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8 · 想當小白臉的我,決定讓病嬌飼養自己。 1
第三章 不普通才是普通
衣笠真理亞誕生於衣笠由羅九歲的時候。
「……你是誰?」
「衣笠真理亞。你的朋友。」
由羅個性內向,孤獨是她的朋友。只有她看得見的朋友,隨著她年齡增長,也一樣地增長了歲數。
每天、每天、每天。
兩人宛如真正的姊妹般共享著日常生活。
有句話說「感情好到會吵架」,但由羅和真理亞不曾吵過像樣的架,不管做什麼都一起,做什麼都不覺得辛苦,隨著歲月流逝,彼此重視對方的心也變得越來越深。
「欸,由羅。」
「什、什麼事,真理亞?」
怕生的由羅,向真理亞尋求依靠。
對孤單一人的她而言,重要的朋友,成了無可取代的存在,成了支撐她脆弱心靈的支柱。
禍福相倚,幸與不幸就像光與影,成對存在。
得到一個好朋友,讓衣笠由羅的孤立加速。
衣笠由羅的不幸,就是「她一個人玩」的習慣已經固定下來後,真理亞才出現。
幼年時期,不懂道德與倫理的小孩,會發揮出天真的殘忍。
例如拔掉蜻蜓的翅膀,切斷蜥蜴的尾巴,拔掉蚱蜢的腳來玩……這種獵奇行為隨著受教育而收斂,最終甚至會讓人產生厭惡感。
然而,對於沒有玩伴的由羅而言,這種在掌心細心愛惜地玩弄生命的行為,成了她最大的興趣。
虎鯨這種有智慧的動物會玩弄殺人鯨魚,這種「殺人鯨魚屠殺」行為,為何會做出這種事,至今仍未查明明確的理由……但有人說,這會不會是一種疼愛、哄嬰兒的行為。
至少對由羅而言,這種殘忍行為中不帶有一絲惡意——帶著「愛情行為」的一面。
「你也差不多該交些除了我以外的朋友了吧。」
「我、我的朋友,就、就只有真理亞。」
在遮住陽光的房間里。
由羅一邊解剖抓來的青蛙,一邊歪著嘴角喃喃說道。
「大、大家都,覺、覺得我,很、很噁心……為、為什麼,會、會害怕腸子漂亮的紅色呢……?」
「……由羅。」
「什、什麼事?」
由羅抬起頭,朝蒙上一層霧的鏡子一看,看見自己身上沾滿了臟污。
模糊、混濁、黯淡。
噁心的膚色,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蓋住上半張臉的蓬亂頭髮,不太勻稱的體型。
由羅茫然看著自己,自嘲地想。
好臟,好臟,好臟……我好臟,所以才被討厭。這是埋葬屍骸的泥土色,我的靈魂已經變成褐色。和生物體內流動的美麗紅色不一樣,我體內裝滿了臟髒的死之褐色。所以,我才會被排擠在外,被塞滿肚子的死吸引。
「……好臟。」
由羅用指甲搔抓自己的側頭部。
「好臟好臟好臟……」
指甲劃破皮膚,挖開血肉,鮮血溢出——然後停住。
「由羅,你看。」
不存在的真理亞阻止了她的手,指著鏡子說。
「你看,看看鏡子。由羅,看看你自己。算我求你,看看。」
由羅轉動眼睛。
由羅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她看著,看著,看著……不知不覺間,她的模樣已經改變,投射出受到所有人喜愛的真理亞。
粉嫩的肌膚,水靈靈的大眼睛,亮麗的秀髮,勻稱的理想體型。
這美麗的模樣,正是她理想中的自己,也是大家喜愛的自己。
——魔鏡啊魔鏡,魔鏡魔鏡
她想起自己坐在溫柔又最喜歡的祖母腿上,被施了特別魔法時的情景。
——世界上最美麗的人是誰?
祖母翻過手鏡,由羅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
看著可愛又美麗,是祖母驕傲的自己。
——由羅,你仔細聽好
唯一站在由羅這一邊的祖母,拚命動著在漫長的病痛生活中變得瘦巴巴的手,一邊摸著孫女的頭,一邊輕聲說。
——由羅非常可愛,一定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顫抖的手,撫摸著由羅的頭髮。
——如果由羅寂寞得受不了,就把奶奶的這面鏡子翻過來。
祖母指著翻過來的手鏡,微微一笑。
——奶奶會一直看著你。
她知道在附近的公園獨自解剖昆蟲的孫女,無法加入同年齡孩子們的圈子,只能頻繁地來探望卧床不起的無趣老太婆……心地善良的祖母儘管感嘆自己的無力,仍然為了寶貝孫女獻上「安慰」。
當然,這面手鏡不是魔法鏡。
只是古董鏡,不會像童話那樣回答問題。
然而,九歲的由羅耐不住孤獨,翻過鏡子——喚醒了回憶,在鏡子里找到過去祖母稱為「全世界最美麗」的自己——讓衣笠真理亞這個理想誕生。
沒錯,這模樣,實實在在就是「由羅的理想」。
「我啊,一定是由羅的理想模樣。」
真理亞直接說出由羅心裡所想的事。
「嗯、嗯。我、我也覺得,真理亞是,世、世界上,最、最漂亮的人。」
「可是,我們的長相一樣。」
鏡中的真理亞可愛地微微一笑。
「由羅可以變成真理亞。因為我是理想的你,所以你絕對可以交到重要的朋友。」
「我、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由羅把手術刀插進青蛙的肚子,慢慢站起。
——由羅你非常可愛,一定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由羅逃避悲慘的現實,追求鏡中的理想。
「我、我不需要朋友……只要有真理亞在就好……沒、沒有人能救我……要、要是有這種人,那才是神……」
「……由羅。」
由羅低頭看著眼看就要斷氣的生命。
被昆蟲針釘住,肚子被剖開的青蛙,癱軟無力地仰望天空。
這凄慘的模樣,讓由羅想起自己所走的人生路。
一根,又一根。
手臂被針刺穿,腳被針串起。
就像這樣,一步步被剝奪自由,被施加痛苦,痛苦掙扎而死。
由羅覺得這樣的下場,很適合至今一直恣意玩弄生命的自己。
由羅一直相信,這種像是溫吞地獄的惰性人生,不會迎來任何變化……直到被捲入桐谷彰的一時興起。
「這是勒索,把錢交出來。」
「……咦?」
由羅去弄來解剖用的青蛙時,一個模樣慘不忍睹的男生朝她伸出手。
「你沒聽見嗎?我是在勒索,趕快把錢拿出來。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女人的房間逃出來,回到這裡。我想趁還沒被逮到之前去警察局,所以給我車錢。」
他從頭到腳,全身都是傷痕與臟污。
臉上、手上、腳上都有擦傷的他,似乎不在意自己的襯衫與褲子不知道勾到什麼東西,破得非常豪邁。
他大剌剌地站著,用腳尖踢著地面催促。
「勒、勒索是犯、犯罪——」
「那還用說?你是白痴嗎?難道你打算等別人開始走在路上,才說『這是在走路』?這我當然知道。喂,把錢拿出來。」
由羅被他粗魯的口氣震懾住,不由得打開錢包。
他毫不客氣地看裡面,笑咪咪地拍了拍由羅的肩膀。
「你很有錢啊。難怪我覺得你身上有金錢的味道。」
「咦……我、我不太懂……」
由羅遞出一萬圓鈔票。
少年無視於這一萬圓鈔票,從錢包里抽出一千圓。他以熟練的動作,把鈔票塞進褲子後方的口袋,微笑著說:
「你剛剛覺得我是個好人,對吧?」
「咦……啊,那個,是的……因、因為,我明明拿出了一萬圓,你卻只收了一千圓……」
「這是錨定效應。」
「咦……咦……?」
由羅跟不上他的思路,顯得不知所措。他則在她面前解釋。
「你以我一開始提出的金額為基準,進行比較與判斷。結果,你雖然損失了九千圓,卻覺得我是個只收了十分之一金額的好人,對我產生好感。我剛才把一萬圓和你的善意放在天秤上衡量,最後選擇了你的善意。懂了嗎?」
「呃,那個……咦、咦……你、你想被我這種人喜歡嗎……」
「是啊,自我肯定感低的人很好操控,實在很合我胃口。我越來越確信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他搖晃著食指,以緩慢的動作指向由羅的錢包。
「你很熟練呢。」
「……咦?」
「你毫不猶豫地把錢交給了素昧平生的我。你手上的水槽,應該是為了捕捉某種生物而準備的。所以,你一看到我,臉上瞬間閃過『被捲入麻煩事了』的緊張。也就是說,你從以前就習慣用錢來避免麻煩事。」
才認識幾分鐘,就被說中痛處的由羅忍不住發出「嗚……」的呻吟。
他笑嘻嘻地把小石頭拋上半空,再接住。
「你身邊應該有很多被金錢的光芒吸引的飛蟲吧。啊~~你不用回答我,你全身上下都在告訴我答案……看吧!」
他把小石頭往馬路一扔。
小石頭髮出「咚、咚、咚」的聲音滾動……最後掉進排水溝,彷彿象徵了它的命運。
他凝視著柏油路面,對著呆住的由羅喃喃自語。
「比起那個有賭博成癮症的女人,你更適合我……而且時機也剛好,就換對象吧……」
「換、換對象?」
「你叫什麼名字?」
「衣、衣笠、由、由羅。」
「衣笠由羅、衣笠由羅……好,我記住了。」
不知從何處傳來女性的慘叫聲。
臉上帶著爽朗笑容的少年握住由羅的手,低聲說道:
「我不是靠長相,而是靠名字來記人的。現在,我記住你的名字了。下次再見吧,搖錢樹。」
當頭髮凌亂的女性衝到馬路上時,已經看不到少年的背影了。
目送少年離去的由羅,只能啞然呆立在原地。
隔天。
由羅得知了那名少年的名字是桐谷彰。
知道名字的同時,她也得知了他異常的一面。
跟由羅就讀同一所學校的他,只花了一天就解決了由羅所有的問題。
「這、這是怎麼回事……?」
在理科實驗室里,男學生和女學生正跪在地上磕頭。
由羅驚訝地張大嘴巴,凝視坐在實驗室長桌上玩掌上遊戲機的彰。
「你不是被霸凌嗎?這些傢伙就是主謀。我想你一看就知道了,他們正在向你謝罪。要不要讓他們一個個自我介紹,還有說說自己的抱負?」
「為、為什麼?你、你是怎麼辦到的?」
撕破由羅的教科書,把書丟進馬桶衝掉的女學生,把猥褻的字眼刻在她桌上的男學生,還有好幾個趁老師不注意時,對她進行陰險騷擾的學生……所有人都顫抖著,跪在由羅面前。
「不知道。」
「咦?」
「我許了願,然後有人擅自幫我實現了。理科實驗室的鑰匙,只是放在鞋櫃里而已。我什麼都沒做。這種景象,要是被優等生水無月同學看到,她應該會去跟老師告狀吧。」
關掉掌上遊戲機的電源,桐谷彰露出笑容。
「我是神燈魔人。」
光明正大地坐在理科實驗室的桌上,比任何人都高高在上的他,溫柔地握住誰都不肯碰觸的她的手。
「你的願望——我還能幫你實現兩個。」
那一瞬間,衣笠由羅的心確實跳動了。
在心跳的速度尚未平息前,明已經為了實現下一個願望而暗中行動。
隔天的隔天。
明和一個陌生的女孩子來到由羅的房間。
「我是衣笠麻莉愛!」
「咦……?」
出現在由羅面前,小她一學年的女孩子,很有精神地鞠躬說道。
「我和由羅學姐同姓呢!好巧哦!」
「瑪、瑪麗亞……?」
由羅看著這個和自己同名,而且氣質和「真理亞」有點像的「麻莉愛」,震驚得全身發抖。
低頭的女生不安地皺起眉頭,視線往上。
「怎麼了嗎?同姓氏,讓你不怎麼開心嗎?」
「不……不會,我……我……那個……」
「放心吧,這女的很正常。」
由羅的房間充滿了她的興趣。
屍體標本與福爾馬林浸泡的瓶子、解剖學相關的學術書籍、血腥電影的BD與DVD,填滿了四面八方。
沒有像樣的傢具,相對地,大型解剖台與藥品櫃佔了房間大半空間。
蓋玻片、載玻片、鑷子、顯微鏡、解剖盤、昆蟲針、天秤等細小的器具排開,甲醇、生理食鹽水、吉姆薩染色液、二乙基醚等藥品類則以適當的形式管理保全。
厚重的黑色遮光窗帘,即使有這世上罕見的訪客來到這個房間,仍然為了保護皮膚脆弱的由羅而緊緊拉上。
與其說是女生的房間,不如說是吸血鬼棲息的實驗室。
即使面對這種異樣的光景,床上的明仍然在玩掌上遊戲機。
別說是害怕了,他甚至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看起來很放鬆。
「那傢伙似乎會實現你的第二個願望——『想要朋友』。真是太好了。」
「那個,由羅學姐。」
瑪麗亞側眼看著彰,悄悄地對由羅耳語。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忠告。雖然你可能已經知道了,但那個男人是只要扯上關係就百分之百會後悔的混賬傢伙。是史上最佳的垃圾。」
她似乎打從心底這麼想。
她看著彰的表情,充滿了厭惡感。
「老實說,那傢伙是人渣。為了自保,他不擇手段,只要參加學校活動,就會一直找女生搭訕……而且,他都那個年紀了,還說想當小白臉哦?他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聽到了哦……呃,你叫什麼名字?」
「瑪麗亞!」
「啊,抱歉,我沒打算記住。因為大腦的內存是有限的。明天就會被遺忘的瑪麗亞啊,把心地善良的我的忠告保存在海馬回吧。如果你不想讓別人知道你那美妙的興趣,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嘴巴。」
瑪麗亞臉色一變,「開、開玩笑的啦~」她露出僵硬的笑容。
「其、其實我啊,偷偷跟你說,我超喜歡血腥電影的。」
望著擺在架子上的福爾馬林浸泡的青蛙,年紀比由羅小的少女陶醉地雙手交握。
「尤其是腸子……《生靈:死魂曲》和羅梅羅的喪屍系列,我真的很喜歡……啊,不過!那終究只是電影!我從來沒想過要在現實生活中看到!」
「沒、沒關係……我、我也……喜、喜歡那種的……」
「真、真的嗎!? 」
瑪麗亞感動地跳起來,抓住由羅的雙手,由羅嚇了一跳,縮起身體。
「自從被那傢伙抓住把柄,我就一直被他當成好用的跑腿!從來沒遇過興趣相投的女生,我寂寞到都快哭了!終於找到同伴了!好開心!」
「是嗎?要感謝我哦。」
被充滿殺意的視線盯著,明「呼啊~」地打了個呵欠。
他睏倦的眼睛突然看向由羅。
「所以,衣、衣笠由羅。像這樣跟著你幾天的結果,我判斷你沒有未來性。」
他帶著美麗的眼眸——以及某種能吸引人的目光,他一邊準備回家,一邊低聲說道:
「我原本以為你的雙親相當有錢,但似乎不是這樣。我對沒有能力養我的你沒興趣。」
「什、什麼!? 你腦子有問題嗎——」
「由羅。」
桐谷彰只叫了她一次名字。
「最後一個願望……你好好考慮吧。這樣就抵銷一千圓的債了。」
看到明從座位上起身,陪他來的瑪麗亞也慌忙抓起包包。
他一副事情已經辦完的態度,走向玄關。
衣笠由羅一邊聽著站在旁邊的瑪麗亞的罵聲,一邊凝視著他那毫無留戀的背影,為初次體驗的戀情感到心跳加速。
「我、我……好像……喜、喜歡彰同學……」
「咦,不會吧!? 真的嗎!? 」
只有由羅看得見的朋友——衣笠真理亞興奮地歡呼。
「那只能告白了!讓和我同名的瑪麗亞妹妹幫忙,讓初戀開花結果吧!」
「可、可是……我、我這種人就算告白……也、也和真理亞不一樣……只會造成困擾……」
「沒問題的!由羅就是真理亞!」
她開朗地笑著,祝福由羅的戀情。
「加油,由羅!絕對會順利的!」
原本沉重的戀情,突然變得輕鬆。
由羅沉浸在讓大腦麻痹的幸福感中,悄悄在心中說出最後的願望。
——請喜歡上我。
「向、向桐谷彰告白!? 你是認真的嗎!? 」
幾天後,她找小自己一歲的朋友瑪麗亞商量,得到意料之中的反應。
滿臉通紅的由羅,忸忸怩怩地點頭。
瑪麗亞傻眼地嘆氣。
她似乎不打算否定由羅的戀情,不情不願地請由羅進自己房間。
「雖然我無法理解,但既然由羅學姐拜託,我也不能拒絕。而且總覺得不能放著學姐不管。」
瑪麗亞在由羅面前打電話,講完電話後,立刻起身說「走吧」。
「咦,去、去哪裡……?」
「美容院。不是說頭髮是女人的生命嗎?首先得處理一下頭髮。」
瑪麗亞對衣笠由羅的「改造」從早持續到晚。
太陽完全下山後。
化妝師看著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的成果,喃喃說道「完美」。
明亮的髮色,整齊的髮型,天生的可愛臉蛋化上自然的妝,假指甲塗上指甲油,向瑪麗亞借來的短裙氣球連身裙襯托出美麗肢體的魅力。
「是真理亞……」
鏡中映出的由羅——魔鏡啊魔鏡,魔鏡先生,這世上最美麗的人是——是她憧憬的真理亞。
「沒想到素材這麼好。老實說,我實在不認為有男人不會被這副模樣迷倒——學姐?」
「我、我是真理亞……真理亞說的話,是真的……原、原來,原來是這樣……奶奶不可能說謊……這世上最美麗……我、我,是真理亞……」
「由羅學姐?」
這一瞬間——她切換了。
「……我不是由羅。」
「咦?」
「真理亞。」
鏡子雄辯地顯示了這個答案。
「我是衣笠真理亞。」
名為愛的病,將她的全身改造為理想。
衣笠真理亞朝鏡子里的自己揮了揮手。
「我把信放進鞋櫃了……真的可以嗎?」
棒球校隊的吆喝聲回蕩的放學後,瑪麗亞不安地窺探真理亞的情形。
「嗯,不要緊。」
「那個……真理亞學姐,你是學姐對吧?」
同名的學妹以看著難以理解之物的眼神觀察真理亞。
「回家後我查了『幻想的朋友』……幻想的朋友是兒童時期會出現的幻想朋友,會覺得對方實際存在,也能和對方對話……書上說幻想的朋友會進入體內,引發人格交換……」
「嗯,就是這麼回事。」
親眼目睹由羅性格變得判若兩人,瑪麗亞似乎已經不再懷疑這是不是演技。
接受現實的瑪麗亞,戰戰兢兢地詢問以「由羅」姿態說話的「真理亞」。
「我們同名同姓,是巧合嗎?」
「或許是命運吧。」
真理亞可愛地眨了眨眼。
「有個偶然同名同姓的女生,有個偶然同名同姓的幻想朋友。偶然重疊了兩次,應該可以稱之為命運吧?」
「這是命運……嗎?簡直像是神彰的惡作劇。」
衣笠真理亞微笑,凝視由羅重要的「實際存在的朋友」。
「那孩子第一個幻想的朋友是我,那孩子第一個現實的朋友是你。」
她哀憐地說。
「如果是這樣,那孩子或許到了重新正視現實的時候。不知道是刻意還是偶然,帶來這個機會的是『桐谷彰』。這幾天,由羅的命運改變了。沒有人知道繩結會怎麼走。他坐在別人命運的中心,感覺像是被這種宿命綁得死死的。」
「那傢伙從以前就是個麻煩製造者。我敢說他因為女性問題鬧出的傷害事件,隨便都夠上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下,真理亞聽見了撼動五臟六腑的雷鳴。
「……瑪麗亞,你被雷打過嗎?」
「咦?啊,打雷嗎?不,這個嘛,怎麼可能呢?」
「是嗎?這樣才正常。可是,其中也有人被雷打到七次。以概率來說,是二十二億分之一。」
「這……這有可能嗎?」
「正常來說不可能。」
真理亞仰望烏雲密布的天空,就像在眺望潛藏著虛的深淵。
「可是,不正常就有可能。而在這個世界,不正常才是正常。」
真理亞微笑著將視線移到瑪麗亞身上。
「順便問一下,你覺得被雷打到七次的人,死因會是什麼?」
「這,呃,是被第七次的雷打到死掉嗎?畢竟被雷打到那麼多次,遲早會死——」
「是自殺。」
瑪麗亞張著嘴,不說話了。
真理亞面帶微笑,對這樣的她傳授答案。
「被雷打到七次的人,即使被七次雷打到,仍然活了下來。可是,他為了僅僅一次的單戀而苦惱……為了這小小的愛,殺了自己。」
「…………」
「不正常才是正常。」
這句自言自語被風吹散。
「愛……會殺人。」
校舍後頭傳來踩踏落葉的腳步聲。
瑪麗亞默默佇立,忽然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咦……為、為什麼……?」
瑪麗亞不知為何陷入混亂,慌張地朝聲音傳來的反方向跑走。
「那、那我走了。呃,那個,祝你武運昌隆。」
「嗯,再見。」
真理亞目送瑪麗亞跑走。
她傾聽心臟高亢的跳動聲,輕輕閉上眼睛,盼望表白的時刻來臨。
一秒,兩秒,三秒……腳步聲在背後停住。
被戀心支配的全身顫抖,高亢的心跳聲刻劃著昂揚。
緊張讓她口乾舌燥。
她吸一口氣,呼一口氣。
她下定決心,轉過身去——視線所向之處,站著一個無人不知的模範生。
「水無月……同學?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不會來。」
水無月結笑咪咪地說了。
「他不會來這裡。他要我傳話。」
她以悅耳的聲調與抑揚頓挫,對呆住的真理亞說:
「『男人之間只是漠不關心,女人之間卻是天生的敵人。』」
「……啥?」
「謝夫特。」
這個帶著大和撫子風範的美少女將黑髮撥到耳後,開始往前走。
「……你在表白前就被甩了。」
擦身而過之際,她悄悄在真理亞耳邊說了。
這句話化為意思,傳達到腦中的瞬間。
真理亞聽見某種東西啪一聲掉下來,景色開始天旋地轉,刺眼的聲響與光芒填滿視野。
混亂,混亂,混亂。
——魔鏡啊魔鏡,魔鏡魔鏡。
啪,啪,啪,每當巨響炸裂,視野就忽明忽暗。
——魔鏡啊魔鏡,魔鏡魔鏡。
最喜歡的祖母摸頭的觸感在腦海中重播,翻面的手鏡閃過腦海。
——魔鏡啊魔鏡,魔鏡魔鏡。
住院前,在家療養的祖母以悲傷難受的表情這麼說。
——對不起哦。
魔鏡啊魔鏡,魔鏡魔鏡,魔鏡魔鏡。
——對不起哦,由羅,對不起哦。
這世上最美的是,這世上最美的是,這世上最美的是。
——由羅明明這麼可愛。
真理亞心中的由羅慢慢睜開眼睛。
——奶奶沒辦法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祖母善良的愛深深刺進由羅心中,在這個瞬間發揮最大的效力——對不起哦——祖母相信的鏡子里映出的理想模樣,讓她產生一種盲信,認為「衣笠真理亞」不可能不討人喜歡,不可能失戀。
沒錯,這是衣笠由羅這名少女產生的愛的盲信。
是獻給唯一站在她這一邊的善良祖母——名為體現理想的愛。
由羅揮灑著妄信的愛意與盲信的愛情,引發自我矛盾,得出一個毫無邏輯可言的答案——
「對……對哦,我是由羅……」
人格因而對調。
「而……而且,彰大人不是神嗎……!對……對了,就是說啊,他實現了兩個願望……!」
從小時候就怠於與他人溝通的少女,一次也不曾被重要的人拒絕過。不曾與人結下友誼,不曾與人戀愛,不曾感受過兼愛。
沒有敬愛、惠愛,沒有信愛,也沒有深愛。
也不知道愛這種衝動,是多麼可怕,多麼令人恐懼。
也沒有透過與他人的交流,一步步掌握與他人相處的適當距離感。
愛帶著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
連這麼基本的事情,對她而言都像是遙遠彼方的幻影,無法掌握。
正因如此,她極為自然地走向了這個結果。
她錯認了愛情。
「就、就是說啊……我、我怎麼可以對彰大人懷抱戀心……愛上他的真理亞,不、不是在我來到這裡之前就『跑掉』了嗎……!」
「由羅!由羅,看著我!由羅!」
由羅抱著頭,在校內徘徊。
鏡子里的真理亞在呼喊,但由羅不可能看得見。
「對、對了……我、我來創造一個崇拜彰大人的地方……這、這麼一來,彰大人就會願意見我……就會願意稱讚我……!」
映在她雙眼中的——
「彰、彰大人……會、會稱讚我跟真理亞嗎……如、如果我為了彰大人努力,他會不會……再叫我的名字……」
只有被當成理想之神偶像化的,不會背叛自己的幻想中的彰。
「首、首先,得去找真理亞……那、那孩子,會懂我的……如果她不懂,就得說服她……」
「由、由羅,你要去哪裡?那邊不是你家的方向——不要!那孩子不是真理亞!」
披著從戲劇社偷來的黑髮的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向實際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瑪麗亞。
「由羅,求求你!不要!由羅、由羅!」
「啊,請等一下,學姐!我馬上開門!」
瑪麗亞打開門,露出笑容——
「一、一起把彰大人的教義傳向世界吧。」
然後被拖進了鏡子里。
「……被發現了啊。」
衣笠真理亞被水無月同學壓在下面,看著我。
「桐谷早就發現了嗎?」
「在看到後頸的痣之前,我完全沒意識到是同一個人」
衣笠猛地抬起頭,大聲叫道。
「桐谷!你還記得衣笠由羅這個名字吧!? 為什麼那天你沒有來!? 你不是讀了信嗎!? 」
我不能說。
「嗯,(第二天)讀了」
我不能說那天我翹課在家打遊戲。
「……終於想起來了。是那個時候的女人啊」
水無月同學小聲嘟囔著,放開了被她按住的衣笠。
「難得學妹的親切,被你浪費了……真可憐」
「誒?」
「鞋櫃,你看了就知道了吧?明有沒有來上學」
衣笠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難道……怎麼會……你沒有讀信嗎……?」
「不,我有不好的預感,所以努力讀了」
「我從垃圾箱里撿起來,把撕碎的信特意修復了!哥哥,我甚至去了你家!不是『你沒有來』!」
嗯,我的危機管理能力很強。雖然很麻煩,但至少會去他家。
「怎、怎麼回事?」
「如果要放信,就自己放」
水無月同學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你沒想過,把這件事交給強烈反對你和彰交往的學妹,會變成這樣嗎?」
衣笠真理亞站起身,踉蹌了幾步——撿起掉在地上的黑髮,瞬間切換成『衣笠由羅』的人格。
「我、我……因、因為,真理亞……我、我不知道她,來、來過家裡……!」
「冷靜點,由羅。先冷靜下來。你喜歡的點心,我買一百日圓以內的給你。」
她似乎聽不進去,抱著頭開始念念有詞。
「我知道了,我買一百五十日圓以內的給你。」
「哥哥,我想不是價格的問題。」
「OK,一美元。」
「也不是通貨的問題。」
「我、我被背叛了……我、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叛、叛徒……肅、肅清……肅清……!」
衣笠由羅以猛烈的氣勢沖了出去。
「哦——加油——!肅清吧肅清——!宰了她——!」
我送上聲援,終於從麻煩事中解脫,放下肩上的重擔。
「哥哥,不用追上去嗎?」
「無所謂吧,反正跟我無關。說起來,這次事件的起因,是瑪麗亞把由羅的信丟掉。自己的屁股自己擦,這是我的原則。反正遲早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她應該早就做好被殺的覺悟了吧。」
雖然失去衣笠由羅這個寄生對象很可惜,但還有水無月同學和妹妹這兩個庫存,所以沒問題。
「哦——這樣啊。哥哥覺得沒關係的話,對我來說也完全沒問題!我們快點回家,來個每天必做的親嘴晚餐吧?」
如果要和妹妹親嘴,我寧願和三角形垃圾桶深吻。
「嗯——可是,我總覺得有罪惡感。雖然把信丟進垃圾桶的是學妹瑪麗亞,但把信撕碎的是我。」
有罪惡感的人,可以笑嘻嘻地豎起大拇指嗎?
因為水無月豎起大拇指,害我挑戰了長達數小時的超高難度拼圖。
「淑蓮,給我回家的車錢。我被監禁,所以沒帶錢包。」
「好——當然。請收下我充滿愛意的一千圓。」
從妹妹手中接過千圓鈔票的我,正準備跟平常一樣把鈔票塞進褲子後方的口袋——卻突然停下手。
「…………」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千圓鈔票。
「哥哥?」
我。
使出全力沖了出去,追在由羅身後。
「彰同學?怎麼了?」
水無月同學理所當然地追了上來,與我並肩奔跑,開口詢問。
「呃,我想起有事要辦。」
「有事……是要去找衣笠由羅?還是去找小瑪麗亞?」
「是去找其他人。」
水無月同學歪著頭,似乎還想追問——我轉頭對同樣跑在旁邊的淑蓮說:
「淑蓮,派無人機飛過去。」
「嗯,我已經找到了。從那邊左轉應該比較快。」
我以猛烈的速度左轉。
我平常就在玩賭命的捉迷藏,對自己的運動能力有自信,應該凌駕於一般男高中生之上,但水無月同學她們卻能輕鬆跟上,讓我明白自己在緊要關頭會被抓住殺死,差點嚇到尿出來。
我雖然感到恐懼,還是確認了開始奔跑後經過的時間。
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應該很勉強吧。
我一語不發。
在街道上奔跑。
由羅拿著兇器,以充血的雙眼看著瑪麗亞。
「我明彰那麼相信你……!」
瑪麗亞眺望著顫抖的菜刀尖端,露出超然的微笑。
彷彿就是在等這一刻。
「我明彰那麼相信你……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背叛我……為什麼……!」
「因為學姐太可愛了。」
瑪麗亞面帶微笑,緩緩回答。
「我心想,搞不好告白會成功……這樣一來,學姐就會跟那個垃圾交往。只有這件事,我絕對無法容許。」
「這、這有什麼不對……你、你不是支持我嗎……我、我愛彰大人……如、如果告白成功,一切都會順利——」
「由羅學姐會變成怎樣?」
由羅的動作倏然停止。
眼前的學妹帶著淺笑重複。
「由羅學姐會變成怎樣?」
「…………」
「當時構成主人格的是衣笠真理亞。人格交換以實現理想的型態發生了。如果衣笠真理亞告白成功,由羅學姐就再也不會出現在表面了吧。因為理想會改寫成現實。不管是要跟那個垃圾交往還是怎樣,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雖然會覺得品味很差,但戀愛是自由意志,也不是只累積十幾年人生經驗的小丫頭可以高高在上地插嘴的問題。可是啊。」
瑪麗亞踏出一步,菜刀尖端抵住她的腹部。
「我的朋友是『由羅學姐』哦。」
「…………」
筆直地。
瑪麗亞只注視著由羅。
「雖然她陰沉、有溝通障礙、不諳世事、年紀一大把了還不知道怎麼化妝、就算約她出去玩也會不情不願、挑食嚴重、會逼別人吃蔬菜、每次看血腥電影都會講一堆多餘的冷知識,導致電影內容進不了腦袋、明明連算錢都不會,卻會像陪酒小姐一樣送牛郎一大堆高級品、老是帶著黑眼圈、臉色很差、讓人擔心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搖搖晃晃的、最喜歡解剖、舌頭不靈光、是個腦袋有毛病的異常者!」
瑪麗亞又踏出一步,一邊流淚一邊搖晃由羅的肩膀。
「但我的朋友,就是由羅學姐!」
就算刀尖劃破襯衫、割開薄皮、噴出血液。
瑪麗亞仍毫不在意地搖晃她。
「我才不管什麼理想!由羅學姐就是由羅學姐啊!為什麼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得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被奪走啊!不需要!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理想、盲信、命運,什麼的!對我來說!映照在魔法鏡上的!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子!」
瑪麗亞一邊哭泣,一邊拚命訴說。
「就是由羅學姐啊……!」
——由羅你非常可愛,一定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想起祖母的話,由羅眼中恢複了光彩。
「瑪、瑪麗亞……」
菜刀鏗啷一聲掉到地上。
由羅終於找到了。
透過這個拚死向她表達唯一一份友情的朋友,她終於得到了一直渴望的友情——對不起——由羅的動作戛然而止。
——對不起。
由羅聽見祖母的聲音,意識迅速消失。
「……不行。」
由羅披頭散髮,以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視瑪麗亞。
「奶奶……沒有變成騙子……騙子是不行的……不是真理亞……不是真理亞就不行……」
「由羅,學姐……」
她顫抖的雙手,慢慢放到瑪麗亞纖細的脖子上。
漸漸加重力道。
瑪麗亞發出「咕」的一聲,臉開始染成紅紫色。
她堅強地微笑,彷彿接受命運般閉上眼睛——
「魔鏡啊魔鏡,魔鏡魔鏡。」
聽見了說話聲。
「這世上最美的人是誰?」
由羅看著滿頭大汗的彰,雙手放鬆力道——
「是澀澤榮一。」
他笑了。
跑著,跑著,跑著。
我跟著淑蓮的引導,來到之前被衣笠騙來的一般住宅。
我擦著汗,用千元鈔票搧著自己的臉。
「瑪麗亞,你還活著嗎?我可是千鈞一髮救了你一命,你應該會幫我安排大量與澀澤榮一的會面吧?」
「……說、說起來,你以為是誰害的?」
躺在地上的瑪麗亞,用沙啞的聲音推卸責任。
心胸寬大的我當作沒聽見,為了速戰速決而張開雙手。
「由羅!我喜歡你!」
「假、假的彰大人……我、我要殺了你……!」
速戰速決(死)了。
由羅撿起菜刀,謹慎地掃視四周。
確認淑蓮和水無月同學不在後,她搖搖晃晃地將刀尖對準我。
「放心吧,王子只有一個。」
「…………」
「我突然想起有事,所以急忙趕來了。」
她的表情寫著「什麼事」。
我也想趕快把事情辦完回去……但水無月同學還沒傳信息給我,淑蓮那邊似乎也還沒準備好。
總之,先用我巧妙的話術爭取幾分鐘的時間吧。
我打開水無月同學給我的聯絡方式,傳信息給瑪麗亞。
『我來爭取時間,你趁機逃走。』
瑪麗亞看了屏幕一眼,凝視著我緩緩起身。
『知道了,我相信你。』
好了,這可是我擅長的場面,看我怎麼應付。
首先從閑聊開始,讓由羅冷靜——看到由羅以怒濤之勢衝過來,我立刻改變方針。
「由羅!後面後面!瑪麗亞要逃走了!」
「你這個垃圾!」
誰叫你要擅自相信我。
很遺憾,由羅似乎完全對瑪麗亞失去興趣。
看到由羅絲毫沒有放慢速度,我迅速趴下——藏在我背後的無人機猛然向前衝撞由羅的肩膀,彈到地上墜落,停止運轉。
「嗚……!」
由羅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哥哥,沒打中!』
淑蓮的叫聲從我胸前口袋傳出。
「看就知道了。準備好了嗎?」
『水無月學姐傳來情報了!事前準備已經完成,兩分鐘搞定!信息一傳過去就注意上空!用那個叫瑪麗亞的誘餌爭取兩分鐘!哥哥喜歡我哪一點!? 』
在極限狀態下,問這種無聊到極點的問題,就是我討厭的地方。
已經站起來的衣笠瞪著我。
「彰、彰大人不會做這種事……會、會救我……所、所以,那傢伙是假貨……假貨假貨假貨……!」
精心培育的明品牌,今天被判定為假貨,銷售中止。感謝各位的愛護。
我帶著慈愛,呼喚由羅。
「由羅,你還記得我們相遇的那一天嗎?」
我移動充血的眼睛,拚命對瑪麗亞打「快逃」的手勢。
瑪麗亞搖搖晃晃地逃離現場。
「那時候,我看到你,覺得這就是命運。」
我放掉不咬餌的誘餌,看著開始助跑的由羅,拚命思考爭取時間的方法——看到從後面跑向由羅的瑪麗亞,我往前踏出一步。
「由羅學姐!再一次!我們再好好談一次!」
由羅轉過頭,反射性地刺出刀子——我推開瑪麗亞,擋在兩人中間,抓住由羅的雙手,阻止她刺出刀子。
「你、你這笨蛋……稍微看一下狀況再行動啊,蠢蛋……!」
「桐、桐谷彰……你、你為什麼……?」
「是弔橋效應。」
看到我流著汗微笑,由羅緩緩睜大眼睛。
「你記得吧?」
確認她放鬆力道後,我準備奪走刀子——但由羅開始發揮不像女高中生的臂力,把我壓在下面。
「也、也就是說,你一開始先提出把瑪麗亞當誘餌,之後又救她一命,藉此賺取瑪麗亞的好感……果、果然是假貨……彰、彰大人明明會平等地傾注愛意……!」
哎呀,我選錯選項了!?
我跪在地上,被她騎在身上。
我在被壓倒的狀態下仰躺,刀尖緩緩逼近我的臉。
「…………」
臨場感!臨場感好強!我感受到真實感我感受到真實感!
因為太緊張而一臉嚴肅的我,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輕聲說道:
「由羅,至少在最後,把我的心奪走吧。」
假哭專家的我流下尊貴的淚水,向她傾訴。
「拜託你……由羅……!」
她輕易地被我打動了嗎?
由羅甩開我的手,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將刀尖刺向我的左胸——喀鏘一聲,刀尖滑開,缺角的刀尖掉落地面。
由羅瞠目結舌,視線前方是從我左胸的洞里露出的手機。
這個瞬間——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機震動了。
「注意上空。」
影子落下。
由羅猛然抬頭仰望天空。
淑蓮的無人飛行機2號將運送過來的委託物丟到我手上——我抓住它,翻過來,朝由羅遞出。
「魔鏡啊魔鏡,魔鏡魔鏡。」
那是宛如古董的手鏡。
「世界上最美麗的是——」
由羅凝視著充滿回憶的物品,鏡中映出——
「誰?」
年幼時的骯髒自己。
她顫抖著。
由羅站起身,看著鏡中的自己,搖了搖頭。
噁心的膚色、眼睛下方的深沉黑眼圈、遮住上半張臉的蓬亂頭髮、不太勻稱的體型……沒錯,那正是她坐在祖母腿上時,自己過去的模樣。
「騙、騙人……不、不可能……為、為什麼……因、因為……奶、奶奶還在的時候,我、我非常漂亮、可、可愛……所、所以,奶奶會讓我照鏡子……那、那就是,我的理想……」
「人類會擅自創造出理想。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就連記憶,也會為了前後一致而竄改。」
我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塵,低聲說:
「那東西是水無月同學在你家搜索時找到的『你八歲時的照片』。雖然我把它數字化,映在手鏡的液晶屏幕上,不過那確實是你的奶奶認為這世上最美的東西。」
「騙、騙人!」
「是不是騙人,你自己最清楚。」
無法否定復甦的回憶,由羅當場跪下。
「那、那麼,我……我……到底……」
「是由羅學姐哦。」
終於找到用處的瑪麗亞走向由羅。
「從一開始……就一直……一直……」
瑪麗亞哭著抱住由羅。
「由羅學姐,是由羅學姐哦……!」
顫抖的雙手。
牢牢地回抱住瑪麗亞。
「瑪、瑪麗亞……對、對不起……對不起……!瑪麗亞……!」
「沒關係……由羅學姐……!」
在嚎啕大哭的兩人面前,我光明正大地挖鼻屎。
好想快點回家,能不能用一點五倍速結束啊。
「桐、桐谷彰。」
賺人熱淚的擁抱場景結束了嗎?
瑪麗亞用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龐詢問我。
「你、你……知道由羅學姐的外婆……的事嗎……?」
「因為被監禁的期間很閑啊。調查寄生對象的身邊情況是小白臉的義務。藏在地板下的手鏡一塵不染的『白雪公主』,當然會讓人覺得隱藏著什麼故事吧。由羅的外婆個性一絲不苟,有寫日記的習慣,真是幫了我大忙。」
總算停止哭泣的由羅,一邊吸著鼻涕一邊抬頭看我。
「彰、彰同學,我、我們想單獨談談……」
「費用,五百圓。」
跟在由羅身後,來到冷清的住宅區街道上,拿下黑髮的她以真理亞的身份微笑。
「我想跟桐穀道別。」
「你要消失了?」
真理亞點頭。
「從我的病嬌感應器沒有反應看來……你跟由羅是不同人吧?」
「是啊。」
「既然這樣,你不用消失也沒關係吧?總覺得有種吃虧的感覺。」
「你都沒有同理心嗎?」
她呵呵笑了笑後——
幻想女友用認真的表情注視著我。
「那孩子需要重新面對現實。所以,我跟瑪麗亞合作,跟她交換身份,試圖自導自演得到你的心。因為我知道只要戴上假髮,就能切換人格。」
「你以為只要得到我的愛,由羅就會恢複原狀嗎?為此,你讓瑪麗亞打扮成由羅的樣子,假裝成兩個人,自導自演得到我的心後,打算讓由羅變回真理亞。只要你消失並拿下黑髮,就只剩我愛上的那個她嗎?」
「沒錯。但是失敗了呢。」
糖果與鞭子——真理亞是糖果,由羅是鞭子嗎?
她似乎打算用由羅的恐懼將我逼入絕境,再用真理亞的溫柔得到我。
「在桐谷的鞋櫃里放頭髮和指甲也是計畫的一環。那頭黑髮是假髮,用假指甲掩飾指甲的長度。」
「那麼,你的目的不是監禁我——」
「而是取回由羅的心。」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真理亞笑得十分暢快。
「如今這個目的已經達成,我不再需要幻想的朋友了。因為我已經有了現實中的朋友。」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憂鬱。
那笑容快活得令人想到萬里無雲的晴天。
「我說啊。」
「什麼事?」
「只要我接受你的心意,你不就可以不用消失了嗎?這樣一來,對由羅而言,你就不可或缺了。」
「可是,這樣一來,桐谷就得同時應付由羅和真理亞兩個人——」
「我是神燈魔人。」
真理亞震驚地睜大眼睛。
「你的願望——我再幫你實現一個。」
她的驚愕慢慢轉為苦笑。
「你說有事,就是這件事?都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哪管是幾年前,我管不著。根據小白臉的守則,我欠的債會還,約定也不會違背。兩個願望已經實現了由羅的願望,剩下的一個應該是你的吧。來,你要怎麼辦?趕快說出你的願望。」
真理亞猶豫了幾秒鐘後,用帶著追憶的眼神朝向我。
「她啊,喜歡吃蛋包飯。」
「是嗎?」
「她每次吃蛋包飯,都會把番茄醬沾在臉頰上……我一提醒,她就會慌慌張張地用衣服下擺去擦,弄得更糟。番茄醬也是紅色,所以她才會喜歡紅色吧。」
「也許吧。」
「我們一直在一起,所以想了很多兩個人一起玩的方法。你也知道,我雖然看得見,但摸不到,所以由羅就會把手伸向映在奶奶鏡子上的我,玩一些手指遊戲。」
「感覺會玩到膩。」
「不過,她皮膚很敏感,不太能出門,所以我們講了好多話。她不是發音不清楚嗎?可是她很喜歡說話,所以不知不覺間,我變得很會聽人說話。」
「很會聽人說話會受歡迎哦。」
「啊哈哈,真是的,我看著她,就覺得好擔心。每次有什麼事,她都會喊著『真理亞、真理亞~~』跑過來,我對她很寵,所以她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可是,總覺得這樣也挺開心的。然後啊,她……」
忽然間。
真理亞不再說話,直視著我。
她的眼神中,帶著人類這種生物所能擁有的最寶貴的事物。
和衣笠真理亞這個存在一樣——「愛」這種不存在的幻想。
所以——
不存在的她,喃喃說出不存在的願望。
「讓她幸福。」
她顯得非常幸福。
「桐谷,你很差勁。」
她珍惜著和由羅之間的回憶。
「可是,她對你的愛——是最棒的。」
她選擇友愛,祈求消失。
這句話說完,她的表情忽然消失。
由羅失去意識倒下,抱住她的我,知道真理亞的重量消失了。
「……給我找麻煩。」
我喃喃自語,仰望蔚藍的天空。
「如果你不許願——」
我從褲子後口袋抽出千圓鈔,輕輕放到風中。
「我早知道把願望分成兩個就好了。」
我獻給清澈天空的千圓鈔——輕飄飄地飛走了。
「哦,是瑪麗亞啊?嗯,嗯……是嗎?順利成功啦?嗯,我知道。不用謝我。我做的,也就只是透過其他老師,把假的住址告訴水無月而已。看來事情順利解決,真是太好了。什麼?把那個老師弄成了明教的信徒?」
融入鄉間風景的老舊墓園。
一名穿套裝的女性一手拿著智能手機在通話。
「也是啦,畢竟我指示過要隱瞞我的存在……這也沒辦法吧。之後你去解開誤會。雖然我不覺得桐谷或水無月會把事情傳開,但還是小心為上。咦?不想跟桐谷說話?竟然說到這個地步,你被他怎麼了?」
掛斷電話後,女性點起香煙。
她將煙吸進肺里——忽然想起似的面向墓碑,把智能手機湊到耳邊。
「不用擔心,我會照看桐谷彰,而且是在比你想像中更近的地方。嗯,不用擔心,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她滿意地笑了笑,隨手收起智能手機。
她一臉慵懶的表情,叼著香煙仰望天空。
「桐谷。」
她用搖曳的煙代替線香——被人們敬稱為「雲谷老師」的她,茫然看著天上的碎雲。
「你會選擇什麼樣的未來呢?」
她吐出的煙霧在空中徘徊了一會兒……無聲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