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 71 · 絕對劍感 5

第57話 父與子

——大事不妙啊雲輝,現在該怎麼辦?

雖然至今為止,已經經歷了無數危機,但像這次這樣複雜的局面還是第一次遇到。

光看司馬錯那張陰沉得可怕的臉,以及始終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的視線,都足以猜到他在想些什麼。

冷靜下來。

動動腦子。

要想想如何才能打破這個僵局。

——我看這不像是能靠說話解決的情況。他那表情簡直像是在說:你竟然放著我的女兒不管,去關心別的女人?

『不需要特意提醒我。』

腦袋都快炸了,這時司馬錯終於開口。

「這是什麼意思?」

啊……

問得還真是開門見山。

「他提到的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已經不能只用冷淡來形容,簡直冰冷刺骨。

彷彿隆冬的北風席捲而來,將四周全部凍結。

看來首先必須解釋這件事。

而最重要的,是絕對不能動搖。

「……我中了那傢伙的陷阱,被關在地牢里。」

「然後呢?」

「被關在地牢的時候……」

話還沒說完,司馬錯就警告了。

「我不希望聽到謊言。」

我的心臟砰砰直跳。

單論壓迫感,此人甚至比我至今遇到的任何人都更加可怕。

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怎樣才能儘可能少說謊,同時又找出足夠為自己辯解的說法?

——……真有這種辦法?

沒有也得想出來。

否則,誰知道司馬錯指間正在把玩的那顆鐵珠,什麼時候就會飛向我的眉心。

我正要繼續解釋,陳聖白卻擋在我與司馬錯之間,說道。

「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看來他是想保護我。

可這反而也讓我有些在意。

自從我拿出飛月英宗的玉牌之後,我就隱約覺得,他似乎知道一些與我有關的事情。

這樣幫助我,是因為我和母親的情分嗎?

「我說過,不要插手我的事。」

「這並不只是你的事。」

這樣下去,恐怕又會引發一場爭鬥。

還是得由我自己親口解釋。

若一直躲在陳聖白身後,只會更加刺激司馬錯。

我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

「多謝您,不過這件事請交給晚輩自己處理。」

「小兄弟?」

聽到我的話,陳聖白皺起眉頭盯著我。

似乎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想幫我,我為何反而拒絕。

「我是親口向這位前輩請求,准許我與他的女兒相見的,所以這場誤會,理應由晚輩親自解釋清楚。」

「……他說的是真的?」

「是。是真的。」

看來陳聖白並沒有完全相信司馬錯方才的話。

甚至還發出一聲嘆息,似乎對於我與四大惡人的女兒交往這件事,也相當不滿意。

我恭敬地向司馬錯抱拳,繼續說道。

「晚輩被關進地下牢房時,那裡除了晚輩之外,還關著另一個人。」

司馬錯抱起雙臂,問道。

「被關押之人是個女子吧?」

「……是的。」

「繼續說下去。」

「從地下牢房逃走途中,我們被那人發現了。晚輩與那名女子一同抵抗,可那人的武功實在太強,我們最終都受了傷。」

這一點,他應該能夠理解。

拋開冒牌身份不談,無惡畢竟是真正跨過壁障的高手。

「當時,那名女子為了報答晚輩將她從地下牢房中救出的恩情,把受傷的晚輩藏了起來,自己則主動充當誘餌,將那人引走」

「嗯。」

司馬錯的眼神變得銳利。

「那名女子明明可以丟下晚輩獨自逃走,卻選擇了犧牲自己。」

「雖是女子,卻也懂得俠義之道。」

與司馬錯不同,陳聖白毫不吝惜地稱讚了一句。

若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任誰聽到這裡,大概都免不了贊上一句。

但我要說服的人是司馬錯。

「她為了掩護晚輩,最終被那人抓住。說實話,面對那人可怕至極的武功,晚輩自己也猶豫了很久。但一個為了救我而主動犧牲自己的女子,我又怎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所以,你去救了她?」

從這裡開始,我必須說謊了。

白惠香已經逃離了無雙省。

假千武盛一直煽動眾人,說她是血魔後人,所以她現在若貿然露面,說不定反而又會被卷進無雙省的事情里。

——你準備怎麼說?

『就說在我趕到之前,她已經自己逃掉了。』

反正她的確是憑自己的力量,從囚禁之處脫身的。

至於我後來又見到了她,這裡最好別提及。

我正準備這樣說的時候——

『兩人中的哪一個?』

聽到司馬錯的傳音,我感到困惑。

突然改用傳音問話也就罷了,「兩人中的哪一個」又是什麼意思?

『我是問你,白惠香與白蓮荷,兩人中的哪一個?』

『!? 』

我一時語塞。

完全沒想到,白惠香與白蓮荷這兩個名字竟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

『一個做父親的,見到女兒之後,難道會連這段時間發生過什麼都不問,就這麼算了嗎?真是愚蠢。』

啊……

我沒想到這一點。

我被司馬錯抓走的那段時間,司馬英當然不可能老老實實待著。

為了說服父親,她自然會把這段時間發生的各種事情都告訴他。

司馬錯朝昏迷中的無惡使了個眼色,以傳音說道。

『那傢伙說抓到了血魔的後人,甚至還誇口說能夠拿出證據。既然如此,應該就是她們兩個中的一個。我問你,是誰?』

我真是大意了。

作為「四大惡人」的他,據說與「八大高手」中的「萬博」杜公並稱為擁有最出眾頭腦的人物。

自然不可能缺乏對局勢的洞察力。

想用隨便編出來的借口矇混過去,已經是不可能了。

更何況,司馬錯刻意改用傳音與我交談,也是為了不讓我的身份暴露。

『為何不回答?』

『……是白惠香。』

最終,我還是向他坦白了事實。

反正在這裡繼續撒謊,也遲早會以某種方式露餡。

聽到我的傳音,司馬錯的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直直盯著我,再次傳音。

『那個叫白惠香的丫頭可能今後會成為你的敵人。你竟然還想救她?』

『……因為她為我犧牲了很多,所以我不能置之不理。』

『你是說,為了報恩?』

『我無法容許自己看著她死去。並不是對她抱有什麼私心。』

我把一切都坦白了。

司馬錯冷哼一聲,以傳音說道。

『可笑。日後本該由你親手剷除的競爭對手,你卻因為道義把她救了?然後還能斷言自己沒有半點私心?』

『前輩,我……』

『好。若你說的是真的,那就證明給我看。』

『什麼?』

『既然恩情已經還了,現在殺掉那個叫白惠香的丫頭,也沒有問題吧?立刻把她的首級帶來。』

完全出乎預料的話,讓我一時無法回答。

白惠香才剛剛脫困。

竟然讓我去取她的首級。

『既然你們要爭奪血魔之位,還有什麼機會會比現在更好?若真的沒有私心,你還有什麼好為難的?』

『前輩。白惠香如今連內傷都還沒有痊癒,根本不是完好之身。而且才剛剛救了她,轉頭就去取她性命,從道義上來說……』

『你現在是在跟我講道義?』

『這個……』

『嚯。好啊。既然如此,那我看來也應該守一守道義。』

『前輩這是什麼意思?』

我根本猜不到他在說什麼。

司馬錯卻突然看向閃電武宗宗主歐陽景,說道。

「歐陽弟。若我違背年輕時與你定下的約定,我這個義兄,豈不是有違道義?」

等等,難道……

「你對於完成婚約的想法還沒有改變嗎?」

「那麼,義兄願意接受愚弟的兒子了嗎?」

歐陽景臉上一亮,喜色根本掩飾不住。

「前輩!」

「哼!」

對於我的呼喊,司馬錯哼了一聲,裝作沒聽見。

沒想到會這樣。

「你兒子在哪裡?」

「山兒!過來向司馬伯父,不,向岳父大人問好。」

歐陽景的呼喊聲中,遠遠站著的濃眉青年怯生生地跑了過來。

他知道司馬錯是「四大惡人」之一,顯得很害怕。

「歐陽山拜見前輩。」

司馬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以平淡無波的聲音說道:

「像我義弟,骨架高大,倒還不錯。」

「這孩子還有許多不足。若能成為司馬兄的女婿,還望司馬兄多加教導。」

聽到這句話,歐陽山頓時面露喜色,當場伏身大拜。

司馬錯雖被稱為「四大惡人」,卻也是作為武林頂點的十二位高手之一,更是其中足以排進前五的絕世強者。

若能得到這種人物的指點,不為之心動才反倒奇怪。

「還請多多關照!前輩……」

「哎呀!怎麼能這麼稱呼?」

在歐陽景的催促下,歐陽山鼓起勇氣高聲喊道。

「謝謝岳父大人!」

看到司馬錯如此乾脆地把事情推進下去,我實在無言以對。

竟然這樣理解所謂的道義。

雖然知道他性格急躁,但因為不遵從他的意願就這樣做,實在是太過分了。

第一次對他產生了比恐懼更強烈的反抗心。

還不如乾脆以父親的身份說一句,不讓司馬英嫁給我。

「前輩!」

「哼,我跟你這小子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就在這時。

「父親!」

一道尖銳的喊聲響起。

聽見熟悉的聲音,我轉頭望去。

人群之中,一名青年怒氣沖沖地快步走來。

——那該不會是司馬英吧?

『看來應該是。』

我沒想到她也會來這裡。

司馬錯搖搖頭說道。

「不相信你爹,跑來監視我嗎?」

「現在這是重點嗎?那個男人突然管父親叫岳父大人,您還讓我在旁邊干看著?」

「哼。」

「相信父親的我才是傻子。我還擔心您會不會對公子做什麼,結果您竟想用這種方式把我和公子拆散?」

司馬英似乎氣得不輕,聲音都提高了。

我本來也想說些什麼,可突然演變成父女爭吵,反倒不好插嘴。

司馬錯抬了抬下巴,用眼神指向我,說道。

「機會是那小子自己踢掉的。而且為父不過是在守道義。」

「父親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講道義了?」

「先把道義掛在嘴邊的,是你寶貝得不得了的那小子。」

「別叫他『那小子』,他是要成為你女婿的人!」

司馬錯似乎第一次看見女兒如此強硬的模樣,一時語塞。

看著這一幕,陳聖白向我問道。

「那個戴著人皮面具的青年,就是那孩子嗎?」

雖然聲音明明是女子的,可臉卻是青年模樣,他似乎覺得很奇怪。

我點了點頭。

同一時間,司馬錯終於回過神來,用冰冷的聲音斥道。

「頑固的丫頭。誰承認那小子是女婿了?」

「您不是說,只要他在那裡撐過去,就承認嗎?」

「期限還沒到。」

「水道破裂,洞穴被淹,怎麼把期限撐滿?您是叫他去死嗎?」

「你當真不打算遵從為父的意思?」

「我就必須無條件照父親的意思做嗎?好啊。父親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好歹也是『月惡劍』的女兒,我會按自己的意思做。」

說完,司馬英突然抓住臉上的人皮面具,一把撕了下來。

她美麗的容貌顯露出來。

簡直是傾國傾城。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人們發出了驚嘆聲。

在司馬錯面前跪著的歐陽山也像被什麼迷住了一樣,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你在做什麼?」

面對司馬錯的斥問,司馬英嗤笑道。

「就是做這種事。」

她轉過身,朝這邊走來。

我原以為她要走向我,可她走去的地方,卻是我的親生父親陳聖白面前。

司馬英雙手抱拳,規規矩矩地低下頭行禮。

我吃驚地想阻止她。

「司馬姑娘!等一下……」

可在那之前,司馬英已經開口了。

「司馬英向未來的公公請安。」

「公公?」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候,陳聖白的表情頓時僵住。

看見他的反應,司馬英也有些不知所措,最後小聲向我問道。

「公子還沒告訴他嗎?」

……是的。

我還沒有把那件事情告訴他。

「公公?」

因為司馬英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無情風神」陳聖白的表情僵硬起來。

我也同樣感到不知所措。

本來打算在兩人獨處時悄悄談的,可眼下周圍不僅有統領無雙省的四大武宗宗主,還有無數外人在場。

小潭劍不禁咂舌。

——父女倆真像。衝動行事。

好像確實如此。

現在一看,的確很像。

但眼下重要的並不是這個。

司馬英發現我竟然還沒有向親生父親陳聖白說出真相後,一時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對不起,公子。我好像闖禍了。』

司馬英用傳音對我說。

『……沒關係。』

她也是為了幫我,我又怎麼能責怪她。

陳聖白一直面色僵硬地看著慌張的司馬英,隨後將視線轉向了我。

看他微微顫動的瞳孔,似乎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

『他不知道嗎?』

從他的反應來看,他似乎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即使看到我拿著飛月英宗的玉佩,知道我是母親的子嗣時,也似乎絲毫沒有往這方面想。

畢竟,知道真相的母親,一直到去世都始終守口如瓶。

甚至連我自己,也是在死過一次、回歸之後才知道的事實。

「英兒。」

這時,司馬錯叫住了司馬英。

隨後皺著眉搖了搖頭,像是在責備她。

看來他也已經猜到現在是什麼情況,是讓她不要再插手。

陳聖白面色僵硬,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終於開口道。

「……這是什麼意思?」

彷彿在向我詢問真相。

現在已經不是還能繼續隱瞞的時候了。

「正如您所聽到的。」

「聽到的?」

「我得知這件事也沒多久。母親在與宗主分別之前,就已懷有身孕。」

只說了重點。

因為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把全部真相都公開,我只說了最重要的部分。

聽見這句話,陳聖白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看起來比方才受到了更大的衝擊。

「怎麼會這樣……我至今……」

他踉蹌了一下。

看見他這副模樣,我心中升起了一種微妙的情緒。

最初知道他的存在時,我心中更多的是憤怒與怨懟。

可真正來到無雙省、親眼見到他之後,我卻發現,他與我原本想像中的人完全不同。

一個擁有如此強烈責任感的人,真的會拋棄母親和我嗎?

我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如今,看見他受到如此巨大的衝擊,我感覺胸口某處隱隱發疼。

「宗……」

正要和他說話時,有人插了進來。

「陳宗主,這是什麼意思?」

「……歐陽宗主?」

突然插話的人,正是閃電武宗宗主歐陽景。

明明我並沒有提到任何特別會引起問題的事情,他為何要插手?

「剛才這名青年說,他是你的兒子?」

「這個……」

「請你明確回答。」

他那步步緊逼的態度讓我皺起眉頭。

「您這是做什麼?」

聽到我的質問,歐陽景向我比了個手勢,說道。

「怎麼看,這位小兄弟都像是剛過弱冠不久。若不是我們所知有誤,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之後,陳宗主不是曾公開宣稱,再也不會與任何女子來往嗎?」

「嚯。聽你這麼一說……」

聽到這番話,海王聖宗宗主王處一也像是想到了什麼,朝我看了過來。

周圍的人同樣出現了一陣騷動。

發出議論聲的大多數不是年輕人,而是無雙省的中年武士、或是老一輩武林人。

歐陽景看著仍舊沒有從震驚中恢複過來的陳聖白,說道

「說吧,陳宗主。這個年輕人,莫非是河玲的孩子?」

他的口中提到了母親的名字。

看來他認識我的母親。

可是,即便這樣逼問,陳聖白也是剛剛才得知真相,怎麼可能立刻說出什麼圓滑的解釋。

「為何不回答!」

「歐陽宗主……」

「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這件事連他本人之前都不知道!為何還要一直這樣逼問?」

一直看著這一切的司馬英生氣地喊道。

歐陽景看著她,以略帶斥責的語氣說道。

「倒是很像你父親,性子夠烈。不過,這件事對於本省而言也是極其重要之事。」

司馬英雖然覺得不服氣,卻沒有再大聲反駁。

歐陽景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一般,高聲說道

「陳宗主是不是這個青年的父親,並不重要!倘若這青年真是繼承了血教血脈的飛月英宗河玲之子,那麼陳宗主便在二十餘年前犯下了讓血教種子逃脫的重罪!」

哈!

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假千武盛才剛剛被揭穿,就立刻又把矛頭轉向了飛月英宗。

我完全沒有想到,他竟會利用這一點,把陳聖白拉入這種困境。

「此事即便涉及四大武宗宗主之一,也絕不能就此揭過!必須召開宗派大會,將其作為重要議案處理!」

歐陽景似乎想借著這個機會,將輿論重新扭轉過去。

我看向親生父親陳聖白。

他仍以微微顫抖的雙眼望著我,顯然還未從震驚中恢複。

『這樣下去,親生父親也會被牽連。』

周圍的氣氛並不好。

武天正宗內部固然有不少人反感假「武天劍帝」,可在當年的正邪大戰中,他們也曾與武林聯盟聯手,參與肅清飛月英宗。

這種氣氛讓我越想越惱火。

陳聖白始終沉默,歐陽景便把視線轉向了我,說道。

「陳宗主既然說自己是這個年輕人的父親,那麼便在這裡說清楚,他的母親究竟是誰。」

話音落下,閃電武宗的武士們立刻圍了上來。

看來是不打算讓我逃走。

「你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我的質問,歐陽景冷笑道:

「若你的母親真是繼承飛月英宗血脈之人,你以為自己還能活著走出這裡嗎?」

歐陽景身上的氣勢驟然爆發。

看樣子,只要我的回答符合他的猜測,他立刻就會向我出手。

見狀,我冷冷地吐出一口氣。

「哈啊。」

有這樣的傢伙在,難怪母親、外祖父,還有被稱作飛月英宗的人會有那樣的命運。

胸中升騰的怒火再也壓不下去。

不知道他是否不明白,歐陽景對我施加了壓力。

「快說出來!」

對此,我冷笑一聲說道。

「我有個疑問。」

「別岔開話題,回答我!」

「不,這個問題,在場的無雙省眾人都應該聽一聽。」

「什麼?」

見他一臉疑惑,我故意提高聲音,讓四周都能聽見。

「你說飛月英宗繼承了血教的血脈。那麼二十多年前,他們在正邪大戰中,可曾主張幫助血教,或者站到血教一方?」

我的喊聲落下,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這問題,他們當然無法迴避。

在正邪大戰期間,無雙省為了與武林聯盟結盟而肅清了飛月英宗。

僅僅因為他們繼承了血魔的血脈。

歐陽景盯著我喝道。

「你們難道不知道,那個為了讓征服武林、犯下無數惡行的血教,僅是與之血脈相連,就有多麼危險嗎!」

「請回答我的問題!」

「你這狂妄的傢伙!」

似乎被我的步步緊逼激怒,歐陽景一掌朝我打來。

但我早已通過金眼,看出他正在運轉內力。

於是施展步法,避開了他的掌法。

-啪啪啪啪啪!

「這小子?」

見我輕易避開自己的掌法,歐陽景眼中浮現出異色。

即便他的武藝比我高出一籌,我如今開啟中丹田後,也已經擁有接近超絕頂之極的實力。

只要提前有所準備,這種攻擊還不至於躲不開。

我以步法與他拉開距離,再次大聲說道。

「為了與武林聯盟結盟而肅清飛月英宗,還找些荒謬的理由。」

「你這小子!」

「飛月英宗為了與武林聯盟結盟而遭到肅清,僅僅因為他們流著血魔的血。假如當年的確如此,那麼如今聯盟已經破裂,你們所謂的『重罪』又究竟是什麼?」

我的話邏輯上沒有任何錯誤,旁觀者中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種反應主要來自年輕一代。

畢竟無雙省與武林聯盟不同,本就不是所謂的正派。

這裡是一群單純追求「武」之人聚集而成的中立勢力。

「這傢伙。」

歐陽景正像在尋找某人一般掃視四周。

他看的人正是司馬錯。

司馬錯看著我,露出一種奇妙的表情。

那表情彷彿……

——似乎覺得很有意思。

與剛才對我冷若冰霜的態度截然不同。

歐陽景見司馬錯和王處一都對自己的反應有所遲疑,怒聲喊道。

「你竟想用這種拙劣的邏輯煽動本省!為了活命耍這些小聰明,你果然是河玲的孩子!」

「我是她的孩子,又有什麼錯?」

「光是流著血魔的血,就是重罪!」

「不許你侮辱我的母親!」

話音剛落,我朝那傢伙飛身而去。

同時拔出南天鐵劍,直取他的頭顱。

「哼!」

歐陽景微微後仰,輕鬆躲過了攻擊。

我隨即變招,一劍刺向他的胸口,卻被歐陽景以凌厲的掌法拍開劍面。

-鏘!

拍開劍身的歐陽景,緊接著一掌轟向我的胸口。

他還朝我的面門伸出了手。

我正準備向後飛退避開。

-啪!

有人抓住了歐陽景的手腕。

那個人,正是「無情風神」陳聖白。

「陳宗主!」

歐陽景見陳聖白抓住自己的手腕,立刻怒聲喝道。

「你在做什麼?」

「歐陽宗主。你若再碰這個孩子,我絕不會原諒你。」

「要袒護他的罪——」

-砰砰砰!

他的話還沒說完,陳聖白的腳便如疾風一般,接連踢中歐陽景的臉、胸口與腹部。

「呃!」

挨了這一連串攻擊,歐陽景的身體被擊飛了出去。

雖說他的武藝也相當高強,可他的對手卻是「八大高手」之一的「無情風神」。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根本沒有避開的餘地。

「陳聖白……你竟然……」

歐陽景的口中流出了鮮血,顯然受了內傷。

陳聖白毫不在意,低聲問我。

「你是河玲和我的孩子嗎?」

聲音雖然顫抖,卻異常溫柔。

我與他四目相對,點了點頭。

陳聖白帶著深深的哽咽說道。

「對不起。你就算怨恨我,我也不會怪你。」

「宗主……」

「從今以後,就由父親來保護你。」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

我從來都不知道,僅僅聽到「父親」這個詞,竟能讓我的胸口酸澀到如此地步,心臟也跳得如此劇烈。

他沒有追問任何緣由,只是將一切都接受了下來。

像是要破壞這份感動一般,歐陽景怒聲喊道。

「陳聖白!你當真要袒護繼承了飛月英宗血脈之人嗎!」

陳聖白隨即走到前面,以彷彿要讓所有人都聽見一般洪亮的聲音喝道。

「誰也不準動我的兒子!」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喊話。

其中蘊含的強烈霸氣,甚至讓周圍人因壓迫感而不由自主地後退。

歐陽景一時啞口無言。

不過他很快恢複冷靜,以比方才謹慎幾分的態度說道。

「你是打算與本省所有人為敵嗎?」

「若你們願意,那便儘管來。風影八類宗!」

「在!宗主!」

-轟隆隆!

隨著陳聖白一聲令下,風影八類宗的武士們從人群中湧出,站到了他的身後。

各流派長也威風凜凜地立在陳聖白身後。

於是,形成了與閃電武宗武士們對峙的局面,彷彿隨時都會再度爆發戰爭。

隨著事態的擴大,歐陽景皺起眉頭,轉身朝海王聖宗宗主王處一喊道。

「王宗主!您應該也看到了,請助我一臂之力。」

然而,王處一隻是搖頭說道。

「本宗此次不會介入。」

面對這冷淡的拒絕,歐陽景無法掩飾驚訝。

我倒大致猜得到原因。

雖然海王聖宗在無雙省內部與閃電武宗對立,但考慮到他們曾帶頭消滅了飛月英宗,歐陽景原以為他們會幫助他。

但王處一冷靜地劃清了界限。

——這大概是因為你父親的原因吧。

『也許真是如此。』

如今面對的是「八大高手」之一,他們保持旁觀,反而才是更穩妥的選擇。

「哼。」

見其他宗主都沒有出面,歐陽景終於再也壓不住自己的焦躁。

沒想到,他伸手的對象不是別人,竟然是司馬錯。

「司馬兄。」

歐陽景向司馬錯求援。

「還請助我。愚弟武功不足,無法獨自對付他。」

「這件事似乎不是我這個外人該插手的。」

「怎麼能說是外人呢?還請你出手制住那個人。義兄與我,不是馬上就要成為親家了嗎?」

聽到歐陽景特意強調「親家」,司馬錯眼中浮現出失望之色。

任誰都能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來。

司馬錯冷冷地搖了搖頭。

「我說了,這不是我該插手的事。」

「司馬兄!難道你要背棄婚約嗎?」

歐陽景試圖用道義來壓他。

看來他無論如何,都想把司馬錯拉進來,哪怕只是讓他對付我的親生父親陳聖白。

如果他屈服於這個道義,事態可能會擴大。

「如果父親執意要幫那個人,我就與父親斷絕關係,站到公子這一邊。」

司馬英的話讓司馬錯皺起眉頭看著她。

然後他嘆了口氣說道。

「看來我這唯一的女兒,要是硬逼她履行當年那樁婚約,恐怕當場就會跟我斷絕關係。」

「大人們決定的事,怎麼能……」

「一旦斷絕關係,她就不再是我的女兒了,你叫我怎麼辦?」

歐陽景的臉頓時扭曲起來。

事情沒有按他的意思發展,讓他相當為難。

「難道你真的要拋下我這個義弟嗎?司馬兄不是說過,要守道義嗎?」

聽到他的話,司馬錯轉頭對司馬英說道。

「歐陽景是為父的義弟。即便你喜歡那小子,為父又怎能隨意毀掉與他的約定?」

「您是要我嫁給一個我根本不喜歡的人嗎?」

「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就這樣吧。你叫歐陽山,是吧?」

司馬錯突然叫向站在歐陽景身後的歐陽山。

「是……是!」

「一個,是與我女兒訂下舊婚約之人;另一個,是我女兒的意中人。世上沒有能贏過女兒的父親,看來我也不能一味按自己的意思決定一切。」

「那,那怎麼辦?」

「我給你和那小子兩個人同樣的機會。不過眼下時機不合適,三日之後到福安縣來。我會測試一下,看誰更適合做我的女婿。」

「啊……」

「怎麼?你不想做我的女婿嗎?」

「不,不是的。」

歐陽山慌忙回答。

這一次,司馬錯看向了我。

「雖然對你這小子很失望,不過看在我女兒的面子上,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三日之後,到福安縣來。」

福安縣是我外祖父所在的村莊。

他語氣里明顯帶著不快,但看樣子確實是在給我機會。

我雙手抱拳。

「明白了。」

「哼。現在滿意了嗎?」

「滿意。」

聽到司馬錯的話,司馬英退後了一步。

司馬錯搖搖頭,再次看向歐陽景說道。

「現在還沒有人成為我的女婿,所以我不會站在任何一邊。此事希望義弟你能妥善解決。我先走了。」

「啊,父親!」

-啪!

話音剛落,司馬錯抱起司馬英,施展輕功離開了這裡。

看來他已經不想再摻和這件事。

這真是一個恰當的應對。

反倒是司馬錯離開後,歐陽景仍舊無法壓下怒火。

這時,我的親生父親陳聖白走上前說道。

「現在要在這裡分個勝負嗎?」

歐陽景氣得渾身發抖,好不容易才壓住怒氣,開口說道。

「陳宗主,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隨時奉陪!」

「哼!」

歐陽景咬牙轉身,大聲喝道。

「回聖塔!」

「忠!」

以他為首,閃電武宗的武士們如退潮一般一齊撤去。

眼看著隨時可能重新爆發戰爭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畢竟,這場衝突稍有不慎便可能演變成無雙省的大規模內戰。

閃電武宗的人離開後,陳聖白轉頭看向了我。

『啊!』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切。

明明是因面無表情而被稱作「無情風神」的人,卻在我面前露出了這樣的神色。

就在這時。

-嘩啦啦!

風影八類宗的武士們突然包圍了我們。

我正疑惑他們要做什麼,包含各流派流派長在內的所有武士同時單膝跪地,低頭行禮。

然後,他們齊聲高呼。

「風影八類宗拜見少宗主!!」

心情有些微妙。

我並不是期待這樣的情景才來見親生父親的。

風影八類宗的一些流派長,甚至露出了如同終於見到真正少宗主般的激動神情,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有什麼好不自在的。只不過是回到了本來屬於你的位置。

『屬於我的位置?』

——這麼一想,你上輩子還真是倒霉透頂。到底怎麼混成那麼凄慘的?

小潭劍的話沒錯。

回歸前,我因各種事件而非常不幸。

不過真要追究起來,那就沒完沒了了。

如果無雙省沒有與武林聯盟結盟,如果我的丹田沒有被毀,還有許多種種不幸因素共同作用,才造就了我回歸之前那般凄慘的結局。

可也正因為回歸之前經歷過那些事情,我如今才能一一克服這些困境。

——不對,是因為有我們,你才能克服。對吧,南天?

——咳咳。也沒有到那種程度。我們只是在旁邊稍微幫了些忙。

——什麼叫「稍微幫了些忙」。又在裝聖人君子。

他們還在鬥嘴的時候,有人走了過來。

正是「八大高手」的共同弟子李正謙,以及「烈王霸刀」震鈞的孫子震勇。

由於事態突然轉變,連我都差點把他們二人忘了。

——這麼一說,這兩個傢伙原本也是來爭風影八類宗後繼者之位的。

『啊!』

我本來就是為了見親生父親,壓根沒怎麼在意繼承人試煉,可如今事情發展成這樣,倒像是這兩個人白白參加了一場試煉。

從他們的立場來看,可能會感到委屈。

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

這時,李正謙向陳聖白抱拳說道。

「恭喜前輩尋回公子。」

「多謝。」

「河兄,也恭喜你與父親相認。」

令人意外的是,李正謙十分坦然地接受了一切,向我道賀。

當然,兩個人並不都是如此。

「恭喜宗主。不過這樣一來,試煉又該怎麼辦?」

震勇從走過來時起,臉上便寫滿了不滿,果然一開口便向陳聖白提出了異議。

——他看人時的表情還真夠討厭的。

他本來就是個情緒容易外露的傢伙。

辛辛苦苦參加試煉,結果事情突然變成這樣,他會不高興也很正常。

陳聖白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表達了歉意。

「無論如何,因為我尋回了兒子,倒讓諸位這一路的辛苦全都白費了。」

「前輩言重了。今日是喜事,又有什麼好責怪的。」

李正謙大度地說道。

他講得太過輕鬆,反而讓人覺得有什麼隱情。

不過陳聖白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大概是對李正謙頗有好感,他說道。

「諸位既然已經辛苦到了這裡,總該有所補償。本宗後繼者之位乃是一人傳承,無法再給你們機會。不過若是願意,你們可以從八流武功之中,任選一門讓我傳授給你們。」

聽到這個提議,震勇雖然仍有些遺憾,卻還是表達了謝意。

「多謝宗主。」

其實這個條件並不差。

即使沒能成為後繼者,能夠從八大高手之一那裡得到無雙省武功的親自傳授,某種意義上也與成為其弟子無異。

——那傢伙運氣倒不錯。

即使參加了最後的試煉,震勇被淘汰的概率也很高。

從某種角度來說,事情變成現在這樣,他反而是獲益最多的人。

然而,李正謙卻說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多謝前輩厚意,不過晚輩還是辭謝了。」

「不學了?」

「坦白說,晚輩雖然是奉師命而來,但如今正在修鍊的武功都還未臻大成,若再貪求更多,只怕不妥。」

「嚯。」

陳聖白的口中發出了讚歎。

我也沒想到他會輕易放棄這樣的好機會。

但另一方面,我也有這樣的想法。

『……大成。』

仔細想來,我如今所掌握的武功之中,沒有一門真正修鍊至極致。

八雷短劍術,剡影飛刀術,星明劍法,解冤銘輪拳,真血金體.

還有必須開放上丹田才能施展的血天大羅功。

所學之中,超過一半即便稱作絕世武功也不為過,可我卻沒有真正走到任何一門的盡頭。

——別想得太複雜了,雲輝。

『嗯?』

——前主人說過,接觸各種不同武功,本身就是獲得領悟的機會。武功這東西,本來就沒有所謂的盡頭。以各種經歷為根基,不斷發展屬於自己的根本。這樣一來,自然會看見前路。

『沒有盡頭……』

聽了這話,我的心反而漸漸平靜下來。

也看見了如今自己在武道上應該走的方向。

——應該走的路?

如今構成我武學的最大根基,正是星明神功。

過去就連南天劍客都未曾達到的星明神功七成之境,我如今已經隱約觸及了門檻,雖然遠遠稱不上完整。

在我思考這些時,李正謙正用傳音對陳聖白說些什麼。

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陳聖白的眉間皺起了紋路。

似乎已經把該說的話全都說完了,李正謙抱拳,鄭重說道。

「但願無雙省與本盟,能夠重新發展成良好的關係。」

「……我會考慮的。」

「謝謝。如果不忙的話,不知我能否與河兄單獨聊一會兒?」

「和我嗎?」

突然要和我聊什麼?

陳聖白點頭表示可以。

於是,我們兩人移步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

一到風影八類宗聖塔後方,我開口說道。

「現在可以說了。」

聽了我的話,李正謙苦笑著說道。

「若不是現在,之後一段時間裡,恐怕不會再有機會像這樣交談了。」

究竟想說什麼?

我正感到疑惑,李正謙卻用與平日不同的鄭重語氣說道。

「河兄對武林聯盟有何看法?」

面對他單刀直入的問題,我一時無法立刻回答。

他之所以問這個,大概是因為已經聽說,我是那個因與血教有關而被驅逐的飛月英宗之人。

「如果我是河兄,恐怕會非常厭惡武林聯盟。某種意義上說,它也是讓河兄家門支離破碎的原因之一。」

看來他確實清楚這一點。

若當初沒有武林聯盟提出結盟請求,歷史或許會完全不同。

說不定我從一開始,便會以風影八類宗少宗主的身份長大。

看著李正謙,我覺得似乎沒必要刻意粉飾什麼。

「坦白說,我對武林聯盟並沒有什麼好感。」

聽到我的話,李正謙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如此。」

「不過,我也並沒有特別討厭李兄,更談不上有什麼怨恨。」

畢竟他與當年的事情並無關係。

李正謙輕笑著說道。

「我也不討厭河兄。倒不如說,對河兄頗有好感吧?」

嗯。

我倒沒有到那個程度。

不過沒必要特意把這句話說給李正謙聽。

李正謙向我伸出手。

我疑惑地看著他的手,他便說道。

「以前我隨師父去過一次西域。那裡的人若彼此有交情,又尊重對方,便會像這樣握住彼此的手來問候。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握手』吧。」

真是一種奇特的打招呼方式。

看樣子,他是為了表示對我的尊重,才提出用這種方式問候。

於是,我也伸出手,與李正謙握在了一起。

李正謙握著我的手說道。

「但願我們之間的關係能夠一直維持下去。」

「……若是維持不下去呢?」

「那便只能賭上性命,完成今日沒能進行的最後一場試煉了。」

他的眼中閃爍著決意的光芒。

那並不只是單純的善意,我還能看出,他有著想要與我一決勝負的好勝心。

-啪!

我們握住對方的手,同時加重了力道。

他沒有絲毫退讓。

所以才會用上「賭命」這種說法吧。

「但願那一天不要到來。」

我帶著這樣的願望回答。

可是,我們兩人都在正視著那個正隱隱向雙方靠近的遙遠未來。

也許終有一天,我們會兵戎相見。

閃電武宗聖塔頂層。

一間沒有點燈的昏暗書房。

走進自己書房的宗主歐陽景,口中發出一聲粗重的咒罵。

「該死。」

他走到柜子旁,打開擺在那裡的火酒瓶蓋。

連杯子都不用,直接仰頭灌下了火酒。

「哈啊……竟然會變成這樣。」

因為假「武天劍帝」的事件,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壓不住心中的煩悶,歐陽景又咕咚咕咚地灌下火酒。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你這副為了保命而苟且求生的模樣,真是難看至極。」

『!? 』

他沒有察覺到任何氣息。

聽到身後傳來聲音,歐陽景猛然一驚,運起內力,迅速轉身飛掠而去。

正準備施展掌法的瞬間,黑暗中的存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隨即將那隻手腕扭轉。

「呃!」

歐陽景試圖掙脫,卻看清了眼前之人。

「你是?」

「噓。」

聽到那個半張臉都隱藏在黑暗中的身份不明之人如此說道,歐陽景輕輕點了點頭。

對方鬆開了抓住他的手。

從歐陽景顫抖的瞳孔來看,他似乎非常畏懼此人。

那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為了活命而裝作無關的樣子,倒是演得不錯。」

面對這句斥責,歐陽景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對手可是『無情風神』。更何況那傢伙——不,那個叫無惡的傢伙,身份已經昭告天下,我還能用什麼辦法阻止這一切?」

從他的語氣來看,他似乎也是第一次知道無惡的真正身份。

不,事實上他確實是第一次知道那個身份。

他雖然早就知道對方是假貨,卻做夢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是前代「五大惡人」之一。

隱藏在陰影中的人咂了咂舌。

「費盡心力布置的一切,全都化為烏有了。」

「當時那種情況下,我什麼也做不了。」

「堂堂無雙省四大宗主之一,卻無能至極。」

「咳。」

自尊心被刺痛,歐陽景的臉色難看起來。

但對方是實力在自己之上的高手。

『那你自己去和陳聖白交手,不就知道了嗎?』

他沒敢把這句話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若是貿然刺激對方,會招來什麼後果。

這時,隱藏在陰影中的人向他遞出一樣東西。

是一隻黑色錦囊。

「這是?」

「這是你現在要做的事。」

歐陽景咬緊嘴唇,小心翼翼地問道。

「無惡還活著。稍有不慎我也會暴露的。」

「那傢伙由我來處理。你只需要專心做好交給你的事情。」

「……明白了。」

歐陽景回答後,陰影中的人緩緩站起身來。

隨後自然地朝書房門口走去。

他身上所穿的衣服,與閃電武宗武士所穿的武服一模一樣。

歐陽景心裡正巴不得他趕緊出去,那人卻在握住門把時開口說道。

「差點忘了,千武盛還活著。」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他已經死了。」

「無惡騙了我們。」

「……」

「那傢伙身上究竟有什麼,竟讓無惡一直留他活到現在?」

說完這句話,身份不明之人便打開門離去了。

歐陽景像是渾身失去力氣一般,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下來。

隨後看向自己手中的黑色錦囊。

解開綁住錦囊的繩子後,裡面裝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以及一顆棕褐色的小丹丸。

歐陽景展開摺疊的紙,一路讀下去,雙眼瘋狂地顫動起來。

黃昏時分,我在風影八類宗的書房裡,與親生父親陳聖白面對面坐著。

先是收拾現場,又廢掉了被擒住的假千武盛,也就是無惡的丹田,之後還要把他關押起來,所以直到現在,我們才終於得以這樣面對面交談。

「您先去審問那傢伙再回來也沒關係。」

「不必。王宗主已經接手了,不必多慮。」

四大武宗之一的海王聖宗的宗主王處一要親自審問他。

大概也是為了體諒我與親生父親久別重逢,特意給我們留下時間。

陳聖白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現在已經沒有別人了,那張人皮面具也可以摘下來了。」

果然,他知道我戴著人皮面具。

於是我先摘下眼罩,然後小心翼翼地抓住耳下,揭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

摘下眼罩和人皮面具後,陳聖白的眼睛顫動了一下。

「……原來,這就是你的臉。」

看來他一直很想看看我的真實面容。

或許也想確認一下,我究竟分別有幾分像他,又有幾分像母親。

——很像啊。

我自己倒看不太出來,小潭劍卻在那裡大驚小怪地說很像。

先前第一次見到父親時,她也曾這樣大驚小怪過。

如今這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應該可以問了。

「……您知道母親在益陽昭家嗎?」

這是我最想知道的。

因為他曾對我說,我應該是正派的人。

聽到我的話,陳聖白的眼眶紅了。

「對不起。」

「……為什麼……明明知道,卻還是把母親丟在那裡?」

我很想知道這一點。

聽到我的話,他似乎喉頭哽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

「飛月英宗被驅逐的那一天……我被囚禁在了聖塔地下。」

「聖塔地下?」

這是我從來都不知道的事情。

「整整一年。」

「竟然長達一年嗎?」

究竟是誰把父親關了那麼久?

我正感到疑惑,陳聖白開口說道。

「你的祖父,也就是我的父親,把我關在了那裡。」

「為什麼?」

「應該有很多原因。或許是為了阻止我和你母親一起逃走。也可能是為了向各宗派證明,聖塔唯一的繼承人與飛月英宗沒有任何關係。」

啊……

這一點我完全沒有想到。

父親畢竟是飛月英宗的女婿,自然有可能成為被人盯上的對象。

「一年之後,我從牢獄中出來,便開始尋找你母親的下落。因為四大武宗以及本省都在監視著我,所以無法明目張胆地去找。」

這我可以理解。

當時父親還不是「八大高手」之一。

他不得不顧忌無雙省的眼色。

「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母親時,她已經成了益陽昭家的側室,還生下了孩子,就那樣生活著。」

陳聖白泛紅的眼眶中浮現出思念之色。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道。

「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不知道。我甚至從未想過,你會是我的孩子。」

「……你怨恨過母親嗎?」

「沒有。」

「沒有?」

「當時,抱著你的她,和那個叫昭益軒的男人,看起來非常幸福。」

「……」

「我這個沒用的父親沒能保護你母親,只能無力地被關押在地下。後來,看到她與那個人如此幸福,我實在沒有臉再去見她。」

陳聖白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我從他的模樣中,能夠感受到他是真心愛著母親。

「你母親好不容易活下來,重新尋回了幸福,我不能再把她拖回泥沼之中。那時候的我,實在是沒有能力。」

我的喉嚨也漸漸發緊。

因為我能夠感覺到,親生父親陳聖白究竟有多麼痛苦。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可以想像他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付出了多少努力。

「為了不讓本宗再次發生這樣的悲劇,我從那以後便一心練武。閉關後,日夜不停地修鍊。等我終於認為自己得到了足以滿意的成果時,卻聽到了你母親的死訊。」

淚水滴落。

「等我……好不容易擁有了能夠保護她的力量,你母親卻已經不在人世了。」

可以想像他陷入了多大的絕望。

所以至今他都沒有與人交往。

「每一天都像地獄一樣。我恨不得立刻結束生命去見你的母親。」

「怎麼會!」

沒想到,他竟連如此極端的念頭都曾有過

我差點驚得站了起來。

看到我這樣,陳聖白握住我的手背,說道。

「對不起。從那時開始,為父腦中就只剩下了復仇。甚至連與你母親有血緣關係的你,都沒有好好想過。」

對將飛月英宗與母親逼到那種境地之人的復仇之心。

大概正是這種執念,成為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動力。

陳聖白握著我的手,緩緩閉上了雙眼。

「河玲……不,你的母親,為了讓你活下來,究竟犧牲了多少東西……一想到這些,為父即便死了,也沒有臉去見你母親,更沒有臉見你。」

看著極度悲傷的他,我的心也沉重起來。

最初知道他的存在時,我只感到滿腔的怨恨。

我甚至覺得,一個如此有責任感、又如此強大的人,為什麼直到母親去世都沒有去找她。

可真正來到無雙省,與他見面之後,我才知道,他與我想像中的那個人完全不同。

甚至讓我產生過疑問——像他這樣責任感如此強烈的人,真的會拋棄母親和我嗎?

如今看到他痛苦成這副模樣,我感覺胸口的一角也隨之隱隱作痛。

「……你不怨恨我這個父親嗎?」

他的問話讓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將另一隻手放到他握著我的手上,說道。

「我怨恨。」

「……」

他的臉色頓時暗了下來。

我接著說道。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您竟然一直活得如此痛苦。我怨恨的是,直到現在才知道這一切的自己。」

「……你。」

「父親。」

聽到我的話,陳聖白再次流下了眼淚。

「父親」這兩個字一出口,我自己也忍不住鼻頭髮酸,而他顯然也是一樣。

我們面對面地看著對方,流了好一會兒眼淚。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似乎都感到有些尷尬,於是用袖子擦乾了眼淚。

陳聖白向我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你母親比我強得多啊。」

「您指什麼?」

「不是把你培養得如此出色嗎?竟然成了南天劍客的傳人,又成為正派武林的新星。為父真的以你為傲。」

聽到這句話,我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

陳聖白只把我當成正派武林的新星。

不。

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他又怎麼可能知道隱藏在這一面背後的東西?

「雖然聽說你與四大惡人之一『月惡劍』的女兒交往時,我確實吃了一驚,不過,只要你願意,為父不會阻止你和任何人交往……」

「父親。」

「怎麼了?」

「我也有話要對您說。」

聽到我格外鄭重的聲音,陳聖白露出疑惑之色。

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

仔細想想,還得告訴他外祖父仍然活著。

究竟先說哪件事比較好呢?

還是先說這個吧。

「在那之前……希望父親不要驚訝。」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不過如今看來,應該已經沒有什麼能再讓為父驚訝的了。」

見他說得如此篤定,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閉上左眼,凝聚「念」,開啟了上丹田。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身體發生了變化。

原本平靜看著這一切的陳聖白,神情剎那間僵住。

「這……到底……」

如鮮血般染紅的頭髮,以及鮮紅色的瞳孔。

看著滿臉驚愕的父親,我說出了真相。

「我是當代血魔。」

「什麼?」

剛剛還說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好吃驚的父親,口中頓時爆發出驚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著開啟上丹田、進入血魔化狀態的我,父親陳聖白徹底無法掩飾驚愕。

他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嘴巴都微微張開了。

——他不是說不會再驚訝了嗎?

小潭劍咯咯笑了起來。

可這種情況要是不吃驚,反而才奇怪。

直到片刻之前,陳聖白還在為我以正派新星之名闖出名聲而感到自豪。

結果轉眼之間,我卻變成了可以說是邪派頂點的血教當代血魔。

那份衝擊已經全寫在他的臉上了。

大概是被震驚得無話可說,陳聖白甚至乾咳了一聲。

這時,我感覺有人接近的氣息傳來。

-咚咚!

伴隨著敲門聲,外面響起了一道聲音。

「宗主,武天正宗派人來了。」

聲音的主人,是鎮守第八層的文形槍流流派長西門極。

「讓他們進——」

就在這時,終於回過神來的父親陳聖白急忙說道。

「任何人都不許進來!」

「嗯?」

「讓他在外面等著。」

「明白了。」

我大概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應該是怕我正處於血魔化狀態時,突然有人闖進來。

西門極的氣息很快從附近消失,陳聖白這才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聲音變得相當嚴肅。

對此,我關閉上丹田,恢複了原本的模樣。

「您不是說不會驚訝嗎?」

「……若你作為父親,難道還能不吃驚嗎?」

這話我實在無法反駁。

「為父實在不明白。剛才那模樣簡直像血魔……」

「那是由血天大羅功引發、顯現在肉身上的現象。」

「哈啊……」

父親陳聖白的口中發出了一聲嘆息。

看來衝擊還沒有完全消退。

外祖父在得知這個事實時也感到震驚,但父親也不亞於他。

幾次嘆息後,父親陳聖白向我詢問。

「……這是怎麼回事,你能告訴我嗎?」

「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於是,我如同當初向外祖父講述一般,將回歸之後所經歷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一切,要從成為所有事情開端的丹田被毀說起。

說到丹田被毀、在益陽昭家被當作垃圾趕出去,父親陳聖白的表情變得極為嚴肅。

雖然沒有像外祖父那樣用言語表達憤怒,但如果益陽昭家在他眼前,他可能會立即讓其滅門。

「被這樣趕出昭家的我……」

然後我依次講述了之後發生的事情。

被血教綁架、進入育血谷,成為「奇奇怪怪」解岳天的弟子,以及由此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面對這一連串波瀾萬丈的經歷,父親陳聖白不斷發出嘆息。

再次把這些事情從頭講給父親聽,連我自己都覺得,能活到現在也算十分幸運了。

若連回歸之前的事情都一起說出來,他說不定會當場昏過去。

但唯獨這件事,我無法向外祖父和父親透露。

因為我甚至不確定他們是否會相信。

「被血魔劍選中……唉,怎麼會這樣……」

一直閉口傾聽的父親陳聖白,第一次在中途開口。

他很在意我被血魔劍選中的事情。

「血脈,果然是無法欺騙的啊。」

飛月英宗的血脈,源自初代血魔。

僅僅因為這個理由,飛月英宗便在無雙省遭受了血腥肅清。

仔細想來,從武林聯盟與無雙省的立場而言,把飛月英宗逼到那種地步,也並非完全無法理解的選擇。

若他們當初沒有放過母親,那麼當代血魔,也就是我,或許根本不會誕生。

——他會不會因為我一直這樣下去,而感到失望或者憤怒?

我覺得有可能。

只是因為與血教有牽連便發生了那樣的悲劇。

作為親歷這一切之人,父親甚至可能比外祖父更加厭惡血教。

就在這時,父親陳聖白看著我,以沉重的聲音說道。

「……你說自己與血教結下了如此深的緣分。對此,為父認為沒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我只想問這一件事。」

「您想問什麼?」

「是形勢所迫?還是說,你是憑自己的意願成為血魔?」

若是在最初接受血魔劍選擇時被問到這個問題,我大概無法回答。

但現在不同。

我已經親自決定,要成為血魔。

不是因為接受了選擇,而是為了獲得足以掌握自己命運的力量。

「是後者。」

「後者……」

「我的選擇,並不是為了走上血的道路。我想成為血教之主,走屬於我自己的路。」

「你自己的路?」

「古語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無論是『血魔』這個稱號,還是血教本身,我認為都會隨著我如何去做而改變。不,是我會讓它改變。」

「嗯。」

聽見我話語中的堅定,父親陳聖白伴隨著最後一聲嘆息,閉上了眼睛。

「那份固執……那份信念……還真是和玲兒像得很。」

是想起了母親嗎。

父親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動搖。

「既然你如此決心,作為父親,我只能尊重你的選擇。」

「父親……」

「關於這件事,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不過你只要記住一點。如今,你已經有我這個父親了。我當初沒能守護你的母親,但現在,為父會保護你。」

心裡一陣酸楚。

說實話,我原以為父親會試圖勸阻我。

畢竟風影八類宗少宗主竟然要成為血教之主,這叫什麼事。

可他沒有任何反對。

雖未明說,但從他的眼神中,我能夠看出,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要把當年未能為母親做的一切,都補償在我身上。

「……謝謝您相信我。」

聽到我的話,陳聖白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那並不是單純因為高興而笑,而是為了我而露出的笑容。

「不過,您真的沒關係嗎?就算不是現在,日後這件事若傳出去,父親在無雙省恐怕也會很難辦……」

「不必擔心。」

「怎麼能不擔心呢?」

「哪裡有阻止子女前行的父母呢?」

「可孩子給父母添麻煩,同樣有違孝道。」

「你倒是很清楚什麼叫孝道,卻能若無其事地說自己要成為血魔。」

一個不苟言笑的人,為了讓我安心,竟然開起了玩笑。

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父子之情。

「只要有我在,無雙省就不會成為你的絆腳石。不,我會確保它不會成為。」

從他的話中,我感受到了一種決意。

這不僅僅是一句空話。

如今無雙省中發生的事情,與回歸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未來究竟會如何改變,似乎已經掌握在我的父親「無情風神」陳聖白手中。

「啊!」

之前話說到一半,我還沒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

本想談談在司馬錯和封林谷的經歷,但還是直接進入了正題。

「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還有?」

父親陳聖白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希望這次您也不要太驚訝。」

「難道還有比你是血魔更讓人驚訝的事嗎?」

「外祖父還活著。」

「什麼!」

話音剛落,父親陳聖白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看起來,比聽見我成了血魔時還要震驚。

不過,一個原以為早已死去的人竟然還活著,又有什麼事情能比這更令人震驚。

——可別再嚇他了,左眼恐怕暫時不能給他看了。

其實,我也想過,以父親如今的名聲與地位,或許能夠知道一些關於金眼的事情,所以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件事也告訴他。

但現在看來,有些困難。

「老、老人家平安無事嗎?」

「是的,雖然身體欠佳,但目前正在醫館裡接受治療。」

「啊啊啊。」

父親陳聖白的眼眶再次紅了。

他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反覆念著母親的名字。

「河玲……河玲……即使已不在人世,也依舊守護著所有人嗎?」

聽到這話,我心中湧起一陣感動。

仔細想想,如果母親此刻也還在這裡,一切便幾乎都能回到原來的位置。

情緒平復後,父親問道。

「你的外祖父在哪裡?」

「在福安縣的一間醫館。」

「我得立刻去見老人家。」

如今的父親,已經擁有足以保護外祖父的力量。

他正準備立刻動身去接外祖父回來,就在這時,有人急匆匆地跑來敲響了房門。

「宗主!」

聽見急促的呼喊,我和父親才想起一件幾乎已經忘記的事情。

武天正宗先前還有人來訪。

然而,這次並不是那件事。

鎮守第八層的文形槍流的流派長西門極推門而入,說道:

「現在恐怕必須立刻前往地下禁獄。」

「發生什麼事了?」

「地下禁獄似乎有入侵者。負責守衛地下禁獄的武士們,以及囚犯無惡,目前情況都十分危急。」

「有入侵者?」

這話不能簡單看待。

這意味著,除了無惡之外,無雙省內部可能還有其他與之相關的人。

父親陳聖白稍作思索後,對我說道。

「看來得先去禁獄一趟。你外祖父已經在醫館接受治療,眼下還是先處理急事比較好。」

「明白了。請您多加小心。」

我原以為他會叫我一起去,但他什麼也沒說。

也許是擔心那裡有危險。

不論我武功如何,只因為我是他的兒子,就這樣擔心我。

這種感覺,對我而言還十分陌生。

父親離開後,我重新戴上人皮面具和眼罩,走出書房。

遠處站著一名武天正宗的武士。

雖然不久前我們還是幾乎兵戎相見的敵對關係,可我一出現,那人卻走近向我抱拳行禮。

「我父親他……」

「少宗主。」

-啪!

武天正宗的武士對我行了一個抱拳禮。

他不是風影八類宗的人,卻對我如此恭敬,真是意外。

而且,他不久前還和風影八類宗的人交過手。

我有些尷尬,他卻意外地說道。

「敝宗宗主想請少宗主暫時前去一見。」

「請我?」

不是我父親,而是我嗎?

見我疑惑,那名武士微笑著說道。

「少宗主對本宗而言,與恩人無異。宗主似乎很遺憾,當時因事出突然,未能親自向您表達謝意。」

原來如此。

自從我把真正的千武盛交給海王聖宗宗主王處一之後,便一直沒有再見過他。

畢竟他被囚禁了那麼久,身體必然已經十分虛弱,我還以為他會先接受治療。

——去一趟吧。說不定為了表示感謝,還會送你點什麼財物。

財物啊。

現在倒不是特別需要。

——看來你已經不缺了。

反正對方也並無惡意地派人來請,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拒絕。

而且,我自己也想向真正的千武盛問些事情。

我對武天正宗的武士說道。

「走吧。」

無雙省東北側,一座三層建築。

這裡是一間由無雙省自行經營的醫館。

真正的千武盛原本一直待在武天正宗聖塔,似乎為了治療而被轉移到了這裡。

畢竟那座聖塔幾乎已經被鮮血染遍了。

在那樣雜亂的地方休養肯定很不舒服。

真正的「武天劍帝」千武盛住在三樓。

千武盛正躺在床榻上,微微撐起上半身等著我。

畢竟已經見過面,我便自然地抱拳行禮。

「拜見宗主。」

「快進來吧!」

或許是接受了治療的緣故,看起來比白天見到他時舒服了許多。

我走近後,千武盛向某人使了個眼色。

於是,原本守在三樓的武天正宗武士們靜靜地下到了樓下。

見我疑惑地看著他,千武盛笑著說道。

「倒讓你產生了不必要的誤會。老夫只是想與你單獨見面,才暫時讓他們下去了。」

「原來如此。那個長著和老人家一樣面孔的傢伙之前也把我叫過去,結果我了一次虧,所以現在我也不由自主地有些緊張。」

「呵呵呵,老夫怎麼會做那種事。」

真正的千武盛,性情似乎與冒牌的無惡截然相反。

感覺就像面對一位慈祥的老人。

我來到床榻前,千武盛挪動著行動不便的身體,向我抱拳。

「您不必如此。」

「怎麼能不對恩人表示感謝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死都逃不出那座監獄。」

千武盛行完抱拳禮後,緩緩低下頭。

他是真心地向我表示感謝。

我也連忙抱拳低頭,與他互行一禮。

這時,千武盛露出苦澀的笑容說道。

「其實我沒臉見你。」

「為何?」

「我也是當年贊成與武林聯盟結盟的宗主之一。即便你怨恨老夫,老夫也無話可說。」

氣氛瞬間變得沉重。

「……怨恨。」

我無法心情愉快地回答那句話。

事實上,無雙省里的大多數人,都是把我外家弄得支離破碎的元兇。

無論找什麼借口,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老夫還有什麼臉面,奢求你原諒。」

「到此為止吧。我不想再和宗主談這件事了。」

雖然他親口承認了自己的過錯,但一想到這件事,我的心情怎麼都好不起來。

面對我冰冷的語氣,千武盛沉默了。

我向他問道。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說吧。」

「無論怎麼想,總有一件事我無法理解。」

「什麼事?」

「這次的事情,如果那個冒牌千武盛,不,如果無惡沒有留下宗主您的性命,就根本不會鬧到如今這樣被揭穿的地步。」

聽到這話,千武盛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地問這個問題。

看起來有什麼隱情。

「可是,他為什麼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仍然讓宗主您活著呢?」

「……老夫也不知道。」

千武盛含糊其辭,彷彿什麼都不知道。

到底在隱瞞什麼?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隱瞞著什麼,可既然扮演冒牌貨的無惡甚至不惜留他一命,也想從他身上得到那個東西,那麼無惡的同夥,說不定同樣會盯上它。

『看來得刺激一下他。』

——怎麼刺激?

『就像這樣。』

「您聽說禁獄發生的事情了嗎?」

「禁獄?」

聽見我的問題,他露出疑惑之色。

看起來是真的不知道。

可能是因為武天正宗與冒牌千武盛牽涉過深,所以這個消息還沒有傳到武天正宗這裡。

倒也正好。

我若無其事地繼續對千武盛說道。

「這樣……您不知道啊。有人潛入了省內禁獄,襲擊了守衛的武士,還想對無惡下手。」

「有人想殺無惡?」

千武盛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看來他原本以為一切已經圓滿結束,所以放鬆了警惕。

看著他動搖的模樣,我不動聲色地拋出了心裡準備好的話。

「今天才剛鬧出那麼大的亂子,對方竟還敢如此大膽地襲擊禁獄。照這麼看來,就算這裡再發生什麼事情,似乎也不足為奇。」

「……唉。」

千武盛的口中發出嘆息。

我說這番話是什麼意思,他自己恐怕比誰都清楚。

「咳嗯。」

千武盛像是陷入了苦惱,不斷發出低沉的呻吟。

臉上明顯透著焦躁。

這也難怪。

他的內功已經被廢,又被關押了那麼長時間,如今早已失去了昔日「八大高手」的實力。

現在的他,與一個衰老而無力的老人沒有區別。

於是我說道。

「若是不願說出口的秘密,不說也無妨。看來是晚輩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那麼,我先告辭了。」

然後我轉身要走,

「等等!」

上鉤了。

我不露聲色,再次轉過身。

千武盛滿臉苦澀地開口道。

「你說得沒錯。是老夫愚蠢。吃了那麼多苦頭,卻還是因為貪念,想著把這個東西藏起來……」

說完,千武盛從自己的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什麼。

那是一張十分陳舊、對摺起來的紙。

「這是什麼?」

「這就是無惡那傢伙一直留著老夫性命的理由。」

「留您性命的理由?」

「只要是使劍的劍客,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對它毫無興趣。」

這張舊紙究竟是什麼,竟值得他說出這樣的話?

正當我疑惑時,千武盛說出了一句令人震驚的話。

「這是很久以前,被稱為『劍之第一人』的劍仙所留下的至寶。」

『劍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