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二 受傷的消息~走向森林之外

那則消息來得十分突然。

首先飛來的是宅邸的「傳鳥」。

那隻鳥在把整片森林都劃為領地的卡因的陪同下降落下來。米莎像往常一樣,將綁在鳥腿上的信交給了母親。

眼看就要到月初了,這封信要麼是預告父親這次終於能來了,要麼就是告知他果然還是來不了……

米莎漫不經心地看著,卻發現展開信閱讀的母親,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大吃一驚,連忙跑到母親身邊。

「媽媽,你怎麼了!? 」

她慌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也顧不上禮貌,從旁邊湊過去看信。

信上用簡短的文字寫著,父親受了重傷,已被送回宅邸。信中還說會派人來接她們,希望母親能前去施治。

一瞬間,米莎的腦子一片空白。但她勉強打起精神,急忙搖晃著呆坐在地的母親。

「媽媽,振作一點!信上說會派人來接我們!爸爸還活著!!我們必須準備好葯才行。」

如果父親他們回到宅邸後立刻就放飛了傳鳥,同時派出了接應的人,那麼再過幾個小時,接應的人就應該到了。根本沒時間癱坐在這裡。

「對、對啊。必須得準備!」

回過神來的母親猛地站起身,衝進了存放已調配好藥物的房間。

目送母親的背影離開後,米莎也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

藥物方面交給母親處理,但不知道要在那邊待幾天。最好也帶上換洗衣物和一些隨身用品。

轉眼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敲響了。

「來了!這就來!」

米莎慌忙撲向門口打開門,門外站著一位面熟的騎士。

他是父親的心腹之一,每次來這裡時,常常是他陪同前來。

但此刻,那張平時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龐卻緊繃而扭曲,衣服上也沾滿了塵土和血跡。

想必是從戰場回來後,直接就趕到這裡來了吧。米莎並不知道,實際上清楚這棟房子具體位置的,只有父親身邊的少數幾個親信。

「準備好了嗎!? 」

對方臉上浮現出的焦躁神情,傳遞出刻不容緩的信息。米莎感到心臟猛地一緊。

剛才看信時還覺得有些遙遠的事情,此刻忽然帶著現實感撲面而來。

父親,正瀕臨死亡。

「準備好了。有我騎的馬嗎?」

母親從裡屋走了出來,身上披著灰色的長袍,背上背著一個大包袱。

雖然臉色依然很差,但母親的神情已經鎮定下來,那是一副藥師的面孔。

「……媽。」

米莎呼喚了一聲,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連自己想說什麼都不知道。那聲音聽起來異常虛弱無力。

聽到這聲音,母親轉向米莎。短暫的猶豫之後,她緊緊抿住顏色淺淡的嘴唇,重新面向來接人的騎士。

「女兒我也要帶去。長途疾馳的話,讓她坐在我後面太辛苦了。有沒有誰能載她一程?」

「媽!? 」

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的,只有米莎一個人。

「我們本來也打算如此。多帶了一名年輕騎士過來,讓他載著小姐走吧。快!」

許可如此輕易地就下來了,這一次,米莎的腦子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來到那個在感情上距離自己十分遙遠的宅邸。

「米莎,五分鐘之內收拾好。沒時間了。」

然而,現狀並不會等待米莎複雜的心境。

母親話語中嚴厲的語氣讓米莎條件反射般地沖回了自己的房間。

胡亂地把換洗衣物和自己專用的藥師工具塞進包里,米莎的準備就完成了。

急忙回到門口,大家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這邊。」

隨著一聲簡短的招呼,米莎也沒看清對方的臉就跑上前去。眼前是一位看起來二十歲上下的年輕騎士。

「有騎過馬嗎?」

「沒有。」

在森林裡用自己的腳跑反而更靈活,而且這裡也沒有養馬的環境。米莎的回答極其合理,但對騎士來說似乎相當令人失望。

「那就坐到我前面來。可能會咬到舌頭,請絕對不要張嘴。失禮了。」

飛快地說完之後,騎士先一步上了馬,然後傾斜身體抓住米莎的手臂,用力將她提了起來。

「呀啊!」

伴隨著一聲有些丟臉的驚呼,等米莎回過神來,自己也已經坐在馬背上了。

(這是什麼,好高!)

從馬背上看到的景色比想像中要高得多,支撐身體的只有跨坐的馬鞍和環在腰間的手臂,這種不穩定的感覺讓米莎倒吸一口涼氣。

「你可以靠在我背上。相對的,請絕對不要亂動。」

身後傳來冷靜的聲音,緊接著米莎的身體被用力往後一帶。

後背傳來了不屬於自己的體溫。

自從過了十歲以後,就算是和母親也沒有靠得這麼近過。

身體條件反射地想往前躲,卻被有力的手臂牢牢擋住,只是徒勞地扭動了一下。

「我說了請不要亂動。馬會受驚的。你什麼都不用做,閉上嘴,老實待著。」

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語氣,透過後背傳了過來。

(話是這麼說……!)

雖說還沒成年,但正值青春期的純真少女實在難以忍受這樣的距離。然而,米莎冷靜的那部分理智,正在冷靜地主張著現在不是為這種事大驚小怪的時候。

結果就是——

米莎緊緊抱住裝著少量行李的背包,咬緊了嘴唇。

「走了!」

號令下達,馬匹開始奔馳。

(呀啊啊~~~好晃!會掉下去的!!好可怕!!!)

視野隨即劇烈地上下顛簸,米莎在心中瘋狂地尖叫。

不用騎士提醒她也知道。

在這種狀態下要是張開嘴,肯定會立刻咬得滿口鮮血。

所以,米莎拼了命地只在心中持續吶喊著。

(咿呀啊啊啊啊~~~!!!)

就這樣,從消息傳來僅過了大約兩個小時,米莎便離開了自己出生和成長的家以及那片森林。

她完全沒有料到,當她下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情況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宅邸內充斥著喧囂。

因為住在森林深處的「魔女」——領主的側室——即將到來。

身負重傷從前線返回的領主,狀況明顯很不樂觀。

毒素從傷口侵入,導致傷口化膿,遲遲無法癒合。

不斷滲出黏糊糊、顏色詭異的膿液,由此引發的高燒正奪走領主的意識和體力。

住在森林深處的「魔女」所制的葯堪稱極品。

如果是她,或許掌握著對領主的傷勢有益的某種知識。

對於敬仰領主的人們來說,這是最後的希望。

當然,對於被奪走丈夫寵愛的正妻而言,心情頗為微妙。

毫無疑問,再這樣下去丈夫必死無疑。但要讓她向奪走丈夫寵愛的女人低頭,絕無可能。

從記事起就一直憧憬的人成為自己的未婚夫時,她簡直欣喜若狂。

到了適婚年齡後,那個男人雖然算不上熱情,但作為未婚夫總是彬彬有禮地引導著她,對她微笑致意,這讓她在眾人面前倍感驕傲。

因為那個男人既是王的弟弟,又是未來的公爵,是社交界人人嚮往的對象。

他去旅行增長見聞時,她雖然感到寂寞,但一想到等他回來就可以舉行婚禮,心情便雀躍不已。

她興高采烈地做著準備,偶爾還會抱著他寄來的信件入睡。

她萬萬沒有想到,那趟旅行竟會讓他帶回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確實很美。

淡金色閃耀的秀髮,深邃的翠綠眼眸,充滿神秘氣息,甚至還精通遠方的藥學知識。

只可惜她出身平民,對這個國家的禮儀一無所知。

對貴族而言,婚姻近似於契約。

依照正式程序締結的婚約,不會因為一句「我找到了真正愛的人」這樣甜蜜的理由而被推翻。

至於這對雙方來說是幸還是不幸,則是另一回事。

她執著於自己描繪的未來藍圖。

無論是向她低頭請求「解除婚約」的未婚夫,還是勸說她「和一個心有所屬的男人結合也不會幸福」的母親,她都絕不點頭。

婚姻就是契約。

而且只要自己在他身邊,他遲早會對那種鄉下女人膩味的。

她頑固的意志與希望與王室聯姻的父親的意願重合,結果,她成為了正妻。而未婚夫帶回來的女人,則成了側室。

對於自幼便作為未婚妻相伴的她,他雖然並無戀情,卻也抱有親情之愛,因此努力做到平等對待兩人。

然而,她對此並不滿足。

在這個國家,高貴貴族擁有多位妻子是理所當然之事。

正妻理應統管側室,妥善操持家務,這是社會對她的要求。

這種事情,作為貴族出生長大的她自然心知肚明。

她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正是如此行事,並且對側室所生的兄弟姊妹,至少在表面上也是一視同仁地撫養長大。

但是,這次不一樣。

婚前就被期待的是那個女人,而自己不過是因利害關係被強加的妻子。

這成了她根深蒂固的自卑情結,使她愈發頑固。

她時常幻想:「如果當初……」

她想,至少如果是在結婚之後,或者是在生下孩子之後,也許自己對丈夫帶回的那個女人的存在,能夠稍微平和一些地接受。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被嫉妒沖昏頭腦的她,背著丈夫,對那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極盡欺凌。

而那個女人默默承受了一切,從未向丈夫訴說自己被欺凌的事實,這使得事態愈演愈烈。

當她貶低那個女人缺乏教養、不懂禮儀時,那個女人便請教老師,努力學習。

面對她種種近乎吹毛求疵的要求,那個女人也儘力去回應。

因此,她失去了收回利爪的時機。

然後,那一天來臨了。

如同往常一樣說著尖酸刻薄話語的她,看著那個臉色難看卻仍低頭忍耐的女人,感到莫名的煩躁,便將手中的扇子扔了過去。

所有人都說,這是不幸的巧合。

扔出的扇子擊中了女人的眼睛。

受驚的女人踉蹌了幾步。

而她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樓梯頂端。

結果,女人從宅邸的大樓梯上滾落,身受重傷。

曾經輕盈奔跑、如舞蹈般行走的女人的雙腿,被殘忍地摔碎,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活動了。

在那之後不久,女人離開了宅邸。

她在領地邊緣的險峻山林中安了家,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自結婚以來,她的生活第一次迎來了平靜。

丈夫一如既往地給予她禮貌而溫和的愛,周圍的僕人們也絕不在她面前提起那個女人。

即使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丈夫會固定不在宅邸;即使每次他回來,都會帶回功效極高的藥物。

只要對這些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份平靜就能得以維持。

但這不過是給無法癒合的傷口蓋上蓋子,將其隱藏起來罷了。

被隱藏起來的傷口,隨著歲月的流逝不斷化膿,持續隱隱作痛。

而現在。

時隔十餘年,那個女人即將再次出現在她眼前。

而且,是為了拯救瀕死的丈夫……

即便她的心亂成一團,恐怕也沒有任何人能夠責怪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