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2 · 請轉過身來,看向我! 1
第一章 少N們的園地
「……亞蕾雅,起床了。早上了」
「唔……嗯……?」
一個和我的聲音很像,但是又不一樣的聲音,把我從睡夢中喚醒。眼前出現了一個留著鮑伯頭的年幼少女。
「……唔……梅伊……?你怎麼變得這麼小了……?我們今天開始就是高等部學生了吧……?」
「……別睡糊塗了」
枕頭被扔了過來,我反射性地接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環顧四周,看來我是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我重新看向聲音的主人,原本年幼少女的面容,變成了和蕾母親大人很像的中長鮑伯頭,以及和蕾母親大人不像的,表情淡薄的美貌少女。
「呼啊~……早上好,梅伊」
「……早上好。蕾媽媽說要吃飯了,叫我來叫你」
「我馬上換好衣服就過去」
「……嗯」
我開始在梳妝台前換衣服,梅伊則離開了房間。我穿上以白色為基調、可愛中帶著高雅氣質的制服。這是由保亞名店布盧梅設計的水手服,領子部分直接做成了領結,是一件十分時髦的衣服。
換好衣服後,我看著鏡子梳理頭髮。有一段時間我模仿克蕾雅母親,把頭髮弄成縱捲髮,但那髮型太花早上時間了。那個髮型是母親有傭人時才能維持的,對於只是普通市民的我來說太奢侈了。現在我自己整理頭髮,所以只維持普通的長髮。
「話說回來……梅伊來這個房間,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呢」
在更小的時候,梅伊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升上初中部時,梅伊想要有自己的房間,所以整理了原本當作倉庫使用的房間,當作她的房間。
同時誕生的我的房間,原本是兩人一起生活的這個兒童房。雖然我也可以用原本當作倉庫的房間,但梅伊堅持是自己說的,所以不肯讓步。
我們姊妹倆就是這樣得到了自己的房間。但是自從有了自己的房間之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就變得沒有以前那麼多了。梅伊升上小學高年級之後,不知為何開始和家人保持距離。比起在家的時間,和朋友在外面的時間變得更多了。
我對此感到有些寂寞。
「梅伊也到這個年紀了啊」
蕾母親大人笑著這麼說,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依然很重視和家人在一起時間的我,是不是還很幼稚呢?
我這麼想著這些事,一邊換好衣服,整理好頭髮,然後走向餐廳。
「亞蕾雅,早安」
「早安,亞蕾雅」
「……」
「早安,母親大人。梅伊也說聲早安」
「……早安」
兩位母親大人正在分工合作,把早餐擺到桌上。梅伊已經坐在位子上,靜靜地望著這邊。
我有兩個母親。
一個是把一頭反射著金色光芒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凜然佇立的美麗女性——克蕾雅母親。
另一位則是用髮夾夾住中長黑髮,有可愛面容的女性——蕾母親大人。她們兩位是女性同性結婚,收養梅伊和我作為養女撫養長大,是世界第一的父母。
克蕾雅母親大人似乎還是不擅長做料理,但是除了料理以外的家務,反而是克蕾雅母親大人更擅長。她們兩人互相活用彼此的長處,分擔家務。
「大家都坐好了嗎?」
「嗯」
「……嗯」
「可以了嗎?那麼,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們雙手合十,開始吃早餐。
今天的菜單是——
麵包。
牛奶。
芝麻醬沙拉。
培根蛋。
草莓。
這些菜色。
很久以前因為沙薩爾火山爆發而惡化的王國糧食情況,現在也完全恢複原狀了。可以稱為王道的早餐菜單,可以充分感受到蕾母親大人滿滿的愛。
例如培根蛋。應該是很有耐心地用火烤熟的吧,烤得酥脆的培根上,半熟的荷包蛋漂亮地放在正中間。雖然我也不算不擅長做料理,但是還遠遠不及蕾母親大人。
「你們兩個終於要上高中了。真是感慨萬千啊」
「是啊。明明不久前還這麼小呢」
克蕾雅母親大人的話讓蕾母親大人也跟著附和,用手比出相當低的位置。梅伊和我都已經十五歲了,但在兩位母親心中,我們似乎還是小孩子。
「……別把我們當小孩子」
「就是啊。我們已經是成熟的淑女了」
我和梅伊兩人一起抗議,但這件事反而讓母親們的笑容更深了。看來是反效果。
「我承認你們兩個很可靠,但還是希望你們不要那麼快長大」
「是啊。希望你們慢慢成長」
「……媽媽們在我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被稱為救世十傑了」
——救世十傑。
在我們看來,母親們只是普通的成年女性,但其實她們是很厲害的人。
雖然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但過去曾經發生過一場攸關世界存亡的戰爭。在那場戰爭中,實際完成拯救世界這種宛如童話故事般的事情的,就是我們的母親們。
……其實那十人之中,也有梅伊和我的名字。
「確實有過這種事呢」
「現在只是個光顧眼前事情就忙不過來的一般人呢」
說完,兩人相視而笑,果然怎麼看都只是普通人。不,她們是身為女兒的我感到驕傲的優秀女性。
「好啦,先不說這個。你們兩個,真的覺得去學園好嗎?以你們的成績,去學院也完全沒問題啊」
「我們是很高興啦」
母親們又提起已經重複過好幾次的話題。
「去王立學院升學確實很光榮,但是我想在自己最尊敬的女性經營的學校學習」
「……因為梅伊……想在有亞蕾雅的地方學習……」
沒錯。
我們從今天開始入學的學校,並非母親們過去就讀的保亞王立學院。
——私立保亞女子學園高等部。
這就是我們即將前往的地方。
這所學校俗稱「學園」,是幾年前克蕾雅媽媽創辦的私立學校。正如其名,是一所女校,和比較保守的學院相比,這所學校可以學習先進的學問。對我來說,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升學選擇。
不只是擔任理事長的克蕾雅媽媽,蕾媽媽也在同一所學校擔任教職。
「哎,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說了。但是,我還是要再三提醒,你們在學園裡要公私分明哦?」
「……已經聽了上百萬遍了」
「是啊」
「哈哈哈」
雖然我明白克蕾雅媽媽的擔憂,但是,希望她也能明白,我們已經理解到不能再理解了。我們是去學習學問的。不是去和媽媽們打成一片,一起玩耍的。
「……我吃飽了。我先走了」
梅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我慌忙把最後一顆草莓塞進嘴裡。
「等一下,梅伊。我們一起走」
「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蕾」
「嗯。待會兒見,梅伊,亞蕾雅。來,克蕾雅?請給我一個出門前的親親」
「反正我們上班的地方一樣」
媽媽們一邊苦笑一邊接吻——她們結婚已經十年以上了,但是兩人似乎和倦怠期這個詞無緣。我微笑著看著她們,這時梅伊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
「怎麼了,梅伊?」
「……沒什麼。走吧」
就這樣,我和梅伊離開了家。走出大門幾步後,我回頭看了看我家。開始學園生活後,我就會住在宿舍,所以暫時要和這個家告別了。我對著大門小聲地說了句「我出門了」。
「天氣真好。真是個適合入學典禮的好日子」
「……是啊」
我一邊享受著柔和的陽光,一邊伸展身體說道,但梅伊卻有些心不在焉。
「梅伊,你有什麼心事嗎?」
「……硬要說的話,就是今後的學園生活」
梅伊嘆著氣說。
「比如說什麼事?以梅伊的學力,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學習方面是這樣」
和喜歡活動身體的我不同,梅伊很聰明,很會學習。正如我所料,她的煩惱似乎在別的地方。
「那麼,你在擔心什麼?」
「……室友」
「啊,是這個啊」
學園和學院一樣,採用全員住宿制。因為資金沒有學院那麼充裕,所以不是兩人房而是四人房,但是不管幾個人,都會在意室友是誰。
「梅伊很容易被誤解呢」
「……我覺得是亞蕾雅太好懂了」
梅伊是個文靜又乖巧的孩子。而且,還是個堪稱絕世的美少女,所以很容易被同性嫉妒。
「梅伊很像蕾呢」克蕾雅母親曾經這麼說過,但是不管怎麼想,除了髮型以外,我覺得梅伊的容貌更像克蕾雅母親。
「總之,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覺得,亞蕾雅的這一點,很棒」
「這是在諷刺我嗎?」
「……呵呵,是真心話」
說完,梅伊輕輕笑了。
「好久沒看到梅伊笑了」
「……是錯覺吧?」
「梅伊應該多笑一點。因為你是美人」
「……這話從亞蕾雅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像是在諷刺」
走在前往學園的路上,我久違地和梅伊聊得很開心。感覺是個好兆頭。
今後即將開始的學園生活,一定也會有很多快樂的事情在等著我。
「莉莉大人……您來了啊」
「怎、怎麼了,亞蕾雅。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
放學後的中庭。我把莉莉大人叫到了某個地方。那裡是學園的學生們心目中特別的地方,一棵被稱作「傳說之樹」的櫻花樹下。
回應我的呼喚而來的莉莉大人,還是老樣子那麼可愛,她有些坐立不安地東張西望。莉莉大人不可能不知道這棵樹。這棵樹之所以被稱作傳說之樹,是有原因的。
那是學園的學生們之間煞有介事地流傳下來的傳說。據說,在這棵樹下告白並結合的人,將會獲得永遠的幸福。在這種地方,而且對方還是長年向她示好的我,她被叫到這裡來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莉莉大人的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莉莉大人!」
「是,是!」
我一邊直視著莉莉大人的眼睛,一邊握住了她纖細的雙手。她驚訝的表情,近在咫尺。我繼續說。
「我一直愛慕著您。請以結婚為前提,和我交往吧……!」
「愛,亞蕾雅……!」
對於我的告白,莉莉大人一開始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當她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後,臉頰就紅了起來。她低下頭害羞的樣子,真是可愛得不得了,我強忍住想要不等她回答就直接抱住她的衝動。
這數分鐘彷彿永遠一般。終於,莉莉大人緩緩開口。
「如,如果莉莉可以的話,請務必讓莉莉待在亞蕾雅的身邊」
莉莉大人這麼說著,露出如同路邊悄悄綻放的蒲公英一般的笑容。她的回答,讓我心中湧起一股喜悅。我一直喜歡的女性,回應了我的心意——這個事實,慢慢地溫暖了我的心。
「真的……?您真的願意接受我嗎……?」
「是,是的……!」
「啊……怎麼會這樣。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了莉莉大人的身體。
但是——
「莉莉大人……?」
本應該被我抱在懷裡的嬌小身體卻不見了。就像幻影一樣,莉莉大人的身影消失了。
「哪裡……!? 您在哪裡……!? 」
我拚命地呼喚著莉莉大人。好不容易才如願以償地兩情相悅,居然發生這種事……!
「……唉,亞蕾雅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
「……梅伊?」
我環顧四周,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是梅伊。
「梅伊,你知道莉莉大人在哪裡嗎?我,和莉莉大人——」
「……嗯,我知道」
「……咦?」
梅伊帶著溫度為零的表情,靜靜地繼續說。
「……差不多,亞蕾雅也該注意到了」
「梅伊,你在說什麼……?」
「……仔細想想。現在是什麼時候,還有梅伊我們三個人的關係」
然後梅伊臉上浮現出妖艷的笑容,彷彿在憐憫我一般說道:
「……這是夢哦」
「……!? 」
聽到這句話,世界的樣子扭曲了。
「……雅」
「嗯……」
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是銀鈴般悅耳的聲音。
「愛、愛蕾雅,快起來」
「……不行啦,莉莉大人。要叫醒她的話,得這麼做才行」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音調稍稍低了一點——下一瞬間。
「呀!? 」
背後傳來一陣涼意,我的意識迅速清醒。我用完全清醒的雙眼環顧四周,不知何時夕陽已經從窗戶照了進來,同學們一個接一個拿著書包走出教室。
保亞女子學園是相對比較新的學校。以克蕾雅母親和蕾母親為中心設立,至今還不到十年。和保亞平均的學校相比,設備比較齊全,建築也堅固又嶄新。
在這樣的風景中,有投來無語視線的梅伊和表情苦澀的莉莉大人。
「背後好冷!? 喂,梅伊!」
「……早安,亞蕾雅」
「啊、啊哈哈哈,真是粗暴的療法呢……」
我鬆開制服的背面,三顆小石頭大小的冰塊掉了下來。似乎是梅伊用魔法製作的冰彈。
「你做什麼啊!? 」
「……那是我的台詞。居然在班會打瞌睡,還睡到完全沒醒」
「這、這個,確實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為呢」
「嗚……」
梅伊的說法完全正確,我無言以對。
對了。現在是放學前的班會。我似乎因為太無聊,所以打瞌睡了。總覺得好像做了個很方便的夢,但是現在想不起來了。只有很幸福的心情,還留在我的心中。
話雖如此,如果把這種事說出來,別說梅伊了,連莉莉大人都會對我感到無語吧。我重新振作精神,開口說。
「因為,班會真的很無聊嘛。而且內容也是,必要的事情之後問梅伊不就好了」
「……不要增加梅伊的負擔。要撒嬌的話,麻煩你撒嬌得更像戀人一點」
「就、就是說啊,亞蕾雅。首、首先,入學後的第一次班會,可是有很多重要的聯絡事項的」
「是這樣嗎?」
雖然我一開始是打算認真聽的,但是聽著聽著,就漸漸無法戰勝睡魔了。
「算了,無所謂。所以呢?宿舍的室友名單公布了沒?」
「……你連這個都沒聽?」
「啊、啊哈哈……」
梅伊面無表情地用溫度為零的視線看著我,莉莉大人則是對我感到無語……這下子有點尷尬了。
這所通稱「學園」的學校,有各種各樣的特色,其中之一就是全員住宿制。所有學生都被分配到四人房,在裡面過集體生活。和誰成為室友,對學生們來說是相當關心的事情。
「已、已經公布了。莉、莉莉們好像是同一個房間」
「!? 真的嗎!? 」
「……亞蕾雅,你太高興了」
「因為,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今後三年要一起生活的室友之一居然是莉莉大人!」
「不、不敢當……」
「……梅伊也在啊……」
我看著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苦笑著的莉莉大人,以及有點不滿的梅伊,無法抑制湧上心頭的喜悅。至今為止只見過便服模樣的梅伊,看起來很新鮮,當然,莉莉大人在我眼中也顯得很耀眼。
說到莉莉大人,她總是穿著精靈教的修道服。沒想到她居然會和我一樣,而且還是穿著這麼可愛的制服。再加上宿舍的房間也是同室,這已經——
「莉莉大人,我們結婚吧」
「怎、怎麼突然說這個!? 」
「……大概,又是老毛病。別在意比較好」
相對於認真回應的莉莉大人,梅伊的態度就很隨便。
「梅伊也在,當然也很開心。但是,不僅同班,連宿舍房間都一樣,果然莉莉大人和我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我、我覺得那個命運多半是錯的……」
「……不要把梅伊說得像附屬品一樣。要附的話,就一輩子附在一起」
和夢中的莉莉大人不同,現實中的莉莉大人和我之間,似乎還有一段距離。話雖如此,能說這種話的也只有現在了。今後我們要在同一個房間生活。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在這三年內,讓她的心轉向我。
我們三人正在聊天時,有人來教室看情況。
「咦?你們還在啊?趕快去宿舍把行李打開吧」
「零、零同學!」
莉莉大人原本困擾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起來。
……真是的。
「抱歉,莉莉。亞蕾雅一定又給你添麻煩了吧?」
「沒、沒那回事!先不說這個,今天有時間嗎?」
「啊——抱歉。入學典禮當天實在是很忙。等稍稍穩定下來之後,應該會有機會慢慢聊的」
「是、是這樣嗎……」
莉莉大人明顯地表現出失落的樣子。
嗯,會這樣也是當然的。
「莉莉大人,我們走吧」
「咦?啊,等一下,亞蕾雅!」
「……蕾老師,再見」
「嗯,再見」
我拉著莉莉大人的手,迅速離開了現場。
莉莉大人雖然困擾,但還是依依不捨地回頭,這副模樣讓我很不爽。我一邊聽著背後梅伊和蕾媽媽公私分明的問候,一邊帶著不爽的心情快步走向宿舍。
「我、我叫西蒙娜·奧爾索!隨便你怎麼叫!」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們解決了魔物的騷動之後,進入了宿舍。最近學園的校內居然會出現魔物,真是危險。
雖然與舊識尤莉亞的重逢相當刺激,但看起來她並沒有受傷。雖然我很擔心她,但心理輔導師應該會好好照顧她,我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所以我們按照預定來到了房間。
當我們到達分配給我們的房間時,已經有客人先到了。那是一位有紫色雙馬尾和紫色眼睛的嬌小女學生。
學園的宿舍是四人房,所以除了莉莉大人、梅伊和我之外,還有另一位室友就是她。
西蒙娜同學雙手抱胸,下巴抬高,向我們做了簡潔的自我介紹。總覺得她就像在威嚇的小貓一樣可愛,我心中懷有著這種有點失禮的感想。
「感謝你的周到。我是亞蕾雅·福——」
「我知道!」
「是、是嗎?」
「那邊那兩個我也知道!是梅伊·弗朗索瓦和莉莉·莉莉烏姆對吧!」
「……請多指教」
「好、好的。請、請多指教」
不只是我,就連莉莉大人也對西蒙娜同學的態度感到困擾。梅伊則是一如既往。
「因為我是先到的,所以就自己決定好要睡哪張床和用哪張桌子了!你們不介意吧!」
「嗯、嗯……不介意。我和莉莉大人睡同一張床」
「隨便你們!」
「……那麼,西蒙娜就和梅伊睡同一張床」
「無所謂!」
「呃,那個。莉、莉莉沒有選擇權之類的嗎……?」
「「「沒有(的說)」」」
「是、是無所謂啦……」
就這樣,桌子和床的分配也完成了。
宿舍的房間以單人房來說算是相當大,但擺上兩張雙層床和四張桌子後,就顯得相當狹窄。收納空間也有限,入學說明時有提醒過,私人物品要控制在最低限度。學園的房間應該比王立學院的雙人房還要大,但每個人能用的空間卻小得多。
「西蒙娜同學」
「叫我西蒙娜就好!」
「那麼,西蒙娜。姓氏是奧爾索,表示你是蕾妮小姐和蘭伯特先生的……?」
「嗯,是他們的女兒!雖然是養女!」
蕾妮小姐和蘭伯特先生是母親她們從以前就一直受到照顧的人,經營著名為弗朗索的大型商會。弗拉特爾是學園的大股東之一,無論公私方面都支持著母親她們。
「這樣啊,那你會認識我們也不奇怪呢」
「對啊!」
「歡迎你遠道而來,從阿帕拉契亞來到保亞」
「阿帕拉契亞和保亞之間也有轉移門,所以感覺沒那麼遠!」
「哦……是納阿帝國在世界各地開始實驗運用的那個啊」
雖然我還沒有使用過,但據說那是可以瞬間移動到遠方的裝置。好像是從帝國的遺迹發掘出來的遺物,解析、設置和運用都與西蒙娜的養父蘭伯特先生有很深的關係。
「對了,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啦!」
我決定問西蒙娜一件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你那種說話方式不會累嗎?」
「怎樣,你有意見嗎!? 」
「沒有,但我覺得你稍稍放鬆一點比較好吧?」
「這樣就好!」
「是、是嗎……」
該怎麼說呢,雖然不是敵意,但感覺西蒙娜對我懷有著某種強烈的情感。
「我有對西蒙娜做過什麼嗎?」
「沒有!」
「那我希望我們能更親近一點」
「很難!」
「是、是嗎……?」
為什麼西蒙娜會變成這樣呢?
「西、西蒙娜小姐」
「不用加小姐!」
「啊,呃,對了。西蒙娜你該不會很緊張吧?」
「!? 」
莉莉大人的一句話,讓西蒙娜的臉色變了。
「為、為什麼……!」
「啊,猜對了嗎?沒、沒有啦,只是覺得你給人的感覺是這樣」
「真、真是屈辱……!」
「……為什麼你會緊張?因為是第一次見面?」
對於梅伊的提問,西蒙娜一邊顫抖著身體,一邊回答:
「因、因為……你們是克蕾雅大人的女兒對吧?」
她如此說。
「是的。我們是克蕾雅·弗朗索瓦和蕾·泰勒的女兒」
「……因為是救世十傑的女兒,所以才緊張嗎?」
「不是!」
因為母親她們是名人,所以經常遇到這種反應,但是西蒙娜的情況似乎不同。
「我,很崇拜克蕾雅大人!」
「崇拜克蕾雅母親大人?」
「沒錯!」
西蒙娜原本有些僵硬的表情,突然變得開朗起來。
「雖然生為貴族,卻不依賴自己的身份,為現在的保亞建立市民制度的基礎,這是很有名的故事對吧!」
「是、是啊。是克、克蕾雅大人有名的逸聞」
「而且,還投身於與魔族的戰鬥,最後甚至打倒了魔王!」
「這也是很有名的故事呢」
西蒙娜所說的內容,是與克蕾雅母親大人相關的諸多「傳說」的一部分。
但是,
「……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蕾媽媽不也是值得尊敬的對象嗎?」
梅伊的指摘很正確。克蕾雅母親大人留下的功績,幾乎全部都能套用在蕾母親大人身上。不過,蕾母親大人原本是平民。
「蕾大人……有點……」
西蒙娜用複雜的表情含糊其辭。
「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說出來也沒關係哦?」
「不,沒關係!反正馬上就會暴露了」
說完,西蒙娜轉向後方,把水手服的後背下擺掀了起來。
「西蒙娜……那是……」
「嗯,能看到翅膀對吧?」
西蒙娜的背上,長著像蝙蝠一樣的黑色小翅膀。
也就是說,她是——
「我是人類和魔族的混血」
把衣服恢複原狀後,她重新面向這邊,用鬱悶的表情如此坦白。
「因為混有魔族的血,所以遭遇過很多不好的事情。創造出魔族這種存在的蕾大人,有點無法坦率地尊敬」
「並、並不是蕾小姐創造出來的——!」
「我知道!」
西蒙娜打斷了莉莉大人的話,繼續說。
「我明白,理智上是明白的。創造出魔族的是魔王,而不是蕾大人本人……我明白。但是——」
西蒙娜的臉上充滿了糾結。
「魔王已經不在了。就算再怎麼憎恨魔王,他也不在了,感情無處發泄。所以……就只能對蕾大人發泄了」
「西,西蒙娜……」
莉莉大人露出憐憫的表情。她的臉上充滿了強烈的同情。但是,我卻覺得有點不對勁。
「那不就是,遷怒於人嗎?」
「愛蕾雅!」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話,莉莉大人發出責備的聲音。
但是,可是啊?
「……愛蕾雅太不體貼了」
「就,就是說啊!」
「沒關係……其實愛蕾雅說得沒錯」
雖然梅伊和莉莉大人說了些安慰的話,但是看來西蒙娜自己也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扭曲的。
「實際上,我覺得自己就是在對蕾大人遷怒。但是,感情的部分我無能為力」
「原來是這樣啊」
西蒙娜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這種時候,我從以前開始就覺得自己很異類。
對弱者的共鳴力——我幾乎沒有這種東西。莉莉大人和梅伊自然地對她抱有的同情,我至今仍無法完全理解。
西蒙娜的境遇確實很令人痛心。但是,就算這樣恨蕾母親大人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應該戰鬥的對手,是迫害她的人們吧。
我的思考方式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這樣。
我覺得這是個重大的缺點。母親大人她們也多次指出過這一點。
——我不懂人的弱小之處。
「算了,我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抱歉,說了這麼陰暗的話題!」
「沒、沒有這回事……!」
「……你願意說出來,我很高興」
「謝謝。你們真是好人!」
如果我這時候插嘴的話,場面又會變得混亂,所以我把話咽了回去。
總之,既然已經互相打過照面,而且也差不多到了晚飯時間,我們便移動到食堂。可能因為是入學第一天,食堂很擁擠。我們一邊排隊等待點好的料理上桌,一邊聊天加深交流。
「說起來,我看到了剛才的魔物騷動,真是厲害呢」
西蒙娜如此說。她指的應該是幫助尤利亞的那場魔物騷動吧。
「真是不好意思」
「……對亞蕾雅來說,那種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因、因為亞蕾雅很厲害嘛」
雖然被大家這樣誇獎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對此感到自豪。但是,西蒙娜覺得厲害的並不是這個。
「啊,不是這個。雖然亞蕾雅的戰鬥力確實很厲害,但是你們可以公然那樣卿卿我我嗎?」
「是、是這個啊……」
莉莉大人有點沮喪。等一下,莉莉大人,難道你對和我卿卿我我有意見嗎?
我一邊縮短隊伍的間隔,一邊在內心感到不滿。西蒙娜沒有理會我,而是直視我的眼睛,這樣問道:
「亞蕾雅,你喜歡莉莉嗎?」
喜歡莉莉大人嗎——那還用說。
「不喜歡」
「……誒?」
「誒,誒誒誒?」
「咦?」
對於我的回答,梅伊,莉莉大人和西蒙娜都露出驚訝,或者說是掃興的表情。
「哎呀?怎麼露出有點寂寞的表情?我知道的,這就是所謂的傲嬌期吧?」
「不,不是的……!」
「……又開始了」
「等等,怎麼回事啊!給我解釋一下!」
梅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西蒙娜卻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正好輪到我們取餐了,於是大家先去取餐。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擁擠的食堂也空出了座位,我們四個人坐了下來。我點了燉牛肉,莉莉大人和梅伊點了咖喱,西蒙娜點了炸豬排套餐。雖然我想對梅伊的飲食說點什麼,但這次就先不說了,留到以後再說。
坐下後,我決定回答西蒙娜剛才的問題。
「所以,也就是說,我不是喜歡莉莉大人,而是超級喜歡……不,是愛著她」
「是,是嗎……」
「……蕾媽媽的二號弟子」
梅伊的吐槽完全說中了,所以我吹起了口哨來矇混過關。看到我毫不害羞地說出這種話,西蒙娜露出動搖的表情。嗯,這難道是……?
我一邊享受著出乎意料的美味的燉牛肉,一邊猜測著西蒙娜的心情。
「西蒙娜,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兩個女生這麼光明正大地交往很奇怪?」
「我可沒想得那麼嚴重。而且,保亞不是從幾年前開始就通過法律承認同性婚姻了嗎?」
「……多虧了媽媽她們」
「優,優大人和米夏小姐也出了不少力」
沒錯。保亞王國在幾年前才通過法律承認了同性婚姻。
主導者是母親她們。優大人是原王位繼承權第三位的人,現在是精靈教會的樞機卿。米夏小姐是母親她們的青梅竹馬,也是優大人的伴侶,是一位精明能幹的修女。
閑話休提。
總之,雖然還沒有成為多數派,但是保亞已經通過法律承認了同性婚姻。
「嗯,沒錯。但是,現在還經常被投以奇異的目光也是事實。所以我就在想,西蒙娜你怎麼看呢?」
「……我——!」
西蒙娜反射性地想要回答,但是突然閉上了嘴,稍稍思考了一下。然後她吃了一陣子配菜的腌菜,然後緩緩開口。
「我不能說沒有偏見。畢竟我見過很多嘴上說沒有偏見,實際上卻對我差別對待的人」
「我認為這是很健全的想法,西蒙娜。不管是誰,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偏見。而且能夠對此有自覺,是很稀有的才能哦?」
「有這麼誇張嗎……不對!」
西蒙娜繼續說道:「回到正題」
「總之,亞蕾雅喜歡莉莉對吧?」
「嗯,喜歡這個詞還不足以表達我的感情」
「……嗯——喜歡她哪方面?」
「全部」
「口氣真大……」
「……你還是別認真跟她對上話比較好,西蒙娜。會很累的,亞蕾雅就交給梅伊來應付吧」
「啊,啊哈哈哈……」
雖然她好像有點無語,但是這可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之後我們正常地吃完飯,刷牙洗澡等打理好身體,就只剩下睡覺了。房間的燈被關掉,沉默突然降臨。
本以為會就這樣安靜地睡著,但是西蒙娜打破了沉默。
「亞蕾雅喜歡上莉莉,有什麼契機嗎?」
「哎呀,還要繼續聊戀愛八卦嗎?可以啊,只要是關於莉莉大人,我可以說上三天三夜」
「……梅伊要睡覺了。在夢中抱著亞蕾雅」
「啊,啊哈哈哈……」
雖然梅伊嘴上那麼說,但是她好像真的不打算睡,我能感覺到她在觀察這邊的氣氛。我一邊感受著她的氣息,一邊繼續說。
「這個嘛,被莉莉大人打得落花流水,或許就是契機吧?」
「哎,亞蕾雅你看起來不像受虐狂啊……?」
「不是啦。說來話長,可以嗎?」
「沒關係」
既然如此,我先告訴她們,如果覺得無聊可以先睡,然後開始講。
「那是我剛升上中學部時發生的事」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
「歡、歡迎回來」
我回到家,看到表情有點僵硬的克蕾雅媽媽和蕾媽媽在等著我。
然後,莉莉大人好像也在。
「您好,莉莉大人。您今天心情如何?」
「啊,呃……那個,可能有點緊張吧」
「緊張?為什麼?」
「亞蕾雅,你先坐到那邊去」
「咦?」
「別問了」
克蕾雅媽媽的聲音,感覺有點嚴厲。接著蕾媽媽也是一副在煩惱什麼的樣子。
總之,我先乖乖地照她們說的坐下。
「怎麼了嗎,媽媽們?」
「亞蕾雅,今天,學校的老師找我們商量」
「聽說你在學校里干著類似孩子王的事?」
媽媽們用一副好像很頭痛的表情,對我說了這些話。
「什麼孩子王,說得太難聽了」
「但是根據我們聽到的,只能這麼認為啊?」
「……克蕾雅,你以前在學院的時候不也——」
「蕾,你別說話,不然事情會變得更複雜」
「好——」
克蕾雅媽媽還是老樣子,把蕾媽媽說得無話可說。同時,我也大概猜到她們要說什麼了。
「確實,我召集了有志向的學生,做了一些類似萬事屋的事情」
「就是這件事」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
克蕾雅媽媽揉了揉眼角,露出不快的表情,然後繼續說。
「亞蕾雅。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能力,所以做得有點過火了?」
「沒有這回事」
「那麼,上周讓幾個男學生受重傷的那件事,你也能說不是做得過火嗎?」
「當然」
感覺她們是誤會了,所以我開始解釋。
「上周那件事,是因為某個女學生被一部分男學生騷擾。絕對不是欺負弱小哦?」
「原因現在不是問題。從結果來看,你把男學生們送進了治療院,對吧?」
治療院,指的是這個世界的主流宗教精靈教所運營的醫療設施。市民生病或受傷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去那裡。
「是這樣沒錯……但是,我無法對弱者被欺凌的事情視而不見」
「這份心意是很好。但是,如果使用的手段太過火,那就跟欺負人的那些孩子沒什麼兩樣,都是危害」
我被惹火了。明明是出於好意才做的事情,卻被說得這麼難聽,就算對方是敬愛的母親大人,我也無法原諒。
「母親大人不是經常對我說嗎?不能從理想逃避到現實。高舉理想的人,必須經常是實踐者」
「你的意思是,你只不過是實行了這個理念?」
「是的」
再說,對欺負行為置之不理的學校也有問題。如果老師們採取了什麼對策,我就沒有必要出面了。
「我的確讓他們受了點傷。但是,那也是只要在治療院接受治療就能治好的程度」
「難道你認為只要把傷治好,就等於沒發生過嗎?我也收到了他們受傷程度的報告。重度骨折和嚴重裂傷,小傷更是數不勝數……他們感受到的恐懼,可是連魔法都無法治癒的哦?」
「那是他們自作自受。真要說的話,受到騷擾的女學生受到的心靈創傷也是一樣的吧?」
之後,我和克蕾雅母親又爭論了一段時間,但彼此都不懷疑自己的正當性,互不相讓。
「唉……亞蕾雅,你有點太得意忘形了」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我到底哪裡得意忘形了?」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
「不是以為,而是事實」
我身為救世十傑之一——克蕾雅·弗朗索瓦的女兒,打算活得光明磊落。為了不犯下過錯,我平時就一直提醒自己,所以就算是母親大人,我也不會讓她否定這一點。
「……事情就是這樣。可以拜託你嗎,莉莉樞機卿?」
「再、再稍稍溝通一下比較好……」
「不,這個笨女兒,說了也不聽,讓她吃一次苦頭比較好」
「可、可是……」
「請等一下。到底在說什麼?」
突然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我向克蕾雅母親問。
「亞蕾雅。你和莉莉樞機卿比試一下」
「啊?」
「真、真的要打嗎!? 」
我聽不懂。和莉莉樞機卿……比試?
「母親大人,我聽不懂」
「很簡單。讓莉莉樞機卿來糾正你的傲慢」
「所以才要比試?」
「對」
「莉、莉莉還沒有答應……!」
無視慌張的莉莉大人,事情繼續發展。
「克蕾雅母親大人,傲慢的不是母親大人你們嗎?」
「……你說什麼?」
我感覺到氣氛變得緊張。這是當然的。因為我剛才明確地向克蕾雅母親大人挑釁了。
「母親大人你們被稱為救世十傑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已經退居二線很久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如你?」
「從智慧和教養,以及其他綜合能力來看,我自知還遠遠比不上母親大人你們。但是,戰鬥力另當別論哦?」
我從師父,也就是納阿帝國前皇帝多蘿緹婭那裡,繼承了劍士的最高榮譽劍神之位,可不是虛有其表或是出於一時的狂熱。每天鍛煉從不偷懶的我,和已經過著遠離戰鬥生活的母親大人她們相比,恐怕是我更有優勢。
「是啊,確實,蕾和我可能就是你說的那樣」
「那麼……」
「但是,莉莉樞機卿不一樣」
克蕾雅母親看向莉莉大人。她的視線中充滿了信賴,但是莉莉大人本人卻是一副沒什麼自信的樣子,視線左右游移。
「莉莉樞機卿現在也還在指揮教會的實戰部隊,自己也還在和魔物戰鬥,是現役的戰士。可別以為能輕易打倒她」
「等、等一下,克蕾雅大人!? 你、你幹嘛擅自挑釁啊!? 」
「加油——莉莉」
「蕾、蕾小姐也請別跟著起鬨!」
「哎——可是,我覺得讓亞蕾雅吃一次苦頭,對以後會比較好」
「別、別自作主張啊……」
我很不滿。母親大人她們的對話,前提是我會輸。
「好啊。那我就接受挑戰吧」
「啊,連亞蕾雅都這樣!? 」
「相對的,莉莉大人就算多少受點傷,我也不接受任何抱怨哦?」
「嗯,沒關係」
「有、有關係啊!? 」
「加油,莉莉」
「所、所以說,別再煽風點火了,蕾小姐!」
就這樣,我和莉莉大人要進行對決。
「對決是魔法和劍術都可以的一局定勝負。梅伊會張開威力衰減的結界,所以可以全力出招」
「……為什麼梅伊非得幫忙做這種事不可啊」
「對、對不起,梅伊」
莉莉大人和我在家後面的廣闊草原上對峙。被叫來幫忙對決的梅伊,一臉不服氣地鼓著臉。
「做好覺悟了嗎,莉莉大人」
「啊嗚嗚嗚……請、請手下留情……」
莉莉大人到了這個地步,似乎還是沒什麼幹勁。雖然我不認為這樣就能打倒我這個劍神。
「那麼,準備!」
隨著克蕾雅母親的信號,我舉起木劍。莉莉大人也舉起兩根木棒,當作她的武器雙短劍。
「——開始!」
劍術不需要多餘的花招。師傅多蘿緹婭大人教給我的東西很簡單。以最快速度踏步,以最快速度揮出最短距離的攻擊——這就是她教給我的精髓。正因為單純,所以要達到極致很難,但是只要達到極致,就很難防禦。為了能夠實踐這個精髓,我經常鍛煉身心。
(快點結束吧。)
莉莉大人被捲入這種騷動,應該覺得很困擾。雖然可能會讓她有點痛,但是早點分出勝負,對莉莉大人來說也是好事。
——我能夠這麼想,只有一開始的幾次交鋒而已。
「嗚……!」
「怎麼了,亞蕾雅?你的劍法亂了哦?」
「母親大人請閉嘴!」
不用克蕾雅母親提醒,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要痛切地感受到。一切都無法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
本應以最快速度揮出的劍,在達到最高速之前就被擋住了。本應以神速踏出的步子,也在距離上被殺死了。最短距離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實現。取而代之,滿足了所有條件的劍擊以兩道閃光襲來,簡直就像噩夢一樣。
後來我才聽說,當時莉莉大人使用了結合了操縱時間的魔法和劍技的,很高級的戰鬥方式,第一次見到的我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
「莉莉大人,給她最後一擊」
「……亞蕾雅,抱歉啦?」
說完這句話,我的意識就陷入了黑暗。
「嘿——原來發生過這種事啊?」
「是啊。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那種徹底的失敗」
「那,那個時候是我太幼稚了……」
「……但是,那件事之後,亞蕾雅就迷上了莉莉大人」
「是嗎?」
「是啊」
實際上,克蕾雅母親的指摘是正確的。我自以為自己是完美的人。雖然魔法和學問不如梅伊,但是除此之外,沒有人能和我相提並論,我曾經這樣自以為是。
而向這樣的我,毫不留情地宣告「NO」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莉莉大人。
「莉莉大人不僅劍術一流,魔法也是超一流。而且不只是戰鬥,料理、家務、學問也樣樣精通。唯一不擅長的,也就只有裁縫了吧?」
「誇,誇過頭了!」
「而且,還這麼謙虛。再加上,還像這樣繼續上學,我除了投降,別無選擇」
比我更優秀的人存在的事實,很不可思議地,並沒有讓我受到打擊。反而,我為這件事感到高興,被作為對象的莉莉大人所深深吸引。
「……果然,亞蕾雅是抖M吧?」
「別說得那麼難聽。但是,確實有這種可能性。畢竟,我也是蕾母親的女兒」
「……問題發言」
「蕾,蕾小姐聽到的話會哭的!」
「也許是吧。那麼,讓母親大人哭泣的我,是不是需要嚴厲的懲罰呢,莉莉大人!? 」
「懲、懲罰不是應該高興地要求的東西吧!? 」
算了,蕾母親的事情先放一邊。
「因為這樣的緣由,我才會對莉莉大人如此著迷。雖然莉莉大人好像還沒有忘記蕾母親大人」
「這件事我也知道。雖然我不明白蕾大人到底哪裡好了」
「你在說什麼呢!蕾小姐是個很棒的人啊!」
「……沒救了。但是,總有一天梅伊會拯救亞蕾雅的」
我們一邊聊著這些,一邊度過了這個夜晚。總之,這天的活動就到此為止,我們也準備閉上眼睛睡覺——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吶,莉莉大人」
「……怎,怎麼了,亞蕾雅?」
我朝著上鋪搭話,莉莉大人有些猶豫地回答。
「那個時候,謝謝你讓我輸掉」
「莉、莉莉有點後悔呢。如、如果沒有那件事,亞蕾雅的想法也不會變得這麼扭曲」
「才沒有扭曲呢。我是真的喜歡莉莉大人哦?」
「……」
莉莉大人沒有回答。真是罪孽深重的人啊。
「差不多該睡了。晚安」
「晚、晚安」
從明天開始,終於要正式展開學園生活了。我拚命壓抑著興奮的心情,調整呼吸,讓睡魔降臨。
入學典禮的隔天,學園首先進行的是實力測驗。雖然入學考試也有考試,但是入學後的這個測驗,會更進一步地測試學生。
測驗科目是魔法力、劍術、教養,以及……禮儀。就連以保守的教育傾向聞名的學院都廢止的這個科目,學園之所以採用,是有原因的。
「在世界的第一線活躍的女性,必須學習禮儀」
這是學園創立者克蕾雅母親說過的話。學園教導的禮儀,並非只適用於保亞國內的古老傳統禮儀。而是教導在國際上活躍的女性應該具備的諸項規則——這就是禮儀課程的內容。
不過,這個時間點還沒有任何人上過課程,所以頂多只能算是半斤八兩吧。
第一科目的魔法力測驗即將開始。
坐在旁邊的梅伊倒是顯得很冷靜。梅伊是世界上只確認過她和蘇斯王國的女王瑪娜莉亞大人這兩位存在的,稀有的四重屬性——四屬性擁有者。在魔法的考試中不可能陷入苦戰。
至於莉莉大人這邊,她看起來也只有一點緊張,顯得很自然。她是水和風的雙重屬性——雙屬性擁有者。因為適性也很高,所以莉莉大人應該也不需要慌張。
問題是希穆。
「……希穆,冷靜點」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好不容易才進入克蕾雅大人的學校就讀,要是結果很慘淡的話……!」
「就算現在不行,只要今後努力不就好了嗎?學園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雖然試著用各種方式勸說,但是看來希穆似乎極度緊張,在考試開始之前,她一直僵硬得像塊石頭。
「……比起別人的事,還是先擔心自己的事吧。雖然結果已經很清楚了,但是心情還是很沉重」
雖然不知道西蒙娜的魔法水平是高是低,但絕對比我強。畢竟,我在五階段的魔法適性中是最低的——無適性。
和雙胞胎姊妹亞蕾雅擁有出類拔萃的魔法才能相比,我完全不行。
「不過我還有劍術,所以沒關係」
不久,魔法力測試開始了。用測定器測量每個人的魔法適性。在保亞,六歲以後有義務進行第一次測量,但學園裡也有很多像尤莉亞和西蒙娜這樣的海外留學生。看著他們對測量結果一喜一憂的樣子,真是百看不厭。
「……然後,我果然不出所料」
測量結果和以前一樣,全屬性無適性。雖然魔法適性會隨著成長而發生微妙的變化,但基本上不會增加屬性,所以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我並沒有特別失望。
「哇,好厲害!」
「是四屬性!」
「而且全部都是中適性以上……」
「不愧是救世十傑之一」
測量場的一角湧起了歡呼聲。不用確認也知道,是梅伊。
這個世界的魔法大致上分為地水火風四種屬性。幾乎所有人都只有一種屬性的適性,適性本身也分為無、低、中、高、超五個等級。梅伊是例外,她一個人擁有四種屬性的適性。
雖然周圍的孩子們都在起鬨,但梅伊本人卻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雖然她應該很高興,但感覺她覺得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也難怪,畢竟她本來的適性可不止是中等。
「……真羨慕有才能的孩子」
「哎呀,西蒙娜。你測完了嗎?」
「嗯」
「結果呢?」
「……是中等適性」
「哎呀,這不是很不錯嗎?」
從她測量前的緊張程度來看,我還以為她沒什麼自信呢。
「問題不在於適性的高低」
「那是什麼?」
「……是種類」
「種類?沒有哪個屬性的評價最高吧?」
「你看這個」
西蒙娜說著遞給我一張紙,上面記錄著她的測量結果。
「魔法適性種類……暗?」
「沒錯」
我終於明白她之前在煩惱什麼了。
正如我剛才所說,人類使用的魔法基本上是地水火風四種屬性之一。但是,過去有留下使用暗屬性的記錄。
「……果然,我的體內流著魔族的血」
「西蒙娜……」
沒錯。
據說使用暗屬性魔法的,是被稱為三大魔公的高階魔族,以及君臨其頂點的魔王。身為魔族的血親——這個事實對於西蒙娜來說,似乎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但是——
「真羨慕你」
這個事實,讓我產生了不同的感慨。
「哪裡羨慕了!? 光是體內流著魔族的血,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頭——」
「西蒙娜是特別的魔法使呢」
「!? 」
聽到我單純的感想,西蒙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 ……~~~~~~!……唉」
就這樣,她臉上表情變來變去,最後露出放棄的表情。
「怎麼了?」
「和你說話,感覺毒氣都被吸走了。你這傢伙,真了不起」
「謝謝。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和我在一起,一定會讓你有不好的回憶哦?」
「無視室友,才違反我的美學」
「……是嗎」
西蒙娜的表情還是有些複雜。
「關於血的事情,你不用在意。你又沒有打算加害人類吧?」
「……真要說的話,反而是人類在找我麻煩」
「那種事,本小姐不會讓它發生的。至少在我看得見的範圍內」
「……你,經常被人說是個老好人吧?」
「我就當作是誇獎的話吧」
我稍稍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西蒙娜則苦笑了起來。
「啊,亞蕾雅,西蒙娜妹妹。結果如何?」
「和平時一樣,適性為零」
「咦。亞蕾雅是無適性嗎?」
「是啊?」
「為什麼你能這麼超然啊……」
「我比較擅長劍術」
「一、一般人可沒辦法這麼乾脆地看開……」
看到我滿不在乎的樣子,西蒙娜露出無奈的表情,莉莉大人則像是在安慰她一樣。
哎?
接下來是劍術考試。考試內容是隨機組合的自由對戰。
「劍、劍神……」
「請多指教」
我的對手似乎知道我的身份。在交手之前,她就臉色蒼白。
「還沒開始就覺得自己會輸嗎?」
「!這傢伙……!」
我的挑釁讓對手上鉤了。她似乎稍稍恢複了冷靜。
嗯,這樣才對。
「準備……開始!」
之後也進行了教養、禮儀的考試,幾乎花了一整天的考試終於結束了。
三天後。
「咦?」
「哎」
「騙人的吧……」
看到張貼在學校布告欄上的結果,大家發出驚訝和困擾的聲音。
「四屬性持有者不是第一名嗎……?」
「劍術也不是劍神第一名」
「兩個科目都是莉莉大人第一名。真不愧是……」
沒錯。
梅伊和我的魔法和劍術考試結果都進入了前十名,但都不是第一名。
「喂,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對此感到不滿的是西蒙娜。
「你們姊妹是救世十傑吧!為什麼是那種成績!? 」
「莉莉大人也是救世十傑哦?」
「……不如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說,說起來……不對,別想矇混過去!莉莉就算了,你們兩個的話,至少應該能進前三名吧!? 」
看來西蒙娜似乎認為梅伊和我故意放水。
「西蒙娜,我可是盡全力考試了哦?」
「……梅伊也是」
「別撒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四屬性擁有者和劍神怎麼可能會是第十名!」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在想,西蒙娜的怒點似乎很低。
「順便問一下,西蒙娜你考得怎麼樣?」
「嗚……現在先別管我了,那種事不重要!」
「西,西蒙娜她,魔法是第十九名,劍術是第十五名,教養是第二百八十五名,禮儀是第三十八名」
「莉莉,你不用說出來!」
「嗚!? 對,對不起……」
哎呀,西蒙娜其實還挺努力的嘛。
「只有教養特別低呢?不過,我是最後一名就是了」
「……我填錯答案欄了……呃,最後一名?」
「……亞蕾雅和西蒙娜,你們都節哀順變」
「啊——真是的!我的事不重要啦!比起這個,你·們·兩·個!」
西蒙娜只要不說話,就是個相當妖艷的美少女,但是她一開口,就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
「西、西蒙娜。亞蕾雅和梅伊並沒有放水。她們是有正當理由的」
「理由?」
「對吧,亞蕾雅,梅伊?」
「嗯,是啊」
「……嗯」
沒錯,這是有理由的。
事情要追溯到決定進入學園的幾個月前。
「制約……是嗎?」
「沒錯」
正式決定進入學園的幾天後,克蕾雅母親和蕾母親對梅伊和我說了這件事。
「在進入學園就讀時,我們會對你們使用抑制力量的魔法」
克蕾雅母親說,她會對我施加抑制劍術,對梅伊施加抑制魔法的魔法。
「為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
「……不方便」
我和梅伊都無法理解母親的真正意圖。
克蕾雅母親繼續說:
「你們兩個的力量,和同齡的孩子們相比,太過突出。如果以原本的實力入學,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
「是這樣嗎?」
「……控制一下不就好了嗎?」
我和梅伊都已經習慣控制力量了。事到如今,應該不會搞錯分寸。
「確實,亞蕾雅和梅伊可能沒問題。但是,對其他孩子來說,你們兩個的力量還是太強了」
蕾母親接在克蕾雅母親後面繼續說。
「說實話,我認為亞蕾雅的劍術和梅伊的魔法,已經達到了世界水平的巔峰。雖然這很厲害,但可能會削弱其他孩子的幹勁」
蕾母親說,強大的力量無論好壞,影響力都很大。
「您說制約,具體來說是用什麼手段呢?」
「……如果在關鍵時刻不能使用,就無法隨機應變了」
「這方面蕾會處理好的」
「並不是完全束縛你們兩個的能力。而是可以在一定的條件下,進行制約或解放」
蕾母親說,這是從魔力衰減結界的魔法中得到的靈感。
「意思是?」
「你們兩個,要對自己使用力量的時候,我會給你們施加制約,讓你們只能發揮出百分之六十的實力」
「……如果是為了別人,就沒有制約?」
「嗯。還有,如果遇到危及自己性命的情況,制約也會解除,放心吧」
蕾母親雖然會使用各種各樣的魔法,但是這次的制約,似乎也是母親大人原創的。
「你們能理解嗎?」
「嗯,明白了」
「……梅伊也沒問題」
「謝謝你們兩個。那,要開始施加制約了哦」
「事情就是這樣」
「……所以,不是故意放水」
「哎,為了過上圓滑的學院生活,這是預防措施,請理解」
梅伊接著說。
「……這就是制約的印記」
梅伊給我們看她右手手背上刻著的百合圖案。
「梅伊!」
「哦,是百合的刻印啊……話說,為什麼亞蕾雅那麼慌張?」
「沒、沒什麼!」
「……印記出現的位置因人而異」
「哦?亞蕾雅是在哪裡?」
「……想知道嗎?」
「咦?嗯,想知道」
「……亞蕾雅是在——」
「梅伊!」
我忍不住捂住了梅伊的嘴。因為不想被別人知道吧?
——出現在屁股上,這種事。
我們說明完之後,西蒙娜歪著頭說。
「我理解了情況……但說到底,這不就是放水或者偷懶嗎?就算你們兩個再怎麼優秀,讓你們背負不利條件,感覺也不太對勁」
看來西蒙娜似乎對我們被限制了力量感到不滿。與其說是她的自尊心,不如說是對我們的同情。
「你可別誤會了,西蒙娜。我們覺得這樣就好」
「……嗯」
「意思是?」
「對我們來說,這也是很好的挑戰」
「挑戰?」
西蒙娜的臉上出現了問號。
「雖然有點自賣自誇,但能和我用劍術戰得平分秋色的學生可是很有限的」
「那當然了,畢竟你是劍神嘛」
「嗯。但是,有了這個制約,就必須從與平時不同的方向尋找取勝的方法吧?」
「……確實如此」
「……對梅伊來說也一樣」
「也就是說,對我們來說,這個制約是不可多得的學習機會」
西蒙娜似乎在仔細觀察我的表情,彷彿在揣摩我們是否在逞強。
隨後,她似乎察覺到自己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於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好吧。既然你們覺得這樣就好,那我也不反對。抱歉,我剛才說得太過分了」
「你能理解就好」
「但是!」
「?」
「……?」
西蒙娜突然加重語氣,我和梅伊都疑惑地看向她。
「但是,既然你們接受了,那我可不會手下留情!我會全力以赴,你們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看到西蒙娜一臉好勝地喘著粗氣如此宣言,我確信我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
「嗯,當然!」
「……梅伊也不會輸」
「莉、莉莉也會加油」
就在話題即將告一段落時——
「啊……蕾蕾,現在還不是點心時間哦?」
「!? 魔物!? 」
看到從我的書包里滾出來的不定形生物,周圍的學生們頓時騷動起來。
「等等!這孩子不是魔物!是使魔!對吧,亞蕾雅?」
西蒙娜擋在隨時可能遭到攻擊的蕾蕾——水史萊姆幼體——前面,保護著它。
「……西蒙娜說的對。蕾蕾是亞蕾雅的使魔。無害」
「你說使魔!?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核心確實是金色的」
聽了梅伊的說明,學生們終於恢複了冷靜,這次則是好奇地盯著蕾蕾看。蕾蕾似乎並不在意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自顧自地環顧四周。
「我記得,克蕾雅大人也帶著使魔對吧?」
「正確來說是蕾母親大人,不過沒錯。我的蕾蕾和梅伊的蕾雅,都是母親大人帶來的水史萊姆的孩子」
「梅伊也有使魔嗎?」
「……是個有點膽小的孩子。蕾雅,出來吧」
梅伊用魔杖畫了個圓,銀色的圓圓身體從那裡出現了。
「哇,好稀奇!這孩子是流浪史萊姆吧!」
「……西蒙娜,好了解」
「還、還好啦」
蕾雅是史萊姆族的突變種,擁有很堅固的銀色身體,是流浪史萊姆這個種族。由於性格很膽小,所以很少出現在人前,是很有名的史萊姆。證據就是,蕾雅一察覺到周圍有很多人,就立刻躲到了梅伊的身後。
「嗯……我大概明白了。蕾蕾那邊能感覺到治癒的力量?」
「哎呀,你真了解呢?沒錯,蕾蕾是喜歡藥草的孩子。也就是所謂的治癒史萊姆」
水史萊姆有吃各種東西來吸收對象能力的性質,蕾蕾是通過獲得藥草的力量,變得能夠使用治癒魔法。
「蕾雅那邊……是惡食系?」
「……你猜對了。喜歡的東西是金屬。刀具之類的東西也能大口大口地吃」
不僅身體堅固,還能吃刀具,所以對物理攻擊有很強的耐性。
「果然是這麼回事」
「什、什麼意思,西蒙娜?」
「就是說,你們為什麼會帶著這些從魔」
西蒙娜說完,雙手抱胸,開始講述自己的考察。
「亞蕾雅的從魔是擅長治癒魔法的治癒史萊姆。對於劍術優秀,但是不會使用魔法的亞蕾雅來說,是再適合不過的組合了」
「答對了」
「梅伊的從魔是作為前衛,防禦力優秀的流浪史萊姆。對於想從後方用魔法決勝負的梅伊來說,也是再適合不過的組合」
「……正確答案」
我對西蒙娜的觀察力感到佩服。包括之前考試的那件事,雖然她有些地方有點冒失,但是也有像這樣敏銳的一面。
正當我打算坦率地表示感嘆時——
「嘿~不愧是魔族。對同族的事情很清楚呢」
「!? 」
——一道毫不掩飾嘲諷之意的輕蔑聲音,投向了西蒙娜。
「是誰!? 竟敢對我的朋友出言不遜!」
我用明顯帶著怒氣的聲音,睥睨四周。雖然不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但是對方似乎沒有打算繼續罵下去。
「沒關係,亞蕾雅」
「有關係!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不允許那種無禮行為!」
「真的……沒關係。你看,上課鈴響了,差不多該坐回座位了」
「西蒙娜……」
「只要像你們這樣,能夠理解我的人能夠理解我,那就夠了」
西蒙娜露出不符合她風格的虛幻笑容,然後坐回自己的座位,若無其事地開始準備上課。
「啊,亞蕾雅,現在先忍忍吧」
「連莉莉大人也……為什麼?」
「對、對魔族的偏見,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
「那種事……!再說,西蒙娜是混血,不是魔族——」
「你能對家人被魔族殺死的人說出同樣的話嗎,亞蕾雅·弗朗索瓦同學?」
突然傳來的聲音,並不是責備,而是帶有啟發矇昧的色彩。聲音的主人是穿著魔法師打扮的年老男性。
「恕我失禮,您是……?」
「我是負責這個班級的老師,名叫特瑞德·馬吉克」
「您就是……不,現在那不重要。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您不明白嗎?」
「是的」
「那麼,就當作是給您的作業吧。什麼時候交都可以。那麼值日生,喊口令」
「起、起立!」
在那之後,學園的課程正常開始了。那位名叫特瑞德的老師上的課很淺顯易懂,而且是具體實用的魔法學課程。
但是,我卻連一半的內容都沒記住。
(家人被魔族殺死的人……?嗯,我當然能說啊?)
但是——
但是,如果是莉莉大人的話,一定會感到猶豫吧。我覺得那應該是莉莉大人有,而我所欠缺的某種重要的東西。
但是,我還沒有完全理解,我所欠缺的到底是什麼。
(※蕾·泰勒視角的故事)
我敲了敲理事長室的門。
這扇木門兼具房間主人應有的優美和誠實,讓我的手在敲門時感到很舒服。
「請進……哎呀,蕾老師。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來跟您說,第一天辛苦了」
「嗯,謝謝。今年也聚集了一群不好對付的學生呢」
說完,克蕾雅坐在桌子前,苦笑著聳了聳肩。
「因為和學院相比,來學園的學生大多都很有野心。再加上,今年還有亞蕾雅和梅伊」
「那是我最頭痛的原因……」
克蕾雅趴在桌子上。這也難怪。
「總會有辦法的。相信女兒們吧」
「你很樂觀呢,蕾老師」
「是克蕾雅理事長太悲觀了」
「是嗎?」
「是啊」
我這麼說完,克蕾雅便說「或許是吧」,表情也柔和了下來。我和她已經認識十年以上了,現在依然覺得她是個不管看幾次都覺得美麗的人。不只是容貌,克蕾雅的為人也很美。
「話說回來,房間的分配還真是大膽呢。居然讓亞蕾雅和梅伊她們跟西蒙娜住一起。不過,莉莉的話我倒是能理解」
「這是不得已的措施」
克蕾雅長嘆一口氣,繼續說。
「亞蕾雅和梅伊遲早會惹出什麼麻煩,西蒙娜也會因為出身而惹上麻煩。與其分開住,不如把她們集中在一起,讓莉莉來照顧她們是最好的」
「實際上,莉莉就是她們的監護人呢」
「不只是這樣而已」
什麼意思?我用視線催促克蕾雅繼續說下去,克蕾雅站起身來,看向窗外。
「莉莉也有自己的問題吧?」
「克蕾雅理事長是這麼認為的嗎?我覺得時效早就過了」
「以她的性格,那種東西只是徒有其表。在我看來,她犯下的罪行,至今仍在折磨著她」
「……真是麻煩的性格呢」
「我們也是半斤八兩吧?」
「不過,我們不是有彼此嗎?」
「……現在還是在學校哦,蕾老師?」
「已經放學了」
克蕾雅說完,繼續看向窗外。我從後面抱住了她。克蕾雅的身體稍稍動了一下,但是,可能是知道我沒有邪念吧,她意外地坦率接受了。
「你覺得亞蕾雅她們怎麼樣?」
「感覺是完美的三角關係呢」
「果然看起來是這樣啊」
「雖然由被愛慕的我來說有點厚臉皮,但是我覺得莉莉需要新的戀情」
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莉莉曾經有一段時期,被自己的性取向和信仰夾在中間。
雖然現在精靈教「容許」同性戀,但是當時只認同異性戀的風潮還很強烈。有一次,我有機會向在背地裡說莉莉壞話的某個修女說明同性戀並不是壞事,但是莉莉剛好在場,以此為契機,她迷上了我。
雖然從當時開始我就只對克蕾雅有興趣,但是,莉莉真是不死心啊。在那之後,長達數年——甚至在我和克蕾雅結婚之後,莉莉都沒有放棄我。
雖然被愛慕是件光榮的事,但是被問到願不願意當情夫,我也不得不吐槽,你以前可是樞機卿啊。
「我也希望亞蕾雅的戀情能開花結果。雖然目前看來,似乎相當困難」
「在莉莉看來,亞蕾雅幾乎就是女兒或者妹妹的感覺呢」
「在我看來,莉莉反而更在意梅伊」
「梅伊?」
「是的。雖然不太清楚理由」
這種時候,克蕾雅很敏銳。野性的直覺——和這個有點不同。她的情況是基於理論的推論,但是因為深度和準確度太高,無法用語言表達。
而且,她的推論往往都是正確的。
「那麼,梅伊呢?」
「那更是不用說吧」
「……真是讓人頭痛呢」
「沒錯。如果有必要的話,就找蕾妮商量吧」
蕾妮是以前侍奉過貴族克蕾雅的前傭人,有和親哥哥墜入愛河的過去。現在似乎在當西蒙娜的監護人。
「西蒙娜也是個難搞的孩子呢……」
「幸好,從她的境遇來看,她本人似乎是個正直得讓人吃驚的孩子,如果她能向亞蕾雅學習那種悠哉的話就好了……」
「同時,如果能讓她在學園內有一個舒適的地方,那應該是最好的吧。但是——」
「是的,很難吧」
和魔王決戰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以上,但是魔物造成的危害卻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而且克蕾雅和我都明白,今後這種狀況也不會改變。
因為這是這個世界的結構所導致的。
「循環系統管理者的許可權問題,結果還是沒有結論呢」
「……雖然我自認為很清楚政治這種東西的麻煩之處……但是因為事關重大,所以不能隨便做出結論」
魔法世界和科學世界反覆循環,互相治癒彼此——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基本系統,但是這個系統的管理者許可權現在是克蕾雅的。
克蕾雅和我都明白,這麼重要的許可權不應該交給個人,但是現狀是,我們想不出什麼好的替代方案。
「蕾說的,建立類似國際聯合的組織,雖然我也這麼想……」
「帝國的力量減弱,反而讓各國的主張變強,很難整合在一起,這點無法否認呢」
過去,納阿帝國的前皇帝多蘿緹婭推行侵略主義的外交,結果,其他國家團結了起來。但是,多蘿緹婭駕崩,現在的皇帝菲莉妮轉而推行融合外交,反而讓國際秩序變得困難。
「比起戰亂的時代,和平的時代更難,真是諷刺呢」
「如果有必要的話,要不要找菲莉妮商量,請她當壞人?」
「別說傻話」
「我想也是——」
我的頭被敲了一下。因為是開玩笑的範疇,所以不痛。我也只是開玩笑而已。
「還有菲莉妮開始試用的轉移門呢」
「我覺得那是好東西哦?雖然現在還在試用階段,但是那個技術一定會縮短世界的距離」
雖然確實是這樣,但我很擔心。轉移門利用了從納阿帝國的遺迹發掘出來的科學文明技術,其內部的原理尚未明朗。使用著內容不明的東西,卻對內容一無所知,這個事實讓我無法不感到不安。
不過,如果要這麼說的話,魔法這種技術本身就是黑盒子的集合體。
「不管是微觀還是宏觀,問題都堆積如山呢」
「嗯,只能從做得到的地方開始,一點一點地著手了」
「說得也是」
我放開後抱,解放克蕾雅。克蕾雅似乎要準備回家了。我也為了準備而走向教職員室——正要走過去時,我想起一件事。
「這麼說來,你是不是忘了什麼,克蕾雅?」
「是什麼?」
克蕾雅露出「什麼?」的表情。真可愛。
「對最愛的妻子的慰勞呢?」
「……晚上我會好好疼愛你的,所以要當個乖孩子哦」
「好——」
雖然我不打算默不吭聲地一直被她騎在頭上,但訂下「約定」讓我心情很好。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好打發。
「那麼,就在玄關會合吧」
「好」
「克蕾雅」
「什麼事?」
「我愛你」
「嗯,我也是……才怪!在職場上別這樣!」
這次我終於留下臉紅的克蕾雅,急忙走向教職員室。
保亞女子學園和保亞王立學院有好幾個不同之處,其中最具特徵的就是社團活動。
「喂,你是亞蕾雅·弗朗索瓦吧?來劍術社吧!」
「不,那種體術更適合格鬥社」
「你是梅伊·弗朗索瓦同學吧?要不要來魔法研究部?不然只掛名也可以!」
「猜謎研究會怎麼樣?梅伊同學的頭腦很好吧?可以可以!」
現在好像是新生歡迎期間,我在前往教室的路上,主要是運動系社團,梅伊則是魔法和頭腦勞動系社團,各自受到熱烈的邀請。我暫且保留高年級生們熱心的邀請,總算抵達了自己的教室。
「呼。終於可以靜下來了」
「……好累」
「辛、辛苦了。亞蕾雅,梅伊」
「你們兩個都是名人,真辛苦呢!」
我剛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喘口氣,莉莉大人和西蒙娜就過來了。我們四個人一起從宿舍出發,但是梅伊和我中途被勸誘給纏住,所以她們兩個先到了教室。
「要說有名的話,莉莉大人應該也是名人吧」
「……莉莉大人,你剛才消除了自己的氣息。好狡猾」
「哎,是嗎?」
「啊,啊哈哈哈……嗯,是啊……」
梅伊和我用白眼看著她,莉莉大人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真是的。
「所以呢?你們三個決定好要加入什麼社團了嗎?」
西蒙娜用一半感興趣的樣子問。
「那西蒙娜你又怎麼樣呢?」
「我覺得回家社也行。社團活動是自由參加的,不是義務」
其實她說的沒錯。學園的校風重視學生的自主性,雖然社團活動很活躍,但並不是義務。我也是,學生社團水平的劍術和體術對我來說沒什麼魅力,所以抱著不如和莉莉大人加入同一個社團的不純想法。
「莉莉大人呢?」
「莉、莉莉打算自己成立新的社團」
「哦,是什麼社團?」
「……很感興趣」
我也很感興趣。在三個人的注視下,莉莉大人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怯生生地繼續說道:
「……不,不會笑我嗎?」
「不會笑你的」
「……不會笑」
「我發誓」
「……是,是服務活動部」
「服務活動部?」
只要知道莉莉大人的人品,就能大致想像出這個詞怎麼寫,但是最重要的活動內容卻想像不出來。
「那是什麼樣的活動?」
「用,用簡單點的說法,就是幫助有困難的人的萬事屋。活,活動內容是解決那些規模小到學園不需要公開行動的麻煩和煩惱」
「哦,有點意思呢」
「……很有莉莉大人的風格」
看來是想在學園裡做類似修道院服務活動的事情。
「就是這個!」
「噫!? 怎,怎麼了,亞蕾雅……?」
「請讓我也加入那個服務活動部」
「哎,哎哎哎……?亞,亞蕾雅太可惜了。如,如果加入劍術部的話,全國競技大會應該能取得相當不錯的成績吧?」
莉莉大人聽了我的希望後,面露難色。
但是——
「學生水平的競技大會,我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且,真要說的話,莉莉大人不也一樣嗎?」
「莉、莉莉因為年齡限制,不能出場……」
「那不是更應該加入嗎?參加不能和莉莉大人比劍的大會,多無聊啊」
「咦、咦咦咦……等、等一下,梅伊,梅伊,希,西蒙娜,你們去說服亞蕾雅——」
「好像很有趣!」
「……嗯」
「咦咦咦!? 」
莉莉大人向梅伊和西蒙娜求助,但是梅伊和西蒙娜似乎都對服務活動部很感興趣。
「扶弱抑強……簡直就像克蕾雅大人一樣!」
「呃,那個——西蒙娜,你是不是誤解了服務活動部的宗旨?」
「……我覺得大致上沒錯」
「梅伊、梅伊絕對是知道才這麼說的吧!? 」
事情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莉莉大人慌張起來,但是這已經太遲了。
「既然決定了,那就馬上行動。社團活動的申請已經提交了嗎?」
「是,是的。入,入學典禮那天,我就已經提交了申請書。已,已經得到了活動許可」
「那事情就好辦了!」
「……活動地點呢?」
「我,我聽說是使用社團樓的一間教室……咦,三位,真的要加入服務活動部嗎?」
「是啊」
「……嗯」
「沒錯!」
看著用力點頭的三人,莉莉大人暫時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這,這也是主給予的試煉嗎?」
「等一下,莉莉大人?請不要說得好像我們參加是件壞事一樣好嗎?」
「……但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也是,亞蕾雅和梅伊都是容易招惹麻煩的類型呢」
「希,西蒙娜也是……」
「咦?」
就在我們聊著這些的時候,上課的鐘聲響了。
「總之,剩下的事情就放學後再說吧。所有人,放學後在活動室集合」
「……嗯」
「知道了!」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放棄呢」
雖然感覺有一個人淚眼汪汪的,但是我強行總結了話題,開始準備上課。
——真期待放學後呢。
服務活動部的活動室在活動室樓的一樓角落。房間不是很大,後面有放東西的柜子,放了四人座的椅子和桌子之後,就沒什麼多餘的空間了。
「四個人活動的話,這個大小剛剛好呢」
「……少數精英」
「這個房間不錯!」
「一,一不小心就同意入部了……」
先不管還在猶豫的莉莉大人,梅伊和西蒙娜似乎幹勁十足。
「誰來當部長?」
西蒙娜突然想到這個問題,把話題拋給莉莉大人。莉莉大人稍稍思考了一下,然後說:
「莉,莉莉原本是打算一個人活動的,所以部長本來是打算由莉莉來當,但是如果是這個成員的話,莉莉想拜託亞蕾雅醬來當」
「……反對」
「我也覺得不要當比較好」
「等一下。雖然我並不執著於部長的位子,但是你們說得也太過分了吧?」
簡直就像在說我不適合當部長一樣,感覺不太舒服。
「……如果亞蕾雅當了部長,肯定會連多餘的工作都接下來」
「梅伊說得沒錯。以亞蕾雅的性格,肯定會主動去找麻煩吧?」
「哎?這個社團不就是這樣的嗎?」
「有,有點不一樣」
莉莉大人先說了句「這只是當初的預定」,然後開始說明服務社的宗旨。
「服,服務社的活動是被動的。只,只有在遇到困難的人來尋求幫助的時候,我們才會去幫助他們」
「太被動了吧。我們不能主動去找需要幫助的人嗎?」
我提出疑問後,莉莉大人突然閉上眼睛,
「天助自助者」
她像是在背誦什麼一樣小聲說。
「這是?」
「……精靈教聖典第一章第四節」
「啊,確實有這麼一句話」
「梅伊,梅伊答對了」
看來莉莉大人引用了精靈教教義中的一節。她曾經是精靈教的樞機卿,所以教義的內容應該全都記在腦子裡了。
莉莉大人繼續說。
「我,我並沒有打算把這個社團活動變成精靈教的傳教活動。但,但是,我認為幫助別人不應該只是單方面的行為」
「單方面的行為?」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你,你不覺得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最重要的是自己想要去克服困難的意志嗎?」
「……嗯」
「原來如此」
「請等一下,我還沒有完全理解」
我覺得自己的頭腦並不差,但還是不太擅長理解有點複雜的話題。
「也,也就是說,沒有想要去克服困難的意志,只是單方面地接受別人的幫助,這樣是不會有成長的」
「那有什麼問題嗎?」
「困,困難是神給予的試煉,雖然很痛苦,但也是人類成長的契機。奪,剝奪這個機會,對當事人來說並不是好事」
是這樣的嗎。就在我還不太明白的時候,
「但是,我覺得也有想發出聲音卻發不出,不知道怎麼發出聲音的孩子」
西蒙娜自言自語般地說。或許這是她自己的經驗談,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沉重。
「這,這個擔心確實很有道理」
「對吧?」
「但,但是,如果從一開始就全部由我們來做的話,這樣的孩子可能會變得更加什麼也不做的孩子……」
「……或許,也有這種可能」
或許,這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到頭來,究竟是該不顧一切地伸出援手,還是必須由那個孩子自己主動打破僵局才能解決問題,這應該要視情況而定。
最重要的是——
「……說到底,我覺得應該不會有學生把這麼沉重的煩惱帶到社團里來。霸凌和犯罪的應對是教師的工作」
梅伊的這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哎,應該沒問題吧?」
「你答應得也太輕鬆了吧」
可能是我的話聽起來太過樂觀,西蒙娜用有些嚴厲的語氣反問。
「西蒙娜不是能設身處地為立場弱小的孩子們著想嗎?那些沒有聲音,沒有力量的孩子們,就交給你來拉他們一把了!」
「哎哎哎!? ……好,好吧,我來幫你!」
可能是沒想到我會拜託她,西蒙娜顯得很驚訝,但她還是裝作不情願的樣子,點了點頭。
雖然我對西蒙娜那麼說,但其實我有我的理由。
「我到現在還是有點不太明白」
——遇到困難就大聲說出來——這有那麼難嗎?
「呵呵,真像是亞蕾雅會說的話呢」
莉莉大人笑著說道,但是她的笑容似乎帶著一絲陰霾。我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算了,也罷。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還是讓莉莉大人當社長比較好」
「讓、讓莉莉當社長!? 」
「……贊成」
「我也贊成」
不理會動搖的莉莉大人,我們開始排除障礙。
「這個社團的意義和價值,莉莉大人應該是最清楚的,而且梅伊是那種會嫌麻煩的類型」
「……沒錯。亞蕾雅的理解很深刻,我很高興」
「如果西蒙娜想當的話,那就需要再討論一下了……」
「我也覺得當普通社員比較好」
「就是這樣」
「已、已經無處可逃了……」
因為不管怎麼想,莉莉大人都最適合當社長。
「那麼,社長就決定是莉莉大人,服務活動部開始活動!」
「……哦——」
「好興奮啊!」
「咦、咦……?」
就這樣,保亞女子學園高等部服務活動部成立了。會有什麼樣的委託上門呢?我心中充滿了期待。
(※以下內容為梅伊·弗朗索瓦視角的故事)
看到和莉莉大人加入同一個社團而興奮不已的亞蕾雅,梅伊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亞蕾雅還是老樣子,眼裡只有莉莉大人。雖然覺得這很符合亞蕾雅的風格,但同時梅伊的內心深處也感到一陣鈍痛。
——明明亞蕾雅是屬於梅伊的。
雖然亞蕾雅好像已經忘記了,但是梅伊有從出生開始的記憶。她和梅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只有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雖然梅伊她們出生的時候,親生爸爸已經去世了,但是梅伊還記得媽媽。雖然不知道具體位置,但是梅伊她們最初是在某個像是遺迹的地方。雖然媽媽帶著她們來到了保亞,但是剛到保亞,媽媽就去世了。
之後發生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也是一段痛苦的記憶。
雖然現在已經解決了,但是亞蕾雅和梅伊的血曾經被詛咒過。只要接觸到梅伊她們的血,無論是人還是物,都會變成魔法石。去世的親生媽媽的親戚們,把梅伊她們當成下金蛋的雞。故意弄傷她們,讓她們流血,然後把得到的魔法石賣掉,以此為生計。雖然討厭被弄傷的疼痛,但是亞蕾雅和梅伊都覺得這是正常的。
事態發生變化,是因為保亞王國發生的火山噴發。因為給王都帶來巨大損害的火山噴發,親戚們全都去世了。
雖然亞蕾雅和梅伊活了下來,但是那時梅伊她們才五歲——能夠活下去的方法很有限。貧民街里到處都是受災者,但是梅伊還記得,她們倆在貧民街的一角互相依偎取暖。當時的錢,是靠賣用血做成的魔法石賺來的。
終於,教會的人聽說了梅伊她們的事情,前來保護她們。但是,那時的梅伊她們已經完全不相信人類了。梅伊也為了保護亞蕾雅,使用詛咒把向她們伸出援手的教會的人趕走。
在好幾個人都失敗之後,莉莉大人來了。莉莉大人和之前的人明顯不同。她對梅伊她們做的第一件事,是不發一語地坐在離她們稍遠的地方。
『今,今天天氣真好呢』
莉莉大人頻繁地來見梅伊她們,重複著這種沒有意義的對話。一開始,梅伊她們倆無視了她,但是漸漸地被她引起了興趣。她所說的修道院這個地方,至少感覺比貧民窟要舒服。
過了一段時間,莉莉大人終於邀請她們倆去修道院。亞蕾雅和梅伊,都感覺在貧民窟的生活已經到了極限。製作魔法石的孩子的傳聞已經傳開了,其中甚至出現了明顯想要用暴力讓梅伊她們聽話的人。雖然是一場豪賭,但是亞蕾雅和梅伊還是決定跟著莉莉大人走。
正如莉莉大人所說,修道院的生活比貧民窟要好得多。有飯吃,有衣服穿。可以遮風擋雨,也不用害怕暴徒。
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她們倆被投以奇異和排斥的目光。
擁有血之詛咒的亞蕾雅和梅伊在修道院里被當成燙手山芋。雖然沒有受到明顯的迫害,但是其中也有把梅伊她們當成異端的聖職者。梅伊還記得,那時候的梅伊她們甚至還沒有名字,被叫做安啊,杜啊什麼的。
能相信的只有彼此——這樣的時期持續了一段時間。
(如果蕾媽媽和克蕾雅媽媽沒有來的話,梅伊我們肯定活不了多久)
第二次的轉機,是蕾媽媽和克蕾雅媽媽成為梅伊我們的監護人的時候。王國發生的革命告一段落,莉莉大人為了贖罪而外出巡禮,把梅伊我們託付給了蕾媽媽她們。蕾媽媽和克蕾雅媽媽,和梅伊至今為止接觸過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樣。
梅伊我們得到了人的溫暖。
對於已經完全不相信他人,很難敞開心扉的梅伊我們,蕾媽媽她們一直耐心地對待我們。給予我們的不是拒絕和冷遇,而是毫不吝嗇的愛。梅伊我們凍結的心,慢慢地融化了。
(除了彼此以外,第一次有了可以相信的存在)
對蕾媽媽和克蕾雅媽媽的感謝怎麼謝也謝不完。現在,梅伊覺得她們倆是真正的父母。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對梅伊來說,亞蕾雅還是特別的。
(梅伊和亞蕾雅是兩人一體……對吧,亞蕾雅?)
有個詞叫做「半身」。
對梅伊來說,亞蕾雅一直都是這樣的存在。無可替代的,另一個我。假如說,梅伊被迫在蕾媽媽和克蕾雅媽媽以及亞蕾雅之間選擇一個,梅伊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亞蕾雅。
可是。
(亞蕾雅變了。)
曾經,梅伊和亞蕾雅的心中只有彼此。雖然得到了蕾媽媽和克蕾雅媽媽這樣的監護人,但是彼此之間果然還是特別的。可是現在,亞蕾雅的心中,卻多了一個莉莉大人。
(看著梅伊,亞蕾雅。)
梅伊也很感謝莉莉大人。是莉莉大人把梅伊從地獄般的貧民窟中救出來,給了梅伊作為人的生活。
但是,如果她要從梅伊身邊奪走亞蕾雅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看著梅伊啊,亞蕾雅。)
一開始,梅伊還努力想要和亞蕾雅的關係變得比以前更好。可是,亞蕾雅已經無法被這樣挽留了。梅伊轉換了方針。決定和亞蕾雅保持距離。
並不是放棄了。梅伊覺得,自己和亞蕾雅兩人,至今為止的距離太近了。如果保持適度的距離,重新審視彼此的話,一定會發生不同的變化。
可是——
(亞蕾雅眼裡只有莉莉大人)
亞蕾雅說梅伊不陪她玩,實際上正好相反。明明一開始是亞蕾雅先離開梅伊的。
看著亞蕾雅和莉莉大人以及西蒙娜等服務活動部的成員們開心地聊天,梅伊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感覺。
(亞蕾雅明明是梅伊的)
現在,還不能把這份心情表現出來。亞蕾雅和梅伊是血脈相連的姊妹。即使在同性婚姻合法化的保亞,近親結婚依然是禁忌。現在,就算梅伊向亞蕾雅表明自己的心意,這份戀情也一定不會實現。
(蕾妮小姐和蘭伯特先生的心情,我很理解)
和蕾媽媽以及克蕾雅媽媽是老相識的兩人,雖然是親兄妹,卻隱瞞身份移居到異國,作為夫妻生活。據說,他們曾經被這份禁忌的感情所驅使,和蕾媽媽以及克蕾雅媽媽對立過。
對血脈相連的對象抱有感情,有很沉重的意義。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
親姊妹?
血緣關係?
禁忌?
違法?
那又怎麼樣。
不管誰說什麼,梅伊都不會讓任何人否定自己的這份感情。哪怕對方是亞蕾雅。
亞蕾雅正和莉莉愉快地聊天。莉莉則是一臉困擾地笑著。梅伊心中漆黑的感情如同暴風雨一般肆虐。
——看著梅伊啊,亞蕾雅。
總有一天,能夠說出這句話的日子會到來嗎。
(※莉莉·莉莉烏姆視角的故事)
「那麼,莉莉大人——」
在眼前,亞蕾雅開心地笑著。她看向莉莉的視線中,毫無疑問包含著好感。莉莉對此感到光榮,但是無法接受這份感情的痛苦,讓她快要窒息。像莉莉這樣的人竟然會被如此看待,以前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莉莉是同性戀。最初察覺到這一點,是在修道院里,發現自己在用目光追逐著年長的前輩的時候。
修道院在某種意義上是封閉的社會。雖然並非完全沒有和外部的交流,但是基本上修女們都是在修道院中相互依偎著生活。必然地,容易產生親密的人際關係。在這樣的環境中,莉莉對教自己如何當修女的前輩,抱有類似憧憬的感情。
前輩是快活而大度的人。在其他修女中也很有人望,記得有不少修女仰慕她。
但是,那終究只是作為人的魅力。莉莉對前輩抱有的感情,是更加生動的感情。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感情,應該更接近憧憬。莉莉被第一次覺得親近的前輩,以近乎錯覺的形式所吸引。但是,當時的莉莉並不明白這一點。日漸加深的感情無處發泄,忍耐到了極限,於是告白——然後被狠狠地甩了。
從第二天開始,修道院這個封閉空間,對莉莉來說變成了如坐針氈的地方。不知道是誰告的密。雖然不願相信是前輩說出去的,但是總之,莉莉是同性戀這件事,變成了公開的秘密。
莉莉的父親大人——薩拉斯·莉莉烏姆當時是宰相,莉莉自己也說過將來會成為樞機卿,所以表面上並沒有受到太多迫害。
儘管如此,當時的精靈教對同性戀持否定態度。莉莉受到了有形無形的各種各樣的歧視。
(所以,蕾小姐的事情真的讓我很受衝擊。)
亞蕾雅和梅伊的養母蕾·泰勒——她也是愛著同性的同性戀。但是,和把自身的性取向當成罪孽而感到羞恥的莉莉不同,蕾小姐堂堂正正地主張那不是罪孽。
某位修女在責備莉莉時,和蕾小姐的問答,給莉莉帶來了不小的衝擊。蕾小姐沒有感情用事,而是以極為理性的論點說服了對方。並不是駁倒對方。蕾小姐是這麼說的。
——希望你能從偏見中獲得自由。
她那過於寬廣的器量,讓莉莉完全拜倒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憧憬,而是真正的初戀,從這一刻開始了。
但是,蕾小姐已經有了心上人。那就是她現在的伴侶,克蕾雅大人。蕾小姐和克蕾雅大人一起走過的道路既險峻又豐富且濃密,幾乎不可能有外人介入的餘地。
儘管如此,戀愛這種東西,是不會輕易放棄的。莉莉用盡各種手段接近蕾小姐。戀愛是會墜入的,這是蕾小姐自己的說法。莉莉自己,即使理智上知道不可能,也無法阻止自己對蕾小姐的感情。
話雖如此,蕾小姐似乎並沒有打算把心意放在克蕾雅大人以外的人身上。一起經歷了無數冒險,最後甚至一起拯救了世界危機的兩人之間的羈絆,已經變得任何人都無法冒犯的堅固了。雖然莉莉現在也還沒有放棄蕾小姐,但是老實說,莉莉覺得應該沒希望吧。
話雖如此,如果問莉莉是否願意接受亞蕾雅的追求,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亞蕾雅就像蕾小姐和克蕾雅大人的女兒一樣,從正面逼近莉莉,雖然莉莉覺得她很耀眼,但是目前還無法把她視為戀愛的對象。莉莉從亞蕾雅五歲左右的時候就認識她了。對莉莉來說,亞蕾雅是女兒或妹妹一般的存在。所以無法把她視為戀愛的對象。
雖然絕對不能告訴亞蕾雅,但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莉莉更在意梅伊。
不,梅伊也一樣,對莉莉來說她也是女兒或妹妹一般的存在,但是她偶爾會露出成熟的表情,以及讓人聯想到以前的蕾小姐的危險氣息,讓莉莉覺得不能放著她不管。或者,這可能是梅伊和蕾小姐很像所導致的錯覺。但是,莉莉在覺得猛烈追求自己的亞蕾雅很可愛的同時,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追著梅伊跑。
莉莉當然有注意到梅伊很仰慕亞蕾雅。雖然亞蕾雅對這種微妙之處很遲鈍,所以似乎沒有注意到,但是梅伊的心意,莉莉覺得蕾小姐和克蕾雅大人應該也察覺到了。女兒之間可能會變成那種關係,雖然不知道她們兩人對此是怎麼想的,但是莉莉害怕去確認,所以一直不敢問。
先不管莉莉的心情,梅伊對莉莉似乎沒有什麼好印象。這也是難免的事。因為對梅伊來說,莉莉是她喜歡的人喜歡的人。
雖然莉莉覺得這是難免的事,但是梅伊偶爾會露出的嫉妒表情,還是讓莉莉有點受傷。
結果,現狀是亞蕾雅→莉莉→梅伊→亞蕾雅的三角關係陷入了膠著狀態。之前因為物理上的距離很遠,所以關係性變化很少,但是現在大家在同一所學校上學,關係會如何變化還是未知數。
不管是好是壞,亞蕾雅和梅伊……還有莉莉,都不得不改變吧。
(但是,莉莉……)
莉莉有罪。
不可原諒的罪。
過去被父親大人——薩拉斯·莉莉烏姆操縱,殺害了許多生命。這份後悔一直……即使贖罪的巡禮已經結束,不對,應該說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沉重地壓在莉莉的胸口。
莉莉脆弱的心靈,有時候會想把所有責任都推給父親大人。莉莉只是被操縱而已,莉莉什麼錯都沒有,之類的。明明這種事是不被允許的。
莉莉必須面對自己的這種軟弱。
(說到底,莉莉真的有資格喜歡上別人嗎?)
對蕾同學的感情逐漸淡薄的理由之一,就是這份罪惡感。即使在法庭上被認定有酌情從輕的餘地,沒有被問罪,但是信仰虔誠的莉莉,還是無法忽視自己的罪孽。
奪走無可替代的生命,這是莉莉犯下的大罪。這是莉莉的污點,無論做什麼都無法贖罪。
(莉莉決定用一生來贖罪。所以——)
莉莉不認為這種生活方式,可以牽連到別人。之所以進入這所學校,也是為了尋找贖罪的方法。
「莉莉大人,您在想什麼複雜的事情嗎?」
「咦?」
回過神來,發現眼前的亞蕾雅正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己。環顧四周,西蒙娜和梅伊也是一副類似的表情。
不好,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對,對不起。稍稍發了一下呆」
「是嗎?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請說出來哦?」
「沒,沒事的」
「不用客氣。來,我給你膝枕,躺下來吧?」
「哎哎哎!? 」
「……莉莉大人不用的話,就給梅伊用」
「你們總是這樣嗎?」
和小亞蕾雅說話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會忘記罪孽。
這是不被允許的。
(神啊……莉莉該怎麼辦才好呢)
無數次重複的問題。
但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是不可能給罪人以啟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