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意外的契機
為了各自所追求的時代,種種圖謀交錯碰撞之際,契機卻來自意料之外的地方。
盧瑟亞帝國先代的亞歷山大二世之死。其實,「先代」這個叫法有些微妙。在帝國成立的過程中,尼古拉並未經過王位禪讓便坐上了帝國皇帝的寶座。說他是初代皇帝,倒也沒什麼問題。但卧病在床的亞歷山大二世的立場,就這樣被擱置在了曖昧不清的狀態——仍是已經不復存在的盧瑟亞「王國」的國王。
在帝國內部姑且不論,在整個大陸上,他已是快要被遺忘的存在。而這位亞歷山大二世,如今去世了。
事到如今,即便貴為皇帝,尼古拉也不能再留在韋斯特米德了。對父親的死視而不見是說不過去的。他必須為這位統御大陸的皇帝之父舉辦一場相稱的葬禮。
說來有些失敬,倒也幸好宰相也在韋斯特米德,因此在決策上並無困擾。剩下的只是將決定事項傳達給本國的文官們,讓他們推進準備而已。
尼古拉皇帝派出大量傳令兵的同時,親率三萬帝國軍返回了本國。
——而今天,終於到了亞歷山大二世的國葬之日。帝國首都莫斯克豎起了無數弔旗,整座城市籠罩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之中。
葬禮從清早便開始進行。盛放著亞歷山大二世遺體的靈柩從城中出發,巡行帝都各處後,將被運往作為齋場的帝國騎士團練兵場。
實際上,亞歷山大二世的遺體早已下葬,棺中只放著幾件遺物。但參列的氛圍之隆重,絲毫讓人感覺不到這一點。文武高官環繞四周,前後是身著正裝的近衛騎士團列隊而行。
在擠滿沿道的人群面前,行列數次停下腳步,由文官向人們宣講故亞歷山大二世的功績。人們一邊聽,一邊將準備好的鮮花獻到靈柩之上。
靈柩再次移動時,堆積的鮮花灑落於地,行列經過之後,路上便鋪滿了花瓣。然後在另一處地點,又有更多的鮮花被獻上。
如此反覆巡行帝都之後,靈柩終於抵達騎士團練兵場。
在練兵場等候的,是以尼古拉皇帝為首的皇族之人、文武官員、帝國貴族,以及來自各國的參列者。
舒茨阿爾滕皇國分裂後,湧現出許多小國,盧瑟亞帝國將這些國家納為附屬國。來自他國的參列者規模,正如帝國所願,這場葬禮的規模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而阿滕克羅伊茨聯邦共和國方面,由卡穆伊帶著特蕾莎前來參列。卡穆伊在官方上幾乎沒有任何職位,但帝國並未對此提出異議。因為不管有沒有代表的頭銜,阿滕克羅伊茨聯邦共和國的頂點是卡穆伊——這是不言自明的事,更何況與故亞歷山大二世有舊的人,也只有卡穆伊。
卡穆伊坐在參列者席中,望著亞歷山大二世的靈柩被抬上祭台。此時此刻,他誠心誠意地悼念著亞歷山大二世的離世。
兩人雖然曾是敵對關係,但卡穆伊能感覺到,那並不是全部。
「這種東西,就是所謂的一個時代的終結嗎?」
望著葬禮的景象,特蕾莎低聲嘟囔道。或許確實是那樣沒錯,但這不是在這種場合該說的話。
「正式場合不要把心裡想的話立刻說出來。」
果不其然,被卡穆伊訓了。
「剛才那句也不行嗎?」
特蕾莎完全不理解為什麼會挨罵。
「也不是說任何時候都不行。可帝國才剛剛成立,你就在那兒說什麼時代的終結,聽了會不痛快的人肯定有吧?」
「……啊,原來如此。」
盧瑟亞帝國的成立,意味著新時代的開始。在這個開端之時說什麼時代的終結,帝國的人聽了當然不會舒服。說不定還有人會扭曲地理解成:這些人是不是盼著帝國完蛋。
畢竟,卡穆伊他們可是帝國最需要警惕的存在。
「不過,他確實改變了時代,這一點沒錯。」
「是嗎?」
特蕾莎對亞歷山大二的評價並不高。在她看來,舊盧瑟亞王國之所以能戰勝皇國,是因為卡穆伊等人在背後策划了各種謀略。
「當時他可是與皇國交戰並取勝,奪下了霸者之位啊。」
「話是沒錯,可那是卡穆伊你們——」
「我們跟什麼都沒做差不多。將盧瑟亞王國建設成強國,贏得了戰爭——這是他應該受到稱頌的事。」
說「什麼都沒做」是句假話。但卡穆伊並不打算公開承認自己當時做了些什麼。沒必要特意亮出自己的底牌。
「是嗎……」
對於卡穆伊的解釋,特蕾莎並未完全認同,但覺得也沒必要強行反駁,便接受了。對兩人來說,這不過是一段閑聊而已。
兩人閑聊期間,葬禮仍在繼續。亞歷山大二世的靈柩被安置在祭台上專門準備好的座台上,誦讀著他生前的功績。
這些流程結束後,預定將進行參列者獻花,卡穆伊等人屆時也會走向祭台。
「……偏偏挑這個時機。」
幾名騎士以與葬禮場合不相稱的匆忙步伐,奔向排列在靈柩正面的武官——謝爾蓋·巴斯基恩將軍。
「出什麼事了?」
「大概只是預料之中的事發生了。」
「啊。原來如此。」
「只不過,偏偏是在這個時機傳來消息——」
卡穆伊又一次提到了時機。他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但這件事,本不該在葬禮的場合公開。
祭台上,葬禮被迫中斷,文武官員聚集到尼古拉皇帝身旁。只見眾人或滿臉憂愁,或面帶怒色,似乎在議論著什麼。
「那麼,會怎樣呢?」
望著這一幕,卡穆伊低聲說道。
「怎樣什麼?」
「獻花。這一關還能不能讓我們過,還是說,連這點從容都沒有了。」
「咦,那是——」
「不準獻花」到底意味著什麼,特蕾莎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看來是後者啊。」
許多騎士帶著緊張的神情朝參列者席走來。卡穆伊知道,他們的目標是自己。雖然知道——
「……卡穆伊·克洛伊茨閣下。請隨我們走一趟。」
出聲的是瓦西里。說來也是老習慣了,凡是涉及共和國的事務,從頭到尾都是瓦西里出面來打交道。
「接下來可就要獻花了,這事不能等嗎?」
「那便留待改日。」
「就算是這樣,總該告訴我們一聲理由吧?」
原因卡穆伊已經猜到了,但他仍然要求瓦西里作出說明。這雖然只是件小事,但在此刻,這樣的姿態是必要的。
「理由是——西方發生了叛亂。」
「您總不會是想說,共和國發動了叛亂吧?在下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共和國。……是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
明明心裡在說「你分明知道」。瓦西裡帶著這樣的情緒,告訴了卡穆伊。
「……原來如此。那可真是了不得。然後呢?」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是迪弗里特動了。卡穆伊擺出一副「那又如何」的態度。
「有幾句話想向您請教。我們會為您安排房間,請在那個房間里等候一段時間。」
「那一段時間,是到什麼時候呢?」
「這……要到事態明朗為止。」
這回答多少有些勉強。如實說的話,帝國是在懷疑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的叛亂是否與共和國有關、與卡穆伊有關,所以要暫時將他羈押起來。但當著其他國家參列者的面,這話說不出口。
其實關於叛亂一事,瓦西里也在猶豫是否該說出口。但想到這消息很快就會傳開,便還是說了。
「……原來如此。那就請帶路吧。」
卡穆伊將手中的花交給瓦西里,接受了羈押安排。沒有必要抵抗。他正是預料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才前來參加葬禮的。
「……那麼,這邊請。」
瓦西里與騎士們帶著卡穆伊離開了。等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後,參列者席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料到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盧瑟亞帝國成立以來第一場叛亂,就這樣真實地發生了。
卡穆伊和特蕾莎被帶到的房間,乍一看是間普通的屋子。面積不小,桌上擺著桌椅、床鋪等傢具。
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入口的門比尋常的門厚得多,也重得多。門框所嵌的那面牆,厚度自然也不一般。窗戶倒是有,但開的是好幾扇小窗,根本不足以讓人通過。
是個住著還算舒適的牢房。
既然帶到這裡就是為了羈押,這種布置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卡穆伊感慨的是,這種房間居然如此平常地存在著。
「……皇國的城裡也有這種地方嗎?」
「嗯,有啊。不過皇國的話,不是設在城內,是在旁邊的塔里。」
「塔?」
「對。是專為身份高貴之人犯罪時準備的監獄塔。我沒進去過,不過聽說比這裡豪華多了。因為有時候連皇族都會被關進去。」
身份尊貴的人,即便是罪人,也會得到相應的待遇。只不過等在盡頭的,多半還是死就是了。
被貶為平民,或選擇死亡——這是身份高貴之人所面臨的極刑,而多數人會選擇死。因為即便成了平民苟活下去,大多數人也根本活不下去,等著他們的不過是緩慢的死亡罷了。
「房間倒是夠用,就是無聊啊。你覺得要待多久?」
「這我可說不準。也許明天就能出去,也許要好幾個月。」
「……會不會被殺掉?」
特蕾莎不安地問道。
確實存在不只是被羈押的可能性。如果帝國對卡穆伊抱有威脅感,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殺了他。
「他們或許有想過這種可能吧。不過我可沒打算被殺。」
「說的也是。」
卡穆伊一句話,特蕾莎的表情頓時明朗起來。只要卡穆伊說沒事,特蕾莎心中的不安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葬禮那邊應該不至於中止。那在那之前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既然無聊,那就睡一覺等著吧?」
「咦……可現在還是大白天……」
「話是沒錯,可又沒什麼可做的。」
「嗯……不過,如果卡穆伊想的話,我隨時都可以……」
特蕾莎臉頰泛紅,扭扭捏捏地說出這番話。不用說,又是那慣常的誤會。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午睡。」
「啊……是、是嗎。」
特蕾莎的臉更紅了。這次是因為另一種意義上的羞恥。
「再說咱們可是來參加葬禮的,那種事不太好吧?」
「咦?是這樣嗎?」
「不是,你想,葬禮期間做那種事——」
「可要是被關在這裡一直出不去呢?關一個月?三個月也?」
「……呃,那、那個……確實……」
兩人一直待在一起,要說那麼久的禁慾生活,卡穆伊也沒有自信能撐得住。
「哼哼。」
看到卡穆伊的反應,特蕾莎的態度一變,心情好了起來。
「怎麼了?」
「要一直兩個人獨處了。」
「……嗯,說得也是。」
這回輪到卡穆伊害臊了。
「希爾德加德大人可是已經兩個人去旅行過了,那我也可以好好享受一下吧?」
「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卡穆伊一邊想著「都被人軟禁了還享受什麼」,一邊還是應下了特蕾莎的話。
「那——」
特蕾莎喜滋滋地靠向卡穆伊。
「今天可以……不行,現在不行。」
卡穆伊的心已經動搖得相當厲害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感受著卡穆伊的體溫就好。」
「…………」
這句堪稱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的話,讓卡穆伊在心中陷入了糾結。而拉了他一把的——正是特蕾莎本人。
「……迪弗里特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舉事呢?」
特蕾莎想要正常地聊聊家常,便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來之前不是聽人解釋過嗎?」
「聽了是聽了,可阿爾特解釋得太難懂了。」
「這樣啊……簡單說的話,是因為帝國軍從大陸西方撤走了。留在那邊的加上迪亞王國的兵力一共九萬。再加上格拉茨王國也不過十二萬。」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呢?」
「大概四萬吧?」
「才三分之一。那能打得贏嗎?」
「還有奧本海姆王國的三萬呢。而且帝國軍還得提防其他國家。他們大概覺得自己有勝算吧。」
卡穆伊的話裡帶著弦外之音。他並不認為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一方是必勝的。
「果然還是打不贏嗎?」
「要看怎樣才算『贏』了。這才是問題所在。」
「難道不是打贏戰鬥就行了嗎?」
「話是沒錯。可就算打贏了那十二萬,事情也不會就此結束。還得跟撤回本國的帝國軍打。除非在帝國軍趕到之前把那十二萬全殲,或者徹底收歸支配——可要是做不到的話——」
不可能在不受時間限制的情況下殲滅十二萬大軍。徹底納入支配同樣幾乎不可能。
「咦?那到頭來不還是要跟大軍開打嗎?」
這個道理連不善兵法謀略的特蕾莎都明白。
「正是如此。特意選在這個時機舉事,根本毫無意義。」
「那為什麼還要——」
「迪弗里特斷定,只要有契機,大陸西方全境就會燃起戰火。或者,他是打算讓戰火擴大開來。他認為只要在前哨戰中打贏留在西方的帝國軍,兵力差距就能填平。」
「那傢伙,該不會是個笨蛋吧?」
要是讓平時性格溫和的迪弗里特聽到這話,怕也是要動怒的。不過特蕾莎會這麼評價,倒也有她的道理。
「他到底在急什麼。只憑自己的立場想事情。又或者——他原本就是這種性格嗎?」
迪弗里特性格溫和,待人接物也圓滑,但卡穆伊記得,他從前就有強行的一面。帶著一絲懷念之情,卡穆伊想起了這些往事。
「所以果然還是不會動嗎?其他國家。」
「北邊的小國首先不會動。問題還沒浮出水面呢。對帝國讓自己當上國王的恩情,他們心裡有感激,卻沒什麼怨恨。」
帝國成立的同時誕生的一眾小國。今後會發生各種問題,這是明擺著的。但那還是以後的事。眼下他們對帝國的不滿還很少。
「東邊——不對,中央呢?」
「……恐怕也不會動吧。他們要是一舉事,頭一個撞上的就是帝國本國的軍隊。那幫人可不會抽這種下下籤。」
從前就夾在舒茨阿爾滕皇國與盧瑟亞王國之間的舊東方邊境領主們,實際上相當精明。卡穆伊認為,他們不可能在自己不利的狀況下貿然舉事。
「那……我們呢?」
能夠扭轉卡穆伊所述局面的可能性,有一個。那就是阿滕克羅伊茨聯邦共和國舉兵反旗。這一點特蕾莎也非常清楚。
「……迪弗里特犯了兩個錯。」
隔了一會兒,卡穆伊才說出口。
「什麼錯?」
「第一個,是他想把魔族當作戰力來利用。」
「咦?」
魔族的力量——最在利用這種力量的人,就是阿滕克羅伊茨聯邦共和國自己。卡穆伊把這稱作「錯誤」,特蕾莎對此十分驚訝。
「咦?我說不定一直都看漏了?」
「那你看漏了什麼?」
「先不說對教會的復仇、或者那些檯面下看不見的鬥爭——我們幾乎從來沒把魔族派上過戰場。」
「真的假的?」
「這話該我說才對。我們一直小心翼翼地在乎著這些,結果對方根本就沒注意到嗎……」
特蕾莎原本是敵對方,而連她都沒注意到戰場上沒有魔族出沒。這讓卡穆伊大受打擊。
「為什麼要那樣做?」
「一個是因為數量。就算魔族再強,上了戰場總會有犧牲。我不能再讓數量已經銳減的魔族去冒這種險。必須讓他們先恢複到能延續種族的規模才行。」
「是這樣啊。」
「另一個是因為恐懼。我們一直注意著的,其實這方面更多。人族之所以迫害魔族,是因為害怕有一天魔族會把自己淘汰掉。那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可人類的性情卻沒法理解這一點。」
「確實。」
對魔族來說,人族就像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子嗣。本來就是為了孕育人族而被派到大地上來的魔族,怎麼可能淘汰人族?
這本該也留在人族遠古記憶中的事實,卻始終無法滲透到世間。這正是卡穆伊煩惱的事。
「在這種狀況下,還要互相殘殺,你覺得仇恨能填平嗎?魔族在戰場上越是大顯身手,人族就越會恐懼魔族,越是想要將其消滅。這一點幾乎是可以肯定的。」
「……迪弗里特乾的就是這種事吧。」
「沒錯。」
雖然聽特蕾莎的口氣,效果似乎也不怎麼樣。但卡穆伊他們至今以來小心翼翼維持的一切,迪弗里特卻想要毀掉。
這是迪弗里特所犯的第一個錯。
「用力量壓制就不行嗎?只要讓恐懼一直持續下去,也能用來支配人吧。」
如果恐懼無法消除,那就利用恐懼來支配人民也是一種手段。過去的人類、人族,都曾做過這樣的事。
「那是只看眼前一時的做法。可力量的支配終有崩塌的一天。被更強大的力量。」
「……真是複雜啊。」
數千年來相互仇視——準確說,大多是人族單方面的敵視——要讓這兩個種族和解,哪有那麼容易。這一點卡穆伊很久以前就明白了。
「我不指望在我們這代人手裡就能實現。但我還是想播下那顆種子。如果那也做不到的話——」
卡穆伊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他有意無意地注意著自己的措辭。畢竟是在這種房間里,說不定哪裡就有人在豎著耳朵偷聽。
「要是迪弗里特贏了,當上新的皇帝,會怎麼樣?和迪弗里特的話,他說不定能好好相處。」
特蕾莎說起了樂觀的話題。她是想把越聊越沉重的對話拉起來。
「我覺得很難啊。」
遺憾的是,對話沒能被拉起來。卡穆伊臉色凝重地否定了迪弗里特成為皇帝的可能性。
「果然打不贏嗎?」
「不是那個意思。我不認為贏了就好。從這個意義上說,迪弗里特在最糟糕的時機行動了。」
「……是說葬禮期間嗎?」
「對。其實他更早就採取行動了,可消息偏偏是在葬禮上傳來的……這該說是運氣不好嗎?」
「為什麼?」
「亞歷山大二世王在盧瑟亞王國相當受敬仰。畢竟是他打敗了皇國,實現了大陸霸者這個多年的夙願。要是有人在這種葬禮上搗亂——」
「國民是不會原諒迪弗里特的。」
而不論騎士還是士兵,都是國民的一員。盧瑟亞帝國軍與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交戰的士氣,將會大大高漲。就算輸個一兩場,恐怕也不會消沉。
「即便不談這些,喪期之中的軍事行動本就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事。其他國家想必也不會有什麼好印象。」
「……迪弗里特惹人厭了嗎?」
「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吧。在被人厭惡的狀態下居於人上,遲早會被腳下的人掀翻。據說,居於人上的理想之道,是以仁德來治理人民。」
「仁德?」
「就是對人的體恤、關懷一類的東西。仁德之人自然受到眾人尊崇,從而居於人上——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關於這一點,卡穆伊也無法給出詳細的解釋。他自己也是聽人說的,而且那並不是能深入細說的內容。
「……卡穆伊就是那樣啊。」
「啊?」
「卡穆伊是受眾人期待而當上王的。」
「……不,我們是用武力與謀略才建立起今天的地位的。那種做法叫作霸道,據說是不長久的。」
諾爾特恩德——阿滕克羅伊茨聯邦共和國也的確如此。說他們是用武力與謀略建立起如今的國家,並不為過。
「是嗎?這話是從誰那兒聽來的?」
不過特蕾莎所說的,是卡穆伊在那個國家之內的地位。她並不認同卡穆伊的說辭。
「……是一位好心人教給我的。他說照現在這樣下去,世界會在混亂之中崩壞。」
「可我倒覺得,大家期盼的正是那樣呢……」
阿爾特他們正試圖在大陸上掀起混亂。而在收束這場混亂的過程中,他們想引導卡穆伊去治理這個世界。
「這我知道。可那是私情。我們這些人已經是公中之人了,不能由著性子亂來。」
「……可那樣才更有意思啊。」
「嗯?」
「學院時代的你們,就是由著性子亂來的。看著那時候的你們,真的很快樂。」
特蕾莎像從前一樣,用「你」來稱呼卡穆伊。這讓卡穆伊更加懷念起從前。
「……是嗎。看起來很快樂嗎。」
「你不用什麼都扛在肩上。我覺得,卡穆伊也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特蕾莎……」
從入學皇國學院之前,卡穆伊身上就背負著東西。但如今壓在他身上的負擔,與那時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大得多、重得多,幾乎要連他的心意一併壓垮。
這本該是早已明白的事,可卡穆伊卻覺得,自己彷彿此刻才第一次意識到。
「我——不,我們會一直追隨卡穆伊,無論發生什麼。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更盡情地享受活著吧。」
這份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話,特蕾莎趁著這個機會說了出口。哪怕只能讓卡穆伊輕鬆一點點也好。
「……那就,先做一件事吧。」
卡穆伊臉上浮出了笑容。特蕾莎的話,至少在這一刻,確實讓卡穆伊的心鬆動了。
「什麼事?」
「試著忠實於自己的慾望吧。」
卡穆伊的手臂攬住了特蕾莎的腰。那股力道讓特蕾莎的身體順勢靠進了卡穆伊的懷裡。
「笨蛋……不過,也許不錯吧。」
葬禮期間做這種事太不成體統——剛才還在想著的這些念頭被吹了個乾乾淨淨,卡穆伊與特蕾莎相擁在了一起。
連偷聽者的存在,都徹底忘在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