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210 · 魔王之器 1 皇國學院篇
貧民街壓製作戰
深夜的貧民街,被與平日不同的喧囂所籠罩。
回蕩在空氣中的,不是醉客的喧鬧,而是爭鬥之聲。而且不是一兩個人。是超過百人的暴徒們互相廝殺怒吼的聲音。
「那群小鬼在幹什麼?! 」
「他們說馬上就會派援軍過來……」
「難道,他們背叛了我們?! 」
趁隙幹掉了統治貧民街的老大——到這步為止還算順利,但連高興的空閑都沒有,據點就遭到了突襲。
本該是由我方發動的奇襲,卻被對方也成功地用在了我們身上。
對方雖然遠算不上武鬥派集團,但由於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再加上兵力被分散去壓制其他集團,我方已被逼入相當不利的境地。
本該已緊急派出傳令兵的達克他們那一夥,也完全沒有要出現的樣子。那是當然的——因為把老大暗殺的消息透露給對方的,正是那個達克。
此時此刻,貧民街正展開著三方混戰。老大直屬的最大派閥勢力、達克那位大哥手下的奇襲部隊,以及這裡的戰鬥。
理所當然,同時與兩股勢力交戰的「大哥」一方最為不利。況且,他的手下也並沒有多強的忠誠心。隨著形勢越發不利,己方的人數也在逐漸減少。敵人攻入據點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嘆息。這本是他自言自語的感嘆,卻有一個聲音回答了它。
「那還用說,大哥。這就叫自作自受啊。」
「達克?! 你小子,來得也太慢了吧?」
「哎呀,您說我慢我也沒辦法啊。我這已經是趕著來的了。」
「算了,總之你來了就好。你帶了多少手下來?」
「幾乎全員都帶來了。有幾個人被我派到另一邊去了。」
「是、是嗎。好,先把敵人擊退再說。」
「瞧您說的。敵人已經差不多都被我收拾掉了。剩下的沒幾個了。」
「嗯?是嗎?」
「是的,沒錯。剩下的,也就只有包括大哥在內的、這裡的這幾個人了。」
「什麼?咕啊!」
大哥的驚呼只持續了一瞬。隨即便變成了呻吟聲。因為是作為小弟的達克才知道的暗門,達克的同伴們從那裡接連現身,將在場的男人們一一斬殺。
遭到完全出其不意的襲擊,對方根本沒有餘力抵抗,沒過多久,場上能動的人就只剩下達克的同伴了。
「好了,去通知外面,這邊已經搞定了。」
「下一步呢?」
「我們沒必要出手了。接下來就交給大人們正面較量吧。」
「讓他們互相消耗嗎?」
「差不多吧。」
「能那麼順利嗎?」
「只要人數能減少一點就好。剩下的交給警備隊。」
「什麼?」
「警備隊馬上就要來了。讓咱們的人撤走。千萬別讓他們犯下被抓的那種蠢事。警備隊清掃完之後,我們還有事要做。」
「你這傢伙……真是可怕。連警備隊都要利用嗎?」
「幸好我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吧?我們這些弱者,能利用的東西就得全利用上。不過嘛,這次是托朋友的福,所以有點不一樣。」
貧民街有可能發生爭鬥——把這件事通知警備隊的,是卡穆伊。當然,他是巧妙地利用了索菲莉亞皇女的後盾。
這並非什麼難事。因為這也能成為警備隊的功績,警備隊欣然答應了出動。當然,警備隊中也會有因此受損的人,但那些人反過來之後有的是辦法籠絡。如果籠絡不了,只要指控他們與黑道有勾結就行了——因為那是事實。
「那個朋友是?」
「你沒有必要知道。行了,快去通知大家!」
「啊、啊。」
達克目送著慌忙跑出去的同伴們。不知何時,米托已經站在了他身旁。
「幫我告訴卡穆伊,第二階段也順利結束了。」
「是。明白了。」
「咦?你為什麼用敬語?」
「我想,今後應該讓周圍清楚地知道,誰是站在頂點的。」
「確實。你很細心嘛?」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
「就不能侍奉卡穆伊了?」
「……傳令,我去了。」
雖然沒有明確的回答,但米托的反應讓達克明白自己的話正中要害。
雖然達克感到有些寂寞,好像同伴被搶走了一樣,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嘛,畢竟是卡穆伊啊。不過,米托沒問題吧?如果只是對主君的憧憬還好,但要是迷上卡穆伊的話,可有得苦頭吃了哦?」
「為什麼會吃苦頭?」
「我的朋友很受歡迎。嘛,這倒是好事,但他很遲鈍。我覺得米托這輩子都不可能讓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啊,米托確實不擅長表達感情。」
「咦?連你也用敬語?」
「就像剛才米托說的。我們也是時候該分清界限了。」
「有點寂寞啊。」
「這就是站在上位者的宿命。開玩笑的。」
「是啊。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不做個決斷也不行。不過,敬語可以,但如果有什麼想說的,還是要好好跟我說。」
「當然。那也是下屬的工作吧?」
「同時也是作為同志、作為夥伴的工作。」
「是。」
「好了,我們也撤吧。讓大家各自分散回窩。」
「是。已經交代好了。」
平常這個時間段,店裡本該擠滿了喝醉的客人,熱鬧非凡,但今天,沉默籠罩著整間餐館。
圍坐在中間桌前的男人們,臉色個個陰沉。沒有一個人開口,也沒有一個人動彈,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時間的流逝。
唯一的例外,是正忙著把面前的食物送進嘴裡的卡穆伊。
聚集在這裡的,是統治這一帶的有力人物們。在他們看來,這個完全不在意他們、自顧自吃飯的卡穆伊,既狂妄又可惱,但礙於老闆的面子,誰也不敢抱怨。
這些人全都是以某種形式受過老闆恩惠的人。
「……好像來了?」
卡穆伊突然停下吃飯的動作,低聲說道。男人們應聲將目光轉向入口,隨即入口的門打開了。
進來的是米托。她徑直走到卡穆伊身邊,只簡短地說了一句:
「結束了。」
「是嗎。警備隊呢?」
「應該已經突入了。」
「知道了。謝謝。」
「不客氣。」
兩人的對話到此為止。米托雖然似乎有些依依不捨,但還是離開了餐館。
「也就是說,是怎麼回事?」
「互相消耗基本結束了。剩下的,就是警備隊把殘黨抓走而已。」
「嚯。是嗎。」
聽到老闆和卡穆伊的對話,男人們臉上露出了驚訝之色。
「難道他真的干成了?」
「不,還沒完吧。反正他們很快就會捲土重來的。」
「是嗎。那樣的話,一切就又恢複原樣了。」
這時,卡穆伊插進了男人們的對話。
「他們不會很快捲土重來。就算回來了,人數也不會那麼多。」
「你為什麼能說得這麼肯定?」
「因為這次警備隊是認真的。」
「認真的?」
「就是說,他們是真心想清掃貧民街的惡黨們。」
「開什麼玩笑?」
對於黑道的人來說,警備隊的搜查只是為了掙功績而走走過場,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是真的。因為有上面的皇國騎士團長在盯著。要是這裡出了差錯,倒霉的是他們自己。」
「……為什麼皇國騎士團長要做這種事?騎士團長會關心貧民街的事,簡直無法想像。」
「是我告訴他的。告訴他警備隊和貧民街之間有勾結。他相當生氣。」
「你?」
「對。」
「……你到底是什麼人?」
直到這時,男人們看待卡穆伊的目光才發生了變化。也就是說,他們之前什麼都不知道。
「咦?老闆沒告訴你們嗎?」
「什麼都沒說。」
「因為我不確定能不能報上名。」
「啊,這樣。沒關係。我叫卡穆伊·克洛伊茨。」
「什麼!? 」
「皇國之武!? 」
「不會吧!? 」
如今的皇都,沒有人不知道卡穆伊的名字。他在與王國的對抗戰中帶來的衝擊就是如此強烈。
「你們能這麼驚訝,我很高興。那麼,現在相信我和皇國騎士團長的關係了嗎?」
「啊、啊。不過,你——不,您是要統治貧民街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無法容忍警備隊、以及它上面的騎士團的腐敗而已。碰巧和貧民街的內訌趕上了同一個時機。」
這是極其拙劣的謊言,但男人們並沒有刻意去反駁。
因為他們感覺到,如果多嘴的話,可能會給自己招來危險。敏銳的直覺也是在黑道生存所必需的。在座的這些人,都擁有這種直覺。
「這樣的話,貧民街由誰來統治?」
「誰知道呢?」
「喂?」
「把大家召集起來,是因為我有事想拜託各位。誰來統治貧民街,這可不是我該管的事。」
「喂,卡穆伊。你這裝傻也裝得太明顯了吧?」
看到男人們的困惑,老闆忍不住插嘴。但即便是對老闆,卡穆伊的說辭也沒有改變。
「就當作是那麼回事吧。而且,實際上我今後也不打算插手貧民街的事。最終會不會由我想的那個人來統治,也還不一定。」
「是嗎。那麼,你想拜託什麼?」
「希望你們不要插手貧民街。貧民街要穩定下來,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在此期間,可以說它是處於弱勢狀態的。如果有人趁虛而入從外面插進來,我會很困擾的。」
「原來如此。是牽制啊。」
「不是牽制,是請求。」
「都一樣。不過,光憑一張嘴說可不行吧?」
「不行嗎?」
「那是當然。首先,你必須保證貧民街的勢力不會向外擴張。知道了這次的事,外人會害怕這一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啊,是嗎。不是希望你們不要插手。那就改為請求互相不侵犯吧。」
「別用那麼難懂的詞。」
「啊,是嗎?那就說好彼此不侵犯對方的勢力範圍。」
「要怎麼保證?」
「需要保證嗎?貧民街的勢力本來就不可能擴展到外面去吧?」
「話是這麼說——」
「這麼說吧。貧民街希望與外界隔離。」
「隔離?」
「聽不懂嗎……那就說獨立好了。」
「什麼!? 」
「這個也不行嗎?我們想按照自己的規則生活。」
「……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得了。」
「解釋起來真難啊。在有精靈族和魔族生活的地方,需要有自己的規則。而這些規則一旦走出貧民街就行不通了,所以我們反過來不希望往外走。所以不用擔心。」
「嗯,原來如此。」
老闆終於露出了理解的表情。周圍的男人們也一樣。
「終於說明白了。」
「你說的那個自己的規則,是什麼樣的?」
「這不是我能說明的事。應該由貧民街的居民來決定。」
「這不就已經足夠獨特了嗎?讓居民來決定?」
「因為要讓自己生活得更舒適,當然會這樣吧?」
「話是這麼說……」
「也不是說什麼都能做。一旦定下規則,就必須遵守。統治貧民街的人,職責就是讓人們遵守這些規則。」
「嗯。」
「這樣如何?能給個答覆嗎?」
「你們覺得怎麼樣?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真的能治理好嗎?如果混亂持續下去,影響會波及外面吧?那樣的話,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理。」
「多半沒問題。只要能把現在的勢力一掃而空,應該就能順利地穩定下來。因為很多居民都會合作的。如果有人提出異議,那就請那個人離開貧民街。」
「你確定嗎?」
「我們已經得到了大多數居民的同意。」
「是嗎……那我沒問題。」
「嗯,我也沒問題。」
「我也是。本來對外面的地盤就沒有野心。」
「太好了。這樣的話,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
「還有啊?」
「與其說是拜託,不如說是想讓你們考慮一下。」
「想讓你們考慮一下?」
「如果你們有機會得到精靈族或魔族的奴隸——非法的奴隸——希望你們能轉讓給貧民街。不是白要。我會在原價上加一點錢買下來。」
「……你在打什麼算盤?」
不了解卡穆伊他們真正目的的人,不可能理解卡穆伊這個請求的含義。每個人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我們不承認非法奴隸。」
「也就是說,是要保護他們嗎?」
「差不多吧。」
「……奪取貧民街,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誰知道呢?」
「不過,貧民街能接納到什麼程度?雖然我也不清楚具體會有多少人。」
「如果貧民街容納不下,就由我的領地接收。魔族和精靈族,在我的領地上有很多。」
「……不會有危險嗎?」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要是這麼說的話,諾爾特恩德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險了。而且,允許魔族作為皇國領土生活在諾爾特恩德的,是先帝。」
「是嗎。好吧,這件事就當作是交易吧。各自根據當時的情況判斷就行了吧?」
「當然。我們這邊也有沒錢買的時候。」
「嗯。還有別的事嗎?」
「還有就是將來的事了。等貧民街穩定下來、走上正軌之後,希望你們也能考慮一下人員交流。」
「又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簡單來說,就是派遣妓女。」
「什麼?」
「魔族和精靈族的妓女,集中在貧民街。這樣可以區分貧民街和外界的特色。這倒是不錯,但很多客人會覺得貧民街門檻太高——不是指價錢,而是治安方面。治安會慢慢改善,但如果不親自來一趟,客人是不會了解的。我想以此為契機。」
「喂!那樣的話,我們的客人不就被搶走了嗎?」
「所以才會派遣。這樣一來,想要魔族和精靈族妓女的客人,也會到外面的妓院來吧?」
「那我們也吃虧。」
「貧民街也會謀求高檔化。根據情況,也會開設比外面收費更高的店鋪。」
「什麼?」
「我打算逐步推進合法化。所有的店鋪都是。」
「……嗯。也就是說,把你那邊和貧民街合併起來,打造成一個統一的歡樂街。」
「對。我剛才用『隔離』這個詞,只是指居住的地方。生意是另一回事。」
「雖然需要商量的事情還有很多……但也不壞。」
「嘛,這方面也希望能得到你們的指導。因為我們對合法的生意幾乎算是門外漢。」
「好吧。不過,那還是以後的事了。」
「是啊。」
「不過,你竟然連這些都考慮到了嗎?」
「是不得不考慮。我沒想到她們會說想繼續做妓女。」
「嗯?」
「我以為大多數被非法奴役的人都渴望獲得解放。但聽她們說了之後,發現並不是這樣。」
「嚯。確實,會說想繼續當妓女,這倒是挺奇怪的。」
「嘛,仔細聽了之後也能理解。因為就算獲得了自由,也沒有謀生的手段。她們說,如果貧民街能成為一個安心生活的地方,那留下來更好。而且還被教訓說,如果妓女都沒了,貧民街打算靠什麼活下去。」
「沒有謀生的手段」只是借口。妓女們留下來,是為了整個貧民街著想。即使犧牲自己也要讓貧民街變得更好——妓女們展現了這樣的決心。
「真是……該怎麼說呢。」
「貧民街一定會團結起來的。往好的方向。」
「是吧。」
「嘛,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也就是說,可以鬆一口氣了?」
「嗯,這樣一來,我在皇都就沒有要做的事了。」
「要回領地了是吧。」
「啊。接下來,諾爾特恩德就是我的戰場了。嘛,除此之外也還有很多事就是了。」
「很多事?」
「因為我背上了一些奇怪的期待。不回應那些期待可不行。」
「皇國之武嗎?」
「就是那個。」
「真是的。被稱為下一代皇國之武象徵的你,居然在擔心妓女的事。就算跟別人說這事,也沒人會信吧。」
「你要是說出去我可就麻煩了。」
「我們會說嗎?我們的嘴很嚴。否則可沒法在這世上混下去。」
「也是啊。說起來,在這種方面反而是黑道更值得信任,也挺奇怪的。」
「表面的世界不一定就是正義。就是這麼回事。」
「……是啊。」
敵人也不一定是邪惡的。這是卡穆伊在皇都學到的東西之一。
敵與友、表與里。事物並不是能用言語簡單表達的。它們要複雜得多,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