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好人皇太子

即便許多貴族軍離去,也不能就此放棄戰鬥。斯蒂芬皇太子決定與正面對東方諸國聯合的盧瑟亞帝國軍合流,繼續推進奪回帝都的計畫。

合計兵力約四萬。就算將東方諸國聯合與真神教騎士團的兵力加在一起,數目上仍是盧瑟亞帝國軍佔優。但戰況對盧瑟亞帝國軍而言依舊嚴峻。糧草不足的問題即便合流後也沒有得到解決。對運輸部隊的襲擊仍在繼續,但在此之前,物資的籌措本身就無法順利推進。持續處於戰爭狀態的盧瑟亞帝國,長期面臨著物資短缺。偏偏在此時,又有人在強行大量收購物資,而被收購的物資完全不在市面上流通。

能夠打破這一局面的手段十分有限。向國民強制徵用是其中之一。但為了向大陸西方派遣大軍,臨時徵用早已實施過。再進一步征繳,必然令民眾苦不堪言。斯蒂芬皇太子知道這一點,沒有勇氣下令強制徵用。這只是因為體恤民眾的仁厚而已,並非全部——他還害怕強行征繳會引發民眾暴動,並蔓延至盧瑟亞帝國全境。

既然如此,剩下的一條路便是儘快奪回囤積了大量物資的帝都。反正帝都本就是要奪回的。事到如今,不能說一切照舊便算了。一面保持對東方諸國聯合的警惕,一面不露破綻、穩紮穩打地攻取帝都——原定計畫本該如此,但現實已不允許。必須趕在糧荒陷入致命境地之前拿下帝都。時間上的制約,壓到了盧瑟亞帝國軍頭上。更彷彿看穿了盧瑟亞帝國的焦躁一般,此前一直優先確立佔領地統治體系、鮮少動作的東方諸國聯合軍,也突然開始了積極攻勢。事實上他們確實看穿了。盧瑟亞帝國軍已完全落入卡穆伊他們算計中。

即便如此,也不能一味挨打。盧瑟亞帝國方面也在為打開局面而出手。

帝都東方。距東方諸國聯合的控制區域不遠的丘陵地帶。盧瑟亞帝國軍在這裡展開了兵力,隱沒於街道兩旁的樹林中和小丘的陰影里。

「敵人的佯動成功。應該很快就能看到了。」

傳令兵來到大本營報告狀況。

「敵人有多少?」

斯蒂芬皇太子詢問敵軍人數量。

「大約一萬人在追擊我方。」

「一萬嗎……倒是個不錯的數目。準備沒有問題吧?」

「一切就緒。請交給我們。必將敵人全殲。」

「嗯,我期待著。」

面對信心十足的部下,斯蒂芬皇太子坦率地表達了期待。先前已被折騰得夠嗆,他不認為自己還有餘力得意忘形。況且這次的計畫是經過反覆推敲的,斯蒂芬皇太子也有相當的把握。

「佯動部隊出現了。就快了。」

盧瑟亞帝國軍的部隊沿著街道奔來。隊形散亂,怎麼看都像是一支敗軍在敵軍的追趕下倉皇逃命。看起來像——至少從欺騙敵人的角度來說,這已經算是成功了。

盧瑟亞帝國軍的計策是:偽裝敗退,將敵人引誘至伏擊地點,而後包圍殲滅。如何敗得逼真、不令敵人看破,便是作戰勝敗的關鍵——從目前來看,這步棋走得很順。已知佯動部隊身後跟著約一萬敵軍的追兵。接下來,只要不讓敵人察覺到潛伏在街道兩側的伏兵,並在恰當的時機將伏兵投入戰鬥即可。

「等敵人完全現身,就出動第一陣。」

敵方逐漸出現在視野中。敵人的隊列同樣散亂,似乎是急於追擊、不顧陣型。作戰進展順利。但此刻動手還為時過早。要等追來的敵人完全通過第一陣伏兵的埋伏位置。屆時,潛伏的第一陣封住敵人後路,切斷退路,第二陣再自左右夾擊。最終,本營部隊與佯動部隊合流、掉頭,完成徹底包圍。

若只想取勝,本應避免會逼得敵人垂死掙扎的完全包圍,但這次作戰的目的在於殲滅敵人,是一套做好了相當程度犧牲準備的戰術。

「出動。」

「嗯。」

「發信號!」

幾乎確認敵軍主力全部現身之際,向埋伏在前方的第一陣發出信號的戰鼓擂響。到了這一步,剩下的便是一場速度的較量,已無需再嚴守隱蔽。

接獲信號的部隊從街道兩側以驚人的勢頭向前衝去。他們的任務就是無論如何也要堵住敵人的後路,藉此令敵人動搖。而盧瑟亞帝國軍果然出現在身後,令敵軍停下了腳步。就在此時,第二陣也已現身。趁敵人陣腳未穩之際發動夾擊,令其陷入更大的混亂,不能給敵人從容集結、掉頭的餘裕。

「成了!」

部下發出興奮的高呼。盧瑟亞帝國軍一邊合圍敵軍,一邊將大隊人馬推向正面。封鎖退路已經成功。最後一步是堵死前方。可以預見敵人將拚死反撲,但只要這一步成功,計策便算大功告成。

「全軍壓上!給佯動部隊下令!轉入反攻!」

部屬正大聲發令。最艱巨的正面封鎖任務由本營與誘餌部隊合計兩萬兵力承擔——是敵軍的兩倍,應當足以承受住敵人的突擊。前進中的本營一萬兵馬一面吸收佯動部隊,一面重整陣形。

「行得通。」

完全包圍的態勢即將成型。看著這一切,斯蒂芬皇太子的心緒激昂難平。若能全殲這一萬敵兵,東方諸國聯合便只剩兩萬出頭,兵力差距將拉大到二比一。此後的戰略,便是利用這份餘裕將兵力集中到攻城上,一舉奪回帝都。終於能還以顏色了。斯蒂芬皇太子如此想著。這實在是罪孽深重——並非斯蒂芬皇太子,而是卡穆伊他們。

「怎、怎麼了?」

正當中軍準備封堵敵軍正面、即將與敵對陣之際,本軍左翼驟然捲起一道巨大的龍捲風。那道龍捲風將己方士兵卷上半空,自左翼向著中央橫掃而來。

「敵襲!左翼出現敵軍騎兵!迎擊!」

中軍中傳來的號令說明了事態。敵軍的騎兵隊正朝本營軍左翼逼近。

數量看上去並不多,大約千騎。然而這支騎兵隊面對與誘餌部隊合流後接近兩萬的本營,毫無懼色地徑直衝鋒而來。本營軍匆忙重整陣形準備迎戰,卻被再次捲起的龍捲風瞬間沖得七零八落。

「……竟有這等術者存在?」

斯蒂芬皇太子驚嘆於敵方魔道士的魔法。那般大規模的魔法,在盧瑟亞帝國恐怕只有魔道士團長一個人使得出來。事實上,這威力已遠非魔道士團長可比。

「是瑪麗亞大人。卡穆伊大人的義妹——不,說是四柱臣之一,殿下或許更容易明白吧。」

有人回答了斯蒂芬皇太子這近乎自言自語的問題。

「米婭……你也來了?」

米婭本應與皇太子妃等人一同避難於遠離戰場的後方城池。

「是的。聽說此戰相當艱難,便不由得……」

「是嗎……方才你稱她為卡穆伊的義妹。」

米婭雖是侍女之身,原本卻是密探一類的人物。斯蒂芬皇太子對她出現在戰場上並不在意,相比之下,米婭的那番話更使他介意。

「四柱臣的各位,對彼此來說都如同家人一般。」

「……那就是卡穆伊的——」

卡穆伊·克洛伊茨四柱臣的傳聞,斯蒂芬皇太子也聽過。但親眼目睹他們的戰鬥,這還是頭一回。

瑪麗亞的魔法將左翼攪得天翻地覆。而左翼的混亂迅速波及開來,令本應封堵敵軍正面、多達兩萬的軍勢陣形大亂。打亂陣形的還不止瑪麗亞的魔法,更有順著魔法轟出的縫隙切入陣中的騎兵隊。沖在最前方的那名金髮男子所過之處,己方士兵的血花四處飛濺。

「……那不是卡穆伊。」

相距尚遠,斯蒂芬皇太子看不清對方面容,但若是金髮,那便不是卡穆伊。

「是的。是與瑪麗亞大人同列四柱臣之一的盧茨大人。」

「連他也是……聽說他們都是孤兒。」

斯蒂芬皇太子曾聽人說起過卡穆伊與四柱臣的相遇。據說他們都是在同一家孤兒院里相識的夥伴。一個能施展超越帝國魔道士團長的魔法的女子。一個以壓倒性的力量撕裂兩萬軍陣的戰士。而這樣的人竟曾是孤兒——對斯蒂芬皇太子而言,這近乎奇蹟。才能宿於血統,正因如此王族與貴族才是特別的存在,斯蒂芬皇太子從小到大一直是被這樣教育的。

「卡穆伊·克洛伊茨與四柱臣嗎……」

因奇蹟般的相遇而聚到一起的夥伴。正是他們,在推動著這片大陸的歷史。斯蒂芬皇太子忘了這裡是戰場、忘了自己正與四柱臣為敵,一時陷入了沉思。對卡穆伊、對卡穆伊身邊那些人抱有的憧憬,竟在如此時刻也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間。

「那麼,我們也該動身了吧?」

打斷斯蒂芬皇太子沉思的是米婭。

「……去哪裡?」

「皇太子殿下!請退後!敵人正在接近!」

還未等米婭回答,部下便發出急切的呼喊。令本營軍陷入混亂的敵人——盧茨所率的騎兵隊,不知何時已朝著斯蒂芬皇太子與護衛騎士所在之處衝來。

「保護殿下!別讓敵人靠近!」

「本營軍後撤!」

近全軍壓上的本營,守備極為空虛。以這支亂軍中倉促應戰的護衛騎士,怎麼也不可能擋住那支攪亂了兩萬大軍的敵人。護衛騎士們已陷入大亂。

「殿下!這裡危險!請到這邊來!」

「啊、嗯。」

斯蒂芬皇太子被米婭拉著手,一同向後奔去。逃跑固然不無羞恥,但絕不能死在這裡。在父親尼古拉皇帝歸來之前,斯蒂芬皇太子必須擔任皇帝的代理。

「米婭!你往哪裡跑?」

「很快就到了!再往前一點!」

「好!」

她並非漫無目的地奔逃——明白了這一點,斯蒂芬皇太子稍感安心。前方確實能看到一群黑衣人在等候。

「……殿下!那不是敵人嗎!? 」

「什——」

跟在斯蒂芬皇太子身後趕來的近侍騎士之中,有人道出了這一驚人的事實。但為時已晚。斯蒂芬皇太子被米婭牽著手一路急奔,收勢不住,直直跌到那群人面前。

「殿下!」

護衛騎士們想上前救助,卻連像樣的抵抗都做不到,轉眼間便被那伙黑衣人盡數制伏。

「怎麼會……」

斯蒂芬皇太子呆立當場。淪為階下之囚,已是所能設想的最壞局面。

「殿下,您沒事吧?」

「……米婭,抱歉,連累你了。」

「不必擔心我。她們是我的同伴。」

「……什麼?」

「她們於我而言如同姊妹。是從小便一同長大的夥伴。」

米婭面帶平靜的微笑說出這番話。

「……你、你騙了我?」

斯蒂芬皇太子聲音發顫。他萬萬沒想到米婭會欺騙自己。被所信之人背叛的衝擊,令他的臉色一片慘白。

米婭本來就是卡穆伊的部下。對這樣的人無條件信任,作為執政者實在太過好心——不過正是如此。

「騙您……不,我並無欺騙殿下的打算。我是真心敬慕殿下的。」

正因如此,米婭才會傾心。正因為他是能對一個魔族之貌的米婭給予無條件信任的老好人。

「……那是,話雖如此……」

斯蒂芬皇太子隱約感受得到米婭的好意。但被如此直白地傾訴衷腸,這還是頭一次。

「我愛著殿下。這句話絕無虛假。」

「那你為何要這樣做?」

「我出身於昔日舒茨阿爾滕皇國都城的貧民街,是個娼婦的女兒。這樣的我,是不被允許與殿下結合的。所以至少——請殿下變成一個普通人吧。」

「……就為了這種事?」

米婭捉拿自己竟是為了滿足一己的戀心。斯蒂芬皇太子覺得這荒唐透頂。

「這種事?在殿下眼裡,我的心意就只值『這種事』嗎?」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的目的應該是把我抓作人質,與你的個人願望恰好一致——難道不是嗎?」

「不是的。這件事,是卡穆伊大人特意為我謀劃的。」

「甚至調動部隊……不,明知道會有己方士兵犧牲,還是這樣做了?」

盧瑟亞帝國的計策直到中途都順風順水。為此,東方諸國聯合的士兵中想必也出現了犧牲。僅僅為了一介部下的兒女情長便做出這等事,斯蒂芬皇太子實在無法理解卡穆伊的心思。

「會為此介懷的殿下,果然是一位溫柔的人。但您有些誤會,是我先前沒有說明白。」

「怎麼說?」

「卡穆伊大人答應我的條件是:饒殿下性命。原本在這場戰鬥中,殿下是會被取走性命的。這樣一來,盧瑟亞帝國便會失去核心人物,難以展開有組織的行動。」

「……父皇還在。」

這是斯蒂芬皇太子逞強之言。真正的核心尼古拉皇帝遲遲無法歸國,斯蒂芬皇太子才不得不代行其職。

「您的父皇何時歸來無人知曉。在那之前,盧瑟亞帝國將始終沒有核心坐鎮。這樣的局面若長期持續,帝國會變成什麼樣呢?」

「…………」

斯蒂芬皇太子答不上來。不是不明白,而是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太多,說不完。最壞的情況是南部諸國的背離。現在的盧瑟亞帝國的處境,南部諸國必定密切關注。倘若他們判斷帝國將敗,恐怕不會袖手旁觀。那不僅僅是領土擴張的野心——若不搭上勝者的馬車,下一個被攻打的或許就是自己的國家。

盧瑟亞帝國的貴族也是一樣。斯蒂芬皇太子絕非天真之人,不會以為所有貴族都願為帝國殉葬。

「在戰爭結束之前,只能請殿下稍稍委屈一段時日了。」

「……我接下來會被帶到哪裡?」

「這不能說。我能告訴殿下的,是您身邊一直都會有我。」

「……這話我該信到幾分才好?」

身為階下之囚,再懊悔也無濟於事。當然,他也沒有乾脆放開膽子享受與米婭的時光的打算。只是這份還能說笑幾句的從容——或者說破罐破摔的心態,也在斯蒂芬皇太子心中浮現了出來。

「哎呀,我可是真心的。若非如此,卡穆伊大人也不會饒殿下性命。」

「說到這個……卡穆伊究竟在想什麼?」

在苦戰之中還挂念著部下米婭的戀情。斯蒂芬皇太子不認為卡穆伊有那麼大的餘裕。單論兵力對比,盧瑟亞帝國佔優。在斯蒂芬皇太子看來,卡穆伊那邊也該是勉力支撐才對。

「創造一個不分出身、身份與種族,任何人都能自由戀愛的世界。這就是卡穆伊大人他們戰鬥的理由。」

「這種事情……啊,不,可是……」

說法不同,給人的印象便截然不同。自由戀愛,這確實也算種族融和、種族共存的一種形態。但若說是為了自由戀愛——便不由得讓人想說,就為了這種事,值得把整個大陸捲入戰亂嗎?

「我認為殿下能成為一位出色的執政者。但果然,比起卡穆伊大人還差得遠。」

「……是嗎。」

這一點斯蒂芬皇太子比誰都清楚。但被人當面指出來,果然還是會受傷。

「『大陸統一』、『世界和平』,說得再堂皇,民眾也總覺得那不關自己的事。可若是說『創造一個不分身份、無論喜歡上誰都不會被阻攔的世界』,殿下覺得如何?」

「這兩件事意義不同。」

自由戀愛意味著廢除身份制,與大陸和平另當別論。

「沒錯。盧瑟亞帝國拿『世界和平的實現』當作大陸霸業的借口,但那個和平並不是為了民眾的。」

「和平的世道理應是為了民眾。」

如此作答的斯蒂芬皇太子,果然是個老好人。但作為執政者,這個說法很難說是正確的——當然,是以往意義上的執政者為標準。

「即便沒有戰爭,民眾也仍被迫過著艱苦的日子。執政者口中的和平,與民眾所渴望的和平,其意義截然不同。」

「……和平的意義,竟然不同。」

斯蒂芬皇太子從未想過這一層。

「沒有戰爭的世界確實是好世界。但那隻在恩惠真正惠及民眾時才成立。盧瑟亞王國完成了大陸霸業,可帝國臣民的生活卻沒有任何改變。不,包袱日益膨脹的軍費,生活比從前更加艱難了。」

事實上,貴族家也一樣。大陸統一了,貴族們也沒分到什麼好處。因為帝國是通過容許各國臣服的方式完成大陸霸業的,能作為恩賞分給帝國貴族的領地並未增加。至於以其他方式論功行賞,也在叛亂中不了了之。站在貴族的立場上,大陸統一不過是徒然加重了軍役負擔而已。

「是嗎……原來是這樣……」

為大陸統一而喜悅的,只有皇家與一部分重臣。帝國貴族和臣民都沒有為帝國的成立歡喜。斯蒂芬皇太子明白,這些不滿,正是被卡穆伊他們利用了。

「米婭,對皇太子殿下的教育之後再說。該走了。」

黑衣人中的一員插了進來。她——米托她們還有很多事要做,沒有時間在此閑耗。

「好。那麼殿下,我們走吧。」

「……嗯。知道了。」

斯蒂芬皇太子被俘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戰場。起初不敢相信的盧瑟亞帝國軍,在看見原本大營位置升起的銀十字旗後,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己方大將——帝國的皇太子被人生擒,戰意瞬間崩潰。有人潰逃,有人就地成俘。盧瑟亞帝國軍四萬雖佔盡優勢,卻以被擒主將的形式落得了敗局。

自這一日起,大陸東方的盧瑟亞帝國軍幾乎失去了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