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9 ·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1

十一月六日(周五)

那天上課的內容,真白幾乎都沒聽進去。

放學後,真白的行動依然遲緩。她沒有去拿書包,而是思考著昨晚的事。紫音的話就像沉澱物一樣殘留在腦海中。

——若你還想幫我的話,就來找我吧。

這句話意味著,危險至今仍在持續。

真白腦中閃過是否該報警的念頭,但她立刻意識到這個想法太跳躍了。現在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也有可能只是被紫音捉弄了。

真白想知道紫音身處的狀況,但線索只有對方的名字。光憑這點線索根本無從找起。

正當真白苦惱時,她察覺到一道視線。

「你看起來很憂鬱呢」

是潤正看著真白。

真白突然想到一件事。

「欸,你,認識一之瀨紫音嗎?」

身為偵探的潤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一之瀨紫音……」

潤將手指抵在嘴邊,視線往上飄,似乎正在拚命回想。真白等了一會兒,但潤始終沒有開口。於是真白將手掌朝向潤說:

「抱歉,就算是你也不可能知道吧。當我沒說」

「不,我知道。她是我在這所學校里的同學」

「咦?」

真白不禁發出呆愣的聲音。

「我入學時就把這所學校的學生的基本資料記在腦子裡了。只要聽到名字,我馬上就能想起來」

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同校的學生。但真白從未見過她。

「一之瀨紫音是D班的一個不起眼的女孩。從不主動和別人說話,很孤僻」

聽到D班,真白就明白了。這所學校會根據班級使用不同的校舍。A班和B班在東館,C班和D班在西館上課。不同校舍的學生即使同年級也幾乎不會有交集。真白是A班,所以沒見過D班的紫音也不奇怪。

比起這個,真白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你為什麼一副想不起來的樣子?」

「關於這個……」

潤一副「你問得真好」的樣子點了點頭。

「雖然我馬上就想起了關於一之瀨紫音的基本資料……但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一之瀨紫音身上應該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嘛,這樣反而讓人很在意耶」

潤皺起眉頭,抱起了胳膊。

「……抱歉,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不過,真白覺得他忘記也是無可厚非。畢竟那是別班,而且還是不同校舍的學生的情報。重要程度應該很低吧。

「回去之後,我再調查一之瀨家的背景好了……」

潤喃喃自語。想到憑潤的調查能力,連身邊人的情況都能被查個底朝天,真白就覺得有些不寒而慄,隨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要去的是D班。說不定紫音還在教室里。

真白進入西館,看著導覽板。二年D班在三樓。她爬上樓梯,前往教室,與正要放學的學生們擦身而過。

來到D班教室附近,真白聽到「呀哈哈」的吵鬧聲。

教室的門關著。真白從門上的窗戶往裡頭看,發現還有幾名學生留在教室里。兩個男生,三個女生。他們正圍著倒下的大垃圾桶嬉鬧。

「有拍到嗎?」「有拍到有拍到。連內褲都拍到了」「櫻子,再擠進去一點」「快點進去啦」「把這個上傳到IG,絕對會爆紅的」「笨蛋,會被燒掉啦。上傳到群組就好」

真白從圍著垃圾桶的男女生的腳之間,看到從垃圾桶里伸出來的兩隻腳。其中一隻的室內鞋掉了。

——霸凌。

真白立刻採取行動。她把手放在門上,用力打開。砰的一聲巨響,男女生同時看向真白。他們全都愣住了。其中一人喃喃問道:「誰啊?」

真白大步走進教室,從正在拍攝垃圾桶的男生手中搶走手機。

「喂,你幹嘛……」

真白把手機用力砸在地上。手機發出小炸彈爆炸般的聲響,裡面的零件散落一地,地板也出現裂痕。

手機被搶走的男生頓時暴怒。

「你他媽的開什麼玩笑!」

他朝著真白扑打過來。對方似乎也血氣上涌。儘管真白是女生——又或者他原本就是不在乎這點的人——揮起的拳頭瞄準了真白的臉。

真白只是微微移動身體就躲開了。然後抓住他揮空的手。另一隻手抓住男生的前襟往身前一拉,同時真白自身反轉身體,使出了一記過肩摔。

真白在初中之前一直練習柔道和劍道。現在也沒有鬆懈鍛煉體力,所以不會輸給普通的男生。

她會考慮擊打的位置,但不會手下留情。狠狠地將其後背砸向地板。男生發出『嘎呼』一聲怪異的吐息。肺里的空氣肯定全被擠出去了。男生無法起身,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呻吟著。

其他欺凌者似乎都嚇得發不出聲了。但是,第二個男生動了。

「你這傢伙!」

他再次揮拳。真白也擺出備戰姿勢,但沒有繼續下去。剩下的女生抱住男生,阻止了他。

「放開我……」

「別這樣……」

女生的語氣很嚴肅。男生似乎察覺到情況不妙,稍微冷靜下來了。他放棄強行掙脫,對女生怒吼:

「為什麼!」

「這傢伙是A班的美澄,惹她生氣會很不妙」

惹她生氣?真白已經生氣了。

「我老哥當初想教訓A班男生的時候,也被收拾得慘不忍睹。最好別惹她」

男生似乎決定聽從女生拚命的勸說。他咂了下舌,轉身背對真白。接著他扶起倒在地上的男生。男生勉強站了起來,但還在喘氣。

真白警告離去的五人:

「這種無聊的事,不許再做第二次。下次可不會這麼輕易了事」

霸凌者們無言以對。但是,其中一個女生直到最後都憤恨地瞪著真白。

他們離開後,真白嘆了口氣。那種人應該被學校放逐。她經常覺得,校方應該儘快導入讓霸凌者退學的制度。

真白低頭看向垃圾桶。女生被塞進大型塑膠制的可燃垃圾箱里,身體彎成ㄑ字形。

被塞進垃圾桶的女生開口:

「吶,垃圾桶遊戲結束了嗎?」

凌亂的長髮蓋住了臉。

真白蹲下來,把女生從垃圾桶里拉出來。她似乎被塞得很緊,真白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把她的身體從垃圾桶里拉出來。

好不容易把她拖出來後,真白說:

「你沒事吧?」

「嗯?我沒事。垃圾桶遊戲真好玩」

「……你被霸凌了」

「咦?是嗎?」

「是的」

「什麼嘛……果然是霸凌啊……」

她大概被灌輸了這是在玩遊戲的觀念吧。這名少女似乎有點遲鈍。

真白幫少女整理凌亂的頭髮。她拍掉灰塵,撥開蓋在臉上的黑色長髮。這樣就能看到少女的臉了。

「咦……」

真白嚇了一跳。因為她對那張臉有印象。

「一之瀨……紫音」

從黑色窗帘間現身的是昨天的少女——一之瀨紫音。

聽到真白叫自己的名字,紫音愣住了。

「你認識我嗎?……啊!」

這時紫音也驚訝地瞪大眼睛。

「真白!」

紫音說完就抱住了真白。

「咦……啊……」

真白感到困惑。她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抱住自己。但是,被少女碰到的瞬間,真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懷念。觸感、香氣——她的身體記得這個孩子。

真白也把手繞到少女背後。

「我一直在等你」

紫音說著,用臉頰磨蹭真白。

「啊啊,好懷念啊。真的」

「是啊,真的……」

兩人互相擁抱了一會兒。

最後真白開口了。

「我們昨天也見過面呢。幸好我很快就找到你了」

聽到這句話,抱著真白的紫音歪著頭,疑惑地放開她。

「昨天?」

「是的。昨天晚上,在住宅區……」

話語逐漸萎縮,消失。

眼前的紫音感覺不太對勁。她給人的感覺和昨天不同。感覺不到那種從容不迫的舉止和傲慢。她用小狗般的眼神仰望著真白。個子也比真白矮。真白注意到是因為昨天的紫音穿著高跟鞋所以顯得高。

紫音說:

「我們昨天沒見過面……」

真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困惑,重逢的喜悅也逐漸淡去。

「不過,昨天我遇到一個和你很像的人……」

這時真白才注意到。

「……啊,難道是你的姊姊?」

她一定有個雙胞胎姊姊。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她們長得一模一樣,性格卻截然不同的原因了。但是紫音否定了這個猜測。

「不是,我沒有姊姊。真白昨天遇到的應該是媽媽」

「……什麼?」

真白不明白紫音的意思。

「媽媽……?」

「嗯,媽媽。我晚上不會出門,但是媽媽偶爾會在晚上外出。所以,如果你晚上遇到一個和我很像的人,那一定是媽媽」

真白無法理解紫音的話,於是問道:

「你的意思是……我昨天遇到的女性是你媽媽?」

「對啊,只能這麼想」

「……我覺得不是這樣」

真白回想起昨天遇到的女性。

「因為她看起來很年輕」

「嗯,是啊。媽媽非常年輕漂亮」

即使被這麼說,真白也無法相信。那個人的體型、皮膚的光澤,都讓真白覺只像是同齡人。

真白試圖詳細回憶起昨天少女的容貌,但做不到。和她說話是在晚上,光線昏暗,沒信心說連皮膚紋理都看清了,而且她穿著外套裹得嚴實,關於體格的推測也缺乏確定性。人的記憶本就是曖昧的東西。真白學過,就連逃逸車輛的顏色,目擊者也常常記不清——甚至會說成完全不同的顏色。

但是,也有確切記得的事情。昨晚女性身著的各種高級品牌、成熟的妝容。還有那從容不迫的態度。這些反而能證明她是成年女性不是嗎?

正在真白仍然混亂的時候,這次輪到紫音開口了。

「先不說這個」

真白的意識被拉回現實世界。

「好久沒和你好好聊天了」

她這麼說著,露出了和八年前一樣的溫和笑容。

不管聽多少次,紫音都堅持昨晚的女性是她的母親。真白也想過紫音是不是在捉弄自己,但紫音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所以真白決定把昨晚的女性當成紫音的母親。

兩人留在教室里閑聊。紫音因為重逢的興奮尚未冷卻,所以比手畫腳地說道:

「入學典禮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哦,因為真白也在嘛。我覺得好巧哦」

看來紫音早就知道真白和自己在同一所學校了。她應該是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調查了真白的名字吧。

「你明明可以來找我說話的」

「對啊,我也很想找你說話」

「你講得好像沒辦法來找我說話一樣」

紫音沒有回答真白的話,只是凝視著她。

「我一直從遠處看著真白哦」

真白聽了之後,覺得既開心又害羞。

紫音露出了孩子般的天真笑容。真白雖然想繼續開心地聊天,但有件事必須問清楚。

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紫音,八年前的事……」

「嗯?什麼事?」

「你有沒有在某個下雨的晚上,很晚的時候來過我家?」

「嗯,有啊」

真白緊張了起來。看來那不是夢。既然如此……

「你當時說要我救你對吧?」

「對啊」

「紫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男人是誰?」

紫音帶著微笑說道:

「沒什麼啦」

真白有種眼前的大門被關上的感覺。

「是我搞錯了。其實我根本不需要你救」

「……是嗎?可是昨天那個人……你媽媽……說如果你需要幫助,就要我去找你」

「真的沒什麼啦。媽媽為什麼會說那種話呢?我也不太清楚」

真白用試探的眼神看著紫音。她覺得紫音或許想求助,但又無法這麼做。真白擁有遺傳自父親的觀察力,但紫音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她似乎真的不知道母親為何要說那種意味深長的話。

「真的沒什麼嗎?」

「嗯,真的」

「……我知道了」

真白仰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這樣應該就能放下肩上的重擔了。八年來一直懸在心上的事應該消失了。

……相信她吧。她本人說沒什麼了。

紫音沒有注意到真白心中的不安,笑咪咪地繼續說道:

「真白的傳聞,都傳到D班來了哦。說你初中的時候,打倒了可怕的高中生前輩。好帥啊。剛才也救了我」

真白聞言,身體不禁抖了一下。

「一點也不帥……依賴暴力,反而是該感到羞愧的事……」

「啊,真白臉紅了。你真的很了呢」

紫音邊說邊戳真白的臉頰。

「請、請不要這樣捉弄我……」

從那以後,兩人終於能真正地享受愉快的交談了。在窗外射入的紅色陽光中,真白注視著紫音。沉穩的說話方式,溫和的舉止。她正是八年前的那個少女朋友。彷彿八年的空白從未存在,兩人重新變回了朋友。

在對話中,真白也曾想過要問問八年前聖誕節的事——為什麼那天你沒來呢。

但最終還是沒有問。事到如今問了也沒用。反而會顯得像是在斤斤計較地責備對方。既然自己已經不再生氣,就應該不再提及那件事,從這裡開始建立新的關係吧。對方大概也並非惡意。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西沉。教室的鐘已經指向五點半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

紫音說道。

「才五點半哦?」

「我家六點門禁,必須在六點前回家,不然爸爸會生氣」

對女高中生來說,這個門禁時間還真早。

因為還想再聊一下,真白決定送紫音回家。

看著走在旁邊的紫音。她有點在意紫音的頭髮看起來沒怎麼打理。

紫音現在的家離學校大約十五分鐘路程。特徵是有個大概兩百坪的院子。楓花町地價便宜,但即便如此,這麼廣闊的面積也應該價格不菲。

院子里只是除了草,似乎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打理。既沒有搞園藝,也沒有家庭菜園。寬闊的庭院中央孤零零地建著一棟西式房屋。

「這麼大的院子是爸爸的執著」

紫音說道。

雖然如此,真白覺得這個庭院很煞風景,但說不出口。

紫音打開鐵門進家。在那之前,她回頭看向真白。

「吶,你還會陪我玩嗎?」

「當然」

真白回答後,紫音的表情頓時明亮起來。

「那在學校見吧」

「嗯。午休也能在一起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真白目送紫音走進家門。

門關上了。真白也轉身準備回家,但不知為何,門又打開了。紫音探出頭,對真白說:

「星期一不要帶便當來哦——!」

為什麼呢?真白還沒問出口,門就再次關上了。

……總之,星期一就不帶便當了吧。

回家路上,真白聽見了六點的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