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 210 · 魔王之器 3 皇國動亂篇

既是特蕾莎又不是特蕾莎的人

特蕾莎獲准謁見卡穆伊,是在婚禮宴會結束一個月之後。這並非有意讓她久等,只是從邊境要塞一路過來,就需要這麼多時日。

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的主要人物齊聚一堂,左右列席。身著鮮紅禮服的特蕾莎並未顯得格外緊繃,肅然地走上前來。

她在卡穆伊面前輕輕捏起裙擺頷首致意,隨即浮現出優雅的笑容,開口道:

「久疏問候,卡穆伊王。」

「啊,是啊。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著?」

「恐怕是已故索菲莉亞皇女殿下的訂婚披露宴吧。」

「……那個時候啊。今天也和那時一樣,穿著紅色禮服呢。」

「哎呀,您還記得,我真是榮幸。當時卡穆伊王說這顏色很適合我,所以我便選了同樣的顏色。」

「……我說過那種話嗎?抱歉,我不記得了。」

察覺到身旁希爾德加德正微微瞪著自己,卡穆伊連忙裝傻,但特蕾莎毫不在意。

「哎呀,真遺憾。那麼,容我再問一次。這件禮服如何?」

「……很合身。紅色很適合你,特蕾莎小姐。」

「不勝欣喜。果然選這件禮服是對的。」

「……你打算一直用這種語氣說話嗎?感覺怪彆扭的。」

卡穆伊本想儘早結束這番令人疲憊的對話。

「這就是我平常的語氣。有什麼奇怪的嗎?」

特蕾莎並未中卡穆伊的挑釁。

「相當奇怪……嘛,算了。那麼,你有什麼事?」

「我是來祝賀卡穆伊王與希爾德加德王妃新婚之喜的。衷心恭喜二位。」

「多謝。還有呢?」

卡穆伊知道,祝辭不過是借口。

「也希望藉此機會,能夠加深貴國與皇國之間的友好關係。」

「關於這一點,我們不是已經在進行談判了嗎?」

「是的,這我知道。」

「那麼特蕾莎小姐特意前來,所為何事?」

「我……我必須向卡穆伊王道歉。」

「道什麼歉?」

「我是來為皇國學院時期的諸多無禮之處道歉的。」

「……哈?」

卡穆伊本以為對方另有所圖,正嚴陣以待,卻聽到這樣的回答,不禁猝不及防。

「我想我的無禮態度一定讓卡穆伊王感到很不愉快。為此,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懇請您能否既往不咎?」

「皇國學院那時,我只是一個邊境領主子弟,而特蕾莎小姐是皇國皇帝陛下——當時還是皇女殿下——的近臣。我覺得談不上什麼無禮吧?」

特蕾莎再次重申了同樣的理由。卡穆伊試圖否定其必要性。

「但我確實讓您感到不快,這是事實。我是來贖罪的。」

卡穆伊意識到,她似乎是認真的。這種與外交相去甚遠、莫名其妙的說辭,卡穆伊只能想到一個人會使出來。

「這是克勞迪婭皇帝陛下的指示嗎?」

「……不,是我自己判斷的。」

那一瞬間的遲疑,對卡穆伊而言已經足夠。

「你自己想了幾個月,然後來到這裡?就只是為了對學生時代的一點小摩擦道歉?」

「是出於一個愚蠢的想法——或許這樣能讓貴國與皇國的關係哪怕改善一點點也好。」

「不惜毀掉自己的婚事?」

「…………」

特蕾莎張著嘴愣住了。那是卡穆伊所熟悉的特蕾莎的表情——她戴著的面具脫落的那一刻。

「我們不可能不掌握皇國皇帝近臣的動向吧?按預定,特蕾莎小姐的婚禮應該就在最近才對吧?」

「那個……取消了。」

特蕾莎試圖掩飾動搖。但她臉上浮現的情感色彩,卻無法隱藏。

「你是為了出任這個使者而取消了婚禮?」

「不,是對方不願娶我這樣的女人為妻,所以拒絕了。」

「特蕾莎小姐的傳聞,對方不是在訂婚時就已知曉嗎?」

「大概是比預想的更嚴重吧。」

「你本來就不想結婚嗎?」

「對方是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

「這種事在貴族中不是很常見嗎?而且我問的是,你是想結婚,還是不想結婚。」

「……向一個被拒婚的女人問這種問題,不覺得殘酷嗎?」

面對卡穆伊的糾纏追問,特蕾莎臉上浮現出煩躁之色。但她的語氣仍未改變。卡穆伊覺得還差一點火候,於是繼續說道:

「那我換個問題。這件禮服,本來是打算在婚禮上穿的吧?」

「……這也太殘忍了。」

「受傷了?」

「是的。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嗎。那這可不算是贖罪啊。那麼,該怎麼辦呢……你預定什麼時候回去?」

稍作思考後,卡穆伊詢問她的預定。他並非真的想知道行程,而是想藉此探尋特蕾莎的想法。

「在貴國與皇國的友好得到保證之前,我不打算回皇國。」

「不需要回皇國嗎?」

「……不必急著回去。」

「不想回去?」

「怎麼會——」

「想死嗎?」

「…………」

面對卡穆伊突如其來的古怪問題,特蕾莎只是微微一笑作為回應。那笑容中已不見方才的動搖之色。

卡穆伊尚不清楚克勞迪婭皇帝的意圖。但他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特蕾莎的心境。

「原來如此。不過,你說是贖罪,我一時也想不出讓你做什麼。在我想出來之前,就請特蕾莎小姐留在這裡吧。」

「是。」

「露西亞,給特蕾莎小姐準備一間房間。」

「是。那就安排到來客用的客房吧。」

「不,再靠里一些也行。」

「……哈?」

「特蕾莎小姐畢竟是女性。女性的房間更好吧?」

「……你是認真的?」

露西亞看向卡穆伊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有!就按卡穆伊王說的辦!」

露西亞完全撅起了嘴。

「你幹嘛不高興啊?那麼,特蕾莎小姐。露西亞會帶你去看房間。你可以自由走動,但最好不要離開城鎮。」

「明白了。」

特蕾莎一如最初那般優雅地行了一禮,隨後在露西亞的帶領下離開了房間。

「真厲害。那就是特蕾莎嗎。女人真可怕啊。」

最先開口的是盧茨。盧茨只知道皇國學院時期的特蕾莎。他對特蕾莎的變化感到由衷的驚訝。

「終於明白了。親眼見到就懂了,那副模樣的話,蠢男人確實會上當啊。」

阿爾特也同樣驚訝。雖然他聽過間諜傳來的情報,但與自己印象中的特蕾莎相差太大,一直無法完全理解。

「我們從皇都離開後,她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嗎?」

「我見過她穿禮服的樣子,但那種語氣和態度還是第一次見。」

卡穆伊本以為曾在城中的希爾德加德或許知道,但並未得到期望的答案。

「是嗎。馬蒂亞斯你們呢?」

「我曾見過一次那位特蕾莎小姐。是在她和南方伯說話的時候。」

馬蒂亞斯因為要探查城中的各種情況,曾偶然撞見過那個場面。

「我沒有。」

蘭克一貫只顧修鍊,自然沒有。

「是嗎。也就是說,原來的特蕾莎在城裡也有人見過啊?」

「是的。」「對。」「我沒在城裡待過。」

「披著惡女皮囊的特蕾莎嗎……」

「您的意思是那是演技嗎?即便如此,她也簡直像是另一個人呢。」

「也就是說她有那種才能吧。不過——」

卡穆伊本以為自己狠狠刺激了她一下,雖然特蕾莎確實露出了動搖之色,但她的反應並非卡穆伊所期望的那樣。這一點讓卡穆伊耿耿於懷。

(……那傢伙就是我啊。)

「嗯?」

聲音在卡穆伊腦海中響起。那是魔劍卡穆伊發出的意念。

(雖然比不上我,但也差不多。)

「什麼意思?」

(把平時的自己壓在心底深處,讓另一個自己取而代之。用這種方式來保護真正的自己。)

「也就是說,她既是特蕾莎,又不是特蕾莎?」

(她還是她。不過,你這麼想比較容易理解吧。)

「為了保護真正的自己嗎。」

(說明她經歷了太多的痛苦。不這樣做就撐不下去了。)

「……真傻啊。」

卡穆伊知道那是為了什麼、為了誰。

(聰明人是不會吃這種苦的。)

「真可悲啊。」

(嘛……)

「是嗎……那個特蕾莎居然……」

卡穆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那與上次見到特蕾莎時的感受相同。

「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卡穆伊的自言自語——與魔劍的對話似乎結束了,阿爾特詢問道。

「特蕾莎因為害怕自己受傷,所以讓另一個特蕾莎取代了自己。」

「什麼玩意兒?」

「我解釋不太好,大概就是強行告訴自己『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從而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吧。」

(嘛,差不多對了。)

魔劍卡穆伊在心中表示了肯定。

「好像大致沒錯。」

「是嗎……不過,她為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就算是對克勞迪婭皇帝的忠誠——」

「我曾經聽她說過一次。她說,對她而言,克勞迪婭皇帝就是光,正因為被那道光所照耀,自己才能得到周圍人的認可。」

「哈?你們什麼時候聊過這種話題?」

無論怎麼聽,這都是特蕾莎平日里不會展現的內心深處的情感。對於了解卡穆伊和特蕾莎關係的人來說,兩人竟然談論過這樣的內容,實在令人驚訝。

「是在索菲莉亞皇女殿下的訂婚宴上被她叫去的時候。」

「那個,叫你過去是……?」

「……她想要肉體關係。」

卡穆伊用眼神傳遞著「別在這兒問這個」的意思。

「卡穆伊!」

果不其然,旁邊立刻飛來一聲怒喝。

「我沒做!她當時似乎是想拉攏我。我很快就看穿了,而且那時候她還不是這個樣子。」

「如果是那樣的話——」

「……希爾德加德,你該不會是那種嫉妒心很強的人吧?」

「……沒、沒有的事。」

被卡穆伊點破,希爾德加德羞赧地低下了頭。她自己也意識到自己嫉妒心很強。

「你這傢伙。你們是新婚夫婦吧?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不也一樣嗎?」

「這跟那沒關係吧?再說了,我又不像你那麼受歡迎。」

「我也不受歡迎啊。」

「「「遲鈍……」」

這番慣例的吐槽結束後,卡穆伊表情一凜。

「總之,問題是怎麼處理。首先,她的目的就不明確。」

「按特蕾莎的話來理解,就是把你不喜歡的傢伙送過來了,隨你處置吧。」

「那也叫外交?」

「別把那傻女人當正常人看待。」

「好歹也是皇帝啊?」

「那就是傻皇帝。」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瑪麗小姐怎麼看?我們對學院時期的印象太深了。索菲莉亞皇女去世後的克勞迪婭皇帝和她身邊的人,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

「嗯。我覺得凱內爾不至於蠢到這個地步。奧斯卡本來就不會對這種事發表意見。我們家那個傻哥哥則只會聽人擺布。」

「……皇國啊。」

瑪麗列舉的這幾個人,正是皇國的三大要員。雖然是敵國,但卡穆伊還是忍不住擔憂起來。

「你明白了吧?」

「嘛。如果有可能的話,那就是凱內爾宰相了。如果他要考慮的話,大概是『處分』吧?」

「不需要的人就扔掉?不過,逼她結婚這件事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不想讓她活著。但又不能公開她的罪名,所以無法親手處置她。」

「她藏著那樣的秘密嗎?」

「也不是沒有。」

如今的皇國絕對不能公開的特蕾莎的罪行。或許有好幾樁,但足以要她命的罪行,卡穆伊只能想到一個。

「哦?這可是第一次聽說啊。」

「那當然。還沒說過。」

「喂!? 」

「我現在說。指使殺害迪的,就是特蕾莎。」

「……果然啊。雖然我猜到了,但她還真敢幹啊。那可是自毀靠山的行為哦?」

「好像是有原因的。」

卡穆伊從迪弗里特那裡聽說了這方面的情況。不過,說出此事的迪弗里特在得知暗殺自己的幕後黑手是克勞迪婭皇帝時,反而大為震驚。

「什麼原因?」

「克勞迪婭皇帝當時在場,目睹了索菲莉亞皇女的臨終時刻。」

「……難道說?」

「她沒有參與殺害。但似乎也沒有試圖救助。」

「……哎呀呀。原來她意外地是個野心家啊。」

瑪麗第一次得知克勞迪婭不為人知的一面。知道了這一點,此前的種種脈絡便說得通了。

「不那樣的話,她也當不上皇帝吧?雖說她沒有試圖救助,但她也救不了。所以這並不構成罪行。」

「那又何必——」

「會招人誤解吧?而且,僅僅是讓人覺得她『試圖取代姊姊』,周圍人對克勞迪婭皇帝的印象就會改變。因為她那個樣子,反而可以說正是這樣才當上了皇帝。」

「人畜無害的老好人。對皇國雖無利,亦無害。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操控得當,就能從中獲利。作為傀儡,再好不過了。」

而克勞迪婭正是通過扮演這個角色來增加同伴。雖然並非可靠的同伴,但數量就是力量。

「夫妻倆都夠狠的。嘛,你沒猜錯,不愧是你們。迪察覺到了這一點。據說他曾說過,如果強行推進婚事,他就把事情抖出來。」

「原來如此。查得真清楚啊。不愧是你。」

「沒什麼。我只是直接問了他本人而已。」

「嚯,連死人都能問話嗎。真是了不起。」

「你這是裝傻嗎?」

「抱歉。也就是說,他還活著?」

「對。他在這裡待了一陣子。正好是交接班的時候。」

「你這傢伙,到底……現在人呢?」

卡穆伊他們的手究竟能伸多遠,至今仍看不透,瑪麗不禁為之咋舌。不過,她能這樣咋舌,是因為她已經成了自己人。如果還是敵人的話,恐怕會嚇得發抖吧。

「在南部打仗。和塞蕾在一起。啊,他現在改了名字,叫弗萊海特。當然不打算告訴西方伯,你心裡有數就行。」

「哼。不過,你是怎麼救下他的?」

「特蕾莎委託的人,恰好是我的熟人。」

「……貧民窟啊。真不知道該說她運氣好還是不好。」

「嘛。不過在皇都想找人干那種勾當,只能去貧民窟。這就是手上沒有自己人的弱點吧。」

「好啦好啦。我怎麼覺得有點同情特蕾莎了呢。被人算計了個乾淨,還得為此負責,連命都要丟掉。」

「我又沒說一定要殺她。」

「這我知道。不過,你為什麼把她留下來?」

「因為她看起來像是想死。」

「哈?你問那個問題的時候,她不是笑了嗎?」

「只能笑的時候,恰恰說明她被逼到了絕境。」

「……你怎麼知道的?」

「大概是因為我也想過要死吧。」

卡穆伊微笑著說出這句話。這反而讓周圍的人感受到了這件事的分量。卡穆伊展現了「只能苦笑」這種心情的一部分。

「……是被欺負的時候嗎?」

「也只有那個時候了吧?用那時的心情來想的話,被別人指出來,既無法否認,但要是承認了又會惹麻煩。所以只能笑著敷衍過去。」

「就沒有希望別人住手的心情嗎?」

「如果有那種心情,就會承認。或者做出明顯是謊言的否認。」

「是嗎……」

「光憑那個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不過——」

「您想救她嗎?」

希爾德加德只能想到這一個理由來解釋為何要把想死的人留在身邊。

「自殺是不好的。雖然由我這個曾經想過自殺的人來說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但那種想死的心情,其實是『想死』但又不是『真的想死』。」

「這是什麼意思呢?」

卡穆伊又說出了希爾德加德無法理解的心境。

「就是想逃避,但能想到的逃避方法只有死。如果有地方可逃,就會活著去那個地方。」

「是嗎……」

即使言語上能夠理解,希爾德加德也無法在情感上與之共鳴。這讓希爾德加德感到一絲寂寞。

「不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需要的是讓她斬斷對克勞迪婭皇帝的感情吧?可那傢伙,可是連貞操都願意捨棄、發誓效忠的對象啊。」

「是啊。」

不僅是貞操。特蕾莎是抱著被殺的覺悟來到這裡的。要怎樣才能把這樣的人拉過來?卡穆伊想不出什麼確切的應對之策。

這時,奧爾罕見地開口了。

「吾王。若有尋求光明之人,給予光明便是。」

「奧爾?」

「若照耀她的光只會投下陰影,那便用更強的光去照耀。用能驅散那片陰影的、正確的光。」

「那……難道是指我?」

「王與王妃。二位難道做不到嗎?不,若連這等小事都做不到,又如何能照亮更多的人呢?」

「我也可以……嗎?」

「可是,該怎麼做?」

「吾王。您想要給予我等魔族的,是什麼?」

「……一個能夠安心生活的地方。」

「她所需要的,不也是同樣的東西嗎?我認為,她所尋求的並非逃避之所,而是一個讓她願意留在那裡的地方。」

被逼入絕境之人的心境。魔族也同樣懂得。

「歸屬之地嗎……」

「特蕾莎小姐的歸屬之地嗎……」

就在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為此苦惱之時,特蕾莎在露西亞的帶領下來到了房間。

「好了。你的房間就是這裡。」

露西亞對房間的安排依然帶著不滿。她用生硬的語氣指了指房間。

「非常感謝。」

「床單待會兒拿來。柜子里都是空的,行李隨便放。」

「好的。」

「裡面那扇門前面是洗手間。再裡面那扇門鎖著,打不開。」

「鎖著?」

「現在不用,所以一直關著。」

「是嗎。」

「浴室有大澡堂。女用的小一點,將就一下吧。要是去王都的話,有更大的就是了。」

「好的。沒問題。」

「用餐怎麼辦?要在房裡吃的話就讓人送來。要去食堂吃的話,到點了會來叫你。」

儘管露西亞心情不佳,但該做的事還是會好好做。否則也不可能被委以這樣的工作。

「可以在房裡吃嗎?那樣我更自在些。」

「好。那讓人送來。還有……啊,王說你可以自由走動,但走廊深處請迴避一下。」

「那是當然。」

「二位是新婚燕爾嘛。不能打擾他們。」

「誒?卡穆伊王和希爾德加德王妃住在走廊深處嗎?」

「這裡本來是給側室準備的房間。不過先王自不必說,卡穆伊大人也沒用過。」

「是這樣啊。」

特蕾莎隱約明白了露西亞為何心情不好。不過,露西亞也一如既往地完全沒有要掩飾的意思。

「明明應該是我第一個用的。算了,反正正戲在王都的房間呢。」

「你是卡穆伊王的側室嗎?」

「……預定是這樣的。」

「是嗎。」

「對了。難得有機會,我有件事想問一下,可以嗎?」

「好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要怎麼才能勾引到男人呢?」

「…………」

即便是特蕾莎,也被露西亞這直白的話語弄得一時語塞。她睜大眼睛看著露西亞。但露西亞毫不在意特蕾莎的反應,繼續拋出更加直白的問題。

「你騙過很多男人吧?我想請教一下訣竅。」

「那個……您為什麼會問這個?」

「卡穆伊大人已經和希爾德加德大人結婚了。對我來說,接下來才是關鍵。」

「也就是說,您想勾引卡穆伊王嗎?可是,他已經結婚了,難道不該放棄嗎?」

「這您就錯了。卡穆伊大人一直對希爾德加德大人一心一意,至今從未讓其他女性靠近過。」

「是嗎。卡穆伊王原來是這樣的啊。」

特蕾莎覺得這很像卡穆伊的風格。既讓她羨慕,又讓她不甘。

「是的。不過希爾德加德大人如願坐上了正室之位。」

「是的。所以——」

對其他女性來說已經沒有希望了——特蕾莎本想這麼說。

「也就是說,第二名、第三名的機會也隨之而來了。」

露西亞的想法卻有些不同。

「……哈?」

「卡穆伊大人是王。王有側室是理所當然的吧?」

「嘛、嘛。」

「卡穆伊大人的貞操結界已經被希爾德加德大人打破了。一旦被打破,要趁虛而入抓住男人的慾望,很簡單吧?」

「簡、簡單與否——」

「哎呀,您可是此道高手吧?我想學的就是高手的技巧。來吧,要怎樣才能勾引到男人呢?」

「您是認真的嗎?」

這不是侮辱,而是認真的提問。明白這一點後,特蕾莎反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當然是認真的。若有優秀之人,無論其為誰,都應向其請教。這是阿滕克羅伊茨國民的座右銘!」

「……您這態度可不像是在請教。」

「誒?那要怎麼做才行?啊,求求你教我。這樣行嗎?」

露西亞的這種厚臉皮,不知為何讓特蕾莎覺得像是在看曾經的自己。她既感到難為情,又感到一絲親切。

「……那個,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不,一定能幫上忙。」

「但願如此。男人似乎容易被女性平時不為人知的一面所打動。」

「是裸體吧!」

從小就對卡穆伊一心一意的露西亞,雖然看起來很積極主動,但實際上是個戀愛白痴。

「不、不是!突然給人看裸體,男人會被嚇跑的。」

「……那是什麼呢?」

「我平時並不是這樣說話的。舉止也完全不同。」

「是嗎?那你平時是什麼樣子的?」

「嗯。嘛,我平時大概就是這樣,語氣粗魯,態度也毛躁。」

不僅是語氣,連坐姿也變成了雙腿敞開、像男人一樣的姿勢。如此一來,方才的氣氛便已蕩然無存。

「……真令我驚訝。」

看到特蕾莎瞬間改變氣質,露西亞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對露西亞而言,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特蕾莎的本色。而且,素顏的特蕾莎與女性化的特蕾莎之間的反差之大,足以讓卡穆伊他們感到驚訝。

「反過來做就行了。平時毫無女性魅力的我,在兩人獨處時突然變成剛才那樣,對方會嚇一跳吧?」

「這就是技巧嗎?」

「對。而且男人就是那麼單純,會擅自以為『這是只給我一個人看的』。這樣一來,就得手了。」

「嗯嗯。然後呢?」

「在抓住對方的心之後,接下來要更進一步動搖他的心。這一步可能比較難。」

「難在哪裡?」

「要不動聲色地探出對方的喜好,然後據此改變態度。取決於對方是喜歡文靜的女性,還是喜歡大膽的女性。」

扮演並非自己的自己。不知是由於天賦,還是因為被逼無奈,總之不幸的是,特蕾莎確實能做到這一點。

「……不過,師父啊——」

「師、師父?」

「既然要受教,那師父就是師父了。」

「是、是嗎。那個,我呢?」

「師父的話,『文靜』這條路怕是走不通吧?」

「啊,你是說這個啊。那就反過來利用這種印象。我被認為是個人盡可夫的女人。但如果這樣的我,其實是個純情、矜持的女人呢?」

「那一定會讓人吃驚吧。」

「對,就是這個。總之就是要出其不意。比如說,就算我被很多男人抱過,那也不是因為我人盡可夫,而是因為我軟弱,經不起別人的攻勢。等到真要發生什麼的時候,好好地抵抗,然後再確認對方的心意。」

「對方的心意?」

「『你是真心喜歡我嗎?如果你只是貪圖我的身體,那我就……可是,我……就算對你來說只是一場遊戲……我還是……』」

特蕾莎的氣質又變成了另一個人。

「哦哦!」

露西亞由衷地發出了讚歎之聲。

「這也是一種方法。不要把一切都說出來,讓對方去思考,這是個手段。這樣一來,男人就會擅自在他的想像中塑造出一個『我』,然後把真實的我重疊上去。」

「不愧是您。」

「不過,如果不能很好地配合對方,這種事是行不通的。如果對方真的只是貪圖你的身體,剛才那種做法反而會把對方嚇跑。看準這一點,是最重要的技巧。」

露西亞的反應讓特蕾莎心情大好,她儼然已是一副師父的模樣。

「我能做到嗎?」

「嗯。卡穆伊……啊,不好。卡穆伊王的話,很難對付。那傢伙總是一副呆愣的樣子吧?」

特蕾莎沉浸在和露西亞的交談中,已經完全恢複了本色。

「是啊。這也是我煩惱的根源。」

「果然還是應該以希爾德加德……希爾德加德王妃為參考。純情專一。」

「可是,能贏嗎?」

「誒?要贏嗎?」

露西亞在特蕾莎面前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野心。

「啊,不對。是要繼續下去。不過師父,男人會把性格相同的女性納為側室嗎?」

「是嗎。我忘了這一點。對有妻室的人,必須展現出與妻子不同的一面。需要做到妻子做不到的事。不過,這方面你應該比我懂得多吧?」

「我不太了解希爾德加德大人。」

初次見面就宣稱自己是卡穆伊妻子的那件事,至今仍有影響。希爾德加德果然還是嫉妒心很強。

「是嗎。那就從收集情報開始。首先要知己知彼。」

「明白了,師父。」

就在卡穆伊他們為如何對待特蕾莎而苦惱之時,露西亞已經完全和特蕾莎打成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