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9 ·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1
十一月五日(周四)
響徹的聖歌把睡夢喚醒。
如此宣告早晨六點的到來,天主教堂傳中來了莊嚴的歌聲。
儘管是在清晨奏唱,卻沒人對此抱有意見。這種形式源於江戶時代,那時的楓花町曾是地下基督徒的聚居地。十七世紀後半葉,全國展開了大規模的地下基督徒搜捕行動,但位於長崎的此地卻作為例外幸免於難。時至今日,對耶穌基督的信仰仍紮根在這裡,紮根在曾是基督徒聚集地的楓花町。
清澈的歌聲浸染了小鎮。如果不是個人的經歷回憶,一定能算是受人喜愛的音色。
真白已經是一名高中生了。她的一天從聖歌的詠唱中拉開序幕。每天六點到七點是學習或鍛煉的時間。今早她決定學習法醫學。
到了七點十五分,她開始作上學的準備。整理儀容、隨便塞些速凍食品做成便當。倒也並非是她不會做飯。中學時母親去世後,她就已掌握了基礎的烹飪。但只是自己吃的話,她實在懶得每天大費周章準備。父親上白班的日子裡,她偶爾會隨意做些便當配菜,但今早父親是值夜班,甚至現在還沒回家。
七點四十五分,真白走出家門。這個時間出發的話就能在八點整準時到校。
上學路上,冰冷的空氣里透著些許微弱陽光,周圍幾乎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大概是因為真白的上學時間比普通學生要早。這是為了貫徹不遲到的原則。
一如既往,真白第一個來到教室。落座後就繼續讀上學前沒看完的法醫學書籍。不久學生們三三兩兩來到教室。在班會開始前的短暫空閑里,他們愉快地談笑著,而真白仍在學習。
上課,下課。連休息時間也用來看書。這樣循環往複。轉眼便到午休時分。
真白吃完便當,正準備拿出課本繼續學習,以此度過餘下時間時,突然有人向她搭話道
「早啊,真白」
於是真白今日第一次開口說話道
「已經不是該說早安的時間了吧」
來搭話的是名叫柊木潤的男生。因為兩人中學時代結下的孽緣,他是唯一會主動和真白說話的人。
真白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今天又遲到了呢」
「嗯,和你一樣」
「我這輩子從沒遲到過」
「但為了夢想一心向前這點是一樣的。如果品行不端對當警察有利的話,你也會照做吧?」
「但是品行不端對當偵探也沒什麼幫助吧」
潤家裡是開偵探事務所的。他似乎打算繼承家業,為此已經掌握了偵探必備的調查能力。他貌似也沒有去讀大學的打算,所以對學校功課很敷衍。因此經常遲到缺勤。
潤打著哈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真白的前排。真白不太喜歡他這種散漫的態度。雖然就算成績單慘不忍睹潤也無所謂,但也不能因此就破壞規矩吧,這樣會敗壞風紀。真白用譴責的目光盯著潤的臉,隨即注意到他的臉頰上有三道並列的線狀傷痕。
「你的臉……」
「嗯?啊」
潤說著摸了摸血紅的傷痕。
「這個啊」
「發生什麼了?」
「昨天接了個找走失寵物的委託。是只貓,在抓的時候就——」
看來是被貓抓傷的。
潤按著臉頰,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
他大概是找貓找到了大半夜吧。
真白從掛在課桌旁的包里取出創可貼。潤見狀說道:
「不用啦,都快結痂了」
「就是要貼在痂上面。可以隔絕外部刺激。記得好好去醫院看看」
「沒事,主人說打過狂犬疫苗的」
真白問道
「走丟的貓……有好好找到就行」
「嗯。交還時主人可高興了」
「是么」
真白撕開創可貼的封皮。潤突然又說了奇怪的話:
「你怎麼看起來比我還開心?」
「開心?才沒有」
「看看你的臉」
經他提醒,真白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時微微揚起。
「……別人的事就不能高興嗎?能夠平安地找回寵物。那隻貓……現在一定也在感謝你呢」
真白像是辯解般說道。潤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真白當上警察的樣子,真讓人期待啊」
「怎麼突然說這個」
「你肯定能成為一名好警察」
「那是當然。畢竟我每天都在為此努力」
「我不是這個意思……」
潤的話突然中斷。真白輕輕地為他貼上創可貼,一張不夠,於是又加一張。
其實真白很羨慕潤。
她與旁人鮮有交流,因為她將所有時間都用在了成為警察必須的學習與鍛煉上。
唯獨潤是個例外。只因他做的事,多少與警察的工作有些相似。
和目前還只能埋頭苦讀的真白不同,他已經能真真切切地幫助到他人。雖然沒把這些話說出口 ,但真白在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尊敬他。
「尋找失物么……」
夜裡,結束學習的真白伸著懶腰喃喃自語道。經過了徹夜搜尋,潤最終找回了失蹤的貓呀。
她撇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鐘,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
她從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正要伸手將桌上的手機放進口袋時,恰好收到一條消息。是潤發來的。
『女孩子晚上別在外面閑逛哦』
真白不由得輕笑出聲。
『你這個跟蹤狂』
她這麼回復完後就把手機揣進口袋。很快又收到了回復,想必又是一如既往的那句『不是跟蹤狂,是偵探』。但是把女孩子的行蹤掌握到這種程度,不是跟蹤狂是什麼。
他大概是從白天的對話中,預測到了真白今晚的行動吧。畢竟他知道,真白一直在尋找一個失蹤的人。
真白走出家門,夜風如刀刃般刮過臉頰。
路燈零星亮起的街道上,她獨自前行著。
明明已經是八年前發生的了,那件事卻始終縈繞在真白心頭。那個晚上,她沒能救下那個女孩。
雨水傾瀉而下的那一夜,真白掙扎著爬起身後立刻搜尋了周圍,但少女也好那個男人也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父親因工作不在家,於是真白回到家後立刻叫醒母親,訴說了自己所見的一切。母親卻當她做了噩夢,沒有相信她。真白反而因為冒雨外出挨了訓。母親給她洗完熱水澡後,又再次睡下了。
雖說真白想找父親商量,可那時他忙得幾乎不回家。於是真白決定自己追查。第二天,她去了女孩家。
但是,少女的家裡什麼也沒有。
庭院里豎立著「出售」的牌子。就像一家人搬去別處了一樣。
屋子空空如也。
那一刻,真白感到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八年時光流轉,轉眼到了現在。
如今想來,母親說的或許是對的。那不過是場夢罷了。無論是幽靈般的少女、冰冷的雨水、被撞倒的疼痛,亦或拚命尋找她的執念,明明所有記憶都如此鮮明。但若要說那只是場過於真實的噩夢,也確實無從反駁。畢竟人在孩童時期,總容易把電影動畫的情節和現實混淆。既然如此,又怎能斷言那不是一個膽小九歲女孩所做的噩夢呢?
即便這樣想,真白仍時常在深夜的街道徘徊。
也許她仍困在那場夢裡。真白總覺得,那個女孩依舊存在於這抹夜色中。或許哪一天,她會再次與我們相遇,再次向我們尋求幫助。
真白又一次站在那棟房子前。「出售」的標牌早已消失,如今住著別的人家。
她呼出一口白霧,嘆息道「真是無趣啊」
她對自己的執拗感到厭煩。女孩早已搬走,怎麼可能還在這座城市?
自己要尋找的失蹤者註定無法找到。
即使是這樣她也無法徹底放棄。就連自我鍛煉也是如此。因為不甘心那晚的無能為力,才開始磨練自己。這樣做後確實變強了,也變機敏了。但無論如何錘鍊自己,都救不了那天的女孩。這樣的堅持,不過是自我滿足或自憐自艾罷了。
啪嗒。手背傳來冰涼的觸感。雨點落了下來。大意了,今晚沒看天氣預報。得在雨下大前趕回去。
真白轉身離開的剎那,餘光忽然捕捉到什麼。
她頓時僵在原地。
視野那端隨風搖曳的,是垂至腰際的長髮。獨特的波浪捲髮,如此似曾相識。
她的思緒陷入了困惑中。不,不可能。但是——
那身形看起來與她別無二致。
只此短短一瞥,隔著些許距離,且只看到了背影。在住宅區的拐角處一下子就消失了。
但真白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拐過街角,追趕著那個少女。
終於在十米開外又捕捉到少女的身影。真白確信她就是當時的女孩。
她再加速追上去,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少女似乎是聽見了腳步聲,轉過頭來。在看到那張側臉的瞬間,真白所有的疑慮都煙消雲散。
不會錯,就是她。雖已歷經八年的成長,但眉眼卻絲毫未變。
只是,少女的的眼神中透著敵意。
少女猛然轉身,露骨地彰顯出敵意,直瞪著真白,令人發怵。這與真白記憶中文靜的少女判若兩人。
「你誰啊」
她十分戒備。顯然是把突然追上來的真白當成了可疑分子。
「我並不是什麼可疑的……」
不行。這種解釋會適得其反。真白慌忙地組織著語言。
「還記得我嗎?是我,我是真白啊」
但少女並未卸下戒備。她緊蹙眉頭,緊緊地盯著這邊
「我才不認識什麼叫真白的傢伙」
真白這才意識到——自報姓名毫無意義。因為當年她們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八年前,我們在公園一起玩過。還去過你家。還有鋼琴也……」
「鋼琴……」
貌似對這個詞有了反應,她睜大了眼睛,掩著嘴,似乎略微放下了些戒備道
「……啊,是那裡啊。確實記得有這麼個人」
「那裡」這個說法令人有些在意,但更重要的是她終於想起來了。
「你想起來了?」
「嗯,聽你這麼一說總算想起來了」
少女說著向真白走來。咔噠、咔噠、咔噠,高跟鞋輕踩在柏油路上。她身形比真白還要高挑。
真白感到有些違和。越是端詳,她就越確信這就是當年的少女;可越是觀察,又越覺得或許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這副容貌毫無疑問就是她。不僅是五官,就連彈鋼琴的修長手指也別無二致。
但這份氣質、氛圍與談吐又是怎麼回事?八年前的溫文爾雅已經蕩然無存。眼前的她自信張揚,不再膽怯怕生、且語氣強勢。雖說八年足以改變一個人,但真的會發生如此顛覆性的變化嗎?
她的著裝也充滿違和感。喇叭外套、高跟鞋、手提包全是普通女高中生負擔不起的名牌。渾身散發著十足的成熟韻味——沒錯,就是成熟。那眼中的鋒芒、妝容的品味,都像是比這個年齡年長許多的人。可單薄的身形卻還是同齡人的模樣。
真白忍不住追問道
「你真的是…當年的那個女孩?」
少女聞言,忽然開心地笑了起來。
「什麼嘛?還不是因為你那樣問才好笑嘛」
其中蘊含著什麼深意嗎。少女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顏。
「放心吧。你沒認錯人。要不咱倆敘敘舊?」
沒錯。就是她。她絕對就是那個女孩。可這份氣質……
真白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想問的問題如濁流般湧出。最終挑出了最關鍵的那個
「八年前……」
「嗯?」
「你半夜來過我家對吧?還說了『救救我』對吧?」
少女抵著額頭沉吟道「啊…想起來了。確實說過。那天也像現在這樣下著雨」
「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雖然直到現在才問,但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後來沒事了嗎?」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注視著真白。雨水打濕了她的劉海,水珠順著發梢滴落。
「……為什麼一言不發?」
「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
「什麼意思?」
「回答了就和說出來沒兩樣了」
真白再次追問道
「吶,後來應該沒事了吧?畢竟你現在看起來……這麼有精神」
少女的目光游移,似乎在糾結該說什麼。但最終似乎沒能找到合適的回答。
「我該走了。雨越下越大,爸爸會擔心的」
少女背對著真白說道。
「若你還想幫我的話,就來找我吧」
她依然背對著真白,揮手致意。隨後低聲說道:
「來找我——一之瀨紫音」
這就是,真白日思夜想企圖尋得少女的名字。
「等等!你說的『來找我』是什麼意思……」
真白剛想要追上去時,紫音就已經走到十字路口對面。當真白也要穿過馬路時,刺耳的喇叭聲驟然響起——一輛卡車正疾馳而來。她慌忙後退,幾輛卡車接連駛過十字路口,完全遮住了紫音的身影。待車流悉數通過後,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了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