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210 · 魔王之器 1 皇國學院篇

小旅行其二 學院第一的花花公子

用過午飯後,一行人沒有悠閑地休息,便出發了。距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路程。就算是皇都附近的街道,在夜晚的黑暗中,也難保不會發生什麼意外。趁著天色還亮趕到目的地,是比較明智的判斷。

全員上車後,馬車立刻奔馳起來。車廂里,迪弗里特他們還沉浸在午飯時的衝擊中,久久未能平復。

「太厲害了。這才叫花花公子啊,算是給我上了一課。」

就連交情甚久的阿爾特,似乎也是頭一回見到卡穆伊這副模樣。

「明白了吧?卡穆伊·克羅伊茨這個男人有多可怕。」

「塞蕾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塞蕾也有過相同的經歷?」

塞蕾涅知道連阿爾特都不了解的卡穆伊的另一面。這讓迪弗里特很是在意。

「才、才不是。我是從其他女生那裡聽說的。」

「其他女生?」

「可折騰人了。就是我和卡穆伊在交往的謠言傳開的時候。」

「呃,怎麼個折騰法?」

不僅是迪弗里特,連散布謠言的阿爾特他們也是頭一次聽說。眾人興緻勃勃地豎起耳朵聽塞蕾涅講。

「她們跑來問我,和卡穆伊交往是不是真的。」

「……女人,真可怕啊。」

聽了塞蕾涅的話,盧茨深有感觸地嘟囔道。

「盧茨,我可沒被威脅什麼的,你別誤會。就是那種試探的感覺。對方也不肯說實話。」

「那不也挺可怕的?」

「算是吧。能感覺到她們的認真勁。怎麼說呢,就是那種在同性面前不會展現的女性的……」

「然後呢?跟那些女生怎麼了?」

眼看話題要被盧茨帶偏,迪弗里特趕緊拉了回來。

「來問的人可不是一兩個。總之,光是澄清就費了好大勁。」

「什麼嘛。我們這邊拚命散布謠言,你那邊卻在幹這種事?」

「這不是當然的嗎!要是那時候認了,說不定真會被欺負呢!」

塞蕾涅沖抱怨的盧茨發了火。她這態度,讓迪弗里特他們真切感受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到那種地步啊……」

「嘛,實際會怎樣我也不知道。不過,卡穆伊確實抓住了不少女生的心,這是肯定的。」

「難道希爾德加德也遇到過那種事?」

「那倒沒有。那可是希爾德加德小姐哦?怎麼可能跑去問。到頭來被問的還是我。」

「誒?」

「就算和希爾德加德小姐傳出謠言之後,她們也還是來問我。問我那謠言是不是真的。」

能和任何人打成一片,這固然是塞蕾涅的魅力所在,但看來對她本人來說,也未必全是好事。

「難道說?」

「不,我當然否認了。說那是不可能的。可就算這麼說,她們又來問我他有沒有喜歡的人,或者喜歡什麼樣的女生之類的,各種找我商量。托這個福,我大體上摸清情況了。」

「什麼情況?」

話題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迪也對這種事感興趣啊?」

「嘛,因為是卡穆伊的事嘛。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不過還真意外啊?」

「那份意外,正是卡穆伊受歡迎的原因。」

「哦?」

「比方說,就算迪對女生說些溫柔的話,或者講些甜言蜜語,也很平常對吧?」

「……怎麼感覺有點複雜。是這樣嗎?」

被塞蕾涅這麼一說,迪弗里特覺得自己好像被說成了花花公子。

「沒錯。但卡穆伊呢,眼神凶,態度差,總之第一印象糟透了。」

「嘛,確實。」

「可是一旦稍微熟悉起來,聊上幾句,印象立刻就變了。」

「是嗎?我只記得他老是把女生惹毛啊。」

盧茨又插嘴了。他似乎對這種話題挺感興趣的。

「那你就錯了。卡穆伊聊天的時候確實凈是捉弄人。可是在旁邊聽著,會覺得特別有意思,對吧?」

「那被捉弄的人呢?」

「又不是真的生氣。倒不如說,是不善交際的卡穆伊願意搭理自己,她們還挺高興的呢。」

「女人真搞不懂。」

「女人心本來就複雜。盧茨是不可能理解的。而且,就算真的生氣了,到最後基本上都會被卡穆伊的絕招搞定。」

「什麼絕招?」

「笑容。平時不苟言笑的卡穆伊,看到女生急了,最後關頭就會露出開心的笑容。大概是高興對方上鉤了吧。就像惡作劇得逞的小孩那樣天真無邪的笑臉。一看到那個,本來還在生氣的人,也就不氣了。會有種『真是拿他沒辦法』的感覺。」

「……卡穆伊真可怕。」

了解到卡穆伊意外的才能,盧茨也吃了一驚。

「對吧?所以我敢說,要是學院搞個人氣投票,搞不好卡穆伊能拿第一。」

「那不可能。人氣最高的還得是迪弗里特先生。」

對於塞蕾涅認為卡穆伊在女生中最受歡迎的觀點,阿爾特表示反對。

「我?不,不會的。」

「唉,受歡迎的男人怎麼都這麼遲鈍呢?家世好,長得帥。劍術和學業都優秀。人品也好。這樣不紅才怪。」

「不,被你誇成這樣,我反倒沒法認同了。」

「那倒也是。嘛,要是真被人這麼說了,確實得考慮怎麼應對了。不過,這可是事實,是通過問卷調查得出的確切結果。」

「……你還干過這種事?」

迪弗里特完全想不出阿爾特做這種事的目的是什麼。那當然,因為根本就沒有目的。

「閑著沒事打發時間。第一名是迪弗里特先生,第二名是奧斯卡先生。這塊是鐵板。」

「阿爾特根本就不懂女人心。」

這次輪到塞蕾涅對自信滿滿的阿爾特唱反調了。

「什麼意思?」

「當面問人家,誰會說實話啊?要是被直接問到,當然會回答迪啦。因為那樣最穩妥。」

「……喂,塞蕾。這話有點傷人。」

又是被誇又是被貶,迪弗里特也挺不容易的。

「啊,對不起。我說的穩妥,是指對方聽到這個答案會滿意。那種時候要是回答卡穆伊,就會被當成是真心的喜歡。不是憧憬,而是戀愛。這種事怎麼能跟別人說呢?」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想法啊。長見識了。」

「長什麼見識?」

「不,就是感覺自己好像完全輸給卡穆伊了。」

「沒想到你還挺好強的啊?」

「算是吧。我覺得沒有這種心態就沒法努力。」

「還有這種想法啊。」

「話是聽明白了,不過還是挺意外的。基本上不怎麼跟人親近的卡穆伊,居然跟那麼多女生說過話,對吧?」

雖然明白了卡穆伊在女生中受歡迎,但理由還不清楚。

「這點我也覺得奇怪。不過,卡穆伊對女生真的很溫柔。雖然不會大張旗鼓地做,但看到有女生一個人遇到困難,他基本上不會放著不管。」

「連這種事都打聽到了?」

「因為所有人的契機都是這樣,自然就知道了。比如兩手拿著東西打不開門的時候,他二話不說就幫忙開了;或者搬不動重東西的時候,他一聲不吭就拿過來幫著一起搬。」

「都是二話不說啊。」

「好像是這樣的。默默地幫完忙,又默默地走開。就是那種感覺。」

「那挺帥的啊。越來越意外了。」

「啊,這個我懂。」

「是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盧茨身上。沒想到最應該跟這種事沾不上邊的盧茨居然知道答案,眾人都一臉意外。

「從孤兒院那時候起他就這樣。我也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真的?告訴我。」

「是他母親的教誨。好像從小就被告知要對女性溫柔。還有就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準拿來邀功。」

在場的人中,最了解卡穆伊孤兒院時期的就是盧茨。正因為如此,他才知道這個事實。

「那個戀母狂。」

「根深蒂固嘛。」

「所以啊。卡穆伊的兩面性。他自己在心裡築了一道牆,很少讓人走進去。但又遵從母親的教誨,對女生很溫柔。」

「那不算兩面性吧。」

塞蕾涅的解釋又被阿爾特否定了。

「為什麼?」

「卡穆伊對女生做的那些事,說白了只是行為本身,並不是敞開心扉。本質沒變。」

「說得也是。這麼說來,還真是個麻煩的男人啊。喜歡上卡穆伊的女生可真是得不到回報。」

卡穆伊的溫柔,只是忠實地遵守母親的教誨。這其中並不包含卡穆伊本人對對方的情感。很多女生都誤會了。

「……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阿爾特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什麼?」

「希爾德加德小姐。她絕對得不到回報。也許不該讓她接近卡穆伊。」

「……是啊。」

「不過,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跟卡穆伊的感情無關,希爾德加德自己也明白。」

希爾德加德的未來早已註定。自由戀愛什麼的,是不被允許的。

「迪弗里特先生不也一樣嗎?」

「我好歹是男的。」

「難道想把塞蕾涅納為側室?」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跟希爾德加德比起來,還算自由的了。本來嘛,我也不一定非得是索菲莉亞皇女的配偶。」

「不,那樣的話我們會很困擾。」

「誒?」

「沒什麼。你說的自由是指?」

「這話當著女性的面不太好說。」

「沒關係。因為是塞蕾涅嘛。」

「你什麼意思啊!? 」

就算卡穆伊不在場,阿爾特也好好地替他補上了位。

「不,當著塞蕾的面更不好說。」

「哈——明白了。是貞操問題吧。」

「喂!? 」

「迪弗里特先生是男的,所以不需要守住貞操。但身為女性的希爾德加德小姐就不一樣了。」

當著塞蕾涅的面,阿爾特毫不在意地說出這種話。而被說的迪弗里特,則是一副自己的小心思被暴露了的苦悶表情。

「無可奉告。硬要說的話,別說貞操了,連親吻都不行。嘛,這對女性來說也算是貞操的一部分吧。」

迪弗里特趕緊轉移話題。

「……要是做了呢?」

「嘛,會不會暴露呢,我覺得倒不至於暴露。但萬一暴露了,婚事就告吹了。皇族的規定是,初吻要在婚禮儀式上進行。」

「沒問題吧?」

「用得著擔心到那份上嗎?」

「可是,看希爾德加德小姐剛才那樣子,搞不好還會更進一步……對吧?既然不能結合,至少想拿下第一次,她會不會這麼想啊?」

「「「…………」」

在場所有人都覺得,這很有可能。

「啊,不過卡穆伊不會接受的吧。」

「但是,要是卡穆伊被真心實意地、甚至是不顧一切地逼迫的話,可就不好說了哦?他會發揮出奇怪的溫柔。他就是那種男人。」

「「「絕對要阻止!」」」

迪弗里特他們之間的這番對話,希爾德加德自然毫不知情。她依舊黏在卡穆伊身邊——當然,真的黏得太緊,作為淑女的修養來說也是有問題的,所以她只是不停地跟卡穆伊說話而已。

「諾爾特恩德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之前不是也聊過這個話題嗎?」

「上次沒能好好聽您講。」

「是嗎?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哦。能稱之為城鎮的……啊,又是這個話題了。」

城鎮在皇國的侵略中幾乎被燒光了。說到這個話題,希爾德加德想到自己的家族也參與了那次侵略,頓時尷尬起來。

「是的。所以上次沒能多問。」

「除此之外的話……自然很豐富。大概沒有人,對自然來說才是最好的吧。」

「這話本身就有問題,不過實際情況確實如此吧?」

「是的。幾乎不砍伐樹木,所以樹木都瘋長。」

「但是,重建城鎮的話……又說到這個話題了。」

希爾德加德心想,要重建荒廢的城鎮和村莊,應該需要大量的木材。

「嘛,也沒辦法。雖然說是重建城鎮,但之前也說過,人很少對吧?也不需要建太多建築。」

「是嗎。那不會有危險嗎?啊,不是說領民的事。」

「是說魔獸吧?很危險哦。和皇都周邊遇到的魔獸不是一個級別的。」

「很強嗎?」

「很強。」

「領民們是怎麼應對的呢?應該也有人需要外出吧?」

「外出的領民也相當強。嘛,雖然只是一部分。」

「……是這樣啊。」

如果強到不需要害怕魔獸,希爾德加德只能想到魔族。

「嘛,說起來也算是安排得妥當。換作皇都的居民,恐怕是活不下去的吧。」

「那個,魔族的各位……」

「不用勉強加『各位』也可以。」

「對不起。不過,我會慢慢習慣的。」

「習慣啊。嘛,您願意顧及我的感受,我倒也不覺得不好。」

「是的。他們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魔族也有自己的生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其具體內容並沒有為世人所知。這是出於某些人的意圖——那些人不想讓人族產生「魔族也是同樣的人」這種意識。

「我覺得沒什麼太大的不同。跟皇都的區別,大概就是獵人比較多吧。」

「是這樣嗎?」

「與其說是諾爾特恩德特別,不如說鄉下地方本來就是這樣吧?耕地少,就靠打獵獲取食物,或者靠皮毛維持生計。」

「很普通呢。」

「是的,過著普通的生活。本來就是普通人。」

「這樣啊……」

摧毀了這種普通生活的,正是皇國軍,以及東方伯家的軍隊。

「啊,抱歉。剛才的說法有點諷刺了。」

「不,我沒在意。」

「嘛,我一開始也挺困惑的。」

避開可能引向戰爭的話題,卡穆伊換了個話題。

「是嗎?您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呢?」

「感覺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嗯?」

希爾德加德印象中的魔族,和「熱烈歡迎」完全聯繫不起來。

「他們好像特別高興。大概是擔心父母沒有孩子吧。他們為有了繼承人而感到高興。」

「您的父母很受人愛戴呢?」

「是的。正因為是那對父母,才能這麼順利吧。這不是護短,是我發自內心的想法。」

「是什麼讓他們能做到那種程度呢?」

「首先是沒有偏見吧。可以說,這一點就是全部了。」

「偏見……我不敢說自己沒有偏見。」

這是從小就被灌輸的東西。不會那麼容易消除。

「能說出口,說明希爾德達還算好的。」

「是嗎?卡穆伊從一開始就沒有偏見嗎?」

「怎麼說呢?小時候應該是有的吧。」

卡穆伊也是貴族出身。關於魔族的錯誤知識,也曾被灌輸過。

「那您是怎麼克服的呢?」

「大概是看到了人性的醜陋吧?那些醜陋來自血緣親人,真是糟透了,對吧?後來我就不再覺得人族就一定溫柔,異種族就一定冷漠可怕了。」

「這樣啊……」

讓人消除對魔族偏見的,是人族的惡意。一想到卡穆伊承受了多少惡意,希爾德加德就感到心痛。

「不過,感覺也挺奇妙的。能這麼想,多虧了那些不愉快的經歷。正因為如此,我才能被現在的父母收養,到了領地上也能正常生活。」

「還有這種想法啊。」

「是的。正是因為有了憎恨世界的理由,才有了現在的我。」

「您曾經憎恨過嗎?」

「嗯,自己的存在價值不被認可,是很難受的。」

「……現在呢?」

「每個人都有存在的價值。只要不走錯路,我相信每個人都能發揮出自己的價值。」

「您找到了那條路呢?」

「我是這麼相信的。」

「真讓人羨慕。」

「希爾德也有啊。」

「我……」

「不是作為·伊森博格,而是作為希爾德的存在價值。」

「…………」

直視著自己雙眼的卡穆伊,不知為何在希爾德加德眼中顯得格外耀眼。

「對不起。我說得太輕率了。希爾達有希爾達背負的東西。這不是外人能隨便說的。」

卡穆伊誤解了希爾德加德的沉默,慌忙道歉。

「不,沒關係。」

「換個話題吧?」

「好啊。」

「這次我來問。東方伯領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雖然對卡穆伊來說可能有點抱歉,但那是一片富饒的土地。城牆外也到處是田園風光。」

「那真厲害。」

這在諾爾特恩德是不可能的。城牆外已經是魔獸橫行肆虐的危險地帶。根本沒有悠閑耕作的餘裕。

「原本就是大陸數一數二的糧倉地帶。不過也因此戰亂不斷,我是這麼聽說的。」

「富饒的土地,誰都想要嘛?不過,那是過去的事了吧?」

「是的。現在是片安寧的土地。不過,再往東去的話,好像又不一樣了。」

「……不是王國那邊吧?」

「是的,發生爭亂的是邊境領。大多數情況下,原因是王國。」

「畢竟那裡是如今的皇國唯一殘留著戰亂的地方吧。」

現在的皇國,與他國接壤的只有東西兩側。西邊沒有能與皇國抗衡的大國。除東邊以外,雖然會有叛亂,但沒有與別國的戰爭。東邊也不是正面的戰爭,而這恰恰讓事態變得更加複雜。

「是的。那裡是皇國和王國的拉鋸地帶。邊境領時而倒向皇國,時而倒向王國,背叛從未斷絕。」

「東方伯也出兵了嗎?」

「那幾乎沒有。要是到了那種地步,那就真的是戰爭了。」

「邊境領之間的爭鬥嗎……」

卡穆伊的表情一下子陰沉下來。

「您不滿意嗎?」

「因為我自認為多少了解邊境的苦處。他們一定是在夾縫中受苦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在質疑這個之前,是不是應該先想想,到底還要把『邊境領』和『皇國』分開叫到什麼時候?」

「……說得對。不應該叫邊境領,而應該叫皇國。我們還沒有這種視角。」

這也是偏見之一。希爾德加德意識到,這正是卡穆伊所厭惡的東西。

「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不知道。卡穆伊知道什麼嗎?」

「我能想到的一個原因,是歧視。」

「歧視?」

「中央也並非所有領地都富裕。反過來說,稱得上富裕的,除了四方伯領之外,恐怕屈指可數吧?為了緩解這種不滿,才有了邊境領。」

貴族間的差距懸殊。有些人空有貴族之名,生活卻與平民無異,這樣的人決不在少數。

「為什麼能緩解不滿呢?」

「因為會覺得『比邊境好多了』。還有就是,自己是皇國中央之人的自豪感。」

「就憑這些嗎?」

「人就是這種東西。一邊羨慕比自己強的,一邊又因為有人比自己差而感到安心。明明不去想這些,努力往上爬就好了。要動腦子想怎麼才能變好,也應該用在這種事上。」

並非所有人都在向上看。倒不如說,向下看的人更多。因為那樣更輕鬆。

「卡穆伊總是在想這些事嗎?」

「思考又不需要成本。」

「成本?」

「一無所有的人,唯一能和擁有一切者平等做到的,就是思考了。」

「……卡穆伊您還真是有趣呢。」

希爾德加德從未產生過卡穆伊這樣的想法。作為擁有的一方,希爾德加德思考的是如何更好地運用自己所擁有的力量。

「有趣嗎?」

「是的。我身邊沒有這樣的人。卡穆伊是第一個。」

「那是因為您身邊都是擁有的人吧。」

「那是……」

「抱歉。又說了一句帶刺的話。真難啊。我和希爾德的環境相差太大了。價值觀是不是有些地方合不來呢?」

「……您這麼覺得嗎?」

這次輪到希爾德加德的表情陰鬱了。「和自己不一樣」——這對現在的希爾德加德來說,是最難受的一句話。

「有時候這麼覺得,有時候又不這麼覺得。這就是實話。」

「什麼時候會這麼覺得呢?」

「要我說實話嗎?」

「請說。」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覺得你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誒!? 」

「傲慢,一副大貴族大小姐的樣子。我當時想,絕對不可能跟這種人搞好關係。」

「……說得也是。卡穆伊當時也給人一種很冷淡的感覺。」

第一印象,彼此都糟透了。

「那是希爾德的錯。」

「是我的錯嗎?」

「剛才不是說了嗎?一副大貴族的樣子,只顧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

「也許吧。對不起。」

「嘛,現在倒是多少明白你為什麼會那樣了。」

「您覺得是為什麼呢?」

「是因為背負著什麼吧?覺得自己必須這樣。那種心情,讓你扮演了一個與真實的自己不同的自己。」

「……是的。正是如此。」

希爾德加德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這個人能明白自己的心情。連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價值觀可能有所不同。

「不知什麼時候,那種感覺消失了。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卡穆伊……」

「我?」

「在您面前,我能做真實的自己。」

「……難道說,您是在撩我?」

「哎呀,如果是呢?」

希爾德加德藏起心中的悸動,用開玩笑的語氣回應道。

「又來了,凈開玩笑。撩我也撈不到什麼好處哦。」

而讓希爾德加德遺憾的是,卡穆伊無法理解這種微妙的氛圍。

「是嗎?我感覺能撈到不少好處呢。至少,卡穆伊不會讓我覺得無聊。」

「那可能是因為價值觀的差異造成的吧。」

聽他這麼說,希爾德加德的心情也稍微輕鬆了些。

「看來也不全是壞事呢?」

「那是當然。如果所有人都想法一致,這個世界就太無聊了。」

「說得也是。」

卡穆伊接下來的話,讓希爾德加德更加開心。

「不過,有一件事,我希望大家都能有相同的想法。」

「什麼事?」

「人的價值,不會因為出身、境遇,乃至種族而改變。」

「……我也這麼覺得。」

這是她第一次產生這種想法。但希爾德加德由衷地希望,事實就是如此。

「咦?剛才那想法挺危險的哦。您這麼輕易就認同了,我反倒嚇了一跳。」

如果價值不由出身決定,那皇室又算什麼?這就引出了這樣的問題。這可不是危險思想那麼簡單。

「我明白。在其他場合我絕對不會承認。卡穆伊也請不要在其他場合說這種話。」

「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可是,您卻在我——東方伯家的人面前說了。」

「因為我不是在和『希爾德加德·伊森博格大人』說話,而是在和希爾德說話。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待在這裡了。」

「呵呵,說得也是。……謝謝你。」

卡穆伊不僅僅是嘴上說說,而是真心地將希爾德加德作為一個獨立的人來對待。那些不妥的發言,正是對此的證明。

「我說了什麼值得道謝的話嗎?」

「是的,您是唯一一個這樣對待我的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

「果然還是在撩我吧?」

「如果是呢?」

「又來了。」

「有什麼關係嘛。離到達還有段時間呢。我們就一直這樣聊下去吧。」

「如果希爾德高興的話。」

「真是的……」

這明顯是在撩人的台詞,但卡穆伊卻是無意識中說出來的,這正是他的可怕之處。

「……卡穆伊·克洛伊茨,真可怕。」

「奧托君,你剛才說什麼了嗎?」

「沒有……」

這一天,比任何人都更深切體會到卡穆伊·克羅伊茨之可怕的,是奧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