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5 · 鏈鋸人 最佳拍檔 全一冊
第1話 名偵探帕瓦大人與助手淀治
那是座營業時間結束後的老舊劇場。
八名觀眾聚集在這個陰暗空間中,他們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神色不安地掃視周遭。
下一個瞬間,眩目的聚光燈照亮了舞台。
「非常感謝各位本日大駕光臨。想必各位都收到邀請函了吧。」
伴隨著響亮的說話聲,頭戴高禮帽、身穿燕尾服的男性身影浮現在亮光之中。他朝著訝異的觀眾們面露微笑。
「接下來要請各位欣賞一出精心準備的戲劇。請務必看到最後。助手,播放影片!」
「好的!請交給我!」
穿著七分褲的少年站在劇場最後方,操控投影機。
影像投映在螢幕上頭,男人誇張地伸展雙臂。
「這正是各位身為演員擔綱演出的影片,名叫『最後一人』。戴著面具的登場人物一個接一個消失的群像劇上演時,真的有一個人突然間消失無蹤。或稱人體消失事件。即便是我,也對這個謎題大惑不解。」
男人突然間停下腳步,自口袋取出放大鏡。
「謎題──這舞台上充滿了謎題的氣味。不過,所有魔術背後都有其玄機。重點在於觀察。觀察才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門扉。」
語畢,他將放大鏡的鏡片緩緩轉向觀眾。
「同時,準備了這道謎題的犯人,就在你們之間。」
觀眾席傳來驚惶的騷動聲,男人聽了面露淺笑,取出一條繩子。
在繩子的中心處,有個偌大的繩結。
「謎題的繩結──在此刻解開了。」
他捏著繩子的兩端,朝左右緩緩拉動,於是原本複雜交纏的繩結流暢地解開而消失。不知誰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響,這時男人將繩子往正上方拋出。繩子在一瞬間化為拐杖,男人輕而易舉地接下,轉動手杖將尖端指向某個人物。
「犯人──就是你。」
「……喂。」
「……」
「喂,帕瓦。」
「……」
「我在叫你啦。」
帕瓦霸佔電視般地坐在電視前方,一股力道突然從後方抓住她的肩膀。
轉頭一看,有個金髮黯淡,相貌有如小混混的男人正撇著嘴,俯視著帕瓦。
帕瓦蹙起她的柳眉,將頭部突出的一雙深紅尖角威嚇般轉向那人。
「怎麼啦,淀治。現在好戲正精彩,不要打擾老子。」
「你在那邊很礙事耶。離電視遠一點啦。遙控器都沒反應了。」
「老子不要。」
帕瓦又把臉轉回電視螢幕,肩膀再度被抓住。
「我叫你閃邊啦。我也有想看的節目。」
「啥?汝想看什麼?」
「新聞。」
「新聞……」
帕瓦噗哧一笑。
「嗄哈哈哈!長這副德行說要看新聞,這笑話真難笑。」
「你很啰唆耶。新聞台有個臉蛋很漂亮的女人啦。」
「啊~……汝之前說的那個有點像真紀真的女人?真是有夠蠢。老子一點也不想看見那張討厭的臉。」
帕瓦一說出真心話,淀治便不開心地回嘴:
「那你在看的又是什麼?」
「汝不曉得?這是魔術偵探。」
「魔術偵探?」
「沒錯。魔術偵探可是無論何種謎題都能迎刃而解的名偵探!」
『解決!魔術偵探 ~魔術與事件必有玄機~』是在傍晚播放的電視動畫,主角看似平凡無奇的高中生,但其實是個技巧高明的魔術師,藉此解決諸多謎題,是部偵探題材的動畫。
帕瓦對解謎雖然沒有興趣,但是在眾人注目中,華麗解決事件並且集喝采與尊敬的眼神於一身,感覺十分暢快,因此成了最近帕瓦中意的節目。
注目、喝采、尊敬。這一切都是帕瓦的渴望。
帕瓦緩緩站起身,擺出嚴肅的表情掃視室內。
「犯人就在這裡頭!」
「……這裡頭?」
高高舉起的食指開始移動,經過在柜子上蜷起身子的喵子,最後筆直指向淀治。
「謎題的繩結在此刻解開了。犯人就是汝,淀治!」
「唉~……我是什麼犯人?」
「……不曉得。」
「不曉得?」
「等等,老子想起來了。吃掉冷凍庫里的冰淇淋的犯人!」
「那是你昨天吃掉的吧。」
「啥……?老子又沒吃。」
「恐怖喔~……」
淀治後退了一步,突然捧腹大笑。
「話說喔,什麼魔術偵探啦。那是給小鬼頭看的卡通吧?啊哈哈哈!」
「什麼!? 不準瞧不起魔術偵探!」
帕瓦衝上前去一把抓住淀治。兩人在情緒沸點低這點十分相似。遭到波及的窗帘自軌道被扯下,吧台上的調味料全撒在地面上。兩人緊抓著彼此,撞向餐桌。
「喂!你們兩個,吵死了!我在講電話!」
在裡頭房間的黑髮男子用手按住電話的話筒,如此喊道。
「……最吵的還是那傢伙。」
「好歹顧慮一下可能吵到鄰居啊,武士頭。」
淀治和帕瓦手抓著彼此的領子,同時嘀咕道。
秋掛斷電話後,眉心擠出深邃的皺紋,挺立於兩人面前。
「給我安靜。不準頂嘴。這裡是我家。在那裡乖乖坐下。」
「……是是是。」
「……很啰嗦耶~」
淀治和帕瓦互看了一眼,不情不願地當場盤腿而坐。
「第一,不要在家裡打架。第二,對我要用敬語。到底要多久才學得會?」
「啥~?對你用敬語,到~底是有什麼好處?」
「區區武士頭,有夠失禮的喔!」
秋表情苦澀地看著灑了滿地的調味料,語氣遺憾地低聲說。
「這樣啊……那淀治今天沒晚飯吃。」
「喂!這算什麼嘛!」
「嗄哈哈!都是因為汝瞧不起魔術偵探!」
「再來,帕瓦的晚餐是紅蘿蔔和牛蒡的沙拉。」
「啊嗄啊!? 」
淀治的天敵是空腹,帕瓦的天敵則是蔬菜。精準針對弱點下手的,正是這個家的主人。
「早川前輩……」
「前輩……」
見到兩人順從地跪坐,秋深深嘆了口氣。
「現在就去公安那邊。真紀真小姐找你們。」
惡魔──帶著其名稱來到人世間,陷人類於恐懼的存在。
公安中為驅除惡魔而成立的對抗惡魔大本營,就是帕瓦與淀治隸屬的公安對魔特異課。
在充斥著冰涼緊張感的樓層中某個房間,橙紅色的陽光斜向照入室內。
背對著夕陽餘暉,五官端正的女性坐在房間里側,她開口說道:
「帕瓦到早川家生活已經十天了,大家有好好相處嗎?」
雖然口吻平淡,但是那嗓音自然而然透入心底。
她是淀治他們的上司,同時也是內閣官房長官直屬的惡魔獵人·真紀真。
深不見底的壓力,加上洞悉一切的視線。帕瓦感受到一股心臟直接被觸碰般的詭譎寒意,令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
「有、有啊。有好好相處。」
帕瓦挪開視線並點頭如搗蒜,一旁的淀治一臉不在乎地指向她。
「真紀真小姐,請聽我說喔~這傢伙真的都不洗澡的。」
「最、最近每三天會洗一次啊!」
「大便也不沖水。」
「每兩次會沖一次啊!」
「每次都要衝啊!」
「我可以說話嗎?」
真紀真打斷對話,帕瓦反射動作般挺直背脊。
「公安接到驅除惡魔的委託。我想讓你們兩個去解決。」
「啊~老子那天剛好有要緊的會議……」
「我什麼都還沒說明啊,帕瓦。」
真紀真淺淺微笑,從信封中取出文件。
「委託人是經營住宿業的實業家。位於深山裡的某個旅館,似乎發生了房客消失的事件。」
「人消失了……?」
帕瓦下意識地如此呢喃,旁邊的淀治半舉右手。
「那個~是惡魔乾的嗎?」
「嗯。我覺得可能性相當高。不過沒有確切的目擊情報,這確實是個謎就是了。」
「謎……」
帕瓦再度蠕動嘴唇。
真紀真將雙肘抵在桌面上,意味深長地在臉龐前方併攏雙手。
「我之前也說過好幾次了,公安對魔特異4課是實驗性質的部隊。要是拿不出成果,上頭也許會立刻下令解散。而我也想看見兩人更加活躍……有辦法大顯身手讓我看看嗎?」
淀治立刻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彷佛忠犬汪汪叫。
「請交給我吧!我會好好努力,三兩下就收拾掉。」
「我很期待喔,淀治。帕瓦呢?」
真紀真的視線筆直投向帕瓦。
「…………老子也去。老子也奉陪。」
因為突然被叫來,帕瓦原本不太有興緻,但是聽了說明後改變了心意。帕瓦將雙手直挺挺地伸向空中,放聲大喊。
「人體消失!謎題!這就是最適合魔術偵探帕瓦大人的事件!」
「……?」
真紀真微微歪過頭,淀治一臉無奈地說。
「這傢伙最近很迷一出叫什麼魔術偵探的小孩子卡通啦。」
「魔術偵探……喔,是傍晚播放的節目吧。帕瓦也能像魔術偵探俐落地解決事件嗎?」
「當、當然!」
帕瓦臉頰發紅,連連點頭。自己站在輝煌燦爛的舞台上華麗解開謎題的模樣,以及連綿不絕的讚美聲,已經清楚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正當她意氣飛揚地就要走出房間時,真紀真突然想到似地補上這句話:
「啊,對了。這次的委託人好像也找了民間的惡魔獵人,要跟人家好好相處喔。」
從東京都中央區域搭兩小時電車。
轉乘巴士一個半小時。
再換搭其他巴士一小時。
之後再沿著登山道步行三十分鐘。
目的地位在遠離都會的山林中。
「嗚哦哦,終於到了……」
「誰會跑來這種地方住宿啊……」
受到真紀真召集後過了三天。前來驅除惡魔的淀治和帕瓦正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地上。
「……真是的,雖然是在巡邏範圍之外,為什麼一定要我把這兩個傢伙帶到這裡啊。」
一路跟著來到工作現場的秋在兩人身後邊抽菸邊抱怨。
「就這樣,我要回去了,但是趁機逃跑之類的蠢事千萬不要做。你們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淀治和帕瓦惡狠狠地瞪向監護人。
「我知道啦!有夠啰嗦。我已經和真紀真小姐約好要大顯身手了。誰會逃跑啊。」
「連同居人都無法信任,武士頭的心靈真貧瘠。」
「想要博取我的信任,就先改改平常的態度!你們最好給我好好工作。可不要玷污公安的名聲了。」
秋拋下這句話,隨即沿著山道下山。
「那傢伙真的有夠啰嗦。」
「一定是有病啦。」
大肆數落秋之後,帕瓦覺得心裡舒暢多了,將視線拋向山道的另一頭。
和都市相比,這裡的風勢強勁多了。以前和喵子在山林里生活時習以為常的青草與泥土的氣味,頓時從鼻腔灌進肺部。
放眼看過去,在爬滿藤蔓的沉重大門另一側矗立著一幢洋房,那正是兩人的目的地。宅邸背對著一片蒼鬱的陰暗森林,純白外牆在那背景中顯得十分醒目,看上去就有如一幅圖畫般。
帕瓦覺得,有模有樣的舞台已經擺在眼前。
那舞台彷佛就是為了天才偵探帕瓦大人而特地打造──
「哦~那就是客人會消失的宅邸啊。」
「人體消失!謎題!真是與老子天造地設的舞台。」
帕瓦心情很好地高喊,淀治臉上浮現了狐疑的表情。
「話說回來……我從出門時就很想問了,你這打扮是怎樣?」
「看不出來喔?魔術偵探啊。」
帕瓦興高采烈地稍微推動頂在頭上的小型高禮帽。
隨後在原地輕快地旋轉一圈。
「怎麼樣,很適合吧?用打掃浴室一個月當條件,叫武士頭買的。」
「啥~?這又是哪招。」
「嗄哈哈哈!打掃浴室這種傭人做的工作,老子才不幹。只要東西到手就是老子贏了。」
「你要戴著那個跟惡魔打喔?」
「因為是巡邏區域外,正好能把角藏起來。真紀真也這樣說喔。」
「……隨便你啦。」
淀治依舊盤腿坐在地上,大聲嘆息。帕瓦在他身旁將拳頭直往天空高舉。
「嗄哈哈哈!事件!偵探!助手!觀眾!這樣全部都到齊了!」
「事件和偵探也就算了,你說的助手在哪裡啊?」
「當然就是汝啊。淀治。」
「啥~?」
「然後對老子萬分崇敬的觀眾就在那邊!」
帕瓦指向宅邸的大門。只見十來名男性聚集於該處。
他們大概就是真紀真口中的民間惡魔獵人吧。在帕瓦眼中,他們扮演的角色是名偵探華麗解決事件的目擊證人,同時也負責對名偵探投出無數讚歎的話語。
「喂,你們兩個。」
原本站在門前的惡魔獵人中的某個人走向此處,表情嚴肅。
他身穿整套的運動服,裝備相當輕便,手持頗長的日本刀。
「我叫謙造。我沒見過你們兩個,該不會你們也是惡魔獵人?」
帕瓦雙手插腰,神氣地挺起胸膛回答:
「正是如此。老子就是名偵探帕瓦大人。」
「……什麼?」
「旁邊這位是助手淀治。」
「等一下,為什麼我是助手啊?」
聽了淀治如此抗議,男人的臉龐扭曲起來。
「你、你們是來鬧場的嗎?跟小鬼頭沒兩樣的傢伙們到底能幹嘛。」
這話一出,淀治便緩緩站起身,直瞪向男人。
「我不曉得你是誰啦,不過我工作時會認真幹活,你就放心吧,大叔。」
「就是說啊,大叔。」
「我、我才二十五歲而已!」
自稱謙造的男人氣得握緊拳頭,不停顫抖。
「聽好了。這裡可不是讓小鬼頭玩耍的地方。要是敢扯後腿,絕對饒不了你們。」
男人唾棄般說完,跨大步離開此處。
「那傢伙是怎樣……?」
「其中一個觀眾罷了,用不著管。」
兩人如此交談時,宅邸的鐵門在傾軋聲中緩緩開啟。
尖銳刺耳的開門聲,宛如宣告戲劇開幕的號角,令帕瓦的情緒愈來愈興奮。
儘管帕瓦期待之情迅速膨脹,從門後現身的與之相反,是位面容憔悴的壯年男性。
男人對著諸位惡魔獵人深深低下頭。
「非常感謝各位不遠千里而來。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這裡原本是某位資產家的別墅,長時間棄置後被我買下,改建為體驗山林用的住宿設施。」
在這之後,一行人跟在自稱神林的委託人身後,走進大門內。
神林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在最前頭,以疲憊至極的說話聲解釋事件的梗概。
「但在試營運時發生了奇怪的事件──前來住宿的顧客一到了早上就消失無蹤。不,還不只是這樣,就連僱用的員工也全都消失了。」
「姑且確認一下,應該不是所有人一起連夜逃走了吧?」
走在神林後方的集團中,一名民間惡魔獵人把手舉到臉的高度問道。
就是剛才主動與帕瓦和淀治交談的男人謙造。
「這不太可能。要回到城鎮,必須從山腳下的公車站搭乘巡迴巴士,但是他們完全沒有搭乘巴士的跡象。」
屋主神色凝重地回答後,謙造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確實很可能與惡魔有關。」
「是的。這樣子我們公司將損失慘重。因此希望各位設法解決本次的消失事件。」
「嗄哈哈!只要名偵探帕瓦大人出手,謎題的繩結轉瞬間就會迎刃而解喔。對吧,助手?」
「就說了,我不是助手。」
頭戴高禮帽的女性和地痞流氓般的年輕男子,這對搭檔雖然吸引了眾人奇異的目光,但這些目光在帕瓦的腦海中,自動變換為尊敬的眼神。
屋主推開了厚重的玄關大門,寬敞的大廳隨即映入眼帘。眼前有座木造的服務台,轉身往後一看,兩個採光窗並排設在較高的位置,午後陽光自該處投入室內。在消失事件後似乎就不曾仔細清掃,服務台的桌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塵埃。
「建築物從上方俯瞰的形狀近似於十字架,而玄關大門就在十字架的頂端。」
屋主手中拿著構造圖,如此說明位置關係。
一行人踩著紅色絨毯前進,這回來到了相當於十字架交叉部分的十字路口。屋主對眾人說明左手邊是客房區,右邊則是員工區。已經撤收的員工區內有辦公室和倉庫,此外還有廚房,最深處的食物庫中擺著整袋麵包和即時食品。
「有得吃!」
「有吃的!」
見到淀治和帕瓦撲向食物,屋主苦笑著補充說明:
「雖然只有能久放的食物,但我準備了數天份,請自由取用。」
一行人再度回到十字路口,這回他們背對玄關,邁步走入正面走廊。
這區域就十字架的形狀而言,相當於下半部。
走了幾步後,謙造指向走廊牆壁上的小門。
「老闆。這地方是幹嘛的?」
「喔,那邊是動力室。」
門後是個陰暗的小房間,無數的管路和電線錯綜複雜,遍布整個房間。發電機就在房間中央處,室內充斥著地鳴般低沉的馬達運轉聲。
「因為機組價格昂貴,請不要進入此處。」
屋主說著,催促眾人繼續前進。穿過漫長的直線走廊後,寬敞的場所突然迎面而來。
天花板高到能抬頭仰望,大到似乎能召開小規模的運動比賽。
屋主說此處是交誼廳,寬敞空間的前半部是酒吧吧台與交流區,後半部則是娛樂用途,設有撞球檯和撞球檯、飛鏢等等。
此外,牆邊有個附有燦爛照明的豪華舞台。
「這就是為了老子這名偵探所設的舞台吧。」
「不,這是為了音樂會和餘興表演所準備的,房間整體都做了隔音,即使晚上吵吵鬧鬧,客房那邊也不會聽見。」
屋主委婉地否認了帕瓦說的話,一旁的淀治興奮地指著房內後頭。
「喂,帕瓦。那個是撞球檯吧?之後來玩玩看吧!」
「……哼,見到撞球就開心成這樣,真是小鬼頭。」
大好興緻被打斷,帕瓦顯得不太開心。
「你有玩過喔?」
「當然有啊。」
「騙人的吧?」
「老子沒有騙人!老子曾經打出完全比賽勝過職業玩家喔。」
「果然是騙人的嘛。」
「喂,你們兩個吵死人了!是瞧不起驅除惡魔的工作嗎!? 」
謙造額頭青筋畢露,這時其他惡魔獵人輕拍他的肩膀。
「哎,冷靜點。這次的契約不只有基本報酬,還會視個人成果支付額外獎金吧?有幾個沒用的傢伙,能分到的報酬反而會比較多。」
「哎,是、是沒錯啦……」
謙造表情苦澀地咂嘴,看向交誼廳的另一側。
「話說再過去還有什麼?」
「喔,那邊是還沒改建的區域……」
一行人跟在邁開步伐的屋主身後,步入最後的區域。
門後是一道狹窄又陰暗的走廊,綿延不斷。一行人很快就遇到轉角,沿著牆壁前進,沒多久又遇到轉角。也許能稱之為迴廊,但是構造未免太過蜿蜒曲折。雖然看起來也像個迷宮,但整條走廊上並沒有岔路,只有零星的照明燈光,陰鬱潮濕的空氣滯留於此。
「這裡到底是幹嘛的?」
「坦白說我也不曉得。原本也許想建造某種遊樂設施……但是宅邸的持有者換過好幾個,當初的資料已經佚失了。」
屋主搖頭回答謙造的疑問。
最後一行人抵達了走道的最深處,但只發現通往宅邸後方的後門。
再度回到交誼廳後,屋主交給各個集團客房鑰匙,說好明天會再來看情況後,離開這幢宅邸。玄關大門關閉的聲響就是工作開始的信號,原本有些鬆弛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全員一共十六名惡魔獵人,著手挑戰人類消失的謎題。
「嗄哈哈,開始啦。」
對帕瓦而言,這是一樁再簡單不過的事件。只消動用她天才的頭腦,這點程度的案件隨時都能解決。
因此帕瓦覺得,先玩玩淀治說的撞球檯也不遲。
「大家先聽我說。」
謙造舉起雙手,對眾人招手。
成為惡魔獵人後來到第七年。憑著穩健的工作風格,一點一滴累積起實績。同時他也自認歷經過不少危險關頭。本次的大型案件有多名惡魔獵人參加,他認為這是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充滿了企圖心。
「我有個提議。這次的敵人還不明瞭。此刻大家要不要合作?」
「合作?」
對著雙手抱胸的另一名惡魔獵人,謙造接著說道:
「沒錯。假設消失事件真的是惡魔乾的好事,那傢伙到底躲在哪裡?首先要解決這問題吧?」
「躲在哪裡?不就這幢宅邸的某處嗎?」
「是啊,從玄關大廳走到十字路口後,左右有客房和員工區。沿著走廊前進會看見交誼廳,繼續前進還有謎樣的迴廊和後門。宅邸的構造雖然單純,但是包含客房的話房間數量不少。但不只如此──」
眾人追逐著謙造的指尖,視線轉向牆面。
「也無法完全捨棄惡魔在宅邸外頭的可能性。惡魔也許是躲在山林中某處,從外界發動襲擊,這樣的可能性也不低。」
「原來如此。有道理……」
眾人同意謙造這番話,深深點頭。
「所以我們有必要合作。範圍這麼廣大,大家各自搜索的效率太差。分成幾個小組,決定好負責搜索的區域。彼此交換情報,漸漸縮小搜索區域。當然最後功勞就平分。首先指揮所就設在這個交誼廳──」
「喂!帕瓦!你剛才偷偷把球挪開了吧!」
像是要打斷謙造說話般,後方的撞球檯傳來怒吼聲。
「這是抹黑!汝難道覺得老子會幹這種骯髒行徑嗎!」
「對啊,我就是覺得。非常覺得!」
「啊!喂──!你們兩個──!」
謙造不由得扯開嗓門。
謙造過去與形形色色的惡魔獵人共事過,也學到了攜手合作的方法。
但是他簡直完全無法理解這兩人。首先他們連最基本的禮儀都不懂,也感覺不到合作的意願,也搞不懂女人為何戴著高禮帽,在驅逐惡魔的工作過程中悠哉地玩撞球更是莫名其妙。
但是,淀治與帕瓦兩人依舊握著撞球杆,只是轉過頭來,擺出一臉嫌麻煩的表情。
「幹嘛啊,大叔。」
「汝很吵喔,大叔。」
「我再說一次,我不是大叔!你們兩個也過來參加討論。現在正在談重要的大事!」
淀治和帕瓦互看一眼。
「我不要。」
「什麼──!? 」
「我可是已經和真紀真小姐約好要大顯身手。怎麼可能乖乖跟你們一起平分功勞。我可是賭上了普通的生活喔。」
「就是說啊。用不著擔心,這事件會由老子這天才魔術偵探來解決。諸位愚民根本沒有出場機會。」
「你們到底是在說什麼……」
謙造先是皺起眉頭,但立刻訝異地開口問:
「等、等一下。你剛才說真紀真?那不就是內閣官房長官直屬的惡魔獵人的名字……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公安吧!? 」
「嗯?喔喔,是沒錯。」
聽聞淀治的回答,周遭的惡魔獵人之間騷動聲四起。
所謂的公安對魔特異課,就是負責在驅除惡魔的最前線戰鬥的精英集團。就連民間無法解決的兇惡惡魔也能驅除的強者齊聚一堂,受到業界人士另眼相看。
「為、為什麼那種傢伙能加入……?」
謙造愣愣地呢喃時,其他惡魔獵人插嘴說:
「我記得你好像考過公安,結果被刷掉?」
「少啰嗦。實力上絕對不輸給他們!」
謙造過去曾挑戰公安的任用測驗,結果並未通過。
見到謙造握住日本刀的刀柄,剛才開口的男人舉起雙手向後退。
「是、是我不好啦。不過那些傢伙們講的也有道理。這次的契約是論功行賞。我們彼此也算是競爭對象,太輕率談合作反倒可能會要命吧?」
「先等等,可是──」
謙造的挽留只是白費力氣,惡魔獵人們隨即一鬨而散,離開交誼廳。
謙造獨自一人呆站在原地時,熱中於玩撞球的兩人發出不符場合的喊叫。
「撞球就到此為止啦!」
「啊!現在輪到我把球打進去了吧!幹嘛喊停!」
「老子是來工作的,怎麼可以浪費時間玩耍。」
「你這傢伙,發現快輸了就來這招……剛才絕對是我贏了喔!」
「哦哦哦~玩個撞球就激動成這樣,真是小鬼頭。」
「啥~?是誰比較在乎輸贏啦?」
謙造握緊了拳頭,愣愣地望著兩人爭論不休的情景。
「那、那種傢伙也能當上公安,我絕對不認同!」
……等等。
如此呢喃後,謙造突然抬起臉。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公安可是對抗惡魔的菁英機構,實在無法想像這種感覺不到分毫知性與協調性的人也能加入。兩人荒誕無稽的行徑,該不會其實暗藏其他目的?
──暫且……靜觀其變吧?
謙造改變了想法,決定先觀察來自公安的兩人。
「好啦,熱身該結束了。開始工作啦,助手。」
帕瓦雙手叉腰,意氣飛揚地宣言。
「就說了,我才不是助手!我要休息一下。」
淀治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聳了聳肩,在酒吧吧台前方的沙發上倏地坐下。
「怎麼啦,真不中用。」
帕瓦神色不滿地嘀咕後,從口袋中取出之前要求秋和帽子一起買下的放大鏡。她踩著毫無迷惘的步伐靠近交誼廳的牆壁,舉起放大鏡朝向該處。
觀察正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門扉──魔術偵探也這麼說過。
順帶一提,她選上牆壁沒有特殊的理由。只是因為牆壁正好就在眼前。
「牆上有什麼嗎?」
帕瓦仔細觀察著透鏡中放大的白色牆壁時,名為謙造的男人從她背後如此問道。帕瓦表情嚴肅,轉身對他說:
「有味道。是謎題的氣味啊。」
「謎題的氣味……?」
謙造讓鼻子湊到牆邊,嗅了嗅。
「……沒感覺啊。難道有什麼只有你才能察覺的氣味?」
「正是如此。唯獨名偵探才能洞悉的線索。」
帕瓦依舊拿著放大鏡,移動到通往玄關大門的走廊上。
這回她趴在走廊的紅絨毯上,仔細打量著絨毯的絨毛。
目標放在絨毯上,也沒有特別的理由。
謙造從後方跟了過來。
「地上也有異狀嗎?」
「有啊。謎題的氣味……」
「這種地方也有謎題的氣味……?」
謙造壓低姿勢,凝視著紅色絨毯。
「我是不太懂啦,不過像這樣徹底調查每個細節,就是公安的作風嗎?」
「沒錯。觀察正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門扉。」
「原來如此……」
謙造點了點頭,語帶讚歎,帕瓦見狀更是得意忘形。
「謎題!謎題的氣味!」
「哦哦。」
「老子是名偵探,感覺得到。這洋房裡頭充滿了謎題。」
「是喔?」
「唯有觀察!觀察才是真相的門扉!」
「原來如此。」
見到謙造事事都顯得敬佩,帕瓦的興緻愈發高昂,就這麼將放大鏡朝向牆壁或地面,一路走來到了玄關大門前。
數名惡魔獵人正聚集在玄關大廳。
謙造靠近他們問道:
「喂,怎麼了嗎?」
「也沒怎樣,只是我們想調查外頭,但是大門打不開。」
「大門……?」
謙造擠過這群男人來到門前,握住鐵制門把使勁搖晃。
「這好像是如果沒有鑰匙,從內側也無法打開的類型啊。大概是屋主出去時不小心鎖門了吧?他說明天會來看看狀況,也許只能等他來了。」
「嘖,真沒辦法……」
眾人聳了聳肩,準備離開此處。
「唔?窗戶居然設在那種地方。老子聞到了謎題的氣味!」
帕瓦朝著並排於玄關大門上方的兩面採光窗,裝模作樣地舉起放大鏡。
但是四散離去的男人們不同於謙造,並未對此表現出幾分好奇心。
「有謎題的氣味喔……喂~……可惡。」
帕瓦不滿地瞪向反應冷淡的男人們。
「話說接下來要調查哪裡?」
「調查已經結束了!」
聽見謙造這麼問,帕瓦背對著他,不愉快地回答。因為幹勁受挫,她決定暫且結束調查,前往分配給她的客房。
但是對方似乎有不同的解讀。
「結束……?該不會你已經掌握線索了?」
帕瓦突然停下腳步。
隨後她緩緩轉身,露出毫無陰霾的明亮眼神回答:
「那當然。謎題的繩結早已經解開了。」
「你說、什麼……?」
目睹謙造啞口無言地呆站著,帕瓦覺得心情好轉幾分,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客房。
她一走進現代風格裝潢的房間,就發現淀治已經在床上躺成大字形,睡得正熟。
「喂~!助手!偵探都在努力工作,汝是在睡什麼睡啊?」
帕瓦用拳頭連連輕敲他的頭,淀治睜開半邊眼睛,打了個大呵欠。
「嗯啊~?又沒關係。要是惡魔來了我也會認真起來,不過惡魔不在的時候努力也沒用嘛。有這麼好的床,不睡太浪費了。」
帕瓦沉默了半晌,雙手抱胸點頭。
「……這也有道理。老子正好也這麼覺得。」
忠於自身的欲求,兩人在這方面也很相似。
「公安到底掌握了什麼線索……?」
另一方面,謙造在隔壁房間把耳朵貼在牆面上,低聲呢喃。
到頭來,雖然他在宅邸內部大致走了一遍,卻沒有任何成果。其他惡魔獵人也一樣,眾人似乎都毫無頭緒。如此一來,最讓人好奇的就是早早就躲進房間內的兩名公安的真正用意。
因為房間恰巧就在隔壁,謙造決定從自己房間刺探公安的動向。
雖然兩人剛才還在交談,但這十分鐘來毫無明顯動靜。
反倒是人睡著時規律的呼吸聲,微微傳進謙造貼在牆上的耳朵。
「他們不會真的在工作中睡著了吧……?」
謙造無法置信地注視著牆壁。
「不……這種選擇也沒錯吧。」
他看向方格窗,天空已經染上夕陽的色彩。
如果潛伏在某處的惡魔要有所行動,想必會挑選能藏身於夜色的時段。
仔細一想,自從走進宅邸後,因為有不見蹤影的敵人,讓他必須時時繃緊神經,其他惡魔獵人大概也相同吧。不過這種緊張狀態真能維持一整晚嗎?
在對抗惡魔的戰鬥中,一瞬間的鬆懈就可能致命。
「……原來如此。雖然不曉得他們掌握了什麼線索,但他們為了預防半夜遇襲,想趁現在先休息吧?雖然大膽,但是戰略很明智。真不愧是公安。」
自己也不能落於人後。何不依樣畫葫蘆,模仿公安的戰略。
謙造滿臉得意地設定了鬧鐘,決定上床睡覺。
於是,他在三個小時後醒來。時鐘的短針來到晚上九點的時候。
外頭一片漆黑。四周寂靜得有如一潭死水,只有秒針前進的腳步聲格外響亮。因為剛才補充了睡眠,身體感覺輕盈許多,他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判斷。
他靜靜偷聽隔壁房間的動靜,隔著牆壁聽見微微的打呼聲。
公安到底打算在哪個時間有所行動?
他們到底掌握了何種線索?不能讓他們把功勞全部搶走。
「來吧,要上隨時都可以。我可不會落於人後。」
謙造做好心理準備,屏息等候行動之時。
於是──
當隔壁房間的大門開啟之時,活力四射的朝陽與婉轉鳥鳴已經充滿整個房間。
「……不、不會吧!? 居然真的一覺睡到天亮……!」
謙造手中握緊日本刀,壓低上半身,耳朵貼牆,睜大滿是血絲的眼睛。
「不……不行啊。搞不懂。公安眼中看見的狀況和我不同嗎……!? 」
半長不短的睡眠時間反倒讓謙造頭昏腦脹。身體狀況堪稱入行以來最糟的一次也不誇張。謙造衝出房間,見到兩名公安臉上氣色與自己完全相反,正神清氣爽地張嘴打呵欠。
「嗯~真是個清爽的早晨。」
「睡得有夠飽。果然貴的床睡起來就是不一樣。」
淀治舉起的手不經意觸及頸子。
「……嗯?啊!帕瓦,你又偷吸我的血了喔!」
「啥?老子才沒吸。」
帕瓦嚴正反駁後,伸手抹嘴。
「喂、喂。你們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一覺睡到……」
「嗯?」
「怎樣?」
「沒、沒事……」
謙造無力地放下了想攔住兩人的手。他當然無法承認自己在隔壁房間豎起耳朵偷聽了一整晚。
「喂!你怎麼把紅豆麵包全部拿走啊!那只有五個而已耶!」
「嗄哈哈!先搶先贏!」
兩人在廚房內吵吵鬧鬧時,其他惡魔獵人也紛紛聚集至此。
所有人大概都緊張了一整晚,神情疲憊。
「到頭來什麼事也沒發生。話說這裡真的有惡魔嗎?」
「有這麼多惡魔獵人聚集到這裡。也許夾著尾巴逃走了啊。」
「喂喂喂,這樣可傷腦筋了。這樣報酬不就飛了嗎?」
他們揉著惺忪的睡眼,彼此互開玩笑。當眾人移動到交誼廳時,一名惡魔獵人小跑步來到此處,臉色慘白。
「……喂。人數變少了喔。」
事件已在不知不覺間發生,惡魔獵人已有半數消失無蹤。
「為防萬一,我剛才看過所有客房了。」
在眾人圍繞下,一名惡魔獵人語氣微微顫抖地說道。
「原本一共有十六個人進這棟宅邸,但這裡只有八個人吧?其他人到底在哪裡、正在做什麼,我覺得有點好奇,就看過了每個房間,結果每間都是空的。」
「也許只是不在房間里,正在其他地方晃蕩吧?」
「我也這樣以為,就在整棟宅邸里繞了一次,到哪裡都沒見到人。」
「那……該不會是到外頭了?」
「玄關大門還是鎖著的啊。而且迴廊最深處的後門也鎖著。」
窗戶全都是固定式而無法開啟,而且玻璃後還有設有鐵窗,就算打破玻璃也無法離開宅邸。玄關大廳的採光窗雖然沒有鐵窗,但設在相當高的位置,實在無法從該處出入。
「所以就真如委託人說的,人憑空消失了啊……」
沉重的沉默突如其來席捲了交誼廳。惡魔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逼近,半數的惡魔獵人憑空消失,這讓眾人感到冰冷的顫慄。
謙造看向牆上的時鐘說道:
「總之,委託人來看狀況的時候也快到了。到時候也許暫且先離開屋子,重整態勢會比較好。」
在這之後,剩餘的人再度巡過整棟宅邸,但依舊無法找到消失的人,也沒見到惡魔的身影。
在這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包圍中,只有時間不斷流逝。於是──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直等不到有人來啊!」
剩餘的惡魔獵人們起了騷動。
約好的時間早已經過去了,到了傍晚依然等不到屋主到來。
「……不知道是溝通問題,還是意外事故。在這深山裡也沒有聯絡手段,看來今天也只能在宅邸裡頭度過一晚了。」
聽聞謙造這句話,男人們紛紛露出略有不安的表情。
在此時有一人不看場合,扯開嗓門大笑。
「嗄哈!嗄哈哈哈!果然演變成這樣了!老子打從一開始就知道。」
帕瓦雙手抱胸,愉快地開口說道。
偵探、助手、觀眾早就到齊了。然而卻有種提不起勁的感覺。
帕瓦這時發現了,缺少的就是在眼前發生的事件。
謙造表情心有不甘,他靠近帕瓦。
「如我所料,你已經掌握某些線索了吧?」
「唔嗯!正是如此!」
「拜託了……是時候該告訴我們了吧?身為一名專家,要對人低聲下氣是很丟臉沒錯,但現在狀況危急。身為公安的你,已經看見了我們沒注意到的線索吧?」
聽了這番話,帕瓦的心情更是好上加好,大動作點頭。
「嗄哈哈。汝無論如何都想聽天才帕瓦大人的推理吧?既然汝都這樣說了,那也沒其他辦法。」
「喂~你們幾個。這傢伙說謊不打草稿的,自己當心喔。」
「這怎麼可能。老子可是公安的惡魔獵人喔。助手的戲言,各位別放在心上。」
「我就說我不是助手了。」
不理會一臉傻眼的淀治,帕瓦悠然邁步,一步步走上牆邊的舞台。
觀眾屏息靜觀。
集眾人視線於一身。
自台上俯瞰台下的景色特別心曠神怡。
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的帕瓦心滿意足地點頭,手扶著高禮帽的邊緣,清了清嗓子。
「在這棟宅邸中發生的人體消失事件。的確是個令人費解的謎題。」
她裝模作樣地垂下頭,開始在舞台上走動。
叩、叩、叩。腳步聲在寂靜的空間中回蕩。
「謎題──沒錯,這宅邸中充滿了謎題的氣味。不過,所有魔術背後都有其玄機。重點在於觀察。觀察才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門扉。」
帕瓦緩緩將放大鏡朝向觀眾,厲聲說道:
「犯人就在各位之中!」
「──!」
冷冽的緊張感頓時充斥在空氣中。
在眾人的騷動聲中,帕瓦緊接著從口袋中取出了中間打結的繩子。
為了這個瞬間,她事先在家裡準備了繩結,帶來此處。
「於是謎題的繩結,在此刻解──」
然而繩結並未解開。儘管她使勁拉扯繩子的兩端,結果卻不像魔術偵探的動畫,繩結反倒是變得愈來愈緊。
帕瓦臉上流露幾分焦躁時,謙造臉色蒼白地開口問道:
「你說犯人就在我們之中……換句話說,難道惡魔就躲藏在我們之間!? 」
「……咦?」
帕瓦依舊握著繩子的兩端,連連眨眼。
「啊~……嗯,就是這樣。正是如此!」
震驚有如水波在惡魔獵人之間擴散。
「真的假的?所以才會到處都找不到敵人?」
「把玄關大門鎖住的也許就是那傢伙。」
「能偽裝成人類的惡魔嗎?打從一開始就混進來了?還是從途中假冒某個人?」
謙造踏出一步來到眾人前方,開口問道:
「確實這樣就能解釋當下的詭異狀況。既然這樣,誰才是惡魔?」
「這──還不能說。」
「為什麼啊!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吧!」
惡魔獵人們紛紛逼向舞台,謙造舉起右手制止。
「等一下。要指出是誰也沒關係,不過一旦搞錯了,我們可能就會成為私刑處決無辜人的犯人。因此在得到確切的證據之前,你不打算輕率發表意見吧?」
「……唔嗯。就是這樣。」
帕瓦沉重地點頭。
「可惡,究竟是誰!」
其中一名惡魔獵人自懷中取出刀刃厚實的短刀,牽制其他人。
「冷靜下來。驚慌失措只會讓惡魔乘心如意。明知如此還是要動手的話,我奉陪就是了。」
謙造安撫般說完,手掌擺到日本刀的刀柄旁。
一觸即發。空氣中飄蕩著尖銳的棘刺。
兩人互瞪了好半晌,最後持短刀的男人咂嘴,轉身離去。
「嘖!我要回房間了。有本事就來殺我啊。我一定會宰了你!」
男人們深陷猜疑的泥沼,對彼此放射出殺氣,回到各自的房間。
交誼廳只剩下淀治和帕瓦。
「我說你啊~會怎樣我可不管喔。隨便亂講一些有的沒的。你只是在模仿那部卡通的台詞嘛。」
「老子哪有亂講!比起惡魔獵人,也許老子更適合當名偵探啊。要是不當惡魔獵人了,就來認真當偵探吧。嗄哈哈哈。」
「我們一輩子到死都是公安啦。」
「真是沒夢想的男人。虧老子原本還想雇汝當助手。」
「如果你會給我吃塗滿果醬的土司,我再考慮看看。」
在已經空無一人的交誼廳,淀治抬頭仰望挑高的天花板,低聲呢喃:
「嗯~話說混帳惡魔到底躲在哪裡啊?」
於是,到了隔天。
人數再次減半。
還能來到交誼廳集合的惡魔獵人,只剩包含淀治、帕瓦與謙造在內的四名。
「喂!到底是誰?是誰幹的好事!誰才是惡魔!」
剩下另一名惡魔獵人臉色鐵青,以短刀的刀尖指向四周。
謙造覺得這下事態不妙。
男人的眼睛充血,看起來似乎馬上就要迸裂。看不見的敵人帶來的憤怒與恐懼,讓他幾乎失去了理性。儘管置身這種狀況,更該保持平常心才是。
但是,不知為何來自公安的女人突然哈哈大笑,對男人的怒氣火上加油。
「嗄哈哈哈哈,看汝那緊張的表情……!嗄哈、嗄哈哈哈!」
「你是在笑什麼笑!」
「喂,冷靜點。至少我不是惡魔。」
謙造一面牽制著手持短刀的男人,同時引導他的注意力轉向自己。
「真的嗎?那你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你不是冒牌貨,應該能答得出來。」
「可以啊。」
「我和你以前一起工作過。那是什麼惡魔?」
「是海參惡魔。我們讓居民避難並設下包圍網的時候,突然有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從天而降,搶走了獵物。」
「……你沒說錯。」
男人的短刀刀尖轉向淀治與帕瓦。
「既然這樣,惡魔就在你們兩個之中。你們互相提出問題!」
兩人互看一眼。
「咦~?為什麼啊,有夠麻煩。」
「廢話少說,快點問!」
男人將刀尖湊向兩人。淀治瞪了他一眼,隨後嘆了一口氣。
「帕瓦,你喜歡什麼?」
「喵子。討厭蔬菜和人類。汝喜歡什麼?」
「真紀真小姐。」
兩人同時伸手指向對方。
「她是帕瓦。」
「是淀治沒錯。」
短刀男嘴角扭曲,連連後退。
「混帳!到底是怎麼搞的!」
人數日漸減少,至今卻仍然不見惡魔的蹤影。
屋主也從未現身,就算想逃離,窗口也都裝有牢固的鐵窗。
而且玄關大門和迴廊另一頭的後門還是鎖得牢牢地。
謙造感覺到一股脖子正漸漸被絲線勒緊般,揮之不去的焦躁。
「對了。食物也該計畫性地管理才行。」
謙造前往廚房一趟,但立刻神色劇變,回到交誼廳。
「糟糕了!食物都不見了!」
食物庫中已經空無一物。該處原本應該還有數天份的食物。
「喂、喂!該怎麼辦,這下該怎麼辦啊!」
另一名惡魔獵人幾乎要哭出來似地叫道。
「唔,就是惡魔乾的好事。無法原諒。」
帕瓦高舉起拳頭時,淀治眯起眼睛說道:
「……嗯?喂,帕瓦。你的衣服上好像沾到麵包屑了?」
「……完全沒有啊。」
帕瓦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拍落衣物上的臟污。
「啊!該不會就是你吃完了剩下的食物?」
「胡說八道!老子打從出生以來從來沒吃過麵包!」
「拜託,這絕對是騙人的吧!」
「喂,女人。他說是你吃的,是真的嗎!? 」
「你這傢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受到三人逼問,帕瓦表情扭曲,連連後退。
「不是!不是這樣!是那傢伙在說謊!」
帕瓦筆直指向淀治。
「就、就是那傢伙!那傢伙就是潛伏在宅邸內的惡魔!他說謊就是想陷害無辜的老子啊!」
「什麼!? 」
「這傢伙就是讓人消失的惡魔!? 」
兩名民間惡魔獵人的銳利視線,這回指向了淀治。
「啥~?是在講什麼啦。剛才互相提問的時候,你也說我真的是本人了吧?」
「老子沒說。這種話老子一句也沒說過。」
「好恐怖喔~喂,你們兩個剛才應該也聽到了吧?」
「……」
然而謙造和另一人依舊對淀治擺出狐疑的表情。
「不過……我起初提議眾人合作的時候,頭一個反對的就是你啊。」
「回想起來就是他沒錯。結果人數變少到這個地步。」
「不、不是這樣。喂,別鬧了!不是我!」
「就是這傢伙!這傢伙就是壞蛋惡魔。老子這個名偵探都這樣講了,絕對不會錯。」
「你這傢伙,再鬧下去,我忍耐也是有限度──」
淀治正要衝上去抓住帕瓦時,謙造將出鞘的日本刀指向他。
「不要動!敢動我就砍你。」
「啥?你有種就試試看。」
「我只是叫你不要動。如果你不想被懷疑的話。」
「……」
淀治依舊高舉著拳頭,面露納悶的表情。
謙造緩緩壓低刀尖。
不可以焦急行事。要保持平常心。謙造如此告誡自己。
「你雖然可疑,但是沒有明確的證據。所以,如果你堅稱你不是惡魔,就要由你自己來證明。」
「啥?怎麼證明?」
「不好意思,在屋主來接人之前,我要束縛你的四肢,監視你的動靜。如果這樣照樣有消失事件發生,就能證明不是你乾的。」
「嗯?那要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呢?」
「那樣也沒什麼不好吧。只要屋主來了,向公安求證,請他們詳細調查就好了。如果你真的清白,肯定會得到證明。」
「我才不要。根本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有人來。誰要被綁著獃等啊。」
這時,謙造旁邊另一位惡魔獵人懇求般說道:
「我明白了,不然這樣吧。一天就好。到了早上就放你自由。這樣行嗎?」
「我就說我不是惡魔了嘛!」
淀治原本打算憑蠻力抗拒,但是他的手突然靜止。
「話說回來……真紀真小姐要我跟人家好好相處啊……」
淀治像是回想起某件事,表情不滿地嘀咕後,用另一隻手硬是壓下了自己舉起的拳頭。
「……真沒辦法。一天而已喔。」
「很好。就這樣說定了。」
他們用上了員工區的倉庫內的繩子,將淀治的手腳綁住,固定在柱子上維持著坐姿。在不能放鬆的緊張感之中,全身逐漸冒汗般的沉悶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最後太陽被西方的山稜線吞噬而消失。
在惡魔居住的洋房中,第三天的夜晚正要開始。
「差不多該休息了。為防萬一留兩個人監視他,剩下那人補充睡眠,我想採取這種形式。從誰開始睡?」
「老子。老子已經想睡了。」
聽了謙造的提議,帕瓦使勁舉起手。
「我懂了。到日出大概有六個小時。過了兩小時之後就來換班。」
「知道知道。」
「帕瓦~你最好給我記住喔。」
「嗚~惡魔在瞪人。好恐怖喔~……」
帕瓦挪開視線不看淀治,二話不說就走出了交誼廳。
這個寬廣的空間中,只剩下被綁住的淀治和兩位民間惡魔獵人。
「結果今天屋主也沒來。已經一輩子出不了這棟屋子了嗎……」
手拿短刀的男人不停自言自語,眼睛直盯著反射金屬光澤的短刀。
他臉頰凹陷,眼睛下方掛著深濃的黑眼圈。看來極限已經不遠了。
「這怎麼可能。就算屋主真的遭遇某些意外,要是將近二十名惡魔獵人一星期沒回來,總會有人來找吧。」
謙造鼓勵般說完,被綁著的淀治開口了:
「吵死了。拜託安靜點啦。這樣我睡不著啊。」
「你這種姿勢也想睡?」
「這不是廢話嗎?已經晚上了。再不睡明天會很累。」
「原來如此。不管置身何種狀況,能睡的時候就要盡量睡。這就是公安的工作風格嗎……咦?已經睡著了……?」
淀治背靠著柱子,開始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在這之後,過了超過三個小時。
在遠離都市喧囂的宅邸中,夜裡彷佛所有聲音都死去般寂靜。
「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說好兩小時換班,等到現在還沒起床。」
因為帕瓦遲遲沒有回到交誼廳,謙造心煩氣躁地盯著時鐘瞧,隨後看向邊睡邊流口水的淀治。
「這男人也一直沒醒來,神經沒粗到這種地步就無法當上公安嗎……?」
「這傢伙是不是真的是公安,還很難說吧?」
在一旁把玩著短刀的男人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是啊,說的也是。」
「謙造。這裡有我顧著,你去叫那個女人過來。」
「我懂了。就這樣吧。」
因為男人不時低聲呢喃自語,令謙造有點擔心,不過男人冷靜的提議讓他稍微放心了。看來男人還勉強維持著理性。
謙造走出交誼廳,前往客房的方向。
「……走了吧。」
確認門關上之後,剩下的男人緩緩靠近熟睡中的淀治。
謙造誤判了男人的狀況。
男人的鎮定並非來自冷靜,而是焦慮到了極點的證據。
他瞳孔的焦點無法對齊,指尖微微顫抖著。
「……喂,你就是惡魔對吧?只要你還活著,我甚至不能放心睡覺。我可不像謙造那傢伙那麼有耐性。」
交誼廳的門完全隔音。現在就算對方發出慘叫,也不會被發現。
就算真的被發現了,只要嫁禍給惡魔就好。
男人俯視著熟睡的淀治,緩緩舉起了握在手中的短刀。
「乖乖去死,好嗎?」
「嗯?嗄?」
帕瓦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倏地撐起身子。
感覺好像聽見了淀治的聲音,但是半夢半醒間她也不確定。
「肚子餓了……」
肚子發出了細微的慘叫聲。
因為她已經把食物庫剩下的食物全部吃光了,中午後除了水之外什麼也沒攝取。
「淀治,血……」
她撲向隔壁的床鋪,但只有床墊的柔軟彈力反過來推向她。
棉被底下沒有搭檔的身影。
「嗯~…?」
「喂!快起來!換班監視的時間到了!」
房門正被人連續猛敲。
劇烈的振動讓帕瓦迷濛的意識終於漸漸聚焦。
「……啊啊,差點忘了。」
她回想起來,淀治被誣陷是惡魔,現在被綁在交誼廳裡頭。
「喂!回答我啊!」
「真是吵死了。老子知道啦。」
帕瓦戴上了枕邊的高禮帽,揉著惺忪的睡眼,打開房門。
走廊指引燈的黯淡亮光中,謙造正站在門前。
謙造安心地吐了口氣。
「你還活著啊。因為你一直不應門,我還以為連你也消失了。」
「淀治現在怎麼了?」
「在交誼廳乖乖睡著了。目前是這樣。」
謙造走在帕瓦的身旁,表情嚴肅地說道:
「喂,那傢伙真的被惡魔冒充了嗎?我看他那個態度,愈來愈不這麼覺得。」
「淀治不是犯人啊。」
「不、不是嗎?剛才說他就是惡魔的人,明明就是你吧?」
「啥?老子沒說啊。」
「咦?呃……?」
見到帕瓦一臉認真地回答,謙造深感混亂般呢喃。
差不多該解救淀治了。
然後叫他讓自己吸血當作回報吧。帕瓦這麼想著。
「稍、稍等一下。如果他不是惡魔的話,我做的事情又算什麼?」
「竟然把無辜的人五花大綁,簡直禽獸不如!天大的蠢材!」
「呃呃呃……?」
然而,當兩人推開交誼廳的門扉時,只能默默站在原地。
房內找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為什麼!剛才明明人還在啊!」
謙造焦躁地大叫,連忙奔向剛才淀治被束縛的位置。
被綁住的淀治、負責監視的男人,全都突如其來消失無蹤。
淀治逃脫了?不對──
不知為何,就連剛才綁著淀治的繩索都消失了。人體消失事件再度發生,原本多達十六名的惡魔獵人,現在只剩兩個人了。
「哼哼哼……」
突然間,站在身後帕瓦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是怎麼了啊……該、該不會,就是你!」
見到帕瓦笑得有如宣告勝利,謙造愕然地開口說道。仔細一想,自己打從一開始就被這女人耍得團團轉。如果惡魔真的冒充了某一個人,不可能有這麼多故意吸引無謂注目的舉動──這樣的先入為主不知何時潛藏在心底。
──被騙了!這傢伙才是惡魔……!
謙造不由得倒退好幾步,然而帕瓦毫不理會他,逕自朝舞台奔馳而去。
隨後她把手伸進口袋,取出了中間打上繩結的繩子。
「謎題的繩結──在此刻解開了!」
「咦?」
謙造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
帕瓦將繩子往左右使勁拉扯,但結果如同上次,繩結依舊紋風不動存在於繩子中央。
「嗚咕咕!呼!嗚嗄啊啊!」
帕瓦的額頭青筋暴露,她猛然使勁拉扯繩子,繩結終於在斷裂聲中一分為二。
帕瓦洋洋得意,把分成左右兩段的繩子拿在眼前搖擺。
「謎題的繩結──在此刻解開了。」
「……」
謙造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愣愣地仰望著舞台。
「使人類消失的惡魔藏身於這幢宅邸。一個人消失了、兩個人消失了、三個人消失了,最後剩下老子與汝。既然如此──」
帕瓦表情得意至極,將手掌朝天。
自手腕噴出的鮮血在空中形成巨鐮的形狀。
「惡魔就是汝啊啊啊啊!」
「咦咦咦……!」
巨鐮自舞台上當頭劈落,謙造舉起日本刀勉強擋下。
但是他承受不了強勁的力道,日本刀脫手掉落。
「混帳惡魔!去死!」
「惡、惡魔明明是你吧!」
「老子是名偵探!」
見帕瓦如死神般高高舉起巨鐮,謙造轉身背對她,拔腿就跑。
雖然一切都莫名其妙,但現在只能逃命。
「咕!」
深紅的利刃挾帶著強勁的陣風而逼近,掠過謙造的小腿肚。
小腿傳來銳利的痛楚。但是一停下腳步就會沒命。謙造咬緊牙關,像是要甩開疼痛,從交誼廳的門衝進走廊。
──該怎麼辦?
大門鎖著,無法逃到外面去。
要逃向交誼廳另一側的迴廊嗎?
不,那裡只有一條路,到頭來還是會被追上。
要躲到客房或員工區?
不行。既然現在沒了武器,遲早會被逮到並殺掉。
「對了!」
通往玄關大廳途中有個小房間,謙造連滾帶爬闖進該處。
禁止進入的動力室。室內光線陰暗,管路和電線錯綜複雜。中央處的大型發電機正不斷低吟。暫且在此潛伏,先躲過對方的追蹤,再回到交誼廳取回日本刀。他如此計畫──
「就在這裡!」
門從外頭被猛然踢飛,肩膀上扛著巨鐮的女人倏地現身。
「為、為什麼!」
「這裡傳出血味啊。汝以為能逃出名偵探帕瓦的手掌心嗎?混帳惡魔!」
謙造回憶起自己的小腿剛才受傷了。
「先、先等一下!不是我。我才想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講過好幾次了吧?老子是公安的天才名偵探帕瓦大人!」
「哪、哪有名偵探會扛著染血的鐮刀追殺別人啊!」
帕瓦步步逼近,謙造連連後退。
謙造的背後撞上發電機,退無可退了。
「先、先等一下!委託人說這裡有昂貴的機器──」
「去死吧啊啊啊!」
「根本沒在聽!」
謙造連忙壓低身形,巨鐮的尖端全力刺進他背後的發電機。
「奇怪……?」
帕瓦眨了眨眼,電流在啪嘰聲響中迸射火花。
下一個瞬間──
啪唰──────────!
從鐮刃刺中的裂縫處,大量的液體有如噴泉般噴濺而出。
「是、是怎麼回事?」
「哦、哦哦哦哦?」
猛然噴出的洪流力道十分強勁,兩人站不住腳,連滾帶爬被沖回交誼廳。
也許是動力來源受損,照亮室內的燈光劇烈閃爍。
兩人的身影在閃光之中浮現,同樣全身染滿腥紅。
「這是……」
「血……?」
帕瓦舔了舔指尖,如此說道。
「為、為什麼發電機會噴血……嗚哦!」
染血的絨毯突然間開始不停蠕動,害謙造向前跌了一跤。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低沉的呻吟聲撼動了整棟宅邸。
「該、該不會……啊!」
就在謙造失去平衡時,巨大的水滴自天花板滴落在他旁邊。
水滴在地面上迸裂,飛沫燒灼謙造的皮膚。
表情扭曲的他仰望上方,見到無數水滴正從牆壁和天花板滲出。
「嗯~?到底是怎麼搞的?」
帕瓦扛著深紅巨鐮靠近,謙造指著天花板對她大喊:
「小心啊!是酸液……!」
「酸液?」
「會被溶解啊!」
「嗯啊?」
就在帕瓦仰望上方的同時,一點一點的水滴開始墜向兩人。
兩人拼了命閃躲酸液的轟炸。
「是、是怎樣啊?」
「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謙造壓低姿勢,扯開嗓門大喊。
「惡魔不是從未現身。而是打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我們眼前!」
「喝啊!」
帕瓦的巨鐮變形為巨大的傘。謙造衝進傘底下。
「整幢宅邸本身就是惡魔!」
「──汝是說,整幢宅邸?」
聽聞謙造的喊叫,帕瓦皺起眉頭,掃視四周。
牆壁與地面確實正如生物般蠕動,酸液之雨也愈來愈猛烈。
謙造快嘴說道:
「對,我終於搞懂了。宅邸從上方俯瞰呈現十字架的形狀,你就當成人體來看。我們進入的玄關就相當於頭部。客房和員工區所在的左右走廊是雙臂。然後從十字路口繼續前進會抵達這個寬敞空間,十之八九是胃。」
「胃……?」
「所以才會有胃酸灑下來。之前那些人一定都是被胃酸融化了。」
「哦?」
「大概是夜裡想在這裡開作戰會議,或者是被某些聲音吸引。因為交誼廳的門完全隔音,慘叫聲不會傳到客房。像這樣故意漸漸削減人數,則是為了刺激剩餘的人的恐懼。」
「哎,惡魔最喜歡人類的恐懼嘛。」
「我終於搞懂為什麼胃後頭有那條謎樣迴廊了。那條蜿蜒曲折又沒有岔路的走廊,恐怕就是腸子。」
「哦~……」
「然後,看起來像動力室發電機的那個,恐怕就是最重要的臟器。那個房間位在十字路口旁邊。從位置來看,你剛才偶然間破壞的就是宅邸惡魔的心臟!」
「這絕不是偶然!」
帕瓦突然間放聲咆嘯。
「……心臟。對,就是心臟。名偵探帕瓦大人打從一開始就看穿了一切。真是天才!該拿諾貝爾獎!」
嗚哇~!太了不起了~!不愧是名偵探帕瓦大人……!
帕瓦感到來自全世界的讚歎聲從天而降,在這一刻確實傳入她的耳中。
「不對……擺明是偶然吧?你剛才明明就叫我去死。」
「老子是叫宅邸惡魔去死。」
「你剛才明明就攻擊我……」
「啥……?老子哪有對你怎樣?」
「咦?恐怖耶!」
──宰了你們……宰了你們……宰了你們……宰了你們……
牆壁和地板的蠕動更加劇烈,宅邸惡魔的怨嘆之聲重重回盪。
酸液的量更是增加,有如豪雨般傾盆而下。
「不妙啊。血之傘快要撐不住了。」
雖然交誼廳內充斥著自宅邸的心臟部位流瀉至此的大量血液,但是帕瓦無法靈巧控制不屬於自己的血。
「對了,你是魔人吧?我曾聽說過公安的特異4課里有魔人。」
「正是如此!老子就是公安魔人名偵探帕瓦大人!」
「我、我懂了。總之我們先朝玄關方向的走廊前進。只要離開胃袋,往食道方向移動,應該就能躲過胃酸!」
兩人緩緩靠近交誼廳的正門。
然而,也許是宅邸惡魔試圖阻撓,門上了鎖般完全無法打開。
「可惡,不行啊!一動也不動!」
「交給名偵探!這種時候就要用腦袋!」
帕瓦用腳底全力踢向房門。
「你這樣沒有用腦吧!」
「嘖!比想像中還硬啊。」
感到一陣暈眩的同時,帕瓦咂嘴說道。為了保護自身不受酸液的豪雨所害,她將血之傘擴展得相當大。現在身體有些貧血,使不上力。雖然喝了惡魔的血,但酸液的侵蝕相當快,修補速度追不上。
「可惡~~!到頭來所有人都會消失嗎!? 」
謙造抱頭吶喊。
「……嗯?」
帕瓦突然轉頭向後。
「怎、怎麼啦?」
「淀治現在怎麼了?」
「和用來綁他的繩子一起消失了,大概和留在這邊的惡魔獵人一起被溶解了。」
「溶解之後會怎樣?」
「應該會流向另一側的門的深處──也就是腸子的迴廊里。這怎麼了嗎?」
「……」
帕瓦默默地側耳傾聽。
在酸液奔騰的轟然巨響與宅邸惡魔的咆嘯之中,似乎參雜著其他的音色。
「最後一次看到淀治是多久前?」
「在我去叫你而離開前。當時他被繩子綁著,就那樣睡著了。」
「所以說,淀治還在腸子裡頭吧?」
「是沒錯,但是這又怎麼了!」
嗡嗡……
帕瓦看著劇烈蠕動的交誼廳地板。
自心臟部位流出的惡魔之血,正不停流入交誼廳對面那扇通往迴廊的門後。
嗡、嗡、嗡、嗡……
那就有如發自地獄深處的怪物低吼聲──
「這是什麼聲音?」
謙造一臉納悶地思索著。
淀治被酸液溶解後,被衝進腸道中。
而現在,大量的惡魔之血正注入該處。
嗡嗡!嗡嗡!嗡嗡!
「正在靠近……?」
嗡嗡嗡嗡!嗡嗡嗡!轟隆隆隆隆隆!
「是什麼啊?有東西正在靠近!」
嗡嗡嗡嗡嗡嘰嘰嘰嘰嘰嘰嘰嘰轟隆隆隆隆!
謙造表情扭曲,使勁捂住耳朵。一旁的帕瓦凝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快來啊,搭檔。」
下一瞬間,房間另一側的門在轟然巨響中化為飛濺的碎片。
模樣詭異的男人就站在該處。金屬灰色的鏈鋸自頭部和雙臂向外突出,有如野獸尖牙般猙獰的利刃正高速迴轉。撕裂空氣的引擎聲攪爛了腦海中的一切思緒。
「嗚哇!? 那傢伙是什麼啊!」
聽見謙造捂著耳朵並放聲慘叫,鏈鋸男緩緩把臉轉向他。
震動的牆面。酸液的豪雨。鏈鋸男掃視這地獄般的空間,表達感想:
「嗯~?這是怎麼回事?我才剛醒來,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淀治!這邊啊!」
帕瓦扯開嗓門大喊,謙造驚訝地說:
「咦?那傢伙是公安的男人?公安到底是什麼組織啊!? 」
「啊!對了!帕瓦~!你竟敢出賣我!」
淀治突然注意到帕瓦而衝過來,但酸液之雨無情地淋在他身上。
「嗚!嘔嗄!這什麼啊!」
然而,在身體溶解而失去形體的同時,鏈鋸人將滿地的鮮血含進口中,繼續飛奔而來。隨後將右手的電鋸刺向帕瓦的頸子。
「帕瓦!這次真的不能饒過你!」
「老子曉得,不過有話等逃出去再說。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
「嗯嗄?」
淀治回過頭一看。交誼廳每個角落都充斥著酸液的狂風暴雨。
「嘖!要怎麼辦?」
「逃出去。但是門打不開。」
「啥?這種東西動一下腦袋就能打開了啊!」
淀治用頭部長出的電鋸撞破門板中央處。
「動腦袋不是這個意思……!」
一面聽著謙造的呻吟聲,淀治沖第一,緊接著帕瓦也衝進走廊。
像是要阻止一行人逃脫,鐵門接二連三自地面和天花板長出來。
「少礙事!」
最前方的淀治一面撕裂鐵門,一面跑過蠕動的走廊。
嘔噗!噁心的聲響傳來,跑在最後頭的謙造轉頭往後看。
「喂!酸液追過來了!」
有如胃液沿著食道逆流,酸液的巨浪自交誼廳湧向此處。
「快跑、快跑、快跑啊!」
玄關大廳已經近在眼前。然而──
「啥!? 」
鏈鋸的一擊插進玄關大門,但無法突破而被擋下。
「不妙!大門就相當於宅邸的牙齒!強度和其他部位不同!」
謙造焦急地大喊。
「你說門是牙齒?」
淀治從門板拔出鏈鋸,靠著腳底長出的小鏈鋸,沿著牆面垂直向上奔馳。
「那上面的窗戶就是眼睛吧!眼睛應該就擋不住了吧!」
「啊,還真的有動腦……」
淀治沖向位在大門上方約五公尺處的兩扇大廳採光窗,從內向外撞破。
呀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頓時響徹宅邸,玄關大門也忍不住朝上下張開。
這瞬間,帕瓦和謙造衝出門外。
「到外面啦!」
漆黑的天空。天空的下緣正漸漸染上色彩。黎明將至。
「帕瓦──!」
淀治自窗戶衝出宅邸後,豪爽地降落至地面,將電鋸指向帕瓦。
「哎,別這麼生氣。要把胸部給汝揉一下當作賠罪也是可以。」
「……呃。」
淀治的動作一瞬間停頓,但他連忙甩頭。
「不,已經不用了。我有真紀真小姐嗄啊!? 」
自玄關大門伸長的鐵柵欄刺穿了淀治的身軀。
宅邸惡魔像是要做最後的抵抗,想把捕捉到的淀治拖進體內。
「哦哦,嗚啊啊啊啊!」
玄關大門張開血盆大口,身體被刺穿的淀治就這麼被吞進宅邸深處。
「喂、喂!那傢伙被吞下去了喔!」
「被吞了耶~……」
帕瓦與謙造束手無策,只能站在原地。
不久後,大概是耗盡所有力氣了,惡魔宅邸發出的尖聲慘叫在群山之間回蕩,泛黑的腥紅肉片開始自宅邸一片又一片剝落。
在朝陽的微光中,最後只剩下爬滿藤蔓而幾乎朽壞的廢墟。
「所以說,那是佔據老舊宅邸並與之同化的惡魔嗎?」
不知誰的交談聲自山道傳來。
「嗯。好像是喔。因為委託人的反應不太對勁,我逼問之下才知道,宅邸惡魔佔據了他持有的房屋,威脅他召集惡魔獵人當作食物。」
現身的正是秋與真紀真。
「真……!」
帕瓦的背脊倏地挺直。
「其實也不用麻煩真紀真小姐親自來接人……」
「因為上次才有惡魔針對淀治下手,而且下星期我要去京都出差,會愈來愈忙碌。我想說在那之前來山裡走走也不錯。早川不想要和我一起嗎?」
「沒、沒有。沒這回事。」
秋連忙擺手後,真紀真的視線轉向半毀的宅邸。
「啊,是帕瓦耶。」
發現帕瓦站在玄關附近,真紀真走近到她身旁。
「雖然我特地跑來,不過事件好像解決了呢。」
「沒錯,正是如此。名偵探帕瓦大人,已經把事件圓滿解決了。」
站在一旁的謙造板起臉說:
「……等等,你剛才差點殺了我吧?」
「啥……?明明是老子救了汝一命,還想捏造罪名嫁禍於老子嗎!這混帳蠢材!」
「咦咦!? 」
「沒用的。這傢伙會把自己的記憶竄改成對自己有利。」
一旁的秋點起菸,如此說道。
「然後呢?淀治怎麼了?」
帕瓦搖頭,聳了聳肩。
「助手淀治被宅邸吃掉。壯烈犧牲了。」
「真的假的。」
「可以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真紀真歪過頭問道,帕瓦比手畫腳開始解釋:
「他在宅邸的肚子里被溶解了。然後老子英勇奮戰,最後懲罰了犯人。」
因為聽不出任何頭緒,站在一旁謙造代替她說明。
「哦~……」
真紀真聽完說明後,走向宅邸的後方。
跟在後頭的一行人目睹眼前的情景,倒抽一口氣。
就在後門旁邊,躺著好幾具只剩白骨的屍體。
而且右半身被溶解的淀治也在該處。
「真紀真小姐!」
淀治用剩下的左手開心地揮手。
「辛苦了,淀治。看來工作已經完成了啊。」
「那當然!我拿出真本事,一下子就搞定了。」
真紀真彎下腰,淀治對她舉起V字手勢。
「身體半邊溶掉的人這樣講也沒說服力啊……不過,為什麼真紀真小姐知道在這裡?」
聽秋這麼問,真紀真撩起頭髮回答:
「交誼廳是胃,更深處的迴廊是腸子嘛。既然這樣人類被溶解之後,應該會抵達腸子──迴廊最深處的出口吧?」
「所以說,後門就是肛門嗎?」
帕瓦噗哧大笑。
「嗄哈哈哈!是大便啊!便便!名偵探帕瓦大人和助手便便!」
「吵死了。哪有名偵探會大喊便便!」
「…………」
在一段距離外,謙造默默注視著大呼小叫的公安。
突然殺向自己,滿口謊言的女人,還有半邊身體溶解卻還活著的鏈鋸男,再加上若無其事般看著這情景的兩人。
「我……沒考上公安真是太好了……」
謙造失意地遠離此處,在他背後,淀治的咒罵和帕瓦的尖笑在山林之間響亮地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