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2 · 八重山吹機關 千萬丈塔踏破錄 1
一
特務機關〈八重山吹〉——通稱八重山吹機關的八重術師們的一天,通常始於午後。
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生性懶惰。畢竟,無論是在千萬丈塔舉行的踏破儀式,還是隨之而來的破龍儀式,每天都必定在午夜舉行。確切地說,是在深夜零點到兩點之間的「虛之刻」。
在那之後,他們要從帝都的儀式場返回位於皇京的總部,進行凈身儀式、開報告會,有時還要接受治療或是挨訓。等折騰完這一切,終於能夠回家時,自然已經到了黎明。如此一來,黎明時分入睡,午後起床也是理所應當的。順帶一提,在「虛之刻」到來之前,還有作戰概要說明、凈身儀式、撰寫前一天的儀式報告書,接著挨之前沒訓完的那頓訓的後續等等事情等著他們。因此,在白天到夜晚的時間裡,他們也絕對算不上清閑。
在這種情況下,能在午後準時起床,一小時內整理好儀容並吃完早飯的天茜,在八重術師里算得上相當認真的類型了。
「多謝款待。」
在供兩人生活來說過於寬敞的宅邸中,天茜於自室中將碗筷放回和式餐盤上。對著低頭行禮、準備撤走餐具的近侍少女,天茜一如既往地問道。
眼睛半眯。
「今天、碧燈他…」
近侍少女夏雪面帶柔和的苦笑回應道。
「今天也,一如既往。」
果然嗎。
天茜嘆了口氣,站起身。
他離開方才享用早飯的西側起居間,穿過捲起的水晶簾,一路走到主屋的寢殿。這間檜木地板的房間十分寬敞,縱然擺放著床榻等一應陳設,空蕩蕩的地方卻依舊佔了絕大半。天茜腳步不停,快步自其中穿行而過。
唰——!的的一聲。天茜一把拉開了隔間的紙拉門。
果不其然,位於正屋東側,碧燈的卧室里。
「……嗯啊、」
今天碧燈也一如既往縮在床上,整個人裹在被子里,一臉幸福地打著呼鼾。
重申一遍,現在是白天。對於八重術師來說,正是起床時間。
而且,雖然踏破儀式在午夜,但在這之前他們也絕非閑著——也就是說,今天他們等會兒還得去位於御所的機關本部出勤,著手撰寫報告書之類的。
這傢伙倒好。
天茜眼神沉了下來。
他快步走向那因鬧鐘功能而點亮,被陽光再現燈照得通亮的床邊。
「給我起床。」
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一腳把自己的搭檔給踹下了床。
每天都會睡懶覺的碧燈今天也和往常一樣,把廚娘準備好的炒雞蛋、碎雞肉、合成明太子、切碎的鹹菜,以及溫度適中的味噌湯,一股腦全澆在白飯上,狼吞虎咽了下去。
去往御所的路上,碧燈把屋形牛車趕得飛快,可即便到了地方,他的心情也不見好轉。
「我每天早上都在想啊,天茜。你就不能用稍微溫柔一點的方式叫我起床嗎?直接用踹的,現在又不是在儀式中,我可沒有開啟痛覺阻斷啊!」
在御所,無論多高的官,原則上都得步行。在石板路上,碧燈一邊走一邊嘟囔著表達不滿。他戴著八重山吹花鈿模樣的發簪,身上的武官直衣由內到外,依次疊穿著單衣、衵衣與闕腋袍。㊟
(註:直衣是日本平安時代以後天皇和貴族的日常服裝。單衣是日本平安時代貴族貼身穿著的單層內衣,不加襯裡,是正式裝束最內層的衣物。衵衣則是穿在單衣之外的內衣,兼具保暖與禮儀功能。闕腋袍源自中國唐代服制的一種袍服,兩腋開衩,便於活動,日本奈良、平安時期多用於文武官員禮服。)
「還不是怪過了這麼久都改不掉賴床毛病的你。況且,就算用溫柔的方式叫你,你也起不來吧。」
今天也不例外,天茜毫不留情地予以回絕。
天茜頭上的八重山吹花鈿以及身上的武官直衣和碧燈是一模一樣的款式,然而兩人的氣質卻截然不同。這是因為他們雖是雙胞胎,卻是異卵雙生,性格完全相反。碧燈活潑頑皮,天茜沉著冷靜。
「你憑什麼說得這麼絕對?」
「因為我早就試過了。之前有次松鷺她哭喪著臉來找我,說『不管怎麼呼喚、怎麼搖晃,少爺都醒不過來』,自那之後我就決定由我親自來負責叫醒你了」
松鷺是伺候碧燈的近侍少女。碧燈「哎呀」一聲,仰天長嘆:
「那還真是對不住她了。松鷺那丫頭本來就愛哭,那時候估計是真的急哭了吧。」
「對我你也該心存愧疚,每天早上都讓我費這麼大勁。」
「才不要。天天早上都拿腳踹我。」
兩人不約而同地鼓起了臉頰,瞪了對方一眼。他們每天都像這樣一路鬥嘴一路出勤,就連負責打掃的人型使役都看習慣了,一臉慈祥地目送著他們,心中暗道:「啊,今天兩位也一如既往地要好呢。」
過了正午的此刻,本該是繁忙的御所稍顯悠閑的時光。然而,此時卻既看不到駐足欣賞初夏之櫻的官員,也見不到從繁重公務中忙裡偷閒的公卿,碧燈不禁有些納悶地環顧四周。
「……話說。怎麼我總感覺今天大家情緒都緊繃繃的?」
天茜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早預料到會這樣。
「早發過通知了,你因為睡懶覺壓根沒看吧。」
「發生什麼了?」
「自己去查。廣報院發過官方公告了」
天茜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附近,示意碧燈接入電子情報界Web Network。御所內部構建了專用的防壁強化情報界Security Net,與其他情報界連接的行為會被強制切斷。話雖如此,廣報院的網站,以及碧燈自己的官方個人郵箱,自然是可以正常訪問接受信息的。
然而,碧燈厚著臉皮說道:
「我沒有註冊那個網站啊。去搜太麻煩了,你直接告訴我嘛。」
真是的。天茜嘆了口氣。
他就是不想親口解釋——沒有人想在剛睡醒的時候看到這種通知,連口頭複述都不想。才讓碧燈自己去查的。
「今天凌晨,戰狼帝國塞普頓科里斯在討滅七墮時失敗而淪陷。〈超大型冬眠庫B•D•F〉已確認其國土消滅。不僅如此,根據預言,吞噬了塞普頓科里斯的七墮下一個即將現身的地方,正是我們國家。」
坐擁整個戰狼大陸的帝國——塞普頓科里斯•薩凱爾。
在一夜之間亡國了。
整個國家,連同整片大陸,都被七墮吞噬而消滅殆盡。
碧燈一時間啞口無言。
「………………那個,天茜。愚人節可是在兩個月前啊?」
「你是在質疑〈冬眠庫B•D•F〉的觀測教授professor•radar嗎?」
「那倒不是,這代冰箱的觀測教授在觀測和預言上確實從未失手過,可是……」
碧燈一臉嫌棄地嘆了口氣,也顧不上梳好的頭髮,用力抓了抓腦袋。
隨意插著的花險些掉下來,他又默默地、粗魯地重新插了回去。
「雖然在之前的虛擬現實交流會上,聽塞普頓的人提起過他們的踏破機關處境艱難。但自我們就任以來,這已經是第二個被滅亡的國家了吧。各國討伐七墮的難度,真的已經變得這麼高了嗎?」
包含極東島國,也就是這裡——「八千穗國」在內。
所有國家目前,或者說從九百年前開始,就面臨著共同的危機。
即世界的毀滅。以及作為世界毀滅一環的敵性靈異存在「七墮」。
九百年前,伴隨著第一個七墮的出現,除各國沿海以外的海洋全部消失。陸地上也沿著國境線出現了隔絕空間的「牆壁」。自此,每逢夜幕降臨,七墮便會從已然消逝的海洋、從那面隔絕空間的牆壁彼端大舉進攻。迎擊失敗的國家最終會連同國土一起被消滅,而倖存下來的少數國家則在日夜迎擊、討伐七墮的同時舉行避免世界滅亡的靈術儀式。
那便是每晚舉行的『踏破儀式』。在八千穗國是由八重山吹機關負責,而在其他國家也由類似的踏破機關——例如南極大陸的〈超大型冬眠庫B•D•F〉等——專門執行這項巨大的靈術。
「別把世界最高水平的研究者集團叫做冰箱。……塞普頓科里斯和其他國家一樣,與七墮持續作戰了九百年。各國的國力,尤其是術師戰力的消耗都極其劇烈。就連我們國家,不久前甚至還淪落到要把八重術師派去守衛國境的地步。」
能夠對抗『七墮』的,只有生來便擁有靈能的「二華」,而在他們之中,進入國家機關並持續鑽研的人才能被稱為「術師」。強悍到足以承受『破龍儀式』的精銳術師,在任何國家都屈指可數。
若是要面對毀滅了塞普頓科里斯的「超級」個體——通過吞噬生物之死來成長的七墮,在吞噬了大國首都人口後化作龐大無比的毀滅化身——即便是踏破機關的精銳術師們,在沒有充分的事前準備下也絕無勝算。
對於本就消耗巨大的塞普頓科里斯的踏破機關而言,當時能做到的也只有拖延些許時間罷了。
「據說他們最後的聯絡是,〈千萬丈塔〉〈鏡〉的撤離工作已經完成。剩下的,就拜託你們了。」
「…………」
碧燈默默垂下眼帘。
「苦苦堅守了九百年,最後卻踏破失敗,只能向我們這種外邦國家託付後事。……他們一定很不甘心吧。」
碧燈討厭這種沉重的氣氛。他驅散了自己流露出的哀悼之意,努力用若無其事的語調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超級個體啊。已經很久沒出現過這種規模的傢伙了吧?」
「這個國家的話,得追溯到四百年前的〈野邊墨染〉了吧。據說當時除了八重山吹機關,就連其他靈術機關,以及笹竹大人手下所有還能出戰的殘存機體都被悉數派往戰場。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國家依然被逼到了瀕臨滅國的絕境。」
「唔啊……」
八重山吹機關本就是專門負責破龍與踏破儀式的機構,暫且不提。可其他靈術機關還肩負著國境與國內的靈性防衛職責,不可能把全部術師都投入那場戰鬥。即便如此,當時動員起來的戰力規模也已經相當驚人了。
碧燈終於意識到了:
「所以是說,和那個〈野邊墨染〉同等規格的超級個體,下一個出現的地方——是這個國家?」
「我剛才不就這麼說的嗎?」
碧燈思考了幾秒鐘。
準確地說,他是在腦海中思考如何逃避這個他實在不想承認的結論,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那不完蛋了?」
天茜扶住了額頭。總算反應過來了嗎。
「所以大家才這麼神經緊繃啊。」
「塞普頓科里斯的超級個體,將以與玄朔四九七年出現的超級個體相同的識別名〈野邊墨染〉來稱呼。」
在八重山吹機關本部的寢殿里。破龍方的局長——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女性術師,名叫琉璃揚羽。正對著碧燈等八重術師全員訓話。
「目前,〈冬眠庫B•D•F〉已在孔雀洋上空展開封印結界,對〈野邊墨染〉進行了拘束。為了為我國的迎擊爭取準備時間,各國踏破機關正抽調人員維持結界。」
「——畢竟如果繼塞普頓之後,連我們八千穗國也淪陷的話,接下來就該是各國術師傾巢而出的最終決戰了。」
「其他國家也有同等水平的術師,贏肯定是能贏……但淪為戰場的國家絕對會淪陷吧。」
天茜低聲回應了碧燈的喃喃自語。
在踏破儀式和應對七墮的立場上,所有國家都拋棄了歷史恩怨,保持著極其緊密的合作關係。
因為未能被討伐、進而毀滅了某個國家的七墮並不會就此消滅,而是會出現在另一個國家。——並且每吞噬一個國家的死亡,七墮的力量就會成倍暴漲。
「拘束極限時間是十四天,因此我國對〈野邊墨染〉的迎擊,將在十二天後的六月十六日進行。本次討伐任務,〈八重山吹〉全體八重術師作為預備戰力待機,而迎擊戰的主力,則由長官•茨宮殿下親自出陣。」
碧燈雖然早料到會是這樣,但還是沒忍住呻吟出聲。
八重山吹機關長官•茨宮殿下,正如其宮號所示,是一位皇族。但老實講,這傢伙就是個怪物。據說在六年前靈峰•不盡山大噴發時,為了爭取居民疏散的時間,他曾用『禁咒』生生將山體滑坡產生的衝擊波、席捲山麓的大規模火山碎屑,以及無數傾瀉而下的火山彈等等自然暴虐之威全部阻擋了下來。㊟
(註:當天皇子孫成年、結婚或因其他原因需要獨立出去,建立新的家庭時,這個新的皇室分家便會被稱為宮家,而天皇賜予這個新分支的名稱則是宮號。)
強大到那種境界,僅僅是離開皇京結界都會對周圍造成巨大的破壞——當年的那發『禁咒』,是他在明知效率低下的情況下,仍在皇京隔空施展的靈術——因此,這是一位能不驚動就盡量不要驚動的尊神
然而,現在的危機居然已經到了必須讓這位怪物殿下親自出陣的地步。
「此外,自塞普頓科里斯消滅及〈野邊墨染〉襲來的消息公布以來,國內的反政府勢力開始活躍。因此,作為迎擊〈墨染〉準備工作的一環,八重山吹機關將對這些叛徒進行處置。……首先要應對的,便是預告將於今晚發動的『帝都七墮召喚恐怖襲擊』。」
碧燈、天茜以及在場的所有八重術師頓時面色一沉。有人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詞:
「——『墮龍講』。」
「沒錯。這群信奉墮龍蜥蜴的逆賊,前幾年趁著不盡山噴發時召喚七墮,如今又企圖利用七墮來干擾〈野邊墨染〉的迎擊戰。」
墮龍講——對將七墮奉為舊秩序的破壞者以及新世界之神的結社總稱。
其中既有字面意義上將七墮作為神明崇拜的宗教結社,也有將其作為革命象徵的政治結社。但它們大多都是不惜進行殺人等犯罪活動的兇惡恐怖組織。或是為了讓神明顯現、或是為了獲得顛覆政府的兵器,它們曾屢次嘗試召喚七墮。
「絕不能重蹈六年前的覆轍。更何況此次正值超級個體迎擊作戰在即、國家生死存亡的關頭,絕不容許這些蜥賊有一絲一毫的暴舉。御前會議已決定編成『蜥賊征伐使』。——我們〈八重山吹〉將作為征伐使的一翼,對帝都的墮龍講進行全方位掃蕩。」
「……說雖如此,但從六年前開始,對墮龍講的搜捕就已經加強了。現在大張旗鼓地冠上掃蕩的名號,其實也就是去收個尾吧。」
今日帝都的協助反恐行動,是來自其他機關的請求。碧燈一邊說著,一邊與並肩而行的天茜由北向南穿過御所外廷,前往其他機關人員的待命地點。天茜用餘光瞥了他一眼。
「只是收尾的殲滅作戰的話,戰鬥特化的八重術師也不是派不上用場,說白了就是時隔六年的復仇戰吧。」
「別隨便殺人哦。……不過,在六年前的〈絞染九月〉中,這幫墮龍講成員蜥蜴不應該已經被一網打盡了么。沒想到這群傢伙陰魂不散,又冒出來這麼多。」
六年前,以帝都的七墮召喚恐怖襲擊為契機,朝廷投入了包括國軍在內的龐大軍力。不僅是帝都,全國範圍內的墮龍講都被斬草除根。
當時的八重山吹機關也參與了帝都的征伐,並揮下了肅清的利刃。那是對恐怖襲擊導致破龍儀式場遭到襲擊——對同為八重術師的同伴遇害所展開的報復。
那一連串的征伐被冠以〈返血之斑〉的惡名,連毫無干係的平民百姓也聞之色變。
「正因為都是些新勢力……和當年被肅清的那些人不是同一批,所以才不知道害怕吧。據說在〈絞染〉中,大部分蜥賊不是被當場處決,就是被關進了永久禁牢。」
「僅僅過了六年,就把『九重機關』的恐怖之處給忘得個一乾二淨了嗎?」
碧燈無奈地嘆了口氣。人們總是這樣,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次說是和衛門府協同作戰,也就是說要讓我們再去干衛士干不來的殲滅蜥賊的活兒吧。……不過說起來,讓衛士進入御所,好像也是幾十年來頭一遭吧?」
八千穗國的首都•千櫻京,分為皇族與貴族居住的北方皇京,以及平民生活的南方帝都。左右衛門府是管轄整個帝都的警察機構。其本部並非設在皇京,而是位於帝都,底層的衛士基本上不被允許進入御所。
而且因為協同作戰的決定下達得極為倉促,以至於來不及簽發允許衛士進入機密等級較高的八重山吹機關本部的入場代碼。於是衛士們現在只能在機密等級較低的宴會殿舍「琉璃殿」待命。碧燈他們這些八重術師才不得不徒步穿過寬闊無比、官廳林立的外廷,走到南端的琉璃殿去。
順帶一提,雖然存在所謂的遠距離轉移靈術,但在原則上只能步行的御所內,自然是嚴禁隨意使用的。
「……上一次准許衛士進入,我還真不知道。」
「不是,天茜,我也沒覺得你知道……」
要是連這種事都知道,那就有點嚇人了。
碧燈翻了個白眼,看著自己這個平日里雖然聰明冷靜,卻偶爾會冒出些奇妙想法的雙胞胎哥哥——沒錯,雖然他很不情願承認,但天茜確實是哥哥,儘管他一百個不想承認。
天茜完全沒有理會雙胞胎弟弟那微妙的糾結,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不過,正如你所說,大概有幾十年了吧。式部省•情報司的人員,因為誰都沒有簽發過琉璃殿以外入場代碼的經驗,現在正慌忙到處翻找操作手冊呢。」
「也就是說,壓根就沒考慮過會有允許他們進來的一天吧。」
左右衛門府的職責是負責帝都——也就是皇京「外部」的警衛。所屬人員也幾乎都不是皇京出身,而是被貶到帝都的底層、旁系貴族官僚家庭的子弟。
皇京從來沒打算讓這些「落魄之人」再次踏入其中。
「……是這麼回事啊。」「就是這麼回事。」
碧燈微微撇了撇嘴。雖然他自己也沒立場說三道四,但這種感覺並不讓人愉快。
琉璃殿在外廷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宏偉建築。寬敞的主殿到外廊大廳被細細隔成了一個個小隔間。透過屏風障子的光學與聲音雙重衰減電磁屏障,可以隱約看到衛士們的身影,他們正帶著新奇的目光環顧著這座恐怕是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的御所殿宇內部。
「在哪兒來著?」
「『檜垣與夕顏』圖案的屏風。」
「啊、那個啊。」
碧燈因為沒記住接頭的標記而隨口問道,對於這種程度粗心,天茜也懶得吐槽了。……然而,看到碧燈打算毫無顧忌地穿過電磁屏障,天茜到底還是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領。
「這兒可不是本部的辦公室!進去前好歹拍打摺扇傳個聲啊!」「糟。」㊟
(註:在古代日本,在進入有屏風、帷幕遮擋的隔間時,通常會用摺扇拍打手掌,或者快速開合扇子發出清脆的聲音,以此來告知裡面的人有人拜訪。)
碧燈暗叫不好,但為時已晚。他的身體已經有一半探進了隔間,裡面的衛士也驚得從西式長椅上站了起來。
事已至此,總不能退出去重新通報姓名,碧燈只能尷尬地走了進去,天茜嘆了口氣,也跟了進去。
衛士似乎也處於極度緊張之中,並沒有注意到兩人的失禮。她身穿明黃色的武官袍,腰後插著一把防身用的打刀。耳朵上方高高紮起一縷頭髮,其餘的則披散在少女特有的纖細肩膀上。
「八重術師大人!——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少女衛士頭上貼著白色的卯之花花鈿髮飾,是右衛門府的人。那身黃色的位袍是無官位的通用色,顯而易見是個新人。她對著天茜和碧燈猛地低頭行禮。
「我是右衛門府•輕裝機動隊的祭花。這位是我的根付pika•pika。」
她手忙腳亂地把那隻頂在腦袋上、只有蜜柑大小的圓滾滾小鳥——喜鵲型的根付拿了下來。「請多關照。」——pika•pika與慌張的主人形成鮮明對比,用沉穩優雅的姿態,整個身體向前傾斜,行了個禮。
祭花因為太過緊張,那張可愛的臉蛋綳得緊緊的。
「能和皇京的術師大人一同作戰,真是太榮幸了。我會努力的!」
碧燈見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大人』就不必啦,也不用說敬語。我們對帝都的地形和情況都不太熟,接下來少不了要讓你多費心,該努力的是我們才對。」
而天茜則注意到了。
她是昨晚、夜裡的。
「你昨晚,是不是在破龍儀式場的結界外面負責警備?」
祭花的臉龐瞬間亮了起來,隨後又神色莊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您當時交付了我一個髮飾。我現在正託人全力尋找失主。既然有這樣的遺物,就一定會有失蹤登記……她的家人現在一定也還在拚命尋找著她。」
七墮不僅會出現在每晚的破龍儀式中,它們還會在任何角落、任何時間毫無徵兆地突現於國土全境,將人類或野獸吞噬殆盡後便消失無蹤。
更準確地說,是那些散布在各處、不斷殺戮并吞噬死者以求不斷壯大的七墮個體群中,成功成長蛻變為成體的個體,最終會出現在破龍儀式場上。昨晚的那隻巨鯊在抵達儀式場之前,便已經吞食了無數的鳥獸與平民,而天茜回收的那枚髮飾,其主人正是受害者之一。
被七墮吞噬的人,通常連屍骨都不會留下。因此,倖存的家人們一開始只能將其作為失蹤人員,苦苦搜尋著那道消失的身影。
帶著最後一絲微茫的希望,堅信著孩子沒有被七墮吃掉,還平安地活在某個地方。
正因如此,自己的所作所為,或許只是殘酷地將孩子的死訊推到父母面前、無情地粉碎遺族最後的希望。
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一點的天茜,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懊悔之情。
「所以,我一定會送到的。哪怕只有髮飾能送回去,對她的家人來說也一定會是種救贖。畢竟,術師大人您為他們做了這麼一件了不起的事啊。」
少女衛士說出了與天茜想法截然相反的話語。
祭花那雙深邃的大眼睛沒有回應天茜猛然投來的視線。
她強忍著痛苦垂下眼帘,眼中隱隱蒙上了一層淚水。
「聽說皇京因為有結界保護,七墮不會出現,所以皇京的術師大人們可能並不了解。那些被七墮吞噬了家人的普通人,是一輩子都無法解脫的。」
無法從失去至親的悲傷中,或者說無法從失去至親這一事實中解脫。
「因為,連遺體都沒有。甚至無法確認是不是被七墮所殺。只能年復一年地尋找、等待他們歸來。哪怕被宣告推定死於七墮,也總是覺得是不是哪裡搞錯了,怎麼也無法放棄……既無法在他們死後立刻舉行悼念,也無法將骨灰撒向御山。甚至連供奉鮮花和美酒都做不到。」
她緊咬嘴唇,濕潤的雙眸里充滿了痛苦與懊悔。
她所訴說的這些,究竟是誰的痛苦、誰的懊悔——又是誰曾經歷過的喪親之痛呢?
在天茜無言的注視下,祭花斷斷續續地傾訴著。正因為她自己也背負著這樣的喪親之痛,至今仍被其囚禁、被傷口的劇痛所折磨,才能說出這番話。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明白那一抹微弱的救贖存在。
「在至親遭到七墮襲擊時無能為力,在至親死後也什麼都做不了。永遠沒有盡頭。只能一直悲傷著,一直痛苦著。所以——」
就算是作為遺物,只要這個髮飾能夠送回去。
只要有這一件遺物,她的家人們就能弔唁她,能去做些什麼。
「對遺族來說,這真的會是極大的、極大的救贖。……謝謝您。也代表我個人向您致謝。」
謝謝您,救了我們。
祭花深深地低下頭,再次抬起頭時,眼中雖仍帶著傷痛,卻透露出一種堅毅凜然的神色。
這道強烈的目光彷彿在告訴天茜,一味沉溺於懊悔之中是錯誤的。
「那麼,……多少還是有些意義的,對吧?」
雖然沒能救下他的性命,但如果多少能成為其遺族一絲慰藉的話。
聽到天茜的回應,祭花微微一笑。
「是的。能把這些心聲好好地傳達給您,還能和您這樣溫柔的人搭檔。」
接著,祭花突然倒吸了一口氣。
「非常抱歉!竟對皇京的術師大人說這些,實屬失禮至極!」
「沒關係。就像碧燈剛才說的那樣,不用對我們用敬語。我們年紀應該差不了多少。」
「我今年剛元服,十六歲。」㊟
(註:元服是日本古代的成人禮,相當於中國古代的冠禮,標誌著一個孩子正式成為成年人,開始承擔社會責任,通常在孩子12~16歲時舉辦。)
原來是同齡人。
聽到這話,祭花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親近感。
「所以,二位……不對,大家也都是今年元服嗎?」
「啊,不。關於這個。」
隔著幾個房間的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甚至穿透了電磁屏障的聲音衰減。
——誒,十二歲?! 真的假的?! 不是身材嬌小或者娃娃臉之類的嗎?!
聽起來像是和今年剛元服的珠兔•星雀這對雙胞胎搭檔的衛士發出的聲音。天茜收回望向那邊的視線說道:
「八重術師的元服都比較早。我和這傢伙都已經就任好幾年了。」
這傢伙自然說的是,天茜用紙摺扇指向的,先前一直有些不知所措而保持沉默的碧燈。
碧燈用同樣的紙摺扇啪地一下扇開天茜的扇子,接著說道。
「按當官的時間來算,我們確實是你的前輩。啊,不過可別因為這個又改回用敬語哦!我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只是物理層面上身處高位罷了。特別是這傢伙,畢竟是踏破方。」
「你罵誰是笨蛋呢?」㊟
(註:日語中有句俗語。馬鹿と煙は高いところへ上る。笨蛋和煙喜歡高處,這裡原句是誰が高いとこが好きで、そんで煙じゃない方だよ,即碧燈覺得天茜在暗指自己喜歡呆在高處,然後自己又不是煙,所以是在說自己是笨蛋)
正當兩人習慣性地要開始鬥嘴時,一旁的祭花終於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二人見狀猛然回過神來,趕緊閉上了嘴。現在可不是鬧著玩的時候,而且說起來。
「抱歉,還沒做自我介紹。我是〈八重山吹〉破龍方的天茜。」
「我是踏破方的碧燈。這個喜歡高處的傢伙的搭檔。」
「你說誰笨蛋呢,你個笨蛋。——攻略千萬丈塔的踏破儀式,與討滅七墮的破龍儀式必然是成對舉行的,因此八重術師都是兩人一組,其中一人擔任踏破方,另一人擔任破龍方。」
兩人一邊用紙摺扇互相打鬧,一邊補充道。
此時,一名在房間外因為找不到時機送茶而左右為難的見習參內童,用細小的聲音試探性喊了一聲「那個……」。
上完茶水後參內童迅速離開了房間。祭花喝了一口涼茶,再次開口。
「那個……其實很久之前我就想問了,踏破儀式到底是在做什麼呀?」
天茜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祭花所屬的衛門府每晚負責在踏破儀式開始前強化該區域的封鎖,萬一有臣民誤入便將其疏散,並在儀式期間維持結界外安全。
「衛門府沒有給你們說明過嗎?」
「只講過警備流程之類的……」
原來如此。
祭花倒吸一口涼氣。
「難道是機密?」
「不。單純只是想讓你優先熟記衛門府的工作吧。」
「我想也是。畢竟祭花還是新人。除了八重山吹機關以外,其他人又不會直接參与踏破儀式和破龍儀式,就算要告訴你們儀式的具體內容,往後稍稍也無所謂啦。」
碧燈接著說道。祭花忍不住探出身子。
「對了,破龍儀式我還能理解是什麼。——但踏破儀式具體是要幹嘛?」
被這麼一問,天茜一時陷入沉思。說起來,他以前從未在意過帝都及以下的臣民們究竟對千萬丈塔和踏破儀式了解多少。
「——那你知道這個世界正走向滅亡,而踏破儀式是為了迴避滅亡而舉行的儀式嗎?」
「啊,嗯。這我知道。這個世界正處於……呃……」
這次輪到祭花思考了。
「末法之世?」㊟
(註:末法之世為佛教中的概念。在末法之世,佛法逐漸衰落,人們越來越難以理解以及實踐佛法。)
「那還不如說是世紀末。」
「我能明白你們想表達的意思,但都不對。」
無論是佛教所闡述的末法之世,還是所謂的世紀末,都不是那個意思。
pika•pika冷靜地開始總結。
「總而言之。世界正處於走向終焉的洪流之中,而踏破儀式是將世界從那股洪流中拯救出來的大靈術。」
「對!謝謝你,pika•pika。——這種事情大家當然都知道。但我想問的是為什麼那座塔每晚都會降臨在帝都、為什麼白天看不見、踏破儀式具體是在做什麼、還有千萬丈塔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之類的……」
天茜在腦海中飛快地將祭花列舉的一連串疑問與答案整理了一番,隨後回答道。
「首先,踏破儀式就是字面意思,攀登千萬丈塔。從一樓一直到最頂層。」
「至於白天看不見,是因為那東西平時被收納在世界的里側隱遁之世,只有在虛之刻舉行儀式期間才會現形。……要是白天也杵在那兒,肯定會超級礙事吧。畢竟大得離譜。」
「大概有多大啊?」
天茜和碧燈同時脫口而出。
「踏破高度•三萬五千八百公里。」
「………呃?」
碧燈換了個說法。面色凝重。
「粗略估算,有千萬丈。」
「誒誒!? 」
「所以才叫『千萬丈塔』啊。順便一提,要是算全長的話其實有二千萬丈七萬公里,不過過了一千萬丈後,受到離心力作用再往上走重力會反轉,因此高度一千萬丈的地方就被視作最頂層了。」
天茜緊接著補充道,聽完這些,祭花和pika•pika一時間被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不是虛指十分巨大,而是真的有千萬丈啊……」
「要攻略這種東西,得花多少時間啊……?」
「預計最快也得上千年。實際上,各國目前也都是以這個速度在推進攻略的。」
「所有國家都拼了命在攻略。從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九百多年,總算快要結束了。」
祭花因為驚訝徹底張大了嘴巴。
「也就是說……從更換年號的時候就開始攻略了嗎?竟然從那麼久以前就開始了……」
順帶一提,今年是玄朔九一八年。
天茜雙眼微眯。是啊,從那麼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啊。
「近千年來,所有的國力都被傾注在了踏破儀式上。臣民中有人對此感到不滿,完全可以理解。」
而在他們之中更有極少數的一批人,以墮龍講自居,企圖推翻政府、朝廷以及皇家。
八千穗國絕非什麼世外桃源。失去了海洋,運輸只能依靠空運導致進出口成本極其昂貴,海洋漁業徹底消失。城市極度擁擠,太陽能發電衛星佔據了衛星等等等等……由七墮的出現而引發的問題更是數不勝數。面對這些堆積如山的問題,皇家卻選擇了『擱置』,將全部精力放在踏破儀式上。對於臣民來說,皇家的形象自然變成了不顧民生疾苦的暴君、昏君。
碧燈皺了皺眉頭,然而在他開口之前,祭花卻冷冷地說了一句。
「沒必要去理解那種事。」
那堅硬的話語冰冷徹骨,卻又彷彿在劇烈沸騰。
充斥著嫌惡與憤怒。
「就算再怎麼不滿,就算自己過得再痛苦,只要製造出七墮去殺人,那就是徹頭徹尾的惡。墮龍講所做的一切就是惡。所以根本不需要去理解他們。我父親他——」
「我父親他,就是被七墮活生生吃掉了啊。」
天茜心裡咯噔一下,倒吸了一口氣。
矮桌底下,碧燈悄悄踢了天茜一腳。但在這件事上,雙胞胎弟弟的做法顯然是正確的,天茜只能老實受著。……是的,這完全是說錯話了。
墮龍講屢屢召喚七墮,害死了無數的人。無論從結果還是過程來看都是如此。既然如此,對墮龍講流露出理解的意向,就等同於在原諒七墮的殺人行徑。
「……抱歉。」
「沒關係。」祭花輕輕地搖了搖頭。
而碧燈則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話說。所以你是因為這個才成為衛士的嗎?」
「嗯。我雖是一咲,成不了術師,但也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與天生擁有靈能的二華相反,沒有靈力的普通人被稱為『一咲』。不論是皇京的貴族官僚,還是帝都以下的臣民,絕大多數都是一咲。
一咲雖然沒有靈力,但出生時手裡一定會握著一顆小小的寶玉。那被稱為天皇賜予臣民的守護之物——『珀玉』。臣民需將珀玉嵌在髮飾之中,公開場所佩戴在身上,故而稱為『一咲』。
「我在衛門府里特意自願加入輕裝機動隊也是因為——想減少像父親那樣被七墮殺害的人。雖然無法直接與七墮戰鬥,但如果能阻止墮龍講的七墮召喚恐怖襲擊,應該就能減少無辜的傷亡」
輕裝機動隊是一支使用大口徑火器和支援兵裝,能與非法級別的戰鬥用身體改造者、以及墮龍講的下法士們相抗衡的精銳部隊。像她這樣身材嬌小的少女,若沒有經歷過難以想像的嚴酷修行,沒有足以支撐她完成這一切的壯烈覺悟,是絕不可能進入這樣一支部隊的。
祭花眼中燃著那份壯烈的激情與決意說道。她的身體挺得筆直,顯得正氣凜然。
「我不想再讓別人經歷和我一樣的痛苦了。為此我想變得能夠戰鬥。既然現在已經擁有了能夠戰鬥的力量,那我就要戰鬥。無論是今天恐怖襲擊的應對,還是接下來與你們的協同作戰。」
為了不讓七墮繼續殺人。
為了阻止讓七墮去殺人的墮龍講。
「為了不再出現像昨天那個孩子一樣死掉的人,我會努力的。絕對不會拖你們的後腿的。所以——請借給我力量,和我一起戰鬥吧。」
為了保護人們免於死亡、免於喪失、免於——不講理的命運。
pika•pika回到祭花頭頂待機,輕咳了一聲。
「那麼,祭花。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讓包括祭花在內的年輕衛士們與八重術師組隊,是為了讓他們負責與各術師搭檔進行聯絡、協調、帝都嚮導以及其他的輔助工作。今天的工作則是與八重術師會面,以及對預告的恐怖襲擊做出應對。
「需要情報表示屏風全息屏幕嗎?」「不用!」
天茜一邊想著「這裡好像沒有」一邊發問,祭花則元氣滿滿地回應,並將視線移向頭頂。
「pika•pika,拜託了。」
「好的,祭花。——資料組0604.1,開始投影。」
pika•pika跳到桌子上,輕輕晃了晃頭,在頭頂投影出全息窗口。以全方位顯示模式展開了一組資料圖像。
pika•pika是官廳規格的物理電算終端computer「根付」。
在這個通過顱骨表面的連接元件接入電子情報界、使用虛擬終端已成為常態的時代。根付是為了在無法連接情報界的環境,如戰場或結界內部,為武官和術師提供支持而開發的大型擬生體電算終端。
祭花用扇子指向其中一張畫像,那是一封用毛筆寫在宣紙上的預告信,並將其放大。上面寫著:
斬奸狀。
看到這個,天茜更加後悔自己剛才的發言了,碧燈則是一臉無語。
「發出恐怖襲擊預告的是墮龍講〈飛蝗〉。據說他們將以帝都所有的〈愛子之家〉為目標,要把孩子們當作祭品來召喚七墮。」㊟
(註:飛蝗,出自白居易《捕蝗》一詩,作品借蝗災現象批判官吏治政之弊,詩中有一蟲雖死百蟲來,豈將人力定天災之句。)
以吞噬死亡而成長的七墮,能夠通過大量人類或生物的死亡作為祭品而被召喚出來。但這並不是絕對成功的。因為帶有強烈靈性的火焰或爆炸會抵消死亡的虛無,所以屠殺的手段被限制在刀刃、槍械或毒藥。而且,就算真的召喚成功,七墮也絕不可能聽從召喚者的命令。七墮會無差別地屠殺周圍的一切,而最先被殺掉的,自然是召喚者本人。
只要滿足一次性殺害無數生命這一步驟,任何人——哪怕是無法使用靈術的一咲,都有可能召喚出毀滅之龍七墮。
「把恐怖襲擊稱作懲罰執政失誤的蝗災天罰也就罷了,專盯小孩子下手還敢自稱『斬奸』……」
「還有就是,他們是不是入戲太深了。別說是帝都所有的〈家〉,哪怕是想殲滅一兩個,光憑一個墮龍講在一天內能籌集到的人手也根本不夠。除非他們有極其強大的機械強化者,或者說有下法士坐鎮,否則根本不可能。」
作為彌補七墮造成大量死亡、維持人口的政策,〈愛子〉是從全國登記的精子和卵子中隨機選出『父母』,在國家運營的代理母親設施中出生、由國家撫養長大的孩子。如今總人口中有三成多都是〈愛子〉或前〈愛子〉,僅帝都就有數百個設施在運作,每個〈家〉收容數千名幼童。
當然,算上常駐和通勤職員,單個〈家〉的犧牲品數量就已經足夠召喚七墮了,但要他們不逃跑並趕盡殺絕,光是封鎖所需的人手就已經相當可觀。
「先不說有沒有機械強化者,他們現在人手嚴重不足,下法士也早已被全滅,這種情況下還特意發出預告把衛士吸引過來,這太不自然了。」
「嗯。所以將所有〈家〉作為目標應該只是為了分散衛門府戰力而撒的謊,他們手上一定有能彌補人數劣勢的王牌。特意發出預告也是偽裝的一環。在〈野邊墨染〉的報道發布後,他們立刻就發出了預告,應該看作是把之前一直在籌劃的恐怖襲擊提前了。隊長說,最好做好他們擁有自製毒氣或者簡易火器之類『王牌』的心理準備。」
迎著天茜微微抬起的視線,祭花面帶苦澀地點了點頭。
「距離〈絞纈染九月〉已經過去六年了。新的墮龍講在源源不斷地誕生,其中也不乏作風謹慎的結社。那些傢伙潛伏多年窺伺機會,暗中為恐怖襲擊做準備。」
為了躲過朝廷的監視和搜捕,他們絕不染指與目的無關的犯罪,也不進行任何公開活動,僅僅為了唯一一次的恐怖襲擊,就甘願花費數年的時間去籌備。
〈野邊墨染〉的襲來,在這些謹慎的墮龍講眼中,想必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政府的戰力會被分去迎擊。面對曾毀滅過一國的巨大災厄,皇族們陷入了恐慌,所有注意力都將集中在眼前的超級個體上。
既然連天時都站在了他們這邊,那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原本潛伏著的墮龍講哪怕提前原定計畫,也會選擇在這一時刻動手。〈飛蝗〉便是先鋒。
天茜冷哼一聲。
「所以說,投入八重山吹機關,是為了把連面對〈野邊墨染〉都不肯現身的賊人也一併引誘出來嗎?」
如果僅僅是〈野邊墨染〉,靠著他國的支援和預備戰力,再加上皇家頭號怪物茨宮的存在,尚且能夠應對。然而一旦動用了預備戰力,應對不可預測事態的餘力就會被削弱。八重山吹機關,就是為了讓那些潛在的、不可預測的禍因提前破土發芽並將其徹底剷除,而專門澆灌下去的「水」。
〈絞纈染〉實行的殘酷殲滅,讓八重山吹機關被人們敬畏地稱為天皇直屬肅清部隊。
它再次作為征伐使被投入,不管是再怎麼謹慎的墮龍講,也是足以逼迫他們不得不採取行動的巨大威脅。因為與其束手就擒、無力地被其肅清,還不如倉促起事放手一搏。
祭花點頭贊同。
「正因為那些傢伙之前一直沒有動靜,衛門府才沒能將他們搜捕出來。但只要他們為了搞恐怖襲擊而有所動作,就必然會落入搜查網。如此一來便能將他們一網打盡。至於日後的搜查和抓捕本就屬於衛門府的職責,全權交給我們也無所謂。只是,唯獨今天〈飛蝗〉的恐怖襲擊,無論是具體目標還是隱藏起的王牌,都因為時間太過緊迫而沒辦法調查清楚……」
就算預告信中所說的〈家〉中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是誘餌,也不可能能不對各個〈家〉加強警備。在留存好預備戰力以防真正的目標在別處的同時,還需要能應對敵人王牌的人手。
需要兼具堪比兵器的巨大火力和少數精銳才有的機動性的特殊人員。
「比如說,八重山吹機關嗎?」「安心吧,祭花,我們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謝謝!當然,我以及和我一樣的輕裝機動隊的大家也都會參加戰鬥的!」
「那就仰仗你們了。……那麼。」
周圍的隔間里,其他幾組八重術師與衛士的談話似乎也陸續結束了。伴隨著有人起身的動靜和衣物摩擦聲,天茜也順勢站了起來。
「出發吧。既然恐怖襲擊定在今天,那恐怕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就在他們會面的期間,機關本部的裝備班已經送來了一整套戰鬥裝束。在天茜他們換衣服的時候,祭花等人似乎各自去參觀了瑠璃殿的南庭。
回來的祭花,對第一次見到的御所風景感到興奮不已。
「雖然以前就聽說過,但真的和帝都完全不一樣呢!建築好寬敞,空氣中還飄著香薰的味道,極其好聞。御簾的水晶飾品和屋檐下的風鐸響起來的聲音,簡直好聽到讓人吃驚!庭院里的花草、流水,甚至就連白沙都閃閃發光——天空竟然是這麼的開闊這麼的明亮啊!」
一路沿著緋華大路南下,祭花還在不斷地上下揮舞著雙手。雖然她像個孩子一樣蹦蹦跳跳的,但天茜和旁邊的碧燈也只是忍著苦笑,沒有去制止她。實際上,皇京和帝都的街景確實有著天壤之別。
皇京是一座大小道路橫平豎直、呈棋盤格狀延伸的都市,而緋華大路是從北面的御所通往南面羅城的一條核心幹道。大路兩側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奢侈宏偉的寢殿造宅邸,被清流與新綠洗滌過的空氣在街道間瀰漫著甘甜的氣息。為了不讓居民俯視路上行經的貴人,皇京內不存在任何兩層以上的住宅。因此,這裡的天空總是顯得無邊無際、澄澈而高遠,呈現出初夏般令人炫目的紺碧之色。
望著樹齡遠超千年的櫻花並木盛開的滿樹櫻花,以及綠葉與紅花相映成趣的夏日山櫻大樹,祭花忘乎所以。且不論御所,看來她似乎是連皇京本身都是第一次來。碧燈開口詢問。
「既然能當上衛士,你應該也是貴族或者官家的旁系吧?」
皇京是一座對無官無職的臣民封閉的城市,但對被本家下放去帝都的貴族或官家的旁系則是例外。按理說,不管是回本家拜年,還是為了祭花自己的袴著或元服,她應該都有機會造訪這裡才對。㊟
(註:袴著是日本古代兒童成長儀式之一,指孩子正式穿上袴的儀式。袴為日本傳統服飾的一種,通常穿在和服下作為下裝)
「父親被原本的家趕了出去,下放到了帝都。我是在帝都出生的。父親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回過皇京。」
「啊……」
碧燈意識到自己失言,懊惱地仰天嘆息。早已看穿這一點才刻意不提的天茜,則無言地在背後給了他一拳。對此,碧燈似乎也無意反駁,老老實實地受下了。
祭花倒是一臉不在意的樣子,不僅如此,她反而還俏皮地挺起了胸膛。
「雖然我既不是貴族出身,也不是官家的人。但我的父親可是二十四宮家之一——雪華宮家的四世王呢。也就是說,他原本是皇族。要是換個時代,說不定我就是五世女王的公主殿下了呢!」
「哈?! 」
碧燈不由得瞪大了雙眼。——皇族如果不是因為公職,幾乎是絕不可能前往帝都定居的。
天茜心中雖然也頗為震驚,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為苦澀的滋味,讓他不由得眯起了雙眼。
祭花是毫無靈力的一咲。
然而,統治這個國家的「九重皇家」,在太古的神代是能與管理神群互通感應的祭祀一族,直至今日,全員也都依然是擁有強大靈力的二華血統。
看來不僅是祭花。恐怕連祭花那身具宮家當主之孫四世王這一高貴身份卻被迫前往帝都的父親,也是一個發生了突然變異的一咲。這樣的孩子毫無例外會被剝奪皇籍、降為臣民。雖說會保留包括皇京居住權在內的相應身份與待遇,但他們卻永遠無法再回歸皇族。
九重皇家全員都是強大的術師。也必須是術師。
為了維持靈能的純正血統,他們只在皇族內部通婚,絕不與臣民聯姻。對於這樣的九重皇家來說,任何會導致靈能喪失的潛在因素,哪怕是至親血族,也同樣是排除的對象。
她故意使用「要是換個時代」這種說辭,大概——是想通過開玩笑的方式,不讓周圍的人把她父親降為臣民的事實當成她的傷痛或軟肋。這是獨屬祭花的處世之道。
既然已經看穿了這一點,除了順著她的玩笑配合下去,天茜也做不了什麼。
他做不到粗暴地揭開別人不想被觸及而刻意掩藏起的傷痛。
與顯然想到了同一處的碧燈交匯了一下眼神,兩人隨即同時在大路上單膝跪地。
「方才失禮了,祭花公主殿下。」「還請寬恕我等先前的無禮之舉。」
大概是覺得自己玩笑開得有些過了,祭花頓時慌了神,連忙擺手:「誒!快起來,快別這樣了!」
就在這時,一名牽著機械制的鐵騎馬的隨行雜役輕聲說到:「差不多要來了。」天茜示意正東張西望地問「什麼呀?」的祭花看向路口中央。
街道上的士兵衛士們紛紛下馬,退讓到道路兩側。一輛屋形車——這種為了讓貴人們无須彎腰即可自如上下而刻意加高車身的皇京特有車輛,此時正將車頭對準大路中央,如俯首作揖般緩緩放低了車身前段。
擔任前驅的改造生物用歌聲代替警蹕,其旋律穿過大路中央的水道。㊟
(註:古代帝王出入時,於所經路途侍衛警戒,清道止行,謂之警蹕)
「《白玉沉兮》」「《純白之玉亦沉兮》——……」
祭花驚嘆一聲瞪大了雙眼。
迦陵頻伽們舒緩地拍動著羽翼,以寬大的振幅掠過人眼高度的低空,向這邊飛來。㊟
(註:妙音鳥,梵語稱迦陵頻伽(Kalaviuka),是印度神話與佛教傳說中的半人半鳥神鳥,被視為佛前的樂舞供養。)
優雅的冠羽和華麗悠長的尾羽,正是其原型孔雀的特徵。其羽毛的色彩更是呈五彩斑斕,從橙、朱、緋、真紅一直過渡到紅紫,與初夏的新綠形成了極其艷麗的對比。
「《おおしとと としとんと》」「《おおしとんと としとんと》」㊟
(註:此處歌詞出自『神楽歌 催馬楽 梁塵秘抄 閑吟集』,無實際意義,遂不做翻譯)
負責補強皇京上空結界的詠唱幻獸『迦陵頻伽』。這些平時分成數個族群在皇京上空盤旋的人造靈獸,唯有在每月一次的那位大人巡行時,才會擔任前驅。
白瑪瑙串成的鳴珂叮鈴作響。倚坐在那匹毛色如月光般銀白的馬背上,傾國傾城的巫覡皇女緩緩現出身姿。
一朵碩大的山百合代替花鈿插在發間,而她本人也正如一株盛開的山百合。她身著青葉匂色的五衣,肩披白色的領巾。身旁同樣披著領巾的巫覡男女們,為她舉起飾有水晶的玉翳。
此人乃齋王府長官——齋王宮。這支隊伍是在結束了每月的皇京結界巡檢後,返回御所的隊伍。
齋王一行在水道兩側修築的專用道上壯麗前行。隔開祭使專用道與普通道路的是一棵棵巨大的楠木,這群古樹用其龐大的身軀訴說著皇京兩千年以來的平穩歲月。行列在古樹之間穿行,沐浴於葉影的翠綠與透過枝葉灑落的白金日光之中。這般景象,讓人恍惚覺得,他們正漫步於神代之森。
望著這一幕,祭花如痴如醉,雙眼熠熠生輝。——在聽說她的出身時,天茜本以為自己選錯了地方,不過幸好,她看起來很高興。
此時,天茜見碧燈匆匆湊到自己身邊。用旁人聽不到的音量悄聲問道:
「天茜。」
「嗯。」
「你什麼時候和祭花認識的?」
「昨天。破龍儀式之後。」
天茜簡短作答,連看都沒看碧燈一眼。他向來如此。
碧燈帶著一副看透一切的戲謔笑容,點了點頭。
「是嗎……」
「幹嘛。」
「沒啥,只是在想,你這傢伙在平時的破龍儀式上根本記不住衛士的臉吧。」
而且,就算人家是第一次來皇京的衛士,也用不著特意繞遠路走緋華大路,專門帶她來看齋王大人的行列吧?平時明明那麼不合群,剛才居然會順著話題開玩笑。就連現在,視線也一直停留在像個小孩子一樣歡呼雀躍的祭花的背影,一眼都沒看向搭話的碧燈。
天茜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衛士全員都待在結界外面,記不住不是理所當然嗎。況且別說記住了,一般情況連看都看不到。」
「那你為什麼出結界了。」
「回收髮飾啊。祭花不是說過嗎?」
這麼說來,祭花好像確實提過這事。
行吧,那這事先放一邊。
「那你幹嘛瞞著不告訴我。」
天茜愈發費解。
「這種事有什麼好特意說的。跟踏破儀式又毫無關係。」
「現在先別扯什麼踏破儀式了。」
碧燈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傢伙,真是個字面意義上的蠢貨。
「我是想問,你覺得祭花這人怎麼樣?」
「……哈?」
天茜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瞪了過去。
這種程度的話,碧燈早已免疫了。
「就是覺得她很可愛啊,或者是個美女啊之類的,你到底怎麼想的?」
天茜極度不耐煩地瞥了碧燈一眼,誇張地嘆了口氣。
「我以前總覺得你像個小屁孩,沒想到連小屁孩都不如,幼兒嗎你……」
「你說啥?! 」
「不過是和人女孩子多說了幾句話,你就說我動情了。這種話,也就只有剛進宮不諳世事的幼童才說得出口吧」
「不是,可是你。」
記不住其他衛士,確實是因為對方在結界外,本來就看不見,記不住也是理所當然。
昨晚到儀式場外去,是為了把犧牲者的遺物交給衛士。之所以沒提這事……從昨晚儀式結束到今天起床,碧燈不是在打瞌睡就是直接睡死過去了,根本就沒時間聊天。總之。
「現在,不對,應該說自從和她見面後,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光盯著祭花看了。」
「她是初次見面的同伴,我多看幾眼又怎麼了。再說,我平時也懶得看你的臉。你這張臉我早就看膩了。」
這麼說倒也是。
畢竟兩人是雙胞胎。彼此的臉,從出生起就天天見。……碧燈突然想起,以前自己曾隨口說過一句從出生前就看膩了,結果被天茜回懟:「就算是雙胞胎,羊膜通常也是分開的,怎麼可能在出生前就看得見。」想到這裡,碧燈不免有些來氣。誰管那種事情啊。
不管怎麼說,碧燈思考了片刻。整理了一下目前掌握的情報。
「……難道說,你真的還完全沒那方面的想法?」
「不用難道,就是沒有。而且『還』字是多餘的。」
「別這麼說。……總之、也就是說。」
「全部都是你在瞎猜,你個幼兒。」
碧燈頓時有些火大。雖然確實是自己想多了,但好歹也是認真在為天茜著想。
「一口一個幼兒的,我和你可是雙胞胎。我要是幼兒的話,那你也只是個半點大的小鬼!」
「我總覺得,你跟我同歲絕對是哪裡搞錯了。」
「你這傢伙!」
……結果。
就在兩人不知不覺又像往常一樣開始鬥嘴,移開視線的空檔。
視線無意識追隨逐漸遠去的齋王行列的祭花,絲鞋鞋尖不小心絆到了什麼東西。
「呀?! 」
祭花結結實實地摔了個跟頭。
天茜慌忙伸手去抱她。結果因為慣性pika•pika被甩飛了出去,碧燈急忙追了上去。幸好一位坐在屋形車裡的初老公卿伸出摺扇接住了它,隨後那人還帶著滿臉笑容,莫名其妙地塞給他幾顆糖。
緋華大路與皇京市街一樣,南北長達十四令里七公里。單靠步行實在有些漫長。所以在目送齋王行列遠去後,三人便騎上準備好的鐵機馬一路向南。在馬上的祭花羞紅了臉。
「好丟臉……」
自然,她是在為自己剛才只顧著興奮、結果摔了個大跟頭的醜態感到羞愧。
天茜雖然覺得對祭花有點不好意思,但臉上還是忍不住浮現出笑意,說道:
「今天接下來得應對恐怖襲擊,沒法帶你繼續逛。但以後只要找得出時間,不管是外廷還是皇京,我都會帶你去轉轉的。值得看的地方可是有很多的。」
「真的嗎?! 」
祭花一下抬起頭來。連帶著她那條看不見的尾巴(小狗系)也豎了起來。
碧燈拚命憋笑,pika•pika也一臉無奈地望向天空。一行人來到了環繞皇京的羅城之門前。似乎與天茜和碧燈都相識的守門人看著緊隨兩人身後走下鐵機馬的祭花,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真罕見啊,能在白天見到二位。是在約會嗎?」「差不多吧。」「是工作。」
面對調侃,碧燈順水推舟地應和,天茜則無情否認,祭花再次羞得滿臉通紅。守門人笑眯眯地確認了一下全息窗口,告知他們所有的升降機都空著的,便放三人進去了。
穿過城門便是連接皇京與帝都的升降機「登星橋」的發著設施。由金屬與玻璃交織而成的帝都風近代建築映入眼帘。大理石馬賽克鋪就的大堂中,一扇扇銀色的格子門整齊地排列成行。
皇京坐落於由山巒高地構成的千櫻連山南面,帝都則順著山腳、沿著南方的大河綿延鋪展開來。皇京南端與帝都北端有著一百餘丈的高低落差,因此少數人的往來通常依賴「登星橋」。若是大規模運輸,則基本使用專用的大型運輸機〈五百羽之八峪八雲御真鳥〉
此刻正是如此。
沿著山勢向下延伸的升降機通道和轎廂皆由玻璃製成,即使在內部也能將周圍的環境盡收眼底。突然間,一道白虹色的火焰之壁出現,取代了眼前由翠綠構成的耀眼拱頂。或許是因為習慣了,天茜和碧燈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祭花則忍不住渾身一顫,縮緊了身子。
「皇京結界」。此乃防範包括七墮在內的一切入侵者、守護皇京安寧的靈術羅城。
對於像祭花這樣獲得通行許可的人來說,它完全無害。但對於未獲許可的人,它便會化作堅不可摧的壁壘阻擋去路。若是企圖強行突破,更會被這冷酷無情的御垣將肉體與魂魄燃燒殆盡。
「能跟溫柔的人組隊真好。」祭花再次回想起見到二人後這份最初的安心感。
在祭花等帝都居民的眼中,他們所能看見的皇京,便是這道直入雲霄的白焰之壁。它是當今聖上御世的九百餘年來,將下界臣民拒之門外的意志化身。
天茜雖看起來是個溫柔的人,碧燈也很風趣幽默。但這皇京本身,卻依然和這道美麗而嚴酷的白焰一樣——總讓人覺得有些深淺莫測,令人畏懼。
正如進入時那樣突兀,玻璃轎廂穿過了「皇京結界」的火焰之壁。
祭花抬頭仰望,那本該屬於初夏新綠的天穹彼方,卻矗立著高聳入雲的火焰之壁。這道火焰之壁將皇京從祭花的視野,從帝都居民的眼中,徹底遮蔽起來。
帝都這邊的登星橋發著設施,設在位於「山腳」的右衛門本部。左右衛門府正如其名,乃是守衛皇京大門的官府。
置身於用料與設計均屬一流的奢侈行政街區中那由紅磚砌成的總部大樓里,祭花眉頭微蹙。這是她早已習慣的帝都空氣。與皇京的清凈相比,潮濕而污濁,令人不快,簡直有雲泥之別。
她此刻在一間會議室中,剛與自己所屬的輕裝機動隊小隊會合。衛士們正籌備著兼顧工作商談和相互認識之意的簡易聚餐,其中一名衛士抱著一包將三菜一湯組合在一起的基礎套餐預製調理包,向天茜和碧燈問道。
「術師大人,術師大人,衛門府流的迎新儀式,兩位能接受嗎?」
既然都被問「能不能接受」了,二人自然也察覺到了什麼,苦笑著點了點頭。祭花心想「都說過別搞了」。這東西一點也不好吃,連衛士們自己都只會在「迎新會」吃。特意訂購這種東西來惡作劇或者說試膽,實在不妥。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祭花還是對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抱有一絲好奇(因為那東西真的很糟糕),於是她保持沉默,成了這場惡作劇的共犯。
「……那個。雖然勉強能分清哪個是主食、主菜和副菜啦。」
「也就能勉強分清了,這種對白色方塊的執念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如碧燈和天茜所呻吟的那樣。
擺在兩人面前的塑料托盤上的是,白色方塊(糊狀)、白色方塊(軟質)、白色方塊(隱約泛綠)、白色方塊(應該有纖維素)以及白色方塊(略微透明)。與衛士們那些菜色豐富,五彩斑斕的基礎套餐相比,這份套餐敷衍得令人髮指。
祭花代替這會兒已經快憋不住笑的衛士們,用紙摺扇一一指著它們進行解釋說明。
「分別是合成澱粉制的年糕、補充蛋白質用的豆腐、補充維生素用的蔬菜糊、補充脂質和膳食纖維用的蔬菜糊,還有代替湯汁用來補充微量元素的果凍·白水味。」
果不其然,聽完解釋的二人發出了慘叫。
「什麼鬼啊!這東西只考慮營養攝取,連最基礎的口感都懶得考慮了嗎!」
「所以到底為什麼要全部做成白色方塊啊?! 特別是為什麼蔬菜糊也是白的啊?! 」
「補充維生素的那個主原料是豆芽和合成維生素,補充纖維的那款主原料是豆腐渣。」
「所以這對白色、方塊和豆類的無謂執念到底怎麼回事啊……!」
似乎有什麼讓他難以釋懷,天茜一臉嚴肅地呻吟著。祭花在旁邊小聲催促著。
「好啦,不管怎麼樣,先嘗嘗看吧。」
當然,味道極其難吃。
「正如外表一樣的漿糊口感……虛無的味道……」
「這已經不是沒有味道的級別了,連食材本身的味道都嘗不出來,也太奇怪了吧……」
看到剛吃了一口就痛苦掩面的二人,衛士們終於忍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怎麼樣啊,術師大人?這就是專門供應給〈谷底〉的社會保障餐。」
「因為人們會用增強現實改寫視覺和味覺才會做成糊狀無味的白色方塊……該怎麼說呢,簡直是對食物的褻瀆啊」
為了能用增強現實中海量模板順利覆蓋,食物外觀必須統一,味道和口感也是越淡越好。
聽完明白事態緣由,不得苦笑的衛士的解釋。天茜贊同地點了點頭。
「沒招了。這東西真的不行。」
衛士們笑了起來。
這一次,笑聲里多了一絲親近與溫暖。
「能讓皇京來的術師大人吃上一口,還說出這樣的話,我們就很感激了。」
「剩下的可以不用吃了,術師大人。平時迎新的時候也就是讓他們吃一口體驗一下就結束了。」
天茜與碧燈對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不,既然動了筷子,就要全部吃完。」「浪費的話對不起食材工廠和加工廠。」
說完,二人真的將那堆乾燥無味的白色方塊徹底吃完了,……雖然最後藉助了八千穗國的靈魂之味•醬油的力量。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在應對恐怖襲擊之前,八重術師與衛士之間隱隱約約中誕生了一種熾熱的羈絆。
畢竟是針對不怎麼活動的〈谷底〉居民設計的社會保障餐,其卡路里僅相當於輕食,對於運動量極大的衛士和術師來說遠遠不夠。二人為了換換口味,順便也把衛士吃的基礎套餐吃了個遍。祭花正準備通過右衛門府的安全防護通道Security Path為二人設置通信時,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說起來。
「你們沒有帶根付出來嗎?」
因為每個官府的根付長相都不一樣,有的是小狗,有的是青蛙,有的是白鼬(不知為何全都是可愛系的),所以她其實一直很期待八重山吹機關的會是什麼樣的。
pika•pika也歪了歪它的小腦袋。
「在結界內部破龍儀式場以及千萬丈塔內部,按理說會需要像我們這樣的物理終端才對。難道二位已經導入了『輔助腦』嗎?」
輔助腦——是將生物素材的電算端末導入體內。這種事在官員中雖說罕見卻非絕無僅有。比如軍人植入眼球玻璃體中的〈鍛造師〉,或是技術類官員鍾愛的、位於脊柱兩側的〈羽白鷲〉。
「啊啊…」天茜眨了眨眼。
對他們來說,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他的臉上露出了被問及才意識到需要解釋的表情。
「八重術師都進行過身體機能強化改造,這是其中的一環。」
「而且是從頭到腳徹底改造,也就是俗稱的『九成五』的那種。」
碧燈也在一旁毫無顧忌地補充道。這是代表身體改造程度的俚語,九成是指除了腦神經系統外全部置換為人工部件的人,九成五則是指在此基礎上連輔助腦也一併導入的改造者。
祭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雖然她對重裝機動隊里那些全身機械強化者已經屢見不鮮,但在這兩人的身上,卻完全看不到像那些人一樣外露的金屬或陶瓷部件,也沒有人工皮膚特有的那種毫無起伏的光澤。
「也就是說,是全身生體強化者?……我還是第一次見。」
「沒錯。我們的手腳、內臟、神經,全都是典葯省精心研製的性能強化型生物部件。」
「我們的身體從構造層面進行了重新設計,主要依靠高分子印表機製造而成。不過,重新設計的只有身體構造,構成身體的材料本身還是培養出來的改造細胞及其組織,所以,體內保持著正常的血液循環,也具備新陳代謝功能。」
「嘛,雖然那血液也是由改造骨髓製造的,強化了運氧和免疫功能之類的就是了」
兩人嘻嘻哈哈地拋出了些讓祭花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補充說明。對當事人來說,這似乎只是輕鬆的閑聊話題,天茜不僅沒有制止,反而神色自若地繼續補充。
「要這麼說的話,皮膚、肌肉和骨骼也是強化版的。沒動過的地方大概就只有頭髮和鱗片了吧?」
……鱗片?
「姑且臉也還算自帶的吧?雖然骨骼肌肉的分子結構動過了,但臉的骨架本身沒變啊。」
「照你這個邏輯,那全身不都是自帶的了……不對,也算不上。大部分人的骨骼形狀都變了。」
「所以說你長得比我高一寸,絕對是印表機設置錯誤之類的原因吧」
「雖說是改造,但用的是自身細胞,本來就有生長的差異。而且明明是高兩寸,別騙自己。」
不知道哪兒來的自尊心作祟,兩人再次互相瞪起眼來。祭花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是全身強化——如果全身都換成了人工部件的話。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但你們吃這種社會保障餐真的沒事嗎?而且作為術師,沒有什麼齋戒之類的嗎?」
將內臟完全置換為機械的重裝機動隊成員,需要專用飲食。畢竟要以同尺寸機械完全替代歷經億萬年進化來的生物內臟,目前尚還難以實現。另據傳聞,術師需通過嚴苛的齋戒等日常修行來維持靈力。
「我們可是全身生體強化者啊。內臟也是性能強化型的,甚至比未改造的人能吃的東西還要多呢。」
「儀式前後的凈身儀式雖然會做,但我們不需要齋戒。對人類而言,靈力的生成主要來源於呼吸和血流,若是在生活上做出限制反而會成為阻礙。所以說,像覺者教那樣斷絕肉食其實並不太好,因為這會導致從食物中攝取的靈力不足。」
不過,植物本身具有很強的凝聚天地靈力的特性,所以光吃肉也不行就是了。
祭花眨了眨眼睛。整理了一下情報。
「也就是說,多運動、睡好覺、不挑食,均衡地攝入各種營養,才是最重要的?」
「沒錯」,二人點頭應道。雖略微睡眠不足,但平日跑遍帝都、愛吃肉也愛米飯的衛士們,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一樣,頓時雙眼放光。
帝都高樓林立,極具現代氣息,卻又被籠罩在近乎異常的濃郁綠意之中。
自帝都大改造已過千年。在這漫長歲月的洗禮中,行道樹群早已化作怪物般的參天巨木。而在高樓與街道之間,傲然屹立著一座深綠色的建築物,其長寬各約三十丈,高達百丈,散發著一種不詳的壓迫感。玻璃樓層中,密密麻麻地容納著從草木到小型動物在內的完整森林生態,而這樣的森林甚至層層堆疊了近二十層。被稱作「積層森林Stack Terrarium」
這片據說會奪走人們理智的原初森林的黑暗,不過是自然暴威的一角,卻依舊日復一日地給予帝都居民以本能的恐懼與不安。而在這黑暗之中,一輛汽油卡車如同被什麼所驅使一般急速飛馳。
入夜後,陽光的庇護消失,七墮的出現量激增,臣民不宜外出。然而在這理應空無一人的〈裾野〉街區,卻響徹著卡車的排氣聲與人們的狂笑聲。
卡車徑直衝向一座僅因「看著順眼」便被選中的超高層集合宅邸。檢測到入侵物體,住宅的自衛機關啟動。如同鋼槍槍尖般鋒利的拒馬護欄破開路面升起。
卡車在千鈞一髮之際急剎免遭被刺穿的下場,與此同時,集合宅邸那優雅的圍欄與門扉被粗獷的鋼板捲簾取而代之。自動語音響起警告「對於入侵者,將以電擊槍實施致死性排除」。這是集合宅邸最標準的/自衛外構Exterior。
車中男女——〈飛蝗〉的成員蜥蜴——卻對這般防禦嗤之以鼻。他們從狹窄駕駛室里與箱型貨台上飛奔而下,用蠻力拖出車上裝載的金屬集裝箱。
「——嘛,果然如此啊。」
望著眼前光景,碧燈開口說道。蜥賊們駭然回頭。
「公共設施的警備那麼森嚴,根本沒有專挑〈家〉下手的道理。帝都的高層住宅哪棟沒住著上千人?若目的是召喚七墮,選這兒確實會輕鬆很多呢。」
「篡改只能在運輸專用道路上行駛的汽油卡車的設定、解除遠程停止裝置,還能維護雖已過時但仍屬機械強化者。若有具備這等技術的人員在,那麼我合理推測你們的手段尚不止此。彌補封鎖人員不足的機關,就是這東西嗎。」
天茜接著說道,目光掃過那些長著機械四肢與感測器眼睛的男女,以及他們正守護著的集裝箱。這群機械強化者用的義體零件雖然老舊不堪,但明顯是違法戰鬥規格。
他們乃是黑社會犯罪結社布切里的殘黨。而且還是最底層的,連結拜酒都不配喝的廉價荒事要員士兵。
受甜言蜜語蠱惑接受改造,型號過時後即被光速拋棄——然而事到如今,他們又無力承擔昂貴的生物再生醫療,成了只得拖著行動不便的機械身軀苟延殘喘的廢人。
由於沒有通過藥物或增裝機械腦來實現思考加速,他們對突然出現的天茜等人驚惶失措。其實天茜他們只是在接到通報後,為了迅速趕到,選擇最短路徑在高樓頂端飛檐走壁,躍身而下。沒有目睹這一切的蜥賊們自然會覺得他們是憑空出現的。
可即便如此,在生這死攸關的戰場上,他們的反應也未免太慢了。經歷了一輪漫長的驚愕後,他們才終於看到二人身上的武官裝束,不由得呻吟起來。
「皇京的武官?! 」「角蛇的走狗?怎麼來得這麼快!」
「這裡是特務靈術機關〈八重山吹〉。現以蜥賊征伐使的身份行動。」
「是你們太慢了,蜥賊混蛋。不想被誅殺的話就乖乖投降。」
不僅是帝都,整個八千穗國的公共空間皆處於朝廷的無數攝像頭的監控之下。從〈飛蝗〉襲擊帝都外圍運輸專用道路、擊倒駕駛員人型使役並劫走卡車的那一刻起,警報便已自動發送至左右衛門府了。衛士及協助衛士的碧燈等八重術師也同時採取了行動。
「八重山吹機關……!」「〈絞纈染〉的雙角惡鬼」「直屬天皇的肅清部隊!」
蜥賊們被嚇得魂飛魄散,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緊接著他們又因自己竟然心生畏懼而惱羞成怒,氣的渾身顫抖。
「該死的……上吧!〈銅豬〉!」
爆炸螺栓啟動。金屬集裝箱轟然炸開。
在漫天飛濺的金屬碎片後方,一抹人工的紅色光芒驟然亮起。
四對複眼,準確來說是四對紅色透鏡狀的光學感測器亮起。伴隨著引擎低沉的轟鳴,那個身軀緩緩站起。體型大如巨象。質感堅硬。通體由金屬構成。下一瞬間,啞光裝甲的表面被加熱發紅,赤紅光輝照亮了它的細節輪廓。兩對獠牙。如同三角龍一般的三根巨角。金屬鐵蹄狂躁地刨動著地面。
這不是生物。是機巧自在。
更是民間禁止製造持有的、具備殺傷力的自定義型號。
「哈哈哈!這就是老師的王牌——重裝機巧自在〈銅豬〉」
「這就是妨礙我們的懲罰!等著被碾碎吧,術師們!」
民用級的丁種人工智慧鎖定了敵性存在。伴隨著金屬摩擦般的咆哮,〈銅豬〉猛然發起衝鋒。
面對洶洶來勢,碧燈和天茜毫無緊張之情。
「「——《迴響吧》」」
裝甲靈術——《驅動裝甲》瞬間展開,包裹住二人各半邊身體,從指尖蔓延至肩膀,再從同側軀幹覆蓋至雙腿。碧燈的是左半身。天茜則是在換手持劍後,被覆蓋了右側。
這是一種附著在身體上兼具驅動系統功能的靈術裝甲。性能類似外骨骼裝甲。作為驅動靈術,其輸出凌駕於生物強化改造與肉體強化靈術,同時還能吸收隨之而來的反作用力。雖說在操作精準度上不如原生肉體,但在需暴力破壞堅硬重物且規避自身損傷時極為方便。
譬如,在需要痛毆一頭重達數千斤的金屬野豬之時。
「預備。」
碧燈一聲令下,二人同時接近。
碧燈自下而上想要轟飛豬首,而天茜則自上向下重拳砸下。
在二人展開《驅動裝甲》構成的拳頭之間的平面,機巧自在的頭部如同被送進了液壓機一般,遭受上下兩股力道夾擊。面對那恐怖的壓力,頭部如同紙燈籠一般被瞬間壓扁。深藏於軀體之下的制御系迴路也因為短路而徹底歸於死寂。
伴隨一聲巨響,失去頭顱的巨大身軀轟然倒下。
碧燈甚至懶得多看一眼,轉頭望向自己的雙胞胎哥哥。
「喂,天茜!我都喊預備了,幹嘛不配合我一起往上打啊!這種時候該華麗地把它打飛對吧?! 」
天茜眉頭微蹙。
「我還以為你是想一起往下砸。再說了,為什麼要打飛。撞到周圍的大樓該怎麼辦,多危險啊。」
雖然喊了預備,但二人卻沒能達成任何共識。
站在焦臭的殘骸前,二人一如既往的互相瞪眼。
由於攻擊方向完全相反,兩個人都被對方震的手臂生疼。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而就在二人甚至有餘裕和往常一樣瞪眼的時候,這群蜥賊才終於從驚愕中緩過神來,拿起了自己的兇器……果然是一群廉價的烏合之眾。只會向弱者施加單方面的暴力,對真正的戰鬥——強者之間暴力與暴力的交鋒——毫無適性可言。
有的蜥賊用泛用機關槍GPMG替換了單臂,有的蜥賊從雙臂上方以及大腿處長出了短機關槍衝鋒槍,有的蜥賊莫名其妙在背後裝備上了迫擊炮,總之他們全部瞄準了天茜二人。還有一個手持巨大打樁機,手臂歪曲得格外誇張的巨漢,噴著蒸汽沖了過來。
下一秒,無論是通用機關槍還是迫擊炮,都連同它們主人的金屬四肢一起飛上了天空。
「……誒?」「啊?」
緊接著,那名揮舞著打樁機的巨漢也轟然倒地,在地面砸出了裂痕。被硬生生奪走的打樁機反過來貫穿了巨漢的肩膀,將他死死釘在了地上。——一劍打敗敵人的是天茜,奪走打樁機的是碧燈。碧燈甚至沒用上打樁機內部的炸藥,單憑自身的蠻力就用其貫穿了敵人和地面。
八重術師的身體,本就是以不依賴靈力強化,徒手便能制服棕熊與老虎為基礎進行設計的。
力量超越能夠一擊擊碎堅硬無比的公牛頭骨的棕熊。速度凌駕自重三百公斤卻能一躍撲上大象後背的老虎。集最新生體工學之大成的頂級掠食者,便為八重術師。區區把四肢改造成武器的機械強化者,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行動遲緩的獵物。
更別提現在他們骨骼表面的《身體強化》靈術陣還處於戰鬥解放狀態。
剩下的蜥賊們面露明顯怯色,向後退去的同時用短機關槍瘋狂掃射。
然而,面對極近距離傾瀉而來的九毫米彈雨,二人不擋不躲,徑直逼近。靈力量極其龐大的八重術師擁有「常在防護」——僅憑纏繞在體表的靈力層,便足以彈開近距離射來的電磁加速狙擊槍。而現在處於解放狀態下的他們,加上衣裝和體表的防護靈術,甚至連戰艦的四十厘米聯裝炮的直擊都能硬抗下來。區區短機關槍的子彈,打在身上和紙彈沒區別。
裝著短機關槍的蜥賊們被相繼擊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那名巨漢(細看之下貌似是女性)嘶嚎了一聲「咕,殺了我!」,就在這時——最後數人無情拋下同伴,溜進駕駛室,猛踩油門開著卡車落荒而逃。
「啊,不好」「這裡是右衛門府通信本部海貓HQ,輕機十三小隊支援班流鏑馬一三。請回收被無力化的蜥賊。」
收到輕機十三小隊海貓一三正前往回收的回應後。
「收到。輕機十三小隊支援班流鏑馬一三將追蹤蜥賊殘黨。」
隨後,二人蹬地而起。
他們如同野獸一般壓低身子,每一次踏步都伴隨著路面的碎裂。身後留下一串串腳印狀的裂痕,朝著逃竄的卡車窮追不捨。
後視鏡中印出的蜥賊的臉面無血色,他面目猙獰地猛踩油門。卡車瘋狂加速,不久便達到了全速,可即便如此也甩不掉後方的兩名追兵。距離被不斷拉近。
碧燈借周圍的高樓為落腳點飛檐走壁,搶先繞到了卡車的前方,逼迫它在目標路口改變行駛方向。天茜則緊緊跟在卡車後方,不斷向司機施加壓力。兩人無任何言語上的溝通,卻依舊配合的天衣無縫,一步步將卡車逼入了絕境。
這是他們小時候和兄弟姊妹們一起玩捉迷藏時培養出來的默契。除了那位完全不顧大人體面、能在空中如履平地般逃跑的前代踏破方的姊姊之外,就沒有他們這對雙胞胎兄弟聯手抓不上的目標。
那些令人懷念的記憶讓天茜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愉悅起來,他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向通信頻道的另一側詢問道。雖說對於戰鬥用的機械強化者而言,僅僅破壞掉機械四肢並不至於要了他們的命,但是——
「祭花,如果我去攔截卡車的話很可能會鬧出人命,所以接下來我想交給你。你那邊怎麼樣了?」
「已抵達狙擊地點。距離裝備展開還需二十秒。」
在臨時徵用的集合宅邸的一間房間的陽台上,祭花做出了回應。
襲擊現場那邊,交給了能夠無視高樓阻礙,以最短路徑追擊敵人的八重術師負責。這裡則是為了將那些蜥賊們一網打盡而佔據的狙擊地點。祭花所擁有的輕裝機動隊的最大火力,並不適合抵達現場後再展開的作戰。
順帶一提,雖然輕機十三小隊本隊也從地面一路追著天茜他們去了襲擊現場,可等他們抵達的時候。現場只剩下些回收任務了。現在整個小隊處於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狀態。
〈飛蝗〉分散在〈裾野〉各地進行襲擊,為了捕獲〈飛蝗〉,這裡的自衛外構也早已啟動。不過,因為祭花所處高樓層,射擊線路並不會被外圍的鋼板捲簾門所遮擋。
「pika•pika。一號,二號觀測演算已完成。」
「收到,祭花。武裝收納亞空間•一號、二號,開啟。」
祭花周圍的空間「開啟」了。
一套沒有裝甲的輕量級強化外骨骼,自虛空中顯現出來。
內置驅動系統的金屬骨架從背後將祭花緊緊抱住,隨後如同強韌的植物藤蔓般附著在她的四肢上。強化外骨骼以及配套兵裝的全部重量,均由背部骨架支撐。為承受兵裝展開時產生的強烈後坐力,背部骨架中展開出了一對駐鋤扎於地面。
在這宛如妖艷兇猛的絡新婦,又似異國神話中威風凜凜的半人馬般的身姿旁,一件同樣需要如此充分準備才能展開的裝備顯露真容。㊟
(註:絡新婦是日本傳說中的人形蜘蛛妖怪,首次記載於鳥山石燕繪卷《畫圖百鬼夜行》,別稱女郎蜘蛛或新婦羅。)
那是一桿槍身如同長槍般修長,甚至比祭花還要高出兩個頭的巨槍。厚得近乎荒唐的彈匣,無不彰顯著它的大口徑,與之相配的是足以容納大口徑子彈的堅固機匣。除此之外,它還配有大功率的冷卻裝置和蓄電裝置。
覆蓋雙臂外側的主機械臂,以及從背部骨架延展出的副機械臂,共同支撐起這把規格外的巨槍。各部位零件嚙合固定在一起。隨後,在左眼前展開的目視鏡上顯示出了提示信息。
『十一式:兵裝識別。強化外骨骼〈十一式〉、電磁加速反器材狙擊槍〈八郎〉、正常啟動。』
『十一式:姫御前•祭花。今夕安否。如此良夜,誠宜狙擊。』
『八郎:開始槍身冷卻。子彈裝填中。識別•穿甲彈AP。』
『十一式:開始獲取外部環境信息。完成。火控系統FCS修正。完成。』
『八郎:槍身冷卻完畢。最終安全裝置解除。扳機解放。』
「射擊準備完畢。——天茜、碧燈,這邊隨時可以動手。」
「收到。」天茜通過通信頻道回應。祭花視野中,那兩人正驅使目標卡車開往設於十字路口前的射擊區域。
祭花收到來自同事凜雪操作的鳶型機巧自在共享的觀測情報。她盯著目視鏡上顯示的光點的移動軌跡,計算出預計抵達時間。——距離目標進入射擊區域還有15秒。
祭花身後的客廳里,住民一家和附近的居民們擠在負責封鎖的人型使役衛士「斑牙」後面,就連上下兩樓的陽台上也擠滿了人。一對年幼兄妹兩眼閃閃發光,注視著祭花的「變身」,祭花笑著朝他們輕輕揮了揮手。兄妹倆頓時發出了興奮的歡呼聲,抱著他們的父母溫柔地責備道:「別打擾到衛士大人了,安靜一點」。
只是兩個小孩子的話,就算飛撲過來,〈十一式〉的緩衝系統與姿勢穩定系統還是承受得住的。況且祭花接受過專業的訓練,就這點吵鬧聲不至於讓她分心。
她暗自苦笑,沒有把想法說出口。
她心底幼小的自我,總會忍不住去羨慕那些能夠在父母懷裡撒嬌,露出天真笑容的孩子們。但這種自我現在只會礙事,於是被祭花壓回了心底。
鳶型機巧自在〈金鳶〉傳來目標接近的通知。汽油引擎特有的轟鳴聲隱約可聞。
祭花輕吸一口氣,長長呼出。
如此一呼一吸,她的專註力凝練到了極致。瞬間將周圍的一切從意識之中排除出去。
彷彿世界中只剩下祭花自己、〈八郎〉以及那輛目標卡車。
時間流逝得極其緩慢。低沉的排氣聲、輪胎的悲鳴、經由空氣傳來的震動,世間的一切湧入祭花的感官,讓她得以預見下一瞬間目標的舉動和環境的變化。
啊啊,是風。輪胎開始空轉,車身要打滑了。
祭花輕微擺動槍身,修正準頭。〈十一式〉的火控系統雖然有自動控制姿勢和輔助瞄準的功能,但無法做到和祭花一般的預判,因此祭花關閉了輔助瞄準功能。
正如祭花所預料的那樣,卡車彷彿主動駛入她預設好的射擊路線。車身尚未進入高倍率瞄準鏡的視野中。但,就在這一刻。
祭花指間稍稍發力,扣動被調整至輕如羽毛的扳機。
射出的穿甲彈筆直地貫穿了卡車的引擎。
引擎內部機械結構密集,是這輛非裝甲車唯一一處不會被普通子彈輕易貫穿的堅硬部位。然而,經由反器材狙擊槍發射的12.7毫米穿甲彈,顯然不屬於普通子彈的範疇。更別提射出這子彈的還是一把彈速極高的電磁加速槍。頃刻之間,引擎被摧毀,卡車無力地停下。
蜥賊們推開駕駛室因衝擊而嚴重彎曲的車門,從車上滾落下來,癱坐在地。見此,在街上嚴陣以待的衛士們立刻衝上前去,用對機械強化者用的電擊鋼叉將他們迅速制服。
將卡車一路驅趕過來的碧燈和天茜看到這一幕,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好厲害,一發就搞定了。』
『而且蜥賊們還毫髮無損。我原本以為,既然動用了對下法師裝備用的電磁加速狙擊槍,衛門府方面已經做好了讓目標受點傷的打算呢。』
祭花吐出一口氣,退出了集中狀態,微微一笑。
能讓八重術師們感到驚訝,這讓她既自豪又開心。
「衛門府的基本原則是活捉而不是當場處刑。而且如果要狙擊下法師的話,那可比卡車要小得多,所以這種程度輕而易舉啦。」
纏繞著靈力的二華,由於其靈力會形成防壁,因此對熱兵器之類的攻擊具有極強的抗性。對於輕裝機動隊而言,最強大的假想敵莫過於墮龍講的下法士。他們靈力防壁極為強韌,以至必須使用電磁加速狙擊槍才能對他們造成有效打擊。這種武器明明因為對人威力過剩才被歸類為反器材武器的……。
『呼叫右衛門府通信本部海貓HQ,這裡是輕機十三小隊長長尾山雀一三一。輕機十三小隊海貓一三已完成對敵鎮壓。』
『通信本部海貓HQ收到。尚未鎮壓的〈飛蝗〉實動部隊薩巴埃僅剩薩巴埃五號。』
就在這一小會兒功夫,遠方傳來〈八郎〉的連射聲,以及因連續射擊導致控制情緒亢奮而出現的謎之BUG——〈十一式〉發出的怪叫聲(蕪湖——————!!!)。沒過多久,就收到了第十四小隊已完成對未鎮壓蜥賊薩巴埃五號鎮壓的報告。
這支小隊恰好部署在〈家〉的附近,因此直接迎擊了襲擊〈家〉的蜥賊。蜥賊們先是以預告信為誘餌對集合宅邸發動了襲擊,又將這場襲擊作為誘餌,真正的目標仍然是〈家〉。不過正因如此,第十四小隊的〈十一式〉與〈八郎〉都早已展開完畢。
『啊啊,這裡是輕機十四小隊支援班流鏑馬一四。……聽我說啊,我和舞孔雀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那些成群出現的戰鬥用機巧自在和機械強化者,就已經被衛士們狙擊掉了。』
『數千斤級的輕型戰鬥用機巧自在也就算了,人類大小的目標也在無制導的情況下全彈命中,這什麼鬼?』
與第十四小隊協同作戰的那對術師搭檔,正有些驚訝地向天茜和碧燈吐槽。
不過祭花覺得,在市區里頂多百丈的距離,對於輕裝機動隊的選拔狙擊手來說,必中人類目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如果是術師的話,應該能更輕鬆地用靈術解決吧。
『——祭花長尾山雀一三七。』「收到,看到了,凜雪斑背潛鴨二一六。」
話音剛落,祭花便旋轉〈八郎〉巨長的槍管,扣動了扳機。在三令里1.5公里外的渾濁夜空中,一個由〈金鳶〉探測到的小型飛行物體被擊墜。
即使被槍口消光器削弱了光芒,電弧放電迸發的閃光依舊耀眼奪目,震耳欲聾的槍聲也隨之響徹四周。衛士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頂多只是朝祭花這邊看了一眼。倒是天茜和碧燈被嚇得夠嗆,猛地抬起頭來。祭花注意到眼中小的和豆子一樣的他們,朝他們輕輕揮了揮手。
「大概是〈飛蝗〉的觀測兼指揮中繼機吧。飛行路徑未經申請,動作也很不自然,而且發光的部位居然就那麼露在外面,外行果然是外行呢。」
發光的東西,尤其是在夜間,會非常顯眼。正因如此,如果是漏掉申請的快遞公司的四旋翼機,一般會開著警告燈和廣告燈發出耀眼的光芒,而且也不會像那架被擊墜的小型機那樣,在同一個地方沒完沒了地盤旋。況且衛門府和警察對於未經申請的微型無人機一律會不由分說地直接擊墜(如果是載人機大小的話,軍隊的戰鬥機就會緊急起飛,那樣的話事情就鬧大了),所以說漏掉申請這事本身就不太可能發生。
祭花語氣輕快得彷彿抓到了一隻漂亮鳳蝶。雖然說那東西並不是什麼飛的很快的蜻蜓,因此祭花也沒多得意,不過祭花還是如同孩童般發自內心地開心。
「操作那個機巧自在的蜥賊應該就在附近,能陪我一起去抓捕他嗎?」
帝都•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
這片在帝都大改造時建造的人工森林,南北寬二十令里、東西寬達百令里。
這裡雖然除了管理人員外禁止入內,但這片字面意思上千古以來未被斧頭砍伐的森林,如今已經不是人類能正常行走的地方了。盤根錯節、厚厚覆蓋地面的無數樹根與雜草死死纏住行人腳步。濃密交錯的灌木、藤蔓、枝幹與層層枝葉,徹底封鎖了去路與視線。草木之間為了爭奪陽光和土地,相互纏繞、拉扯、覆蓋。而這般互相殘殺的戰場,此刻也毫不留情地對人類露出了獠牙。
樹冠厚厚地重疊在一起,遮住漫天星辰。無數夜行生物的氣息這片無明無夜的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中蠢蠢欲動。
「啊,找到了找到了。」「他這……沒事吧……?」
在一個竹子快趕得上人一樣高的竹林里,碧燈和天茜發現了一個倒伏在地的瘦弱青年。
這人便是被祭花擊墜的機巧自在的操作者,監視網捕捉到的〈飛蝗〉的最後一人。正是他將裝有〈銅豬〉的集裝箱交給了那些蜥賊,推測為〈飛蝗〉的首領。
在與載有機械強化者的卡車分頭行動後,監控拍到了他潛入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的身影。因此推測他應該會一直潛伏在此。
不過,這位首領此刻正翻著白眼、渾身輕微抽搐。看來是因為他通過情報界連接元件操作的機巧自在被突然擊落,導致某種不良刺激反噬了他的大腦。
正因為會出現這種情況——存在誤操作和過載的風險——包含連接元件在內,正規規格的BMI腦機介面無論是輸入端還是輸出端,才都被設計在顱骨之外,絕不直接接觸大腦組織。而且在向大腦輸入信息時,直接利用將外部刺激轉換為電信號的感官器官,或是傳導電信號的知覺神經也更加快捷方便。
不過總有人將政府的這種規範視為束縛或監視手段,執意要腦內增設連接元件或機械腦。這些人往往因感染、金屬中毒,或像現在這樣在交戰時過載而自取滅亡。
嘛,雖說政府實際上也確實會通過連接元件,對國民們在電子情報界上的一舉一動進行監視。
二人打開統制院的國民資料庫。國民資料庫綜合監視結果,實時記錄著全體國民的長相、履歷、遺傳素質、賞罰記錄等等等等各種各樣的情報。將資料庫里的照片與眼前首領的面孔進行比對。順便查看了他的履歷。——曾經是〈裾野〉某家大企里的技術人員,辭職後失蹤。後來在里歌流街經營著一家專門接待機械強化者的黑診所。
「也就是說,這傢伙在背地裡把客人忽悠進墮龍講,然後偷偷摸摸製造機巧自在咯」
「既然以前是技術人員的話,確實有可能做到。不過他最初究竟為何會墮落到黑社會,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這時,首領突然說起了夢話。
或許是在無意識中聽到了二人的對話吧。
「我要對〈愛子〉降下裁決……我要給那些靠不正當手段爬到我頭上的傢伙們,予以懲戒的一擊……」
碧燈和天茜面面相覷。
「啊——,原來如此。」「說白了,就是輸給了前〈愛子〉的同事吧。」
〈愛子〉是政府旨在再生產優秀人才而推行的政策。在臣民社會中,有這樣一種流言盛傳著——只有具備才能的人才能被選為〈愛子〉遺傳學上的父母。此外,還有諸如典葯省在進行基因改造實驗啦、朝廷企圖根除正統八千穗國人的基因啦之類的陰謀論。
這些實在有點太離譜了,先不說怎麼可能真有這種事,說到底正統八千穗國人是何意味啊。
「總之,既然他說話還這麼流暢,作為情報源肯定是沒問題了。」
「是啊。不過既然如此,就得把他完整地帶回去才行了……」
話說到一半,碧燈突然停住了,天茜也由此意識到了什麼,兩人一同看向倒伏在地的首領。 這人是個比還在發育期的二人都高大的,失去意識的成年男性。
「……天茜。你說,有沒有可能,你正好帶著〈月滴子〉?」
「怎麼可能帶著啊,那可是其他機關的備品啊。得要怎樣的巧合我才能正好帶著啊。」
於是,二人無謂地驅使著被強化過的動態視力和思考速度,進行了一場極其嚴肅的猜拳。最終碧燈敗下陣來,負責把首領扛回去。
雖然對於八重術師來說,這點重量不算什麼。但扛著一個手腳耷拉著、十分礙事的昏迷者,還是讓碧燈心情欠佳。碧燈想起祭花那一擊便把首領打成這樣的那記狙擊,開口到。
「……是在三令里開外狙擊的來著?」
「在三令里外,無制導的情況下,一發命中一尺三十厘米大小的機巧自在,這也太離譜了吧……」
超過兩令里的狙擊,會因側風、空氣密度變化、子彈自轉等因素導致彈道大幅偏移,想要命中難度極高。這點常識兩人還是有的。更別提要想跨越三令里的長距離,即便是彈速極快的電磁加速槍也需要半秒鐘。有這半秒鐘,再怎麼也足夠目標——為了維持升力而必須保持一定高速的航空機械,飛離原本的位置了。
這種距離,不止他們二人,只要是現代戰鬥職的術師一定會使用帶追蹤功能、可以自動修正軌道的炮擊系靈術。天茜和碧燈完全無法理解,僅憑無制導且近乎直線飛行的低伸彈道子彈,究竟是怎麼擊墜目標的。
這便是當祭花擊墜飛行型機巧自在時,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原因。但祭花本人似乎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對她而言,這只不過是理所當然的成果,沒什麼好驚訝的。而這點,卻又讓天茜和碧燈感到難以置信。
而且在尋找首領時也是。她僅僅看了一眼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的地圖,就若無其事地鎖定了範圍:「我覺得他大概在這裡,或者這裡,要不然就是這裡」。說什麼根據地形來看,人類要在森林中行動路線會如何如何的,又說什麼再考慮到若想保持良好的無線電通信,結合方位和植被分布來看,就只能是這幾個位置。原本打算隨便找森林裡的精靈慢慢問出對方在哪裡的兩人,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天茜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還是新人的祭花會被分配到精銳部隊輕機動隊,甚至還被選中和八重山吹機關協同作戰。
天茜不禁思考,擁有如此技藝的祭花,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磨練,又懷著怎樣的決意以及何等深沉的悲哀。
而這都源於她父親的離世。
「啊,找到了嗎?在這種竹林深處,真虧你們能這麼快找到啊……!」
祭花在路上發現了處於待機狀態的〈銅豬〉等設備,因此留下確認情況。之後她順著兩人的足跡追了過來。接著,她一臉驚嘆地環顧著這片毫無視野可言的竹林。
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可以說和原始森林別無二致。林間只有獸徑可循,連星光都難以照入。到了夜晚,如果不是和二華那樣既能夠聽見精靈的聲音,還可以利用靈力進行靈力探查的話,極易迷失方向,甚至有可能會被野獸襲擊。因此,這才由身為術師的天茜與碧燈和祭花組成行動隊前來回收。
被祭花投向閃著欽佩之色的目光,天茜心中的毛骨悚然也如同薄雪融化一般消失了。
天茜不自覺地回以笑容。
「也都多虧你事前鎖定了搜查範圍嘛。幫大忙了。」
事實如此。精靈無法遠離其出生的範圍,想在如此寬闊的森林中找一個人,多少得費一番功夫。此外,要想探測靈壓較弱的一咲的話,即使擁有八重術師那種級別的靈力感知能力,也得在十分接近的距離才行。
「嘿嘿嘿。但是實際上,還是和預測的地點有些出入啊。」
祭花雖然害羞地謙虛著,但神情卻顯得頗為得意。一旁的碧燈不知為何半眯著眼睛沉默不語,趴在祭花頭頂上的pika•pika那圓滾滾的眼睛也盯著不知何處。
話說回來。
「……祭花。」
「嗯?」
「你肩上有蟲。」
而且是只夜行性的、跑得飛快的、原本棲息地在這種森林落葉層下的、身體扁平的……就是那個因為會在家裡咬住餐具邊緣而得名的那個東西。㊟
(註:如今日語中蟑螂「ゴキブリ」這個詞來自御器噛ごきかぶり)
再說個無關緊要的細節,這只不是黑色,而是略微泛紅的八千穗國本土品種。真的很無關緊要就是了。
祭花把視線轉向肩膀,但她的大腦似乎拒絕理解眼前的狀況,瞬間僵住了。
「——不要啊啊啊?! 」
祭花發出了悲鳴。不過姑且是在夜晚的森林裡,她拚命壓抑住了聲音,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她忍住想要跳起來的衝動,眼淚汪汪地求助道。
「啊、啊、啊、天茜……」
天茜還不至於遲鈍到看不出祭花想要他幹嘛。
他自己倒是不怕蟲子(因為算是在山裡長大的)。本來只是帶著輕微地惡作劇的心態,打算告訴她後再幫她拍掉的,但……看來祭花相當討厭蟲子啊。早知道剛剛直接給她拍掉就好了。
「……抱歉。我幫你拿走吧?」
「拜託了了了了了……」
面對害怕得快撲到自己身上來的祭花,以及發現自己騎在了什麼巨大生物身上而驚慌失措的蟲子,天茜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得注意力道別把它捏死了,也不能讓它逃掉。萬一讓它鑽進祭花位袍里,那就真完蛋了。
雖說如此,看著面色鐵青渾身僵住的祭花,天茜覺得有些好笑。實在很難將面前的她與剛才那個展現出如戰鬼般精準射擊的選拔衛士神射手聯繫在一起。
「你這麼怕蟲子嗎?」
「在,在狙擊的時候會集中精神所以不會在意,平時的話蝴蝶之類的我也完全可以接受,但是這個真不行……!還有那種長著很多腳的蟲我也很討厭……!」
就比如說,粘在她身後的竹葉上的那隻蚰蜒嗎。
雖然天茜這麼想,但是沒有說出口。畢竟祭花現在多半到忍耐的極限了,要是再說出來,她可能真的要哭出來了。
女孩子因為這種事哭出來,不太好。
「好了。拿走了。」
「謝,謝謝……」
祭花差點因為衝擊和安心癱倒下去,但一想到天茜剛剛扔掉的那東西的同族可能還在附近徘徊,便緊緊抓住面前的天茜。天茜本想扶住她,卻對剛拿走蟲子的手的位置犯了難。
目睹了全過程的碧燈小聲嘀咕起來。
「明明不用天茜,讓pika•pika不就行了嗎?」
祭花頭頂的pika•pika默默地用眼神回答道「我也是會讀空氣的。」
說的也是。
雙胞胎哥哥用餘光示意碧燈——我被祭花抓住了,沒法掏懷裡的手帕——於是碧燈把自己的手帕揉成一團扔了過去。看著天茜先幫祭花拍了拍肩膀,然後再擦了擦手,碧燈眼神徹底變成了死魚眼。
「噗咿」,腳邊傳來了小動物的悲鳴聲。
「……嗯?」
定睛一看,是條幼年鱷魚。這是唯一被引入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作為大型食肉動物的本土品種——八尋鱷。它本興沖沖地想撲上去咬住一隻突然掉在地的大蟲子,結果卻不小心衝到了三個更大的、還未知的生物(人類)面前,嚇得呆在原地。
……鱷魚這種生物。
有些種類一旦聽到幼崽的叫聲,不僅親代,就連周邊所有的成年個體都會一齊趕來救援。
而八尋鱷便是這種種類的鱷魚。
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的黑暗深處,瞬間染上了清一色的敵意,開始躁動起來。
「嗚啊——————————?! 」
「誒誒誒,怎麼了怎麼了?! 」
「你又幹什麼了,碧燈?! 」
「不是我乾的,是你乾的,天茜!」
聽到碧燈大叫後,祭花與天茜總算轉過來向他搭話,但就這一小會兒。咔嚓咔嚓咔嚓!無數的鱷魚踩碎灌木從四面大方氣勢洶洶地趕來。
下一瞬間,無愧於八尋鱷之名的、全長八尋十二米的巨大身軀宛如炮彈一般,朝著三人猛撲而出。
千鈞一髮之際,天茜一把摟住祭花的腰,碧燈扛著首領,雙雙跳向頭頂的樹枝。就在下一瞬間,他們原先所在的區域被巨大身軀碾為平地。
為了不讓pika•pika掉下去祭花緊緊地抱住了它,pika•pika小聲嘀咕道:
「……小鱷魚,沒事吧?」
「pika•pika,現在可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碧燈鬆開扛著首領的雙手,發動『逆手』,長距離傳送的『縮地』陣隨之展開。
空中打開了一扇門後天茜抱著祭花率先躍入,緊接著碧燈也跟著跳了進去。祭花因突如其來的上下運動發出一聲尖叫,不過這聲尖叫隨著陣法大門的關閉戛然而止。傳送完畢。
原地只留下了因為敵人突然消失而四處轉悠的鱷魚群,以及夜晚的森林的死寂。
「……嗚啊,真嚇死我了……。不過眼下首領已經轉交了,這下可以解散了吧?」
「怎麼可能,得等全小隊歸隊後進行作戰後報告。平時的儀式後不也一樣嗎?」
「畢竟平時的報告會我都在睡覺嘛。」
「我知道,所以才不能解散。還給你畢竟上了,你個笨蛋。」「再怎麼說睡覺可不行啊碧燈。」
「切……」
三人斗著嘴,來到右衛門府總部夜晚的中庭。用食堂阿姨們趁著他們作戰期間全員動手準備的飯糰填飽了肚子(碧燈吃的是肉卷、水煮蛋、養殖鰹魚乾和高菜味。天茜吃的培養鮭魚、酸梅干、味噌和炸雞塊味。祭花則吃的合成小魚乾、培養金槍魚、養殖海帶和小梅干味)。
一起喝完裝在竹筒里的冷茶後,天茜開口道:
「話說回來,祭花,你報告會之後有空嗎?」
「?」
「我不是說了嗎,有空了可以帶你去皇京轉轉。今天的儀式不歸我和碧燈管,所以說,有空。」
「啊」的一聲,祭花反應過來,眼睛放光。見此情形天茜笑出聲來。
「要是祭花你願意的話,我們一起去看皇京的夜景吧。」
夜幕籠罩下的皇京,正因黑暗才顯得愈發絢爛奪目。
「哇、哇啊……!又亮起來了……!」
他們來到了皇京的另一條繁華主街,白華大路上。祭花站在跨越中央水道的石橋上方,忘我地注視著這場燈光盛宴。
夏夜朦朧的月影,星辰的微光。白色石板路面泛起淡淡反光。唯有此時此刻才可見的、轉瞬即逝的流螢。從燈籠樹那玻璃質花瓣間灑下的柔和燭光。導入了夜光蟲基因、泛著幽藍光芒的綺羅鯉群。
那群親人的綺羅鯉時而追逐碧燈沿著石橋欄杆前行的身影,時而追逐天茜在水道墊腳石間跳躍的身影,激起層層漣漪,將點點幽藍灑滿水面,整條清流宛如點綴著某種稀世寶石。
祭花興奮地歡呼大叫。不知為何待在天茜懷裡的pika•pika露出了很過意不去的表情。
「對不起啊……明明二位也都很累了才對,卻還要為我費心……」
「是我們主動邀你的。再說,平時我們在踏破儀式結束後,也會先來這兒的水道稍作停留,放鬆一下,再去參加報告會。」
八重術師與水的靈性親和度極高。因此,只要置身於此類清流河畔便會感到格外舒適。與嚴酷的踏破•破龍儀式相比,今日這場作戰輕鬆地像過家家,但二人依然保持著戰鬥時應有的緊張。而這份緊張,此刻也在潺潺的流水、樹葉的輕響和涼爽的微風中漸漸消散。
大概現在的祭花也同樣需要這份治癒。畢竟她剛剛展示了需要極度集中的狙擊術、還直面了等同於殺父仇人的墮龍講。
「祭花,要不要來水道邊走走?從下往上看,觀感又會不同的哦。」
「可以嗎?! 」
祭花探出身子,碧燈一把拉住她的手,輕鬆提起,讓她站在了欄杆上。「嗚啊?! 」她驚呼一聲。就在這時,天茜喚來一陣風,托著她降在水道的墊腳石上。
「謝。謝謝……」
祭花按住因這突如其來的升降而狂跳不止的胸口。
那托住她身形的風,耐心等到她踏穩墊腳石才悄然散去。這份體貼,連同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她的心跳又莫名加快了幾分。
隨即她注意到了,「啊」地一聲開口:
「天茜、……你把,頭髮解開了呢。」
束在腦後的發繩與花鈿都已卸下,任由他那柔順筆直的長髮披散在背上。
簡直和真正的絲綢一樣,祭花如此想到。隨後發現這頭髮比自己的還要長,心跳又快了一拍。
「……啊啊,抱歉。有點不合規矩了。習慣使然。」
「沒有的事,我能懂天茜想解開頭髮的心情。畢竟,風,吹著很舒服嘛。」
帶著水汽與草木涼意的微風,輕輕拂過肌膚、掠過發梢。
來到同一片水面,將身心託付給風、水流,以及面前這座將要入眠的城市的靜謐氣息。祭花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為什麼他們二人總是習慣來這裡休息之後再返回總部。
這大概是在踏破儀式、在戰鬥之後的一種確認——確認自己與七墮的殊死搏鬥已經結束,確認自己安然回到了平日生活著的皇京日常里。
是為了切實感受到,自己今天也從千萬丈塔的戰場中,平安生還。
想到自己被接納進了二人如此重要的時間裡,祭花不由得開心起來,她再次開口:
「謝謝。」
見她面帶笑容的道謝,天茜眨了眨眼,隨後轉頭朝向別處。
看來是害羞了。原來他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有點可愛。
然後。
「為什麼pika•pika在你那裡?」
pika•pika聞言無奈的拍了拍翅膀。沒想到當事人本人都不記得了啊。
「還不是因為祭花你看到這水道的瞬間,興奮過度直接把我甩出去了……」
pika•pika看到碧燈在遠處欲言又止地朝自己揮了揮手。心想:嗯,我懂的。
我現在肯定,超級電燈泡。
pika•pika扭動身體來表示想出去,察覺到這點的天茜緩緩鬆開手放開了它。與此同時,天茜心底湧上一種陌生的,自己說不出來的情感衝動。
剛剛那個瞬間,自己的目光被徹底吸引住了。
被站在水面與樹影交織的光影中,微笑的祭花;被如同一塵不染的白花般的,祭花的笑容徹底吸引住了。
……都怪碧燈這個笨蛋,盡說些奇怪的話。
自己只是受了碧燈的影響,把別的什麼感情弄混了而已。那個笨蛋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害得自己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跑。所以。
才沒有很在意她。
接住撲棱著翅膀飛來的pika•pika,碧燈撇了撇嘴。
橋邊除了兩組等著來接他和天茜的人外,還另有一組準備護送祭花回去的鐵機馬與雜役,合計三組人,肯定是天茜安排的。無論是這番安排,還是先前使用『風招』那過分周全的體貼。
再加上現在這,借著燈籠樹與綺羅鯉的光芒,在這夜色中也清晰可辨的那副表情。
「……我就說嘛。這不明擺著在意人家的不得了嘛。」