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第一章 森林中的小屋 一 森林裡的日子
鬱鬱蔥蔥、枝繁葉茂的樹木之間,一道身影正飛快地穿梭而過。
年紀大約十二三歲。
身穿樸素連衣裙的少女,纖細的身體靈活地移動著,以驚人的速度躍過倒下的樹木,穿過荊棘叢,一路向前奔去。
散開的長髮隨風飄揚,在周圍灑下一片金色的光輝。
那雙彷彿將森林的綠色直接拓印下來的眼眸,也閃爍著愉悅的光芒,表明她正盡情享受著這場一個人的賽跑。
若是有人看到這幅景象,必定會將她比作森林的精靈之類吧。
哪怕她的背上,還背著一隻用藤蔓編成的籃子。
不久,視野前方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圓木屋,少女終於放慢了速度。
她在門前停下腳步,調整急促的呼吸,整理好凌亂的裙擺。
然後,輕輕掂了掂背上的籃子,精神飽滿地推開了門。
「我回來了,媽媽!早上說的藥草,我找到了。還有蘑菇。老地方又長出來了,我就摘回來了。看樣子今年也能收很多呢!」
她把背上的籃子放到進門處房間的桌子上,朝著裡面喊了一聲,一位面帶無奈表情的女性走了出來。
那位身著深綠色連衣裙的女性,即便露出無奈的神情,也稱得上是一位風韻猶存的美人。
「米莎,那麼大聲說話可不淑女哦。而且,你這是跑到哪兒去了?頭髮都亂糟糟的了?」
她和女兒有著相同顏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邊苦笑著,像是在說「真是拿你沒辦法」,一邊伸手幫米莎理順頭髮。
「誒嘿嘿~」
米莎原本以為整理好衣服就能矇混過關,結果自己的行動完全被看穿了。她笑著掩飾過去,同時感受著母親溫柔梳理她頭髮的舒適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我在東邊找到了一片奇托草的群落。這樣就能做止痛藥了!」
「哎呀!真了不起,米莎。老爺剛還在說葯快用完了,正發愁呢。」
她試圖轉移話題,彙報今天的收穫,母親臉上立刻綻放出欣喜的笑容。
「不過,記得也要給自己留一份哦?疼起來難受的可是媽媽呀!」
母親以前受過傷的腿,雖然總算治好了能走路,但每到換季或者勞累的日子,就會劇烈疼痛。儘管母親笑著說這樣反而能預知下雨,很方便。
「我知道啦。要是動不了了,會給米莎添麻煩嘛,對吧。」
看著笑眯眯回答的母親,米莎皺起眉頭否定了。
(她肯定不明白。我只是不想讓媽媽受疼痛折磨而已。)
這幾年,森林外面局勢緊張,就連年幼的米莎也隱約感覺到了。
因為製作止痛藥和傷葯的頻率和數量越來越多了。
需要這麼多葯,就意味著傷員在增加。
母親似乎也有所顧慮,每次使者來取葯,都會把現有的葯全都給出去。
結果,每逢下雨天,她就會臉色蒼白地起床。
雖然母親從不告訴她,但她肯定是因為疼得睡不著覺。
(媽媽的份我得偷偷挑出來留著。)
她壓下嘆息,暗暗在心裡發誓。
我們家確實是藥師世家,但我覺得沒必要把自己放在最後。
(因為要是因為疼痛而分心,調製的時候就會出差錯嘛!)
她當然知道母親絕不會因為那種事就調製失敗,但還是拿這個當借口說服自己。
森林裡的藥草並不是無窮無盡的。
這次總算是找到了原料奇托草,但米莎已經察覺到,可採集的量快要達到極限了。
如果把植物連根拔光,就不會再長出新的來。
在調配藥物的同時,把握這種平衡,也是藥師的重要職責。
雖說母親因為腿腳不好,不能長時間走路,但她比米莎更熟悉這片森林,不可能沒注意到這件事。
正因為如此,她才削減自己需要的量,優先保證送出去的份額吧。
「……唉,早點恢複平靜就好了。」
不經意間漏出的低語,讓母親為難地歪了歪頭,露出一絲笑容。
在深邃森林的深處,有一座圓木搭建的小屋。
米莎和母親兩個人就住在這裡。
幾乎沒有人來訪的生活雖然有些寂寞,但對於從記事起只知道這裡的米莎來說,她已經認定了「生活就是這樣吧」。
每個月父親都會帶著禮物來看望她們,所以並沒有太大的不便。而且只要走進森林,到處都充滿了引起米莎興趣的東西。
最重要的是,聰明又溫柔的母親總是陪在身邊,這樣的生活讓米莎感到無比滿足。
更小的時候,她曾經問過母親,為什麼沒有和父親一起生活。
因為前幾天父親帶來的禮物中有一本繪本,上面寫著家人應該生活在一起。
母親帶著些許歉意為她解釋。
母親出身於比這個國家更靠北的一個國家的藥師家族。
年輕時為了增長見識而旅行的父親與她相遇,兩人墜入愛河,母親不顧家族的反對,遠嫁到了這個國家。
但是,一直在森林中安靜生活的母親,無論如何都無法習慣城鎮的生活。
父親擔心思念森林、逐漸失去活力的母親,忍痛決定把她帶到領地邊緣的這片森林裡。
父親本想和她一起生活,但他身為這個國家的公爵,肩負著重大的職責。
由於無法共同生活,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為了你好,或許跟父親一起住在宅邸里會更好吧。」
看著略顯悲傷的母親,米莎使勁搖了搖頭。
「只要媽媽健康就好!爸爸會來看我們,我不覺得寂寞!我也最喜歡這片森林了!」
她不想看到親愛的母親露出悲傷的表情,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
而且,和母親一起生活在森林裡,真的非常快樂。
但是,從那天起,母親開始「以防萬一」地教導米莎貴族的禮儀舉止。
當米莎問她明明是從外國來的,為什麼懂得那麼多時,母親告訴她,是不想讓父親丟臉,拚命學會的。
「本以為到頭來都是白費功夫,但現在能教給米莎,也不算浪費了呢。」
看著母親開心的笑容,米莎其實對那些枯燥的禮儀和學習感到厭煩,但也只好把抱怨咽了回去。
只要是心愛的母親能露出笑容,這點痛苦她就忍了。
而這個打算,後來竟拯救了米莎,只能說世事難料吧。
當然,當時的米莎是不可能知道這些的。
搬到森林後,母親很快就恢複了活力,並發現這片森林裡也生長著許多她知識範圍內的藥草。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把做好的葯交給父親後,據說因為比普通的藥效果更好而備受好評。於是,母親在這片森林裡重新拾起了祖傳的藥師工作。
對於生下的女兒,她也傾盡了自己所有的知識。
基於活生生的教材而非紙上談兵的教育,被年幼的女兒當作遊戲的一部分來接受,再加上沒有多餘的雜念,米莎在十歲之前就已經能像一個合格的藥師一樣,獨立完成從採集材料到調配藥物的全部工作了。
如今,她代替腿腳不便的母親,每天在森林裡快樂地奔跑,收集各種藥草和其他材料。
「對了,爸爸下個月初能來嗎?」
米莎一邊轉動沉重的石臼,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母親。
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的每月一次探望,最近兩次都中斷了。
只有使者帶著簡短的書信匆匆趕來,取走藥物後又匆匆離去。
「不知道呢。好像還在遠方出差,沒有回來……」
正在灶台前熬煮藥物的母親,有些寂寞地回答。米莎真想咂一下舌頭。
不過她知道如果真的咂舌,馬上就會被母親責備,所以好不容易忍住了。
因為她知道,深愛著父親的母親,嘴上不說,心裡一定很寂寞,而且更多的是擔心。
甚至不知道她們在這片森林裡辛辛苦苦製作的、希望能幫上一點忙的藥物,是否真的順利送到了父親手中。
畢竟一直以來,外面的信息只能靠每月來一次的丈夫和不定時飛來的「傳鳥」。
「要不要試著放飛『傳鳥』?」
聽她這麼說,母親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那是緊急時刻才用的東西。我覺得現在不該用。」
所謂「傳鳥」,是這個世界的通訊手段。將書信綁在經過訓練、能在兩個據點之間往返的鳥腿上,由它們運送。
這種「傳鳥」非常聰明,能理解簡單的指令,屬於稀有品種,價值很高。即便是大貴族家中,擁有幾隻就算不錯了,普及率很低。
畢竟它們的絕對數量很少,而且棲息在險峻的山中。
再加上性情乖僻,難以親近人類,理想的做法是在蛋的時候取回來人工孵化養育。由此可見其稀有珍貴。
擔心的父親認為,雖說習慣了森林生活,但也不能保證不會發生緊急情況,於是留下了一隻珍貴的「傳鳥」。
或者說,他是為了給她們解悶,帶來了即將孵化的蛋。
幸好母親擅長照顧動物,才平安養大了它。那時候可真夠嗆。
作為父親,大概是擔心心愛的妻子和女兒在深山裡遇到什麼麻煩,但她們基本上自給自足,又有能力處理一般的疾病和傷勢,所以母親似乎覺得沒什麼機會用它。
結果,這隻被命名為卡因的珍貴「傳鳥」,今天也在森林裡自由翱翔,現在都快爬到食物鏈頂端了。
「卡因很聰明的。就算不在鎮上的宅子里也沒關係。」
畢竟,第一次放飛它的時候,米莎不小心沒說「去宅邸」,而是說了「替我向爸爸問好」。結果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找到的,竟然準確地送到了正在各地視察的父親手中,真是個狠角色。
聽了米莎的話,母親苦笑起來。
一般來說,「傳鳥」只飛固定的路線。
把從小養大的鳥帶到別的地方,利用鳥類歸巢的本能,從那裡放飛,讓它記住路線。這個過程要重複好幾次。
放飛的時候,告訴它代表那個地點的詞語,鳥就會連同詞語一起記住那個地方。
聰明的鳥能記住兩三個地點。按理說,卡因只記住了父親居住的宅邸這一個地方。
那次,父親不僅驚訝於託付的信件內容,更震驚於卡因的行動,特地跑來問她們是怎麼養的。
同來的鳥匠也刨根問底地問了半天,但她們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最後結論只能是,這是一隻特別聰明的個體。
「……不過,我覺得就算只是問問行程安排也沒什麼吧?我也很在意啊。」
米莎試著再推一把,但母親只是陰沉著臉搖了搖頭。
米莎不知道父親宅邸里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她從出生起就在這裡,也從未去過宅邸。
雖然去過幾次森林周邊的村莊,但也僅此而已。
知識上她知道不少,但這個國家的事、父親的領地的事、宅邸里的生活,全都是從父母的故事和書本上學到的。
但是,聰慧的米莎隱約察覺到了。
母親是側室。
父親有一位從小就有的未婚妻,她才是正妻。
母親是來自他國的普通平民。根本無法勝任公爵家的夫人。
實際上她也確實無法適應城鎮生活,隱居在森林裡,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但是,想到母親豁達的性格,米莎還是忍不住會往深里想:她是不是僅僅因為「不適應城鎮生活」呢?
比如說,父親絕口不提宅邸里家人的事,母親也堅決不讓米莎去宅邸……
(算了,也無所謂啦。被一大群人圍著感覺會很緊張,而且森林裡的生活很快樂。)
米莎對宅邸里的生活毫無興趣,那些複雜繁瑣的禮儀實踐只會讓她肩膀酸痛。
母親教的貴族舉止,對於在森林裡自由奔跑長大的米莎來說,只覺得拘束。雖然不是沒有像同齡女孩那樣對漂亮裙子的憧憬,但要她每天都穿著那些裙子規規矩矩地過日子,光是想像就覺得厭煩。
米莎自己也很認同,人各有適合與不適合。
只是,每當這種時候,她心裡總會有些鬱悶。
每當看到母親明明很擔心,明明很想見面,卻流露出一種近乎畏懼的遲疑,絕不肯主動採取行動的時候。
她不禁會想:「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不過嘛,爸爸是公爵大人,就算在後陣指揮,也不會上前線吧?肯定沒事的。我這邊的葯快磨好了,是要馬上放進鍋里嗎?」
但她絕不把這種內心想法表露出來,而是轉換了話題,因為她不想再看到母親陰鬱的臉。
她知道,除非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否則這種情況會一再重複。但因為她並非當事人,米莎的反應終究還是有些遲鈍。
「嗯。先把鍋里的東西放涼一會兒再放進去,效果會更好。你先放到那邊的桌子上吧?」
看到女兒收起了鋒芒,母親似乎也鬆了口氣,順勢轉換了話題。
「告一段落了,吃午飯吧?我想順便確認一下肉乾做得怎麼樣,能吃一點嗎?」
按照母親的指示,把磨好的藥草粉放在桌子空位上之後,米莎提議道。
前幾天陷阱里抓到的那隻兔子,長得圓滾滾的,非常大。
那天還捕到了其他獵物,吃不完,為了便於保存,就把一部分加工成了肉乾。
剛曬好的肉乾還殘留著柔軟的口感,非常好吃,是米莎的最愛。
看著女兒興奮的樣子,母親笑著點了點頭。
「只能吃一點點哦?別吃太多啦~」
「知道——啦」
雖然被母親好好地叮囑了一番,但米莎心不在焉地回答著,腦子裡已經完全被心愛的美食佔據了。她沒有注意到,在她離開房間時,母親落下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