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敵人還是朋友

草原上各色軍旗翻卷飛揚。那是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各加盟國的軍旗。總兵力兩萬,分成東西兩軍對峙而立。

不多時,銅鑼聲響徹草原。以那聲音為號,東西兩軍同時動了起來。

中央是步兵與步兵的激烈碰撞,兩翼則是雙方騎兵的猛烈廝殺。一時難判孰優孰劣,幾乎是勢均力敵的較量。

「先說說感想吧。」

東西兩軍交戰前線的幾乎正側面、向北相去一段距離處,扎著一頂指揮帳篷。在帳中眺望兩軍戰況的迪弗里特,向坐在身旁的男人徵求感想。

「……一場激烈的戰鬥。」

男人的感想並非迪弗里特想聽的答案。而男人分明知道這一點,仍然這樣回答。

「我問的是您覺得我軍戰力如何,兄長。」

坐在迪弗里特身旁的,是他的兄長迪特哈特。如今已是奧本海姆王國的王太子。

「戰鬥才剛開始,難分優劣。」

迪特哈特王太子又一次搪塞了過去。他不願輕易承認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的軍隊有多出色。

「那麼,請再觀摩一陣。看完之後,我再聽您的高見。」

迪弗里特並不急於要答案。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特意舉行這場演習,就是要讓兄長認清己方軍隊的實力。只要讓他看到演習告一段落就好。

迪特哈特王太子這次來訪,是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方面主動提出的。雖然所求的並非迪特哈特本人,但奧本海姆王國接到談判請求後,派來的使者正是迪特哈特王太子。

奧本海姆王國特意選王太子迪特哈特為使者的用意,迪弗里特心知肚明。為了在談判中佔據有利地位,他們將身為兄長的迪特哈特送了過來。

「……再強,也敵不過帝國與迪亞王國聯軍十六萬。」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以及作為盟主的迪弗里特之所以謀求與奧本海姆王國談判,乃是為了對抗盧瑟亞帝國。

奧本海姆國王本人倒是頗為積極,但迪特哈特王太子對結盟持懷疑態度。正因如此,他才主動請纓出任使者,將這層真實想法瞞過了父王。

「哪裡還有十六萬。迪亞王國已有相當數量的軍隊倒戈了。」

「十六萬變十五萬,沒什麼區別。」

「帝國也不可能永遠把兵力釘在西方。十五萬遲早會變成十萬,或許還會更少。」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十二萬大軍遠征在外,對盧瑟亞帝國而言是相當大的負擔。更何況本國所在的東方如今兵力空虛,他們必定會調回大量軍隊。

「就算減少,也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正是如此。只是移回大陸東方罷了。

「可一旦退回東方,想再出來就需要時間了。」

正因深知這一層,迪弗里特才敢說有勝算。

「單靠這點兵力,不可能速戰速決。」

迪特哈特王太子認為那行不通。迪弗里特想要促成同盟,迪特哈特則想設法阻止。事情自然不會輕易談攏。

「……我可沒說要兩國並成一國啊?」

迪弗里特將兄長的反對視為出於自保。兄長一定是害怕,萬一國家合併,王太子之位會被自己奪走。

「我沒有那種想法。」

迪特哈特王太子予以否認。他聽懂了言外之意,才這樣否認。

「……那您究竟為何反對?」

「理由很簡單。看不到勝算。」

「我國與奧本海姆王國結盟,軍力便可達六萬。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收納西方諸勢力。」

「——你是說城邦聯盟?」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以西、奧本海姆王國西南方向,存在著許多城邦國家,組成了城邦聯盟。

「不止城邦聯盟,還有其他小國。我說的是全部。」

「……誠如所言,都是小國。收服了,兵力也不會增加。」

城邦聯盟的軍事力量不值一提。要說他們為何還能維持獨立,表面上的理由是作為商業國家,對大陸經濟有很大影響力,但歸根結底,不過是舊皇國還沒對它們動手罷了。

「只要有城邦聯盟的財力,我國就能進一步擴軍。六萬能變成八萬,甚至九萬。」

迪弗里特看中的,是城邦聯盟的錢袋子。他謀求與奧本海姆王國結盟,其實也是出於同樣的財源考量。奧本海姆王國的軍隊是支弱旅,迪弗里特對此心知肚明。

「……那是何年何月的事?」

軍隊不是說增就能增的。擴充兵員或許不難,但要將新兵訓練成堪戰的軍隊,需要相當的時間。

「用不了兄長想的那麼久。為了讓您明白這一點,才請您來看這場演習。」

迪弗里特的目光投向仍在演習的己方部隊。

彷彿與這目光配合好了一般,爆炎在草原上鋪展開來。是魔導士部隊釋放的融合魔法。

見到這一幕,奧本海姆王國的人們不禁發出驚嘆。奧本海姆王國的軍隊從西方伯時代起便少有實戰經驗,這是他們頭一次親眼目睹魔導士部隊集團作戰的威力。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認為能贏。」

迪特哈特王太子同樣為魔法所震懾。但他依然這樣說了。

「真是出人意料的謹慎啊?我倒是有些意外。」

迪弗里特沒想到,在談判開始之前,兄長竟會反對到這種程度。

「意外的應該是我。我一直以為你性子比我慎重得多。」

「……過去的我確實如此。但我已經明白,若畏懼失去,便什麼也得不到。」

「那是因為你的欲求太大了。」

「……我並不這樣認為。」

迪特哈特王太子一語道中了分歧的本質。迪弗里特渴望在這個時代更加展翅高飛,無法忍受世界就此凝固在現狀之中。

而兄長迪特哈特王太子則對自己落到王太子這般境地感到困惑。照此下去,他終將繼承奧本海姆王國。在這動蕩的時代里,如何守護國家、守護臣民,他光是思考這些就已竭盡全力。

「先不論父上如何想,我本人反對眼下冒險。」

「這並非冒險。盧瑟亞帝國的統治體制尚未確立。西方境內的帝國軍一旦撤回本國,天下很快便會再度動蕩。」

「這我知道。」

迪特哈特王太子明白,眼下這種格局並非真正由帝國一統所成就。正因為明白,他才反對迪弗里特的想法。

「在這種局面下,只要兩國確實掌控住大陸西方的南部與西部,即便帝國再度向西方擴張,也必然能夠與之抗衡。」

「……這一點我無法認同。」

「……那沒辦法了。既然如此,再透露一些消息吧。我打算向東境伯也打打招呼。東境伯此刻想必也對現狀不滿。以他為中心糾合舊皇國的不滿勢力,促使他們脫離帝國。」

迪弗里特心想照此下去無法說服迪特哈特,便將尚未啟動的計策也亮了出來。

「那才是真正的魯莽。轉眼便會被鎮壓下去。」

「關鍵在於時機。只要把握好時機一齊舉事,帝國便不得不分散兵力。到那時,反而是我們這邊可以各個擊破——」

「那之後呢?」

迪特哈特王太子打斷迪弗里特,追問他事後的展開。

「……之後?」

迪弗里特讀不出兄長這一問的意圖。之所以讀不出,是因為他在推進計畫時,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我換一個問法。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會如何動作?——不,卡穆伊·克洛伊茨會如何動作?」

「…………」

迪弗里特沒能立刻作答。

「……我本以為,你與他交情不淺,興許會知道些什麼。看來並非如此。」

迪特哈特王太子此次以使者身份前來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還有這一層原因。他想,若說有人知道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接下來會如何行動,那恐怕就是與卡穆伊相熟的迪弗里特了。

「我可沒覺得事情會就這麼太平下去。」

「是吧。那麼天下將如何變化,最終又會歸於何種格局?」

「會再度爆發一場爭奪大陸霸權的戰爭。」

「……謀求霸權嗎。你應該明白吧?那份野心,視情況而言,可是會把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推向敵對一方。」

迪弗里特懷有霸權野心,從先前的對話中大致也能感受到。但當他親眼確認了迪弗里特的野心竟有如此之大時,迪特哈特王太子仍不免吃驚。

「這可就難說了。經過這一次的事,有一點是清楚的——卡穆伊沒有野心。只要條件合適,他與當初歸順帝國一樣,向我宣誓臣從的可能性很高。」

「若條件不合呢?」

「那就……只能一戰了吧。」

迪弗里特雖然面露躊躇,仍然說出了與卡穆伊一戰的話。

「是嗎。至少,你有把這句話說出口的覺悟了。能不能贏我就不問了——問了也沒有意義。」

「那是……」

迪弗里特讀不出「問了也沒有意義」這句話中的含義。是因為兄長認定根本贏不了,還是因為既然已經下了決心,再談勝負就沒有意義了?

「放心,父王應該會給出你想要的結論。只要你不自己決定中止談判就好。」

「……這是我國先提出的請求。怎麼可能中止。」

即便迪特哈特王太子給了他最後一次重新考慮的機會,迪弗里特的心意也已不再動搖。

「是嗎。那這次交涉就到此為止。接下來,該由實務官員們去談了。」

撂下這句話,迪特哈特王太子便要起身離去。

「兄長!」

迪弗里特忍不住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

「……你方才說,欲得必有所失。那麼,你將失去的,會是什麼呢?」

「…………」

迪弗里特拋下自尊,親自向父親求來了這場談判。為了大義,他也下定了捨棄與卡穆伊友情的決心。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意思是,你要失去的還在後頭。

也難怪。迪弗里特還什麼都沒有得到。

這之後不久,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與奧本海姆王國之間締結了同盟條約。一樁永遠不會公之於眾的秘密同盟就此成立。

金十字護民會的總部設在雷納圖斯神教國的舊都貝內迪卡。一旦失去了教會這一影響力,貝內迪卡便只是一座什麼產出都沒有的地方小城。還不值得舊盧瑟亞王國特意興師動眾去接收。

況且事到如今,金十字護民會的活動已廣為人知。支援戰災復興、救助孤兒與貧民,諸如此類的慈善事業,在戰亂平息後的當下,並不會礙著已成為大陸統治者的盧瑟亞帝國的眼。哪怕帝國對護民會不置於自己治下、始終維持中立立場這一點多少有些不滿。

就在這金十字護民會總部的一間屋子裡,莫迪亞尼會長正迎候一位稀客。

「那個男人真是……把夫人擱在一邊,自己扎進書庫就不出來。實在抱歉。」

「莫迪亞尼會長。該道歉的是我才對。卡穆伊任性妄為,十分抱歉。」

面對一邊數落卡穆伊一邊向自己道歉的莫迪亞尼會長,希爾德加德微笑著回以一禮。

無論過了多少年,莫迪亞尼會長始終放不下那份充當卡穆伊親人般的心情——希爾德加德為此感到歡喜。

「那也是當然的。那麼,怎麼樣?多少能安頓下來,過上些夫妻該有的日子了嗎?」

莫迪亞尼會長知道,卡穆伊與希爾德加德大半的時間都身處戰亂之中。

對此次的變故,莫迪亞尼會長也大感震驚,但單就「戰爭平息」這一點而言,他是支持卡穆伊的判斷的。救助在戰爭中受苦的人們,這本就是金十字護民會的宗旨。

「要說安不安定,倒也談不上,不過共處的時間確實多了起來。」

卡穆伊依舊四處奔波。只是像這次這樣帶著希爾德加德同行的情況增多了。這是卡穆伊式的補償。

「是嗎。果然是沒法優哉游哉地過日子吧。」

「他說沒有時間停下來。這倒確實像是卡穆伊的作風。」

「……可有什麼心事?」

希爾德加德眉宇間隱約浮現的一縷憂色,沒能逃過莫迪亞尼會長的眼睛。

「不,沒什麼。」

「不必顧慮,儘管說說看?依我看來,那傢伙就是太會撒嬌了。」

「卡穆伊對人撒嬌?」

希爾德加德實在想像不出卡穆伊對人撒嬌的模樣。

「把夫人丟下不管,這也是撒嬌。或者說任性更貼切?他總覺得,只要是信得過的人,自己做什麼都會被原諒。」

「……這倒有些明白了。」

卡穆伊對阿爾特他們提出的要求毫不留情。只要有必要,他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要求對方去死。

莫迪亞尼會長說的撒嬌、任性,指的正是這些。

「那傢伙偏偏在這種事上格外遲鈍。所以我說,你若有什麼不滿,還是明明白白講出來的好。」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倘若有什麼不便當面直說的事,找個口風緊又信得過的人傾訴最是穩妥。怎麼樣?我好歹也曾是個司祭。」

傾聽人們的煩惱本就是司祭的職責。希爾德加德心想,若說要找人傾吐心事,莫迪亞尼會長或許確實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卡穆伊在為什麼事煩惱。可是,他怎麼也不肯告訴我那是什麼。」

「一個人扛在肩上了嗎。倒也是他的作風。」

「是的。以前也不是完全沒有過,但這次總覺得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個嘛……說來慚愧,我具體也說不清。」

身為妻子卻讀不懂丈夫的心事。這讓希爾德加德感到羞恥。

「夫妻縱然同心,終究是兩個人。不可能什麼都懂,不必為此介懷。」

莫迪亞尼會長察覺到希爾德加德的心情,立刻出言寬慰。不愧是曾經的司祭。

「是……」

感受到莫迪亞尼會長的體貼,希爾德加德也試著安撫自己的心情。

「怎麼了,誰惹我媳婦傷心了?」

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卡穆伊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

「惹她傷心的不就是你嗎?」

莫迪亞尼會長沖著卡穆伊懟了回去。讓希爾德加德心煩的,確實正是卡穆伊。

「哈?我?」

「人心這東西,再是相知,也不可能事事相通。這一點你就不明白。」

「……你突然說什麼?我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嗎?」

「聽說你夫人已經對你死了心,正想著要跟你分開呢。」

「誒……」

聽到莫迪亞尼會長的話,卡穆伊兩眼瞪得圓圓的,僵在了當場。

希爾德加德也同樣吃了一驚。她可從來沒有說過想和卡穆伊分開這種話。

「那個,莫迪亞尼會長?」

「看來他愛夫人愛得緊呢——這一下倒是試出來了。」

「「誒?」」

「不用客氣,你也儘管任性些便是。正如你原諒卡穆伊,卡穆伊也會原諒你的。」

「……是。」

事情並沒有徹底解決。但希爾德加德的心情確實輕鬆了許多,臉上自然而然浮起了笑容。

「……我是真沒搞懂。我不在那一會兒,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看著希爾德加德一臉舒心的神情,卡穆伊也不好再追究自己被捉弄的事。

「這個你倆回頭慢慢說去。你那邊如何?查東西查完了?」

「還沒查全。資料里沒有記載,我想著說不定有人知道,就回來了。」

「怎麼了?」

「創立神教會的那位教祖,是何許人?」

「你在查這種事?」

「神教會興起大約在千年前。那正是魔王之孫、也就是始祖為統御人族而開始行動的時代。始祖為了讓人類知曉魔族的真相而動身——與這幾乎同時,扭曲真相的神教會卻誕生了。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神教會曾經知曉人類誕生的真相。他們知道真相,卻宣揚著與真相背道而馳的教義。他們毫無疑問是故意在扭曲真相。

「……你倒是盯上了一樁了不得的事啊。」

莫迪亞尼會長的臉色微微發白。他知道神教會傳布了錯誤的教義。卻從未想過他們的意圖何在。

他曾身為司祭——正因如此,他不敢去想這個無異於神教會禁忌的問題。

「教祖是什麼人?」

「……不知道。正如皇國的始祖是個謎團重重的人物,神教會的始祖也是一位謎樣人物。我所知道的僅此而已。」

「就沒什麼人像皇國皇族那樣,繼承了神教會始祖的血脈嗎?」

「……真偽我不清楚,但確實有人說有那樣的人。」

「在哪裡!? 」

聽到目標人物的存在,卡穆伊的表情猛地變了。

「聽說他與法尼尼閣下一同踏上旅途……」

「前教皇嗎。他正在滿大陸漫無目的地遊歷吧。」

法尼尼前教皇為悔悟自身過錯、將真相告知世人而巡遊大陸各地。卡穆伊正想著要找到他怕是要費好大一番功夫。

「我聽說,法尼尼閣下已經去世了。」

「什麼?」

莫迪亞尼會長帶著沉痛的神情,告知了法尼尼前教皇的死訊。雖說已經分道揚鑣,那畢竟是曾經崇敬之人。對於他的死,莫迪亞尼會長心中自有感觸。

「據說是被殺的。是何人所為,尚不清楚。」

「被殺……那與他同行的那個人呢?」

「不知道。正是那位曾與法尼尼閣下同行的人,特意來告知了他的死訊,據說除了一部分人之外,其餘人都懷著失意散去了。」

「……你說的一部分人里,有那個人嗎?」

「這也不知。」

「是嗎……」

卡穆伊顯得十分失望。這回換莫迪亞尼會長好奇起來——卡穆伊為何如此執著地要尋訪那個人。

「你找到他又想做什麼?」

「……我是想,他或許會知道些什麼。況且……會長,您得知神教會的教義是謊言時,是什麼感受?」

「那怎麼說呢……像是天翻地覆般的感受吧?除此之外,只能說是混亂得連回憶都不願再去回憶。」

卡穆伊明顯是在中途岔開了話題,但莫迪亞尼會長沒有點破,只回答了問題。因為他明白,希爾德加德的煩惱與這件事有關。既然如此,應當先讓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兩人自己去談。

「是嗎……說得也是。」

聽完莫迪亞尼會長的回答,卡穆伊望著遠方低聲自語。

此刻他腦中在想些什麼——即便將卡穆伊視如己出,終究是兩個不同的人,莫迪亞尼會長也無從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