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邁出的一步

舒茨阿爾滕王國的王都安法昂。表面上保持沉默的舒茨阿爾滕王國,內里卻頗為喧囂。

原因在於舊舒茨阿爾滕皇國的臣子——那些捨棄迪亞王國、轉仕舒茨阿爾滕王國的人們。

「陛下。現在正是應該起兵的時機。」

「又是『正是時機』。」

對這種已經不知聽過多少遍的台詞,泰雷茲王一臉厭煩。他倒想吐槽一句:哪來這麼多「正是時機」,但生性怕麻煩的泰雷茲王連吐槽都懶得做,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

「這一次才是真正起兵的良機。不,應該說,若此刻不起兵,這樣的機會恐怕永遠不會再來了。」

正在熱切試圖說服泰雷茲王的,是原皇國騎士團將軍法爾科·克諾爾。

「沒有必要。要說幾遍你才明白?」

「為什麼?討滅迪亞王國,奪回皇都米特爾布爾克,是我等的悲願啊。」

泰雷茲王可沒有這種悲願。舒茨阿爾滕王國本就是被卡穆伊他們硬塞過來的。他不是自己想當才當的這個王。

「米特爾布爾克什麼的,不需要。」

「米特爾布爾克是皇國的都城啊。」

「要這麼說的話,這裡的安法昂可是皇國創生之地。這塊地方成了都城,還不夠嗎?」

安法昂是舒茨阿爾滕皇國的發祥之地,是始祖與四英雄舉事之地。比起後來才有的米特爾布爾克——也就是如今的韋斯特米德——格調還要更高。當然,這是以舊皇國的標準來說的。

「話雖如此——」

法爾科·克諾爾正是被舊皇國價值觀束縛的人。面對泰雷茲王的話,他無從反駁。

「聽好了。眼下是穩定國政的時期。必須從方方面面整頓國家,讓國民過上富足而安心的生活。如此重要的時期,怎麼可能去打什麼仗?」

舒茨阿爾滕王國是剛剛建立的國家。要安定國政,堆積如山的事等著去做。打仗根本不是時候——這就是泰雷茲王的考量。

「可是,若此刻不起兵,帝國將愈發坐大霸權,皇國的復興就不可能了。」

法爾科所期望的是皇國復興。這個想法本身就與泰雷茲王南轅北轍。

「我並沒有追求皇國復興。這一點我應該說過好幾次了。」

「若帝國沒有統御大陸的力量,就必須有人取而代之。而最有資格成為那個人的,不正是身為皇國皇族的陛下您嗎?」

「誰說了帝國沒有統御大陸的力量?」

「叛亂正在發生。」

「遲早會平定。」

西德維斯特王國與奧本海姆王國的叛亂。泰雷茲王認為它不可能成功。

「不,平定不了。叛亂的勢頭只會越來越猛。」

法爾科的熱情也越發高漲。

「……你為何會這麼想?」

那份熱忱引起了泰雷茲王的注意。泰雷茲王所知的叛亂局勢,並不至於讓人狂熱到這種地步。

「伊森伯格家就要站起來了。」

「怎麼可能。」

舊東方伯家——伊森伯格家會起兵?泰雷茲王認為絕無可能。

「這是事實。伊森伯格家送來了書狀,上面寫著要為復興皇國而舉兵。東西方伯都要起來了。作為盟主的我國,沒有不起兵的道理。」

「那封書狀是怎麼到你手上的?」

如此重要的書狀,為什麼不送到自己這裡,而是送到了法爾科手上?泰雷茲王對此深感疑惑。

「是由密使送來的。」

「那密使是如何找到你那裡的?」

「如何……他出現在了我的宅邸……」

為什麼泰雷茲王會追問這種事?法爾科開始感到不安。

「都走到了那一步,為什麼不進城來?」

安法昂的城被三重城牆環繞。粗略劃分的話,最外側是平民居住的區域,其內側是貴族與騎士居住的區域。更裡面才是城本身。

要進入貴族和騎士居住的區域,必須在環繞該區域的城牆上設置的幾處門關辦理手續。密使既然辦了手續,卻放棄了進城——這意味著什麼?

「那是……」

經泰雷茲王指出,法爾科此刻也終於感到了不自然。

「雖然我不願這麼想——你該不會已經給那密使回了信吧?」

「當、當然沒有。我回答說要先稟報陛下,之後再作答覆。」

「答覆了。是口頭嗎?」

「不,密使說要有書面的東西作為確實送達的憑證,所以……有什麼問題嗎?」

到這一步,法爾科終於明白自己犯了錯。但他還不清楚自己到底錯在哪裡。

「假如你的書狀落到了帝國手裡,他們會怎麼想?」

「怎麼可能,那種事——」

「我是說萬一。」

「……我並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嚴格來說,他只承諾了會將收到的書狀內容如實稟報泰雷茲王。

「我國倒是沒事。雖然會被懷疑,但不構成叛亂的鐵證。可伊森伯格家呢?」

「……會成為我國引誘其叛亂的證據?」

「正是。哪怕實際上根本沒寫過慫恿叛亂的書狀,也會被當成寫過。」

「……沒寫過?」

「那封書狀現在在哪裡?與其他書狀筆跡比對,應該能分辨真偽。」

「那個……書狀本身我只見過一眼——」

送達的書狀並沒有留在法爾科手中。至此,泰雷茲王心中的疑慮化為了確信。

「原來如此。那就無法證明是真的。同樣,也無法證明是假的。」

證明書狀系偽造的手段已經失去了。若法爾科寫下的回信落入帝國手中,伊森伯格家將被逼入絕境。

甚至可能被帝國不問緣由地攻打。屆時伊森伯格家會如何反應?卡穆伊——諾爾特恩德又會如何應對?

根據情況,舒茨阿爾滕王國也可能無法置身事外。

「……比我想像的更大膽。或者說,該叫愚蠢?不,是哪種現在還無從判斷。」

「陛下?」

面對突然開始自言自語起來的泰雷茲王,法爾科困惑不已。

「……法爾科·克諾爾。視情況而定,你可能會被處死。」

「什?! 」

這句令法爾科驚愕不已的話,從泰雷茲王口中蹦了出來。

「現在還不能開戰。我拔劍舉盾之時,只有履行我國使命之時。」

舒茨阿爾滕應履行的使命,是成為諾爾特恩德——成為魔族的盾牌。不讓這份使命被荒廢,正是自己的職責——泰雷茲王如此認為。

在交給正統之王以前,絕不能失去舒茨阿爾滕王國的存在意義。

「那是——」

「不滿嗎?若是不滿,就離開這個國家。舒茨阿爾滕王國不是皇國。滅亡之前的皇國已經不再是舒茨阿爾滕了。我不打算重蹈覆轍。」

「……這條命,隨時獻給王國。」

不清楚法爾科下了多大決心,但他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是嗎。也告訴其他人。無法認同我所認為的舒茨阿爾滕王國存在意義的人,立刻離開這個國家。今後沒有信念的人,是撐不下去的。」

「…………」

無人出聲。並非所有人都能認同。恐怕大多數人根本不理解泰雷茲王這話的意思。

「罷了。要是改了主意,隨時來說。好了……一味偷懶,只會任人宰割。得稍微動動腦子了。」

其實,或許正如法爾科所言,叛亂的勢頭確實在增長。它正悄無聲息地、像潛行一般試圖將人們捲入其中,或許正蔓延著一種冰冷的氣息。

夜空中懸著一輪銀輝滿月。那是一輪令人想起昔日舒茨萊倫皇國學院後院里見過的月亮——那般美麗的月亮。那是卡穆伊新的人生的開端,是與奧爾命運般相遇的瞬間。

然而此刻,浮現在卡穆伊腦海中的並非奧爾,而是一個與奧爾極為相似、氣質卻截然相反的「女性」。稱其為女性並不準確,甚至稱其為「人」是否恰當都未可知。

那是一個令卡穆伊幾乎不由自主就要跪下的、壓倒性的存在感。那份神聖,不是居於大地者所能披戴的。

與那存在相見,對卡穆伊來說是第二次。但那次存在所散發的、壓迫周遭的氣息,卻遠遠凌駕於第一次之上。

為何她會出現在自己面前?這個疑問的答案,由那存在親自道出。

「好久不見——我該這樣問候嗎?」

分不清那聲音是耳朵聽到的,還是直接在腦中響起的。總之,連那存在的話語本身,都帶著壓迫卡穆伊的力量。

「我想的確是好久不見了?」

能夠尋常地回話,正是卡穆伊才能做到的事。若精神軟弱之人,被這種直直砸進心頭的感觸所懾,怕是當場就要昏厥過去。

「是嗎。看來你對時間的感知,與人類並無不同。」

這意味著,對這存在而言,時間的流逝與人類不同。

「米哈埃爾。可以這樣稱呼您嗎?」

卡穆伊心中頂著極其強烈的抗拒,念出了米哈埃爾之名。

「嗯。既然你能叫得出來,我便不會拒絕。」

既然能叫得出來——也就是說,也有叫不出來的人。理由卡穆伊也明白。僅僅是呼喚名字,心頭上承受的負荷便比接受米哈埃爾的話語還要沉重。

「我可不記得舉行過勇者選定儀式。」

「嗯,我知道。這次是我憑自己的意志降臨大地的。其實上一次也是,但意義完全不同。」

「魔劍的話,現在不在我手上。若有要事,請去找奧爾。」

「哦?沒有魔劍就站在這裡嗎。」

上次見面時,卡穆伊能在米哈埃爾面前站立,是靠魔劍卡穆伊支撐著的。但此刻,卡穆伊沒有那份支撐,依然站著,還在說話。了解到這一事實,米哈埃爾發出了感嘆之聲。

「這次您去和奧爾談便是。對於您的感知來說,這也是久違了吧?」

兩人相會,應是千年以上未曾有過的事。若這樣還說不算久別,那卡穆伊無法想像那是怎樣的時間尺度。雖然以當下來說,已經足夠難以想像了。

「說得是。確實是久違了。」

看來縱使對米哈埃爾而言,千年也是一段漫長的時光。

「但是,我不能去見她。」

「為什麼?」

「我有事要找的是你。若她知道我來見過了你,她會生氣的吧。」

「……是嗎。」

卡穆伊早已明白,對方要找的是自己。而且正如所料,不是什麼好事,是會讓奧爾生氣的事。也正因料到如此,他才想掙扎一下,看看能不能免了這場談話——可垂死掙扎終究只是垂死掙扎,怎麼可能行得通。

「你隱約已經猜到要談什麼了吧?」

「不。我猜是與戰亂有關,但為何您會為此特意現身,我完全不明白。」

這話裡帶了點刺。地上的事應由居住在大地上的人來管——這本該是約定。天上的存在介入地上發生的戰爭,未免有些奇怪。

「是有例外的。」

米哈埃爾讀出了卡穆伊的心思,這樣說道。

「什麼例外?」

卡穆伊沒有抱怨。因為抱怨也沒有意義。

「這個世界的崩潰——這般規模的混亂,我們是不能容許的。」

「世界崩潰?我不認為事態會嚴重到那種地步。」

突然被拋來一個「世界崩潰」,卡穆伊毫無頭緒。

「等到發生了就來不及了。我必須在那之前阻止。」

「……阻止戰爭嗎?」

「不,阻止你。」

「誒?」

要阻止的不是戰爭,而是自己。卡穆伊不明白米哈埃爾在說什麼。

「戰爭是人的業。無法將其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但同樣是戰爭,也有可以容許的戰爭,與不能容許的戰爭。」

「……這就是神的想法嗎?」

卡穆伊正引發著戰爭。但他並不認為戰爭是正當的。戰爭是惡,挑起這戰爭的自已也是惡。他早已覺悟,自己的罪是不可饒恕的。

「神的旨意,可不是你該妄加揣測的東西!」

一股強烈的憤怒之情,直直砸進卡穆伊的心裡。

「……我沒有揣測。我只是在問。」

卡穆伊扛住那股衝擊,反駁了過去。

「……即便是我,也沒有資格去揣度神的旨意。」

那一瞬流露出的動搖轉瞬即逝。米哈埃爾給出了一個並沒有回答卡穆伊問題的回答。

「那容許的戰爭與不容許的戰爭,該由誰來判定?」

米哈埃爾說自己也不明白神的旨意。既然如此,祂憑什麼能說出容許不容許——卡穆伊如此追問。

「……魔劍卡穆伊,當真不在你手上嗎?」

「您應該看得出來吧?」

「……是啊。我知道,它確實不在。」

「就是如此。」

米哈埃爾再一次流露出動搖之色。原來祂意外地脆弱——這個念頭在卡穆伊腦中逐漸成形,他拚命將它們壓了下去。

「……我直接說正事了。立刻停止戰爭。不,你若執意要打,那也隨你。但我不容許你把魔族卷進去。」

或許是因為卡穆伊的想法傳了過去,米哈埃爾突然切入了正題。卡穆伊理解到,祂是不想再繼續這種沒有意義的對話了。

「可以問理由嗎?」

「為了守護魔族。」

「我已經幾乎沒有讓魔族參與戰鬥了。而且我所進行的戰爭,也是為了守護魔族。」

「你的戰爭,會毀掉魔族,毀掉這個世界。」

「為什麼我的戰爭會變成那樣?我不明白。」

「我並不求你的認同。這是警告。若你就這樣照你自己的想法繼續打下去,這個世界會毀滅。我們不可能容許這種事,屆時便不得不採取行動來阻止。」

「警告……不如說是威脅吧?」

米哈埃爾所說的「行動」具體是什麼,卡穆伊尚不清楚,但絕不會是什麼好事,這一點確切無疑。

「你怎麼理解是你的自由。但我可以告訴你:神的怒火,有時會給所有居住在大地上的人帶來悲劇。」

「原來如此。」

這是徹底的威脅。而且內容比卡穆伊預想的還要嚴重。不只是針對他個人,米哈埃爾是在說,祂可以對活在這世界上的所有人施加危害。

「警告已經傳達了。我祈禱你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最後留下一句帶著些許溫情的話,米哈埃爾便從卡穆伊眼前消失了。

這是盧瑟亞帝國成立前不久發生的事。此刻,卡穆伊正在回想它。

事態正在朝卡穆伊不希望的方向發展。這會通向米哈埃爾所說的「不容許的戰爭」嗎?這種事無論怎麼想都得不出結論。並非此刻才開始想,是一直在想卻始終沒有答案。因為容許與否的標準根本無從得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該怎麼辦?這個決定,卡穆伊同樣無法做出。

「在擔心嗎?」

身後傳來一個帶著擔憂的聲音。是特蕾莎。

「擔心什麼?」

擔心的人分明是特蕾莎。

「西德維斯特王國會被打進來,你是在擔心這個吧?」

「……算是擔心嗎?」

特蕾莎和卡穆伊的對話對不上。過去這是常態,但如今已很罕見。因為特蕾莎總是先體察卡穆伊的心情再開口。

「你在擔心塞蕾涅吧?」

「……誒?」

卡穆伊完全不記得自己想過塞蕾涅。腦海里浮現的,是與米哈埃爾的那番對話。

「你不想救她嗎?」

「……不,你這麼問的話,我當然想救。」

卡穆伊想救的,本該是住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

「不拋棄同伴,這才是卡穆伊嘛。正因如此,你對別人才那麼冷淡就是了。」

「啊、啊啊。說得對。」

「塞蕾涅對卡穆伊來說,還是同伴嗎?」

「是啊。迪弗里特我是有些看法,但塞蕾涅是另一回事。」

迪弗里特在做些什麼,那些情報也一點點傳入了卡穆伊耳中。那絕不是因為認識就可以原諒的事。

但那是另一回事,與塞蕾涅無關。經特蕾莎一問,卡穆伊重新確認了這一點。

「是嗎。那可得好好想辦法才行。我也討厭現在的迪弗里特。以前就討厭,現在更討厭了。討厭到連他曾想殺你這件事都不肯反省的地步。」

「你對他可真是恨得深。」

「因為卡穆伊明明這麼痛苦,卻還在忍耐著,可迪弗里特卻想把這一切都毀掉。」

「……是啊。」

自己看起來很痛苦——這倒是早就知道的事,但又被特蕾莎點了一遍。

「那你打算怎麼辦?」

「……特蕾莎,如果你曾經信任、尊敬的人,有一天可能會變成敵人,你會怎麼做?」

卡穆伊沒有回答特蕾莎,而是反問回去。他還無法下定決心。

「我的話……是卡穆伊嗎。那是因為卡穆伊做了壞事嗎?」

「說是壞事……不如說,是發現彼此信任著走下去的道路,其實並不相同。」

「……我會戰鬥。」

稍作思考後,特蕾莎這樣回答。

「是嗎。」

「就算對手是卡穆伊,我也會戰鬥。我知道自己不能像希爾德加德大人那樣阻止卡穆伊。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去戰鬥。」

「為什麼?」

特蕾莎幾乎沒有可能勝過卡穆伊。明知會輸還要去應戰——卡穆伊想知道特蕾莎的心情。

「因為打不贏就不去打,那和丟下卡穆伊不管是一樣的。如果卡穆伊錯了,那就算這場戰鬥毫無意義地結束,不去戰鬥也是不行的。」

「……原來如此。」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惜命了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連無關之人都要一併背負——變得如此傲慢了呢。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忘記了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呢。

這些念頭,在卡穆伊心中流淌而過。

「總覺得,最近凈是特蕾莎在教我東西。」

「誒,是嗎?那今晚也——」

特蕾莎期待著與卡穆伊共度熾熱一夜,然而——

「不了,回諾爾特恩德吧。我已經受夠了。這個地方也好,窩在這裡悶頭煩惱也好。」

「是嗎……也是。我也受夠了。而且,也差不多該怕希爾德加德大人了。」

「這話可千萬別在希爾德面前說。」

「我知道啦。」

希爾德加德雖然愛吃醋,卻不喜歡別人點破這一點。當然,以希爾德加德的性子,嘴上不會抱怨什麼。但對卡穆伊和特蕾莎來說,她嘴上不說也能傳達出來的那種東西,才更讓人發怵。這種感受,只有這兩個人懂。

這一夜,卡穆伊和特蕾莎從城中悄然消失了。翌日,得知此事的盧瑟亞帝國眾人將陷入大亂,但在此之前——

「……皇太子殿下。」

城深處的斯蒂芬皇太子寢室門外,傳來了呼喚聲。

「米婭嗎。怎麼了?」

斯蒂芬皇太子僅憑聲音便知道來人是誰。那是作為與卡穆伊之間的傳令兵而留在身邊的魔族女子米婭。

「有些事情想與您說。抱歉在這樣的時刻打擾,能請您給我一點時間嗎?」

「……啊、啊啊,無妨。進來吧。」

斯蒂芬皇太子以略顯高亢的聲音準許她入內。

「失禮了。」

米婭推門進屋。她一如往常穿著侍女的裝束。明面上的職務,正是斯蒂芬皇太子身邊的女官。

「有什麼事?」

「是。卡穆伊大人托我帶話。」

「這種時候?」

明日便又能見到他。卡穆伊每天都在和自己交談。明知如此,卻特意托米婭傳話——想必是極重要的事。斯蒂芬皇太子收起了先前略微鬆弛的心情。

「他說想趕在今晚之內告知您。」

「是嗎……傳話的內容呢?」

「他說,今日就此告別。」

「……什麼?」

斯蒂芬皇太子一時沒能理解米婭這句傳話的意思。

「卡穆伊大人將離開這座城。未及當面向皇太子殿下告辭便離去,懇請寬恕此無禮之舉。」

「……什麼意思?發生了什麼?」

從城裡逃走——這倒是在預料之中。正因如此,才一直在提防著不讓他這麼做。可斯蒂芬皇太子不明白,他為何還要特意把這件事通知自己。

「無論卡穆伊大人願不願意,事態已經開始運轉。他已經無法再靜觀其變了。」

「我想聽的就是具體內容。」

「這一點,皇太子殿下遲早也會明白的。」

「……共和國會倒向敵方嗎。戰亂要擴大了。」

阿滕克羅伊茨聯邦共和國若倒向叛亂一方,事態將呈現與以往不同的展開。這一點斯蒂芬皇太子非常清楚。

「敵人究竟是什麼——他說連他自己也還不知道。他還說,希望皇太子殿下也能仔細辨別清楚。」

「辨別敵人?」

「詳細情況,我自己也不清楚。」

「是嗎……你也是到今天為止了吧。」

若卡穆伊離開了城,米婭自然也會一同離開。斯蒂芬皇太子如此想到。

「……卡穆伊大人說,隨我自行決定。」

「誒?」

斯蒂芬皇太子的預想落空了。而且是朝對他有利的方向。

「他說,今後的戰爭並非魔族對人族之爭。魔族身處哪個陣營,都不該有問題。」

「……你要留下嗎?」

「這……要由皇太子殿下判斷。即便我想要留下,若殿下不准許,也是做不到的。」

「……那就留下吧。我不會讓任何人說三道四。」

米婭的說法表明她有意留下。斯蒂芬皇太子如此判斷,便命她留下。

「遵命。謹從殿下吩咐。」

米婭接受了留下。但這句話對斯蒂芬皇太子來說,略有些不夠味道。

「不是那個意思。照你自己的意願……不,算了。今後也拜託了。」

斯蒂芬皇太子本想說出那番話,卻說到一半便住了口。因為他覺得,自己與她並不是能夠說這種話的關係。

「……是。我很樂意。」

對斯蒂芬皇太子流露出的真心,米婭也報以回應。

至此,這一夜兩人的對話便結束了。此後恐怕也不會立刻有什麼進展,或許就這樣什麼都不會發生,就此過去。

即便如此,身為盧瑟亞帝國皇太子的斯蒂芬希望魔族米婭留在自己身邊,而米婭也回應了這份心意——這件事本身,便有意義。

卡穆伊所期望的異種族共存。在眼看就要受挫的這個時刻,踏出了新的一步——雖然微小,卻確確實實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