髮和鬍渣。嘴唇邊緣有一道被撕裂般的陳舊傷疤。
「……九年。是喔。」
坐在旁邊的女人右眼戴著眼罩,她輕啜一口紅酒,平淡地回答。
雖然容貌稱得上美女,但是渾身散發慵懶氣氛,表情也欠缺變化。
岸邊對光星舉起了手中的玻璃酒杯。
「怎麼樣?是不是該考慮和我交往了?」
「辦不到。」
「不要突然舉起拳頭。這裡可是店裡。」
岸邊稍微拉開距離如此說道,光星不情願地放下拳頭。
岸邊打從初次見面那天就一直追求她,但是她總是回答「辦不到」、「不要」、「我拒絕」、「不要撒嬌」,挨揍並且遭到拒絕已成慣例。
「真虧你這種話能連續講九年。」
「是啊。這就代表我用情之深……喂,先聽我說完。」
光星的視線追逐著在店內服務客人的女服務生。
岸邊聳了聳肩,猛灌一口酒,這時光星的視線終於轉向他。
「你的酒臭味比平常更重。在我來之前你到底喝了多少?」
「沒什麼,不算太多。」
「啊,對喔。昨天有新人死了啊。只要和你有關聯的新人死了,你喝的量就會明顯增加。」
「……」
岸邊沒有回答,又點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塊。
他那空洞的眼眸注視著在玻璃杯中搖晃的琥珀色液體。
「窖藏十二年的麥卡倫。威士忌是種需要時間熟成的酒。在木桶裡頭忍耐好幾年,才會成為像樣的酒。」
「……你想說什麼?」
「公安頂多就一年。不管我覺得這傢伙強悍或軟弱,過了一年後要不是死了,要不就是回到民間。根本沒有時間能熟成。因為知道這件事,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在培養新人,只是在訓練狗罷了。不過,對狗同樣會懷抱情感吧?」
「……」
「這一個月來已經死了五個人。所以我已經告訴上層,不要把人或是狗分配給我當下屬,給我不會壞掉的玩具。」
「不會壞掉的玩具啊。」
「懷抱情感的對象死了,就會喝更多酒。既然這樣,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萌生情感的對象最好。」
岸邊吐出一口潮濕的氣息,將威士忌端到嘴邊。
「哎,不過上頭說沒有這種玩具就是了。」
「我想也是。」
「不過,上級也說未來一段時間不會把新人分配給我。」
「這樣也不錯。你有點喝太多了。」
「你在擔心我?」
「你喝醉後纏著我很麻煩。」
光星的視線看向盈滿玻璃杯的紅酒。
血一般紅的女性身影,在杯中緩緩搖曳。
「話說回來,不久後我會照顧一位新人。」
「你?」
「聽說是對方指定要我。據說那人強烈希望我來當教官。」
「還真稀奇。那傢伙是男的?」
「不,是女的。我看過履歷表上的照片,臉蛋還滿可愛的。」
「你好像很高興。」
「會嗎……?」
光星眨了眨眼,微微歪過頭。
岸邊緩緩把手伸進口袋中,將房間的鑰匙擺到吧台上。
「話說回來,我在樓下的旅館開了個房間,之後要不要繼續喝?」
「照顧醉漢可不是搭檔的工作。」
光星喝乾紅酒,把紙鈔擺在吧台上,離開了酒吧。
儘管一同跨越了無數道死線,她的對待依舊冷淡一如剛相遇時,這讓岸邊微微揚起嘴角。
「……窖藏九年的搭檔情啊。」
岸邊悠悠轉動手邊的玻璃杯,杯中冰塊發出清澈的碎裂聲。
兩天後。
一位實習惡魔獵人來到光星與岸邊面前。
「兩位早安。我是中野南。從今天起請多多指教。」
體格嬌小,長著娃娃臉。一頭黑色短髮。
給人活潑的印象,圓亮的眼眸有如小狗般。
「光星小姐,非常謝謝您願意成為我的教官,我覺得很光榮。」
自稱南的年輕女性一副感激的模樣,緊緊握住光星的手。
「……」
光星仔細打量著被她握住的那隻手,在光星身旁的岸邊輕輕舉起一隻手。
「多多指教。我是這傢伙的搭檔岸邊。」
「好久不見了,岸邊先生。」
「……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啊,沒有!只是在聯合迎新會的時候,遠遠看到您而已。嗜好是喝酒、女人和殺惡魔,這樣的自我介紹讓我印象深刻。」
「啊~……不好意思。讓你馬上就幻滅了吧?」
「我以為那是您為大家紓解緊張的方法。」
面對積極正面的新人,岸邊搔了搔臉頰,用拇指示意身旁的光星。
「話說回來,真虧你會想拜託這傢伙當教官啊。同樣是公安的同事中,也有人怕得不敢靠近她喔。」
「雖然有點緊張,但是光星小姐給我的感覺不是恐怖而是憧憬。因為光星小姐既強悍又漂亮。」
「哦~你是人家憧憬的對象喔?」
岸邊瞥向一旁的光星。
光星沉默了一會,確認般開口說道:
「你說你叫中野南吧?」
「是的。請叫我南。」
「……南,你和哪個惡魔簽訂契約了?」
「我還沒和惡魔簽訂契約。我想多累積一些鍛煉後再說。」
「那也無所謂。如果基礎都沒打好就只想靠惡魔的力量解決,這種傢伙大概都撐不久。首先應該鍛練最基本的身法。」
「好的。」
「對體力有自信嗎?」
「不是很有自信……但是我有幹勁!」
光星點頭後,要求南跟著她過去。
「先確認你當下的體能吧。跟我到訓練室。」
「我明白了,光星老師。」
兩人走向公安的訓練室。岸邊跟在兩人後頭。
光星叫南一個人先過去,覺得礙事般轉過頭來。
「岸邊。為什麼連你也一起跟過來?」
「正好閑著沒事。」
「沒事的話,就像平常那樣去抽菸,或是借酒澆愁,或者是直接去女人家裡不就好了?」
「真是冷淡耶。我的女人只有你──呼,好險。」
岸邊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光星的拳頭。風壓在耳畔轟然作響。換作是一般人,那恐怕是足以瞬間奪命的一擊,不過都當了九年的搭檔,閃避率也有所提升。
岸邊拉開距離,舉起雙手。
「這是上頭的囑咐。要我這個搭檔幫忙盯著。」
「哦?瘋狗岸邊居然對上頭這麼順從?指導是我的工作。你不要插手。」
「我知道啊。反正訓練狗這方面我也想休息一陣子。不過上頭要我盯著的對象不是新人,反倒是你。」
過去曾有幾位新人成為光星的學生,但因為她的嚴厲訓練,紀錄上所有人都被逼得早期離職。
「……隨你的便吧。」
光星不服氣地說完,轉身背對岸邊。
移動至訓練室後,南按照光星的指示,在廣大的房間內沿著牆壁開始跑步。畢竟她能通過任用測驗,速度還算快。
不過在公安惡魔獵人之中,頂多只是差強人意的水準。
跑了大概十圈後,她顯得愈來愈喘。
「差不多夠了。」
「我、我還能再跑!」
南回答時肩膀劇烈起伏,光星雙手抱胸回答:
「沒必要急著勉強自己。對之後的訓練會有影響。」
「我明白了……」
南停下腳步,使勁深呼吸。
站在光星身旁的岸邊吞雲吐霧,說道:
「態度還差真多。」
「你指什麼?」
「六年前有個男新人給你指導時,他都跑到吐了八次,你也不准他停吧?」
「因為那男人體力還沒耗盡。」
「根據我的記憶,那傢伙一跑完就被救護車送走了吧?」
「憑你那泡在酒精里的腦袋,記憶根本不可靠。」
「我無法反駁就是了。」
光星脫下上衣,上半身剩下一件無袖黑背心。
「接下來是搏擊訓練。用什麼招式都可以,放馬攻過來。」
「好、好的!」
南神色緊張,側身擺出架式。
伴隨著「呀」的吆喝聲,她使勁蹬地。不過──
「哇、哇!」
攻勢被化解,她滾倒在地面上。
「再來。」
「是!」
南再度起身,挑戰光星。
但不管她怎麼嘗試,總是一瞬間就被摔倒在地面上。
南癱坐在地面上,氣喘吁吁。
「太、太厲害了……我什麼都辦不到……」
「稍微休息一下吧。去補充水分。」
「好、好的!」
南快步跑出訓練室,光星默默目送她的背影。
岸邊拾起了光星扔在一旁的上衣,從她身後問道。
「態度果真差很多啊。」
「你指什麼?」
「你明知故問吧?剛才的搏擊訓練簡直像扮家家酒。實在不像在集合全人類的空手互毆大賽中奪得冠軍的女人在指導。」
「沒有這種競技。況且也不能馬上就讓新人喪失鬥志吧?」
「我記得三年前有個男新人交給你指導,你第一招就粉碎了人家的肋骨吧?」
「我記憶中沒有這回事。看來因為陪你喝酒,害我的腦袋也跟著壞了。」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南補充了水分,回到訓練室。
光星一面按摩著自己的肩膀,轉頭看向岸邊。
「因為才第一天,只不過是熱身罷了。用不著你擔心,接下來我會漸漸提升鍛煉強度。」
「順便說一下,可別練寢技喔。」
「……為什麼這樣說?」
「不,沒什麼理由。」
「對手明明是惡魔,練習寢技能派上什麼用場?你傻了嗎?」
「我不否認就是了。唉,你知道就好……」
岸邊聳了聳肩後,光星和南繼續搏擊訓練。
光就現況來看,光星的態度確實不同於之前指導男性新人時,應該不用擔心光星把新人逼得太緊。問題也許反倒是光星可能特別喜歡引人萌生保護欲的南。
南恐怕正合光星的喜好吧。
──暫且先靜觀其變吧……
南的吆喝聲在訓練室中回蕩,岸邊愣愣地眺望著兩人的身影,吐出一口白煙。
在這之後過了兩星期。
訓練結束的夜裡,三個人在酒館街上的小酒館內圍著同一桌。
周遭客人臉上洋溢著剛下班的解脫感,但光星對身旁的岸邊擺出完全相反的冰冷表情。
「為何跟過來。南是我的學生。你很礙事。」
「我是你的搭檔。出現在這裡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岸邊看過牆面上的菜單,點了生啤酒。
以冰涼的碳酸與酒精洗滌喉嚨,喧鬧聲與廚房的調理聲嘈雜地敲打鼓膜。
沾在牆面上的香菸氣味倏地穿入鼻腔,滯留不散的熱氣環繞身旁。
在同事理所當然般接連殉職的日常生活中,在這樣的瞬間,讓人無意間突然注意到自己還活著。
「啊,對不起。是我拜託岸邊先生一起來的。那個,要和光星老師兩個人一起喝酒,我現在還是會緊張……」
「……」
南有點害臊地回答後,光星默默地吐出一口氣。
「話說回來,兩位成為搭檔已經多久了?」
「不曉得……我忘了。」
「九年了。要記住啊。」
南一面啃番茄一面看著光星和岸邊的交談。
那模樣就像啃著橡實的松鼠。
「九年啊,那真的很久了呢。」
「在公安中算是相當久的吧。」
岸邊微微點頭回應後舉起啤酒杯,讓啤酒灌進空無一物的胃袋中。
「能夠持續這麼久,有什麼理由嗎?」
「只是因為岸邊一直不死而已。」
「別說得好像希望我早點死掉。」
光星的回答一如往常般冷淡,岸邊平淡地吐槽,加點第二杯啤酒。
這樣的對話,也已經九年了。
南面露苦笑,突然想到什麼似地低聲呢喃。
「那個……話說回來,是不是快要開始了……?」
平常活潑的表情中,浮現了些許緊張感。
「什麼快開始了?」
坐在她面前的光星面不改色,如此反問。
「驅除惡魔。」
「是啊,應該差不多要開始了吧。」
岸邊同時夾起兩片鯛魚生魚片,放進口中。
驅除惡魔時,新人會跟著教官一起前往現場。這兩星期雖然罕見地沒接到出動命令,但確實也到了隨時接到指令都不奇怪的時候。
「其實我對自己能不能和惡魔戰鬥,心裡還是覺得不安。而且到了現在面對光星老師還是束手無策……」
「要是新人花兩星期就能和光星打得平分秋色,我們全部都要失業了。」
「也許是這樣沒錯。」
「況且,當光星的學生還能撐到兩星期的人,就只有你一個而已。」
「真的嗎!? 」
南的說話聲恢複了活力。
不過,光星對待南的方式顯然和過去對待男性屬下時截然不同。
兩者差異堪稱天堂和地獄。在男性新人面前冷血而殘忍,但是在南面前是個安靜的天使。不過現在也沒必要特別指出這一點吧。
「但是,既然身為惡魔獵人,煩惱自己能不能戰鬥並非本分。我們只要宰掉眼前的惡魔就夠了。」
「……是的。」
「覺得不安的話,早點辭職也是一條路。人生不是只有惡魔獵人這選擇。」
「我、我不會辭職!」
南握緊筷子回答。
聲音比想像中更響亮,吸引了周遭的視線,南稍稍縮起頸子。
「啊,對、對不起……」
垂下臉一段時間後,她重整心情般抬起臉。
「那個,和惡魔戰鬥時有沒有什麼心理準備或訣竅之類的東西?」
「全力揍下去。」
光星喝了一口水,看著半空中回答。
「全力……揍下去……!」
「這算哪門子的教導啊。只有這傢伙是這樣,可別當作參考。」
「那岸邊先生呢?」
「嗯~……」
岸邊用手掌輕撫下巴的鬍渣。
「鬆開腦袋的螺絲。」
「腦袋的螺絲……?」
「沒錯。愈正常的人愈害怕惡魔的攻擊。而恐懼會增強惡魔的力量。所以說,要轉開螺絲拋棄正常。無法理解的傢伙,就連惡魔都害怕。」
「您是說……拋棄正常?」
岸邊拿起剛送上桌的雞肉串燒,有如麥克風般指向南。
「順便問一下,你為什麼來應徵當公安?」
「這個嘛……」
南接下雞肉串燒,一段時間欲言又止,最後繼續說道:
「我在學生時代曾遭到惡魔襲擊,受到惡魔獵人搭救。讓我希望自己也能成為那樣。」
「簡單說就是憧憬吧。三大普通應徵動機之一。」
「請問剩下兩個是什麼?」
「使命感,還有對惡魔恨之入骨。再者就是被福利津貼迷了心竅。」
「這樣不行嗎?」
「不是不行。但是很正常。」
「……」
南大概難以接受,微微鼓起臉頰。
她將手中的串燒橫擺又斜舉,拿在手中畫著圈。
「不過,要怎麼樣才能轉開腦袋的螺絲?」
「我個人是靠這傢伙……」
岸邊指向眼前的啤酒,一旁的光星見狀,輕聲吐氣。
「南,不要把岸邊說的話當真。雖然他講得好像頭頭是道,但這傢伙只是沉溺於酒精,結果把自已腦袋弄壞變得少根筋而已。」
「你很瞭解嘛。」
岸邊苦笑後,光星又喝了一口水,說道:
「不要想太多了,南。若要快樂度過人生,當個無知的笨蛋比較適合。活得單純一點。」
「簡單說就是放鬆腦里的螺絲當個笨蛋就對了。」
「不要和醉漢混為一談。」
「……」
南手握著雞肉串燒,直盯著兩人的交談。
隨後她突然站起身,舉起了岸邊面前的啤酒,一口氣全部灌完。
「啊,喂!」
不理會岸邊的制止,南的喉嚨連連發出咕嚕聲,最後將空啤酒杯使勁擺回桌面上。
「岸邊先生!其、其實我酒量不好。不過,這樣子腦袋裡的螺絲應該能稍微──」
南說到這裡,當場緩緩癱倒在桌上。
計程車行經大街,點綴夜晚的霓虹燈光滑過車窗向後方流動。
在充斥著酒臭味的車內,坐在后座的光星不愉快地說道:
「……岸邊。你知道我正在想什麼嗎?」
南正熟睡著,頭部枕在光星的大腿上。
坐在副駕駛座的岸邊依舊盯著窗外景色,回答道:
「我怎麼知道,完全猜不到。」
「長年來的搭檔只有這點本事嗎?」
「別小看我喔。我其實知道。你覺得是時候和我交往了吧?」
「要不是南的頭躺在我大腿上,我已經從后座拔下你的人頭扔出車窗了。」
「不完全是開玩笑這點特別恐怖。」
「我正在想的是,叫計程車是為了送南回家,為何你也一起坐上這輛車?」
低沉而缺乏抑揚的聲音中帶著威嚇。
岸邊放鬆身體倚著座椅,視線轉往後照鏡。
「因為南會醉倒,有一部分原因出自我的建議。」
「不要對我的學生灌輸奇怪的觀念。什麼正常不正常。你自以為好心忠告她不適合這一行嗎?」
「這樣下去她撐不到半年就會死。你自己也明白吧?」
「……」
光星沉默不語。
雖然最後一口氣灌下整杯啤酒稍微出乎意料,但南基本上思路非常正常。身體能力也並未出眾到足以彌補這部分,有無覺悟與強力的惡魔立下契約這部分也令人存疑。在岸邊眼中簡直是無法長命的標準範本,但不知為何每年都會有幾名這類型的新人加入。
南的頭枕在光星的大腿上,發出規律的呼吸聲。光星輕撫她的髮絲。
「我不會讓她死。」
「真是可靠。不過,她不會永遠都是你的學生。」
「你今天特別多話。你不是決定暫時不和狗的訓練有牽扯了嗎?」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不過搭檔的愛犬死了同樣會讓人不舒服。」
「……」
「光星,那我反過來問你,你知道我正在想什麼嗎?」
「誰曉得。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長年來的搭檔這麼冷漠。真教人淚流不止。」
「哈!你的眼淚早就乾枯了吧。」
岸邊微微挑起嘴角。
在公安當惡魔獵人的期間愈長,死亡就在身旁不斷累積。
前輩走了,同輩死了,後輩消失了。
自己訓練的狗,也接二連三橫死。
另一方面,自己則因為與惡魔的契約,漸漸失去身為人類的各個部分。
這樣下去,最後自己會剩下什麼呢?岸邊有時會這樣想。
這種時候,岸邊總會用酒精麻痹自己。這樣一來就不會多想了。
當個無知的傻瓜而活──光星的生活方式換個角度來看也許並無不同。
岸邊從口袋中取出攜帶用的威士忌隨身酒壺,將液體倒進喉嚨中。
「我在想的是,光星……為什麼你知道南的租屋處?」
剛才上計程車時,是光星代替醉倒的南向駕駛告知住處地址。
「我不是說過我之前看過履歷表嗎?」
「一般來說會連地址都記住嗎?」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
看來光星對南的喜愛程度,似乎更在岸邊的預料之上。
計程車在這段奇妙的沉默中奔馳了二十分鐘左右,在一幢低樓層公寓前方停車。
光星背著南,握住門把使勁一轉,刺耳的斷裂聲隨之響起,門板在嘎吱聲中開啟。
「……開了啊。真是不夠安全。」
「能用這種方式入侵的歹徒,世上頂多只有你一個。」
兩人開啟室內燈光,步入其中。格局上只有一個房間,桌面上擺著小型仙人掌和相框。
擺在相框中的照片似乎是她與家人的合照。
「……」
岸邊默默地將相框平擺。太深入瞭解狗的背景,沒有任何好處。
光星把南放到床鋪上之後,轉頭看向岸邊。
「剩下的我來照顧,你也該回去了。」
「我個人是這麼打算沒錯,不過身為搭檔的我對此感到迷惘。」
「什麼意思?」
「光星。你聽過撿屍這個名詞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
不管光星有多麼中意南,再怎麼說也不至於馬上就對新人下手吧──這種想法可是大錯特錯。能在公安對魔特異課長年擔任惡魔獵人者,儘是些與常識徹底斷絕緣分的傢伙。
當然,岸邊自己也包含在內。
他短暫思考該怎麼開口──
「嗯、啊……」
這時,仰躺在床鋪上的南發出呻吟。
「咦……啊……奇怪……?」
南睜開眼睛,似乎還沒理解當下狀況。
不久後她終於理解這是自己家,連忙緊張兮兮地道歉。
「對、對不起!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光星坐在床畔,以和緩的語氣回答:
「別在意。一切都是岸邊不好。你就去沖個澡吧。」
「啊,好的……」
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你還站不穩。我來幫忙吧。」
「你先等等。」
光星伸手扶持南走向浴室,這時岸邊抓住了那隻手。
光星眯起眼睛回頭。
「……為何要攔我?」
「沒什麼理由。」
「你當然不行,但我來幫忙南沖澡有什麼問題?」
「也許沒有問題,也許會出問題。」
「總之你先把手放開。」
正當光星要甩開他的手,岸邊的口袋發出了呼叫聲。
岸邊把無線對講機擺到耳邊,只回答了一聲「好」,便把對講機放回口袋。
「有惡魔出現。出動了。」
現場位在郊外的廢棄工廠。
此處似乎已被棄置很長的時間,纖維水泥板搭建的外牆在月光照耀之下浮現,外牆受到風雨和黴菌的全面侵蝕,超過一半已經損毀。微溫的風倏地吹起,恣意生長的雜草在沙沙聲中搖擺。
「是、是什麼樣的惡魔?」
南咽下口中唾液的聲音傳來。那雙大眼睛不穩定地四處游移,恐怕不是因為酒精影響,而是強烈的不安和緊張吧。
「報案的是來試膽的學生,因為環境很暗,並未清楚看見惡魔。不過他們似乎聽見了無法想像發自人類的聲音。」
岸邊緩緩地掃視四周,如此說道。
「我會好好努力,拿出好表現!」
南語氣生硬,握住掛在腰間的刀柄。
光星的手輕輕擺在她的肩膀上。
「放輕鬆。你今天用不著勉強自己。」
「可、可是……」
岸邊從口袋中取出威士忌的隨身酒壺,將瓶口朝向南。
「別太急於表現。要不要多喝一杯,放鬆一下?」
「不、不了。我──」
「岸邊。你不想因為開玩笑而丟掉性命吧?」
「你不覺得氣氛因此緩和了嗎?」
岸邊對光星聳了聳肩,用嘴含著酒壺口。
「南。新人首次參與驅除惡魔時,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一定要確實擊倒敵人?」
「不對,重點是不要死。」
「……」
「第一次和惡魔交手,很容易恐慌。恐懼會讓人遲疑不前。緊張會讓身體僵硬。訓練時還能辦到的事情,突然就辦不到了。不過,只要保住小命,就還有下一次。」
「下一次……」
反過來說,再也沒有下一次的可能性也很高。南像是現在才理解這理所當然的事實,戰戰兢兢地點頭。
三人走過兩扇歪斜的門,來到應是作業區的寬敞空間。
屋頂只剩下少許幾片,微弱月光自裸露鋼架的空隙間投入室內。
不久後,目睹眼前出現的情景,一行人屏息以對。
是假人。
被捨棄在此的無數假人有如橫屍於沙灘上的大量死魚,橫七豎八地癱倒在地面上。房內更深處還有幾座小山,同樣是堆積如山的假人屍骸。有的沒有手臂;有的沒有腿;有的缺了臉龐。不成完整人形的遺骸沾滿泥土與塵埃,在月光下發出無聲的嚎叫。
「假人工廠……啊,惡魔呢……?」
南踩著顫抖的步伐前進,轉頭掃視。
一抹黑影在她腳邊蠢動。倒在地面上的其中一具假人,正緩緩伸出手想要抓住新進惡魔獵人的腳踝。
岸邊為了警告而即將開口的瞬間,光星的聲音先響起。
「在下面,南。」
「嗚、哇啊!」
就在假人的指尖觸及腳的同時,南劈出自腰間拔出的刀。
刀鋒砍進假人的肩膀,連同手臂一同自軀體分斷。刀身敲擊地面的撞擊聲回蕩在寂靜之中,假人像是斷了線的魁儡般不再動彈。
「成、成功了……」
南轉頭看向岸邊與光星,雀躍地蹦跳。
「我打贏了!」
然而──
剛才動作停止的假人突然間挺起身體。
最令人吃驚的是,假人的外觀已經與剛才完全不同。表面龜裂的強化塑膠四肢變為光滑的皮膚;原本空白的臉孔上,圓亮的眼睛正眨著眼;頭部長出了剪短的黑色頭髮。
除了缺少剛才被斬斷的一條手臂之外,假人正漸漸變成與中野南別無二致的模樣。
「咿!」
當南跌坐在地面上,強烈風壓倏地掃過她身旁。
下一個瞬間,形似南的假人在碎裂的同時朝後方飛出去。在碎裂崩壞的殘骸前方,握緊拳頭的光星若無其事般站在該處。
「沒事嗎?」
「是、是的……」
南被光星牽起手,腳步不穩地站起身。
「咦?那個,該不會已經打倒了?」
「對。南,剛才的就是打倒惡魔的方法。」
「呃、咦……?」
「全力揍下去。」
「是的……」
「我想她應該沒看見喔,光星。」
岸邊朝著搭檔那高瘦精悍的背影瞥了一眼,隨後開始觀察散落四周的無數假人。
「假人的惡魔……或者是變化的惡魔吧?」
假人開始動作後首先襲擊了南,隨後外貌變化為南並站起身。從零碎的情報來想像,敵人應該是外觀如假人的惡魔,而且外觀能變化為自己觸碰到的對象。
「……」
岸邊停下腳步,稍微壓低重心。
「請問怎麼了嗎,岸邊先生……?」
岸邊沒有立刻回答南,而是讓注意力掃過周遭。
出自他的直覺。
「……如果光星剛才那一擊就打倒了,那還無所謂。不過剛才的假人,真的是敵人的真身嗎?」
「不是嗎?」
「我不曉得。南,你要記住。只要和惡魔扯上關係,隨時設想最糟糕的狀況絕不會有壞處。畢竟只要一個閃失就會遊戲結束。而且還不能重來。」
「……」
還沒有結束。
來自非人者的惡意氣息,彷佛香菸的氣味在此處飄蕩,岸邊覺得他長年來身為惡魔獵人的直覺似乎正警告著他。
光星雙手抱胸,扭動肩膀關節發出聲響。
「就是因為你老是操心,頭髮才會愈掉愈多。」
「才沒有。我可不像你一樣能靠反射神經應付一切。被酒精搞壞的腦袋還是得稍微動一下。」
岸邊試著設想數種情況。
比方說,如果敵人是附身在假人身上並控制的那類型,在被光星擊中的瞬間已經移動到其他假人身上,躲藏在這片無數假人的森林中。
此外,惡魔能使假人外觀變得和曾經觸碰的對象相同。聽說世界上有個殺手會把人類製成人偶,不過這惡魔則是反過來,能將假人的外觀改造得和真人一樣。
「……那樣還無所謂。」
如果只是外觀相仿那還無所謂。更棘手的可能性是──
下一瞬間,寒意沿著背脊奔竄。
堆積在作業區深處的其中一座假人小山在瞬間炸裂,一抹黑影穿梭在飛舞半空中的無數假人之間,一直線奔向此處。
「咕嗚!」
逼近、猛撞、衝擊。
岸邊交叉雙臂,擋下了敵人直刺而出的拳頭。
速度快、力道強,而且沉重。
隔著交叉的手臂,岸邊見到敵人的臉龐。那臉龐面無表情,右眼戴著眼罩。
──就是最糟的狀況。
那正是搭檔的身影。
光星在剛才毆打假人的時候觸碰了對方。而惡魔的能力能將假人變化為自己觸碰過的人物。最糟糕的是,敵人似乎不只能模仿外觀,連其身體能力都能模仿。
手臂的骨頭傳來嘎吱聲。岸邊與光星模樣的假人扭成一團,撞向斜靠在牆邊的大量鋼筋條。
「岸邊先生!」
南忍不住叫道,對教官露出焦急的表情。
光星緩緩鬆開了抱胸的手臂,對周遭投出警戒的視線。
「……看來今天是岸邊的擔心成真的日子。」
「岸邊先生沒事嗎?」
南不安地呢喃,走往岸邊消失的方向。
就在這時,岸邊從遠處的黑影中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沒事……雖然吃驚,不過勉強打倒了。」
「太好了……」
南鬆了一口氣,朝著岸邊身旁小跑步靠近。
這瞬間。她背後的光星厲聲叫道:
「等等,南,不要靠近那傢伙!」
「咦?」
岸邊樣貌的眼前人物將短刀刺向南的腹部,同一個瞬間,奔馳至此的光星的拳頭也擊中那傢伙的臉部。
敵人能讓假人的外觀變化為自己觸碰過的人物。
而剛才岸邊與變為光星模樣的假人接觸過了。
岸邊的身影變回假人並崩解,這一幕映在南眼中有如慢動作般,同時南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漸漸遠去。
「痛痛痛……」
真正的岸邊在牆邊一面按著腰部一面撐起身子。
失去頭部的假人就倒在他身旁。
不幸中的大幸是,敵人雖然模仿了光星的身體能力,但終究無法完美複製,而是劣化版。假人的身體無法表現光星原本的能力。所以岸邊才能抓到破綻,扭斷假人的頸子。
──好不容易免於最糟的下場……
不過,剛才附身於假人的惡魔大概早就轉移到其他假人身上了……
踏出第一步,岸邊就注意到異狀。
在工廠中央處,光星單膝下跪,正將倒地的南攔腰抱起。
岸邊快步靠近兩人。
「……還有氣?」
「有是有……我疏忽了。」
南的腹部滲著血,但是失血量不至於致命。恐怕在傷口深到足以致命前,光星就已經擊退敵人了。南看起來失去了意識,不過原因大概是遭刺時的精神打擊吧。
不過,搭檔的說話聲冰冷而消沉。
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機械語音般的笑聲響徹工廠內部。
「中計了。中計了。」
「那女的、單純。很好騙。」
惡魔似乎接連附身到不同假人身上,開口說話。
來自四面八方的話語互相干涉,令人不快地回蕩著。
「假人很可怕吧?」
「因為面無表情。」
「不過,我們也想改變。」
「我們也能改變。」
「嗯,改變吧。取代我們摸到的人類吧。」
「不只是長相。思考也能摸透。」
「思考也能……?」
岸邊皺起眉頭。
「眼罩女、鬍子男。很強。腦袋不正常。摸不透你們在想什麼。」
「但是,那個年輕女人,很弱。單純。思考馬上就摸透。」
一具假人先指著光星抱在懷中的南,隨後指尖轉向岸邊。
「那個女人,喜歡鬍子男。」
「……啥?」
岸邊不由得發出怪聲。假人們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
「以前,被惡魔攻擊。被鬍子男救了。一見鍾情。」
「想再見一面。朝思暮想。想到進公安。努力了。考上了。」
「想當他的學生。可是,上級說現在他不當教官。」
「所以,退而求其次,想到請眼罩女當教官。」
「因為是搭檔,就能常常遇見鬍子男。」
「所以,只要變成鬍子男的樣子,就會鬆懈。很好騙。輕鬆騙過。」
「奮不顧身。單純。好懂。破綻百出。」
「……」
南曾說過,她報考公安的動機是因為過去受到惡魔獵人搭救。
──那個人,就是我?
岸邊完全沒發現。因為一整年都和惡魔交手,不可能記得每個救過的人的長相。再者記憶也因為酒精而模糊。
回想起來,初次見面時南確實對他說過「好久不見」。
出乎意料的真相暴露,讓岸邊一時停下腳步。
換言之──光星雖然對南抱持好感,但南的心上人其實是岸邊。而岸邊打從當初相識時就不斷追求光星。
在搭檔與師生之間,形成了完全沒有交集的三角形。
岸邊默默地與光星交換了一個眼神。
難以言喻的氣氛充斥在兩人之間。
「哎,該怎麼說,那個……別太難過。」
「……」
光星保持沉默,將懷裡的南緩緩擺到地面上。
南低聲呻吟,微微睜開眼睛,似乎漸漸恢複意識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出乎意料遭到揭穿,對本人而言也許算得上幸運。
「啊啊,沒殺掉。這次要殺掉。」
「差不多該結束了。就這麼辦。」
「眼罩女。身體奇怪。不好用。」
「選鬍子男。就這麼辦。」
「大家一起上。」
「通通一起上。」
「品味真糟啊……」
岸邊小聲呢喃。
雖然不知道惡魔的能力是操控附身過的假人,又或者是同時附身於複數的假人,剛才有如死屍般倒地的無數假人同一時間驟然長出黑髮與鬍渣,轉變為岸邊的外貌。
而且就連嘴角的傷痕都精心重現,這些假人同時挺起身子。數百具與自己樣貌神似的物體正蠢動著,實在不是一幅賞心悅目的情景。
「去死。」
「快死吧。」
「所有人都去死。」
連嗓音都變得與岸邊相同的假人們盛大合唱,猛然振動鼓膜。那刺耳的音量讓南醒了過來,見到自己的血染紅襯衫,以及無數岸邊充斥眼前的駭人光景,令她尖叫。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吧、死吧、死吧、死、死、死──
無數的岸邊接連吐出詛咒般的言詞,同時朝著此處沖了過來。沐浴在有如盛夏蟬聲般密集的殺氣之中,光星一如往常般面無表情,呢喃說道:
「……真是惡夢。有一個岸邊都嫌太多了。」
「喂。」
光星以流暢的動作壓低身形,握住掛在腰間的刀柄。
「要來真的?」
「沒用。」
「眼罩女。很強。但是,沒用。」
「因為,這裡有這麼多。」
「因為,我們有這麼多。」
「如果。」
「萬一。」
「就算你想打倒所有人。」
「這樣真的好嗎?」
「一不小心,連真的都殺掉。」
的確如此。岸邊想著。
此處充斥著與岸邊沒有兩樣的假人。假使光星無差別攻擊,也許會失手連同真正的岸邊一併殺死。
因此,即便是光星恐怕也無法採取這種魯莽的手段。
岸邊知道,這種猜測大錯特錯。
他連忙舉起短刀的瞬間,光星的身影消失了。
不,並非消失。而是肉眼追不上。
就連聲音都追趕不上,黑色的殘影穿梭在空間中,如入無人之境。
地面和牆面上凹陷的足跡,是唯一證明光星上一個瞬間所在位置的印記,聲音晚一步追上,隨後跟上的是海嘯般的風壓撲向全身。
於是,轉瞬間便分出了勝負。
無數的岸邊的頭顱飛舞在半空中。
就連頭被砍了都來不及察覺,無頭的假人們先是呆站在原地,一直到理解追上了事實,這才同時倒向地面。
場上還能站著的身影,只剩光星本人以及真正的岸邊。
岸邊深深吐氣,抹去額頭的汗水。
「為、什麼?」
光星的指尖捏著小黑蠅般的某種物體。
破爛的手工制玩偶,背上長著黑色翅膀。這就是惡魔的真身吧。
「為什麼,你能分辨真假。」
「我根本就沒在分辨。」
光星淡然地回答惡魔的疑問,隨後繼續說:
「我只是為了殺光所有人而揮刀。」
「這種做法……」
「真的有可能啊。我的搭檔就是這種傢伙。」
岸邊擺動頸子,讓關節發出喀拉聲,低頭看向自己的短刀。
光星的個性真的會這麼做。岸邊從九年前就知道。
所以當光星準備發揮實力時,岸邊應當傾盡全力的就是保護自己。事實上岸邊的短刀上的深深裂痕,就是方才擋下搭檔攻擊的痕迹。
「如果這男人這麼簡單就會死,不可能當我的搭檔九年。」
光星平淡地呢喃,捏扁了被夾在指尖之間的惡魔。
蚊子振翅般的臨死慘叫聲宣告戰鬥落幕,最後只剩虛無與寂靜造訪。
「站得起來嗎?南。」
南依舊癱坐在地面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光星對她伸出手。
但是,她的指尖游移在半空中一段時間,最後緩緩地放下。
「……岸邊。你送南去醫院。」
「喔……」
「還有,弄壞的房間門鎖,記得要賠償。」
「不是我弄壞的吧?」
岸邊攙扶南站起身,將肩膀借給她。
「那、那個……我……」
「用不著擔心。這點程度的出血不會致死。雖然不能放著不管。」
搭檔那纖瘦精實的背影就要離去時,岸邊叫住她。
「喂,光星。」
「怎樣?」
「剛才你其實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我吧?」
「……」
打算殺光所有人。
雖然那應該是真心話,但是對真正的岸邊似乎還是手下留情了。
岸邊原本做好失去一條手臂的覺悟,但最後只有短刀裂開,這就是證據。
光星擺出一副嫌麻煩的表情,短短一瞬間轉頭看向岸邊。
「要是那個惡魔從地獄復活了,就幫我轉告。如果要模仿岸邊,就要連同滿口的酒臭味一併模仿。」
語畢,她踩著慵懶的步伐,消失在外頭的黑暗中離去。
「光星老師……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是啊。而且她明明知道是我,照樣揮刀砍過來。」
不愧是思考最瘋狂的搭檔。大概是因為發現愛犬南親近的對象並非光星而是岸邊,於是她趁機對岸邊泄憤──岸邊如此解釋。
「真是敵不過她。」
南苦澀地低語道。
「這是當然的吧。能敵過那傢伙的人也沒幾個。」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南的手用力按著的並非受傷的腹部,而是自己的胸口。
「我一見到岸邊先生的假人,馬上就被騙了。但是光星老師卻在幾百具假人之中,找出了真正的岸邊先生……」
「……」
囁嚅般的敗北宣言消散在月光之中。
「南辭掉公安了。」
三天後。
在高級旅館最頂層的酒吧中,光星悠悠說道。
岸邊坐在她身旁,眺望著布滿窗外的夜景,回答道:
「明智的判斷。她那樣馬上就會送命。我可不想再喝更多酒。」
「……」
光星輕觸紅酒玻璃杯,開口說道:
「南是為了岸邊而來吧?為什麼不成全她?」
「因為我心裡已經有你這個意中人了。喂,別揍人喔。」
遭到事先制止,光星不情不願地放下了差點舉起的拳頭。
「真虧你能連續講九年。」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為什麼是我?」
「因為愛上你了啊。」
身旁的光星保持沉默,岸邊的眼神往下飄向手邊的威士忌。
「況且……你不會隨便死掉。」
搭檔戴著眼罩的眼睛轉向岸邊。
岸邊手中的玻璃杯裝滿了窖藏十二年的麥卡倫,輕輕搖晃後,在雪莉桶中熟成的芳醇香氣升起。
「只要扯上關係,就會萌生情感。但是公安的惡魔獵人轉瞬間就會蒸發消失。昨天還待在身旁的傢伙,今天就換成了別人。每次都讓我喝更多酒。久而久之,就會讓人躊躇要不要與人深交。」
「……」
「光星。你不會死。你不會變。所以我能安心地抱持情感。」
「……真是傻瓜的理由。」
「我們彼此都是傻瓜吧?」
不知為何,今天酒精的效力特別強。
岸邊趴在吧台桌面上,對搭檔投出熱烈的視線。
「……我喜歡你。」
告白必須雙方都活著才能成立。
加上九年來的情誼,岸邊今天再度表明心意。今天依然能說出口。
今天兩個人都還活著。
「我最近才發現……」
光星如此開了口,經過一小段沉默後,以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宣告:
「我也許……喜歡的是女人……」
岸邊的嘆息中帶著苦笑,將琥珀色的澄澈液體倒進喉嚨中。
「……我知道啊。」
儘管一同跨越無數危機,那份情誼不曾變濃,也不曾加深。
而且一點也不甘甜。
打從九年前就不曾改變的淡泊滋味,不知為何品嘗起來莫名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